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7
“你问爷到底想要什么……”慕容烨的眼神无声转柔,他淡淡睇着她含怒的眼,前半句低声自问,他短暂沉默过后,唇边才扬起浅浅的笑。“你。”
她微微蹙眉,等了许久,那个字之后,没有任何拖沓的内容。
他——想要她?!
不是她的温暖身体,不是她的体贴照顾,更不是她的漂亮弟弟……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
她的心里,恼怒,难堪,气愤,厌恶……几百种几千种情绪混为一谈,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混蛋!”
一个青花瓷枕,狠狠朝着慕容烨的身子砸去,慕容烨脚步轻移,背过身去,一把将她拉入胸前,令一掌则利落震碎了杀人未遂的枕头。
是谁说出她心中怒骂?韶灵循着声音望过去,韶光打开内室的门,双目泛光,不同以往的是,那双眼里不只是阴郁和柔弱,而是满满腾腾的怒火。
慕容烨虽然震裂了瓷枕,但一片瓷片划破手背,细细血流宛若河流,殷红血滴悄无声息地落地。
周遭,空气冻结成冰。
血色,无声无息涌入那双魔魅眼瞳之内,他缓慢至极地转过俊脸,韶灵突地呼吸一滞。
“放开我姐!”
韶光面色死白,强忍着泪,心神混乱,抄起茶几上的的药匾往慕容烨身上打去,已然红了眼。“你走!走远点!不许碰她!”
韶灵见他手掌暗暗运气,眼底一抹杀气汹涌,急忙从慕容烨的怀中挣脱,一把拉过弟弟,连连后退几步。她俯下身子,左臂牢牢箍住韶光的身子,右手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继续激怒慕容烨,低声喝道,制止了他。“韶光!”
若韶光再动哪怕一下,慕容烨定会一掌劈开韶光的头盖骨,哪怕侥幸不死,也是个废人。
韶光从未见过韶灵疾声厉色训斥自己,她素来温柔明媚,甚至不对他大声说话,而此刻,她却为了一个轻佻浪荡的七爷,喝止他想要保护亲人的举动。他怔住了,双目撑大,手中的药匾无声落地。
“七爷!”韶灵抬起肃然面孔,双目灼灼,沉声道。“我代韶光跟你道歉。”
韶光心中的噩梦被惊醒,不见往日的文雅清俊,疯了一般在她怀中挣扎,宛若一头野兽。“他欺负你,我不道歉!你也不用跟他道歉!”
“以前怀疑你是哑巴,看来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脾气倒是不小……”慕容烨暗自压下五指间的力道,冷冷望着手背上的血流,眉目之间尽是冷峻之色,低沉嗓音透着阴冷。
韶灵用尽力气才拉住韶光,朝着慕容烨挤出一丝笑意,言语温柔如水。“七爷,韶光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事,你别生气。”
她说的真恳,慕容烨却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危险的沉默着。
良久,韶灵才缓缓松开手臂,韶光如此易怒,她心生不安,但想来他发作出来也是好的,就怕一直压在心里,郁结难解。但可惜,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抚上韶光的肩膀,神色一柔,在他耳畔低语。“韶光,你先回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的话。”
韶光摇了摇头,不愿回去,只是韶灵眉目坚定如火,言语之内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姐弟僵持了片刻,他终究无法违背韶灵,只能低头回到内室。
“七爷,别气了。”
她从屋子里找出纱布膏药,以白纱轻轻擦拭慕容烨手背上的血痕,为他抹上膏药,一圈一圈缠绕上纱布,就连打结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慕容烨依旧沉着俊脸,只是目光从未从她的脸上移开,她垂着眼为他收拾伤痕,专注而沉静。
她苦苦一笑,依旧不曾抬眼,红唇边溢出的嗓音低不可闻。“韶光比我九岁的时候,还要可怜。”
烛光在她的脸庞摇曳着光华,一身藕色长裙,削肩细腰,身子原本就清瘦单薄,自从回了云门,她像是更瘦了些。
慕容烨的眉头,又微微地紧了一分,只是他自己亦不曾发觉,心中起了及其微妙的变化。
……
嫡女初养成 036 七爷护她
今夜的矛盾,化解的人,只剩她一个。否则,此事就更麻烦了。
韶灵眼神一闪,眉头舒展开来,唇畔有了微弱的笑意。“我五岁的时候,贪玩的很,爬上府中的桂花树,一不小心摔着了腿。我至今记得清楚,爹亲自亲手给我包扎,威吓我若是女子的身上留下疤痕,往后就嫁不出去,没人要了。我巴巴地望着,头一回那么听话地喝药,顺从地由着丫鬟给我换药,一月后疤痕就看不见了,我高兴极了。”
慕容烨透过这一盏铜灯火苗,看着身畔的韶灵沉入记忆的侧脸,心中落入些许刺痛。她的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
她从不主动说起过去的故事,但如今,她说了。
韶灵抬起眉眼来,笑着望向慕容烨,拉过他的左手,审视着那一道丑陋的疤痕,轻声说。“但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留着疤痕,不过提醒自己不忘往事。七爷,也是这样吧……”
他的脸上,无声无息崩落了最后一丝情绪。
“这么做,并不值当,被人所伤,为何还要留下痕迹?”她幽然低叹,眉目含笑,精致小脸上的那双眼,愈发清明。“心里记得便好,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低头,为他左臂上的伤痕,涂抹清凉伤药,清浅的药香味,仿佛是从她身上传来的,祥和而平静,抚平心口上每一道起伏。
明明是十年前的旧伤,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不会再痛,但……他却无法继续麻木不仁。
他从未见过以这般神态跟他对话的韶灵。
仿佛在她柔软的手下,受伤的人,是她的弟弟韶光。
她的语气透着温暖,乍听上去是轻描淡写,实则将人生的道理历练全部藏匿其中,不谙世事的少年听了也会点头服气,就连成人听了,似乎也会回头是岸,懊悔自己曾经的偏执。
“七爷许是不想除疤,我又擅作主张了。”她淡淡笑了笑,像是自嘲。
慕容烨的唇畔,隐隐闪过一道莫名的深意,两人四目相接,漫长的沉默着。只是慕容烨脸上的戾气,已经消退不少。
“虽然韶灵无以回报,但还是多谢七爷厚爱。”她站起身来,余光略及见内室的门紧紧关着,才压低嗓音说道。转过脸来,她望入慕容烨的眼底,正色道。“即便韶光要伤你,你还是先护住了我。”
方才瓷枕砸过来,自然是冲着他的,可他先将她护在胸膛,继而才震碎了瓷枕,飞溅的碎片不曾划破她的脸,却是伤了他的手。
他不只因为韶光而受伤,更是因她。
她说的动容,只是脸上的寥寥一笑,却看得他心中生出难以辨明的情绪。她果然冰雪聪明,细腻敏锐……
“你要刮花了脸,成了丑八怪,爷可不敢看你——”慕容烨轻叱一声,一副嗤之以鼻的轻佻样。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韶灵的心底渐渐平息下来,她凝神望向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红唇轻启。“七爷,我没想过你如此大度。”
慕容烨的脸上敛去笑意,眉宇之间尽是清冷之色,“又给爷灌迷魂汤?这是真心话吗?”
“真心还是假意,七爷自然明白。”韶灵并不避讳。
要是今晚慕容烨伤了韶光,她会跟他拼命。
他这么做,全是自然而然,韶光要是惹恼了他,他也说不定会一掌击下,这些……都像是一个人的本能。他的眸光深沉莫测,只是望着她,仿佛看不够。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火,要把他冰冷的心,融化成一滩水。
只因今夜她的话,全部不曾掺水,真挚的令他无法拒绝。
她垂着长睫,眸光轻轻闪烁,突然之间熄灭,看的慕容烨心中微寒。“但我真不能承七爷的情。”
桌上的铜灯火苗,突地迸裂出一颗火星,韶灵的眼,轻轻移开了,周遭安谧无声,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我身上……没有七爷想要的东西。”
“韶灵。”
慕容烨的目光,千丝万缕将她牢牢捆绑,她却一眼都不看他,哪怕那道目光热的像火。
他却最终只是唤出她的名字,然后,拂袖而去。
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清楚。
看来慕容烨是听懂她的话了。
她已经不愿再跟他有半点纠缠。
偌大的外屋,只剩韶灵一人。
内室传来脚步声,她却不曾回头看,韶光拖着脚步走到韶灵身旁,一言不发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垂着眼,看着地,闷闷不乐。
韶灵默不作声,眼底浸透深思,捧着冷掉的茶杯,良久才喝一口。
“明晚,我送你走。”
眸光熄灭,她冷冷地说。
……
韶灵双手捧着红色漆盘,止步于慕容烨的屋门前,马伯刚从长廊走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她,神色冷凝。
“七爷不想见你。”
她弯唇一笑,并不流露半分难堪尴尬,进退有余。“马伯……七爷对我心里有气,但他的病可不能再拖了。”
马伯抿着唇,嘴角两道纹路很深,头发大半灰白,眼神黯淡无光,他看着韶灵的从容面庞,重重叹了口气。
韶灵神色一柔,压低嗓音说道:“这副药对七爷该有点用处,既然七爷不想见我,麻烦马伯端给他。”
从她手中接了药,马伯阴沉着脸,掉头走了屋去。
韶灵抬起眉眼,长廊口挂着的金鸟笼内,凤尾鹦鹉没精打采地歪着脑袋,她笑着戳戳它的尾巴,它却也不再乱骂怪叫。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个名字吗?傻鹦鹉?”
“笨蛋。”鹦鹉的声音很尖,刮过她的心。
“你叫笨蛋啊,好名字!”韶灵冲凤尾鹦鹉一笑,没来由想起在云门的荒唐岁月。
马伯很快又出来了,面色难看,手里端着的碗满满的,看来里面的人一口也没喝。
他重新将药碗往韶灵手中一送,嗓音低沉。“韶灵,人不能没有良心。”
她轻轻推开门去,一人站在床旁,身子瘦长,墨发以碧色玉簪箍着,身着一袭蓝色长袍,腰际悬着一只玉箫,整个人大海般湛蓝安静。
这不是七爷。
那人听到门后的声响,侧过脸来,一眼玄冰般的漠然,望入了韶灵的眼底深处。
他只是看了韶灵一眼,随即举步离开,越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停留。
她的目光亦不曾在年轻男人身上停留过久,在屋内找到慕容烨的身影,举步走向前去。
“七爷,你的客人?”
她噙着浅笑,药碗端到他面前,记得这些年,七爷都是用的成套花梨木桌椅,她手下的却是一张古朴的红木桌。
何时换的?她却没多想。
“洛神。”
慕容烨并不看她,魔魅狂狷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这两个字,透着一股冷意。
这个名字实在是美……美得仿佛只该有天神才匹配的上,但关于这个洛神公子,她却不再多问。
“我花了好些天才配好的药方,一大清早就起来煎药,七爷怎么如此狠心?”她见慕容烨的面色冷漠,眼底沉郁,笑着轻问。
任何人都难以拒绝她绚烂的笑靥。
“到底是谁狠心。”他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她,他缓慢至极地问,却更像是笃定的陈述。
……
嫡女初养成 037 送走胞弟
她留意到慕容烨的双手上早已扯掉纱布,双目一痛,唇畔的笑意却没有更改。
慕容烨无动于衷,丝毫不给她半分颜面,韶灵弯下腰去搭他的脉息,他却手掌一挥,眸光冷锐。
她的手背当下就红了一片。
韶灵脸上的最后一丝笑,也全部崩落开来,她紧紧抿着红唇,双目火般闪亮。
“生气了?”他不冷不热地调侃一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感情,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韶灵不怒反笑,低头将碗碟收拾,低低说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七爷要真心想医治,天下名医无数,断断轮不到我;七爷要真心不想好了,也是独自受苦,我不痛不痒,跟我何干?”
在大漠三年,本就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她自知如何应付。只是慕容烨,却总是令她头痛。
“是啊,你心里巴不得爷死了吧。”
慕容烨冷笑一声,此言一出,韶灵顿时血色尽失,端起碗转身就走。
“被说中了?!心虚了?!”他冷冷淡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韶灵拧着眉头,嗓音清冷。“七爷,你要不信我,那也没什么好谈的。”
她是对慕容烨私下里做的勾当太多抵触,但却也不会如此狭隘。
只要如今慕容烨不再算计她,利用她,她愿意井水不犯河水,化干戈为玉帛。
身后,是无人应答的沉默。
“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一手搭在门框上,她却没有踏出一步,缓缓悠悠转过头来,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道讳莫如深,风云变幻,在慕容烨的眼底一瞬间翻滚而下。
如削薄唇旁,溢出一道低不可闻的笑,他从桌前起身,华服翻卷,静默不语。
韶灵眼神黯然,把门一关,又折了回来。
她拦住他,轻锁俏眉,“我虽学医多年,但并不精通解毒,照我来看,这绝不是寻常的毒。”
慕容烨看着她双臂阻拦的模样,连唇都懒得勾起,淡漠的令人难以招架。
“莫非是……”她仰着小脸,美目一眯,锁住他的脸,字字紧逼。“玄冰宫?”
五六年前,云门中人,围剿了玄冰宫,宫主秦洛冰被生擒,从此消失无踪,人人都说是被慕容烨折磨致死。云门几个长老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数月后,玄冰宫便彻底散架了。
这曾是慕容烨的杰作。
但玄冰宫是什么地方?!以狠毒的毒药见长。而玄冰宫最厉害的毒药,便是破bing毒,该毒无色无味,会随皮肤渗入血液,在人的体内潜伏数年之久,一旦身体冰凉,将会是……毒发的前兆了。
这毒药对男人,是变相的折磨,一开始男子体力受损,最后……男人终年冷意沁骨,受尽酷寒折磨,长此以往,不再血气方刚,别说功力尽失,甚至,不能人道。
死?!
她觉得染上这种毒,比死更难过。
但她还无法确定,慕容烨当真是中了这种毒。
慕容烨一手越过她的头顶,长臂探出,手掌压在门框,他俯视着身前娇小女子,一如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张俊脸,一分分地压下,两人的气息,也渐渐融为一体。
“你的问题可真多——”
一连串的低笑,从他的喉咙溢出,只是这一回他的笑颜,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直接拉开了门,绕过她的身子,走出了屋子,屋外的明亮,一刹那从他的脸上闪过。
韶灵疾步追了出去,慕容烨腿长脚长,又有武学功底,仿佛刻意捉弄他,走的步步生风,她咬牙,加快脚程,一步不曾松懈。
“别再跟过来。”
慕容烨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她却不曾止步,依旧跟在他的身后,急色匆匆。“七爷,我还有话要说。”
慕容烨刹住脚步,突如其来地调转身子,冰凉的双指猛地攫住她双颊上的嫩肉,掐的她微微的疼,她说不了话。
他的眼,一抹阴鹜孤绝占据的满满,他的唇畔有笑,但笑容森冷傲兀。
“可爷不想听。”
他逐字停顿,每个字,都冷的像冰。
他原本就喜怒无常,若是中了这样狠毒的药,岂不是对人更不会手下留情?!没有希望,没有将来的人,他的狠毒必会登峰造极。
慕容烨冷着脸,最终撤了手,她的双颊依旧通红,留下两个红色指印,可见他的双指之间,力道不小。
他的警告和威胁,藏在如此冷漠疏离的眼底,她不用开口,此事没有任何余地。
他们之间……渐渐传来冰雪消融的声响,她仿佛站在冰湖之上,随着一寸寸的冰缝裂开,她更觉危险的气味,令人窒息。
他至今不愿让她插手此事,只因,这是他的禁忌。
她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他向来随心所欲,若是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必会毁掉一切。
他手里捏着她的软肋,可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从桃林之中转身,几片怯弱的桃花落在她的肩头,她瞥了一眼,眉目清冷,独自走出慕容烨的院子。
黄昏时分。
“我坏了事?”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色,远比平日里更丰盛,他却只是小心翼翼碰了几口。他微微抬了眉眼,望向对面的女子,她不说话的时候,眉目无缘无故生出一股清冷,宛若天边银月。
她给韶光舀了一碗汤,神色平和,柔声说道。“我不怪你,但我必须要送你走。”
“我们一起走。”韶光放下碗筷,他那双分明的眼瞳之内,尽是对于未知的恐慌和落寞。
韶灵浅浅一笑,却不曾言语,径自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眼神安静而肃然。
“我要跟着你。”韶光的墨眉皱成一团,脸色白了白,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愈发艰辛。“我不想一个人了。”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事。”韶灵的指腹暗暗摩挲掌中茶缘,话锋一转,她眼神凝注着冷情。“你走,你就没事了,相对的,我也安全了。”
她跟云门有一段斩不断的孽缘,只要韶光一走,慕容烨就无法捉住她的软肋,这一场对峙……她会轻松许多。
她绝不会天真地幻想,两人一道摆脱困境。
他眼神停顿,清秀俊俏的脸上浮现一丝困窘,低声嘟囔。“我是不是……你的拖累?”
“我也让你遭了不少麻烦,你会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吗?”韶灵的脸色,一瞬间温柔下来。
他连连摇头。
“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她朝着韶光伸手,韶光缓慢至极地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手温暖似火,他舍不得松手。
三更天。
她记得云门的守卫,何时最为松懈。
她雇来的马车,就在后门外等候,韶光身着暗色男装,宛若小厮打扮,跟在她的身后。
韶光一手的汗,她不难察觉,却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腕,步伐轻盈而仓促,穿梭在黑夜之中。
这儿的捷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顺利。
打开后门的门闩,她迈出两步,树下停着一辆马车,她将韶光塞入马车,落下布帘,朝着马夫低声说。
“快走。”
话音未落,一把冰冷刀剑,架在马夫的脖子上。
……。
嫡女初养成 038 七爷亲她
韶灵环顾四周,从四处跃下十来个身影,将马车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都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这慵懒散漫的声音,从后门内传来,侍从提着一对纸皮灯笼,将昏昏暗暗的夜色,照亮了几分。
韶灵转身看他,微微抬高下颚,仿佛无事发生般从容不迫。
“兄弟们这么晚还不睡觉,七爷真是教导有方。”她的眼神自然地打量着云门的手下,将马夫脖子上的那把利剑缓缓压下,语音清灵悦耳,声中带笑。
“三年前被你钻了个空子,如今,只要没有爷的首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灯笼中的火光,泛在慕容烨的眼底,他止步于她身前,缓声道。“你这次回来才一个月,爷忘记交代你一句,看来,今夜你白走一趟了。”
韶灵回以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七爷,我没想过要走,只是连日来,韶光多有打扰,我不想再给七爷添任何麻烦。”
“云门是你的家,这又是你的亲弟弟,他住在这儿,不过是添一个人的口粮罢了,能有多麻烦?”慕容烨的目光透过她,落在遥不可及的远处,他的俊脸逆着光,像是失了任何神情。
她抓住身后布帘的手,迟迟不曾松开,韶光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间。
“来人,还不请韶公子回去,早些歇息。”
慕容烨轻笑的嗓音,破碎在夜色中,格外轻狂肆虐,歇息两个字,咬的很重。
韶光被人从马车中拉出,他仓惶地望向韶灵,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什么,冷眼瞧着两名男人将他送回云门。
“七爷不是不想见我吗?”
白天他们不欢而散,晚上这么小的动作,居然惊动他亲自来阻拦,他……可真有心。
“你这不是逼得爷非要来见你不可?”慕容烨轻叱一声,唇畔的笑,有些猖狂,有些傲慢。
她无声地笑。
“何必偷偷摸摸把弟弟送走?”他缓步走近她,手掌覆在她的削瘦肩头之上,在月色之下,俊颜模糊不清。“云门之外,可都是狼虎之地。”
“云门于他而言,就是安全的?”她敛眉轻问,问的满心苦楚。
“只要你在,他就是安全的。”
慕容烨眼底的笑,愈发冷淡,他褪去往日闲散,跋扈凌厉的令人不敢直视。
“比任何地方,更安全。”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耳畔传来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听上去坚定的宛若誓言。
她的心,居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陪爷走走。”
韶灵不曾拒绝慕容烨,两人一同走在夜色昏暗的小径上,他走的不快,有意要跟她并肩同行。
“在大漠,灵药堂的主人是你?”慕容烨挑眉看她,语气平和,不像是试探。
“不过是开了间小药房罢了,营生之用。”韶灵目视前方,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你试试吧。”
他沉默了许久,才停下脚步,朝着她丢下这一句。
周遭没有哪怕一线光亮,她唯独在那双熠熠闪闪的眼底,找出自己的身影。
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再不曾说话,两人在夜色之中,沉默不语走了许久。
那一日过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好几年前。
除了宇文壩那件事,她无法否认,七爷比起这世上的主子都厚道,从未辱骂她,也未虐待她。
跟韶光相比,她亦不曾因为暴虐的主人,身上添哪怕一道伤口。
七爷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云门,她畅通无阻,出入随性。唯独韶光无法离开云门一步,她清楚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公平。
他们彼此,都握住对方手中的软肋。
“他的病,还有得救吗?”韶光一身翠色袍子,站在韶灵的身后,经过数月来的调养,他的面颊丰润起来,眉眼之内多了少年的生气,愈发俊俏。
这个月来,他每回半夜醒来,发觉外堂的蜡烛还亮着,有很多个晚上,韶灵一夜未眠,她不断的试,不断的调制新药。
屋内满满当当都是药材,虽然她已经分门别类,但还是稍显杂乱。为了找到解毒的法子,她已经炼出不下十种配方,可惜依旧没有任何见效。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韶灵神色淡淡,低头,望着面前的各色瓷瓶,眉目之间浮现一抹凝重。
若这么好解的话,慕容烨也不必等到现在。
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愿轻言放弃。
“治不好的话,也是他活该……”韶光低不可闻的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她手捏一片药材,眼神蓦地一沉。
韶光对慕容烨的厌恶,溢于言表。
她佯装不曾听到,眼底浸透沉思,韶光看她不说话,也唯有坐在一旁陪伴她。
桃林中央放了张软榻,慕容烨正坐着端详平静的湖泊,桃花这两日已经落尽,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
“七爷。”
他的身后,传来轻轻的嗓音。
韶灵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将瓷瓶和清水送到茶几上,他却没跟往日一般伸出手去接,似有不耐。
她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在手心,送到他的唇畔,近乎威严逼和。慕容烨这才勾了勾唇角,药丸从她手心滑入他的口中,他的唇擦过她的娇嫩手心,她蓦地缩回了手。
“七爷不耐烦了?”
她端了座椅,坐在她的身旁,弯唇一笑。一个月了,他是该没耐性了。
神色自如地为他解开身上华服,打开针盒,挑了一根细长银针,扎入他手臂一处穴道。
见他不吭声,纤纤素手压在他的胸口,两指之下,再扎了一根针。
慕容烨依靠在软榻上,淡淡睇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目之间,从容安宁,沉敛娴静。她的隐忍和专注,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医者。
“每日都给爷扎这么多针,你是来报恩还是报仇来了?”他的俊脸透着疏离,冷哼一声,吹毛求疵。
韶灵的指腹再往下滑两寸,在他结实的小腹压了针,针灸不过是为他延缓毒性游走在全身时间,在找到最好的方子前,他不至于被酷寒所累。
她的手压在他的小腹,那一丁点的温暖,却在寒凉的身体上勾起一抹莫名的情愫,慕容烨的眼底,突地被无穷幽光掩盖覆灭。
“怕疼?”她没抬眼,笑着问。“在大漠,很多孩子都怕扎针,不过针灸确有实效,完后给一块糖,他们就能破涕为笑。”
慕容烨还是一阵沉默。
韶灵抬眼看他,他刁钻乖戾,傲了二十几年,年纪轻轻睥睨天下,向来都不正眼看人,也没什么敌手,素来呼风唤雨,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如今遭了这般难缠的病,无疑脾气更坏了。
她将他身上的针,一根一根撤了,唇畔一抹年少时候的顽劣笑容,愈发灿烂多姿:“可我不知七爷也这么惧怕,早知如此,我就给七爷带块糖来了。”
他见她正欲起身,手掌突如其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螓首,俊脸压下,两人双唇相贴。
“比糖甜。”
慕容烨松了手,一抹乖戾的笑意,从薄唇旁漾出,他的眼神转沉,独断专制的光耀,早已击退了他身上的闲散慵懒。
……。
嫡女初养成 039 你别碰她
她的唇上,还留着微微的凉,她静立在桃林,几片粉色桃花被风卷起,从他们的眼前飘舞飞过。
“往后,我会让马伯把药送来的。”
韶灵决然转身,全然不在意身后的那道目光紧紧抓牢她,扬长而去。
他捉弄她不是一两回,这一次,他当真是过了她的底线,她不快至极。
五月,悄然而至。
“韶灵!”
门口传出不小的叩门声,打破了韶灵的沉思,她放下手边古籍,打开门来。
黝黑高壮的庄鸣,站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咧开的嘴,一口洁白的牙。
“你要我打听的人,我查到了。”
韶灵轻点螓首,神色淡淡,并不欣喜若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鸣挠了挠后脑,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找到好几个展绫罗,但你说的那个年纪,只有一个人,不过……她的女儿,并不叫季茵茵。”
“这里面没出什么差错吧。”她心生狐疑,眉头轻蹙,那对母女的名字——她怎么会记错?!
“她是有个女儿,十八岁,叫什么来着?”庄鸣涨红了脸,费心思想着那个拗口的名字,突地一拍手掌,说。“对,叫宫琉璃。”
“宫琉璃。”
她逐字停顿,面色清浅,有些失了神。她仿佛站在海边,一股沁骨凉意,迎风而来。
韶灵微微转身,压低嗓音,缓慢至极地询问:“她们如今在哪儿落脚?”
“阜城。”庄鸣据实以告,没有任何隐瞒。
她垂眸一笑,眼底落入点点滴滴的清冷,待庄鸣离开后才关了门,她才弯腰吹熄烛火。
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自从那一日在桃林亲了她之后,每日的药,都是马伯送来,大半月过去了,他鲜少见过韶灵。
这一夜,已经很晚了。
慕容烨止步于她的屋门前,外屋还亮着火,他轻轻一推,屋内并未传来任何声响。
一屋子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瞥视一眼,中央的方桌上堆满了药材,靠窗的长台上也尽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瓷瓶,摆放的整整齐齐。
烛光一闪,照亮了他眼底女子的身影。
韶灵趴在桌上而睡,一袭月牙色衣袍,墨黑长发披在脑后,不曾梳哪怕一个发髻,她枕着双臂,眼下一圈青黑,神色憔悴,疲惫至极。
一片枯黄的药草叶子,压在她的面颊上,慕容烨朝着她的脸伸出手去,将那片叶子轻轻拨去,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的一分宠溺无处隐藏。
“别碰她。”
身后传出男孩的声音,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慕容烨无声冷笑,右手一捞,掌中已有韶光随身携带的匕首,悠然自如地转动着手中匕首,他缓慢至极地问。
“喜欢匕首?”
韶光望了一眼睡着的女子,眉头紧蹙,一脸倔强,绝不会跟这个可恶的男人说,姐姐为了治他的怪病,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瞥了一眼韶光脸上的厌恶,慕容烨往椅内一坐,好整以暇地问。“爷收藏了好些刀剑,你喜欢什么样的?”
“谁要你的东西?!”韶光一看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就生气,双目盛怒,再无往日文雅模样,狠狠道。“你少装好人,你最坏了。”
韶光对慕容烨的成见之深,难以逾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被怒气充斥着,他轮着拳头站在十步之外的距离,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可怕。
“你要真的为她好,就不该让他继续为你担心。”慕容烨冷冷一笑,目光直接落在内室,说的近乎刻薄。“这么大了,还跟韶灵一起睡?不别扭?”
十岁的男孩子,一转眼就该有自己的心思了。
韶光咬紧牙关,脖子涨红,却迟迟不曾说话。“我喜欢!你管不着!”
“可爷不喜欢,你看看她,连睡的地方都没有,累成这幅样子。”慕容烨压下心中不耐,俊脸覆上几分寒意,韶光的偏执,也是她肩头的重负。他本不屑跟这么大的毛孩子打交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又犟的跟牛犊子一样。
“还不是要为你找解药!”韶光的墨眉紧紧皱着,义愤填膺,顿了顿,他余怒未消,又补了一句。“救你这个无耻,卑鄙的小人!”
慕容烨望着这个漂亮的少年,他的眼底阴郁早已消去,只剩下一片片腾腾火光。
“等我长大,会杀了你的。”韶光望着桌上的那把匕首,垂着眼,看着地。
“等你长大,我们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慕容烨笑着调侃,脸上却有无法忽略的盛气凌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想都别想!”韶光简直成了火星子,随便丢下一句话,就能轻易点燃。
韶光将眸光转向女子沉睡的侧脸,在心中暗暗起誓,往后他定会保护唯一的姐姐。
慕容烨俊脸稍霁,却不曾发作,他蓦地起身,随即走了出去。
韶光俊俏的脸上没有喜怒,伸长双臂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将桌角上的匕首紧紧握住,重新收入袖口。
……
“七爷晚上睡着还冷吗?”韶灵淡淡地问,不管如何忙碌,她亦不曾忘记,每隔七日来为慕容烨针灸一次,银针尖锐地扎入他的皮肤。
慕容烨凝视着她,难以捉摸的眉眼之中,浮着细碎的迷光。“好些了。”
“这四十九种药方中,如今这种是最有效的,每日服药,延缓毒性蔓延,也能改善七爷手脚冰冷的症状。”她说的冷静,仿佛不觉疲惫,一个半月,她找出四十九个法子,却并不满意。
“你不用如此心急。”慕容烨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灼热的,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他的声音清冷,却似乎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
嫡女初养成 040 全盘计划
她寥寥一笑,这回被看穿心思,却也归于平静。这些年,她为人医治,从未存过私心。
但对于慕容烨,她存了私心。
她废寝忘食,只为早日找到解毒法子。
但之后呢……
两指间拔起一根银针,收入盒内,她眉目清浅,若有所思。“云门养我六年,七爷说的没错,云门是我的家。我本该为云门做些事,过去独眼他们受伤也无人管问,往后,让他们全来我这儿,治伤取药,七爷意下如何?”
慕容烨闻言,将目光转向她的脸庞,他眼底微乎其微的一点光,却隐约有了汹涌而来的火热。
他疏离的脸上,渐渐有了软化的痕迹。“你不怕应付不过来?”
“我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韶灵眼神清明,扬唇一笑,笑靥明艳绚烂,在大漠灵药堂,她一日也要看几十个病人,全屏她跟连翘两人支撑,她相信不会比那时更艰难。
“在大漠,我收了个徒弟,为人很是能干。接人来给我搭把手,想征询七爷的意思。”
前两日,她听闻齐元国打赢了这一场仗,不但保住了牧隆城,周边数座城池也全部归于齐元国,历经两月,战火总算是停息了。边关局势稳定下来,至少这一两年,凤华国不会再轻举妄动。宋乘风回京受封,也就在这两天了吧。
既然她已有全套计划,身边也该留几个自己的人。
她的过分客套,藏匿在言语之中,仿佛不过半个月而已,他们一下子有了上下之分,主仆之隔。
对于那个吻,韶灵不曾提过半个字,像是那回他的行径是跟讨糖吃的孩子一般不值一提。
“爷让独眼把他带来。”慕容烨点头,一口答应。
“我还有一事相求。”韶灵的笑容敛去几分,眉目透着胜过男子的坚毅肃然。“我要重开灵药堂,就开在故乡阜城。”
慕容烨的眼底,升起一抹诡谲深远的笑意,他敛眉轻笑,深感遥远。“阜城……哪怕骑最快的马,这来回的路程,也要有一天一夜。”
“七爷上回不是跟我提起隐邑侯了吗?”他要跟她玩迂回之术?韶灵笑意一敛,轻声问。“隐邑侯侯府内有一颗前朝的无忧丹,药效奇特,能解百毒,据说也是唐门后人所制,而玄冰宫宫主,跟唐门也有些渊源。要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七爷为何不拿来一用?”
慕容烨眉心轻动,视线从韶灵的身上移开,他本以为她不曾放在心上,原来她听过就不忘。
“看来爷不得不让你去了。”
她的眼神并不闪烁,清澄如水,唇畔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更显恭顺从容。
“可你不会又跑了吧……”慕容烨伸出手,他轻声喟叹,五指从她面颊旁的黑发中穿过,柔软青丝拂过指尖,宛若天际无数雨丝。
闻到此处,她却并不避讳,秋水美眸生出几分柔情,一刻间胜过妩媚少女的娇嗔。“我从来都逃不过七爷的五指山。”
“知道就好。”慕容烨下颚一点,笑意倨傲,高高在上。
……
“人我带来了。”
独眼依旧一身黑衣,面目冷峻,径自走入门内,朝着韶灵说了句。
“独眼,麻烦你又走一趟。”韶灵放下手中的药材,浅笑盈盈。
独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公子——”连翘的声音传来,隐约还带着哭腔,韶灵提着裙裾走到门边,冲他眨了眨眼。
连翘怔住了,他不敢正眼瞧眼前的娇美女子,只能以眼角余光打量屋内还有没有多余的人。
韶灵忍俊不禁,一掌覆上他的肩膀,笑出声来。“才两个月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韶公子……不,原来是小姐啊。”连翘生性圆通聪明,一点就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