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还在,坐秋千的人,却不在了。
以往,每回只要一踏进院子,立即就会看到唐初九的笑脸,如今,只剩下空空如也。
推开门走进屋子里,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入眼就是那雕花大床,在这张床上,曾经和初九夜夜欢好。那么多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初九情动时咬着唇小声似嗔还娇的呻吟,初九难奈时似羞似恼的叫十七……
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却在床沿发现了那块刻了字的玉,它已经碎成了两块,初九和十七,各在一边。
宋兰君把玉握紧在手里,断裂的边缘,把掌心割伤,流出血来,染在玉上,玉碎,人亡。
再也受不住,宋兰君踉跄着从屋子里出去。站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大口大口吸气,良久后才平复了下来,伸手捻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走到秋千上坐下,一瓣一瓣的,把花朵摘了下来,没一会,身旁就是满地的残红。
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瓣,宋兰君猛然想起,初九有次动了心思,把梅花收集起来,酿了两壶酒,埋在树下。当时她还笑言,待到来年,把酒翻出来,若是好喝,就以后年年都酿。
去寻了把锄头过来,在梅花树下挖开。第一棵,没有,第二棵,空空。
想了想,宋兰君直接去得第九棵红梅树下,果然,挖出了一坛酒。复又去了第十七棵梅树下,又是一坛。
把泥土清去,现出封印来,上写‘今生今世,初九和十七,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字迹一笔一画,非常生硬,毫无美感。
宋兰君看着,突然觉得眼睛酸涩,痛彻入骨。这句话,是当初对初九的承诺,一个早就成空了的承诺。
初九,初九……
喝着味道并不好的梅花酒,嘴里念着‘初九’,宋兰君大醉。
第二天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满院阳光,幸得今日休朝,否则就晚了。
宋兰君迎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从地上起身,离去,不曾回头。
来到人前,又恢复了往常,谈笑风生,处变不惊,昨夜的异常,就像不曾有过。
唐诗画一夜不曾好眠,却妆容化得仔细,看不出半分来:“兰君,这是我熬的八宝粥,尝尝味道如何?”
宋兰君把唐诗画揽入怀里,一脸宠溺:“天冷,让下人去做就行了,别累着了。”
唐诗画微扬起小脸,含媚看着宋兰君:“不累。我喜欢为兰君做吃的。”
宋兰君低头,在唐诗画的红唇上轻啄:“为夫会心疼。”
唐诗画脸起羞意,面带桃红,越发显得人水灵,葱绿一样,嫩得能掐出水来,化成一滩春水,依在宋兰君怀里,闭上了眼,这是在无言的邀欢。
若是在以往,如此这般,那这个早上,肯定是春意浓浓。
可这次,宋兰君只在樱桃小嘴上轻咬一口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唐诗画压下心间的失望,侍候着宋兰君用了早膳,送他出门,去太子府。
再返身回屋时,唐诗画脸上阴得能拧出水来。
兰君的身上有酒味有梅花淡淡余香,这说明昨夜他不曾在书房。定是在西院,整个府里,只有那处有梅花。
心里一股闷气横冲直闯,唐诗画觉得难受极了,把牙咬出了血来,猛然‘突’的一下站了起来,去了西院,青木跟在身后。
推门进去,正好一股冷风吹来,远处又传来寒鸦的凄叫声,加上满院无人打点的破败,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唐诗画拿手帕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把屋子里转了个遍后,冷哼了一声。这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莫不透着俗不可耐,代表着主人毫无品味可言。
可正是这个土得掉渣的女人,却成了自己的恶梦!!!
一想到洞房花烛夜的难堪,唐诗画更是满目恨意。
来到院子里,看着那秋千随着风晃晃悠悠的,秋千下一地落梅,两坛空了的酒罐,觉得碍眼极了。
青木察颜观色,明了意,扬手往秋千上一含指,那绳子就从中裂开来,欲掉要掉的样子,就像是不禁日晒雨淋。
唐诗画未再瞧一眼,走出了院子。
回到屋里时,春花端了补药过来,助孕的药。
闻到那苦味,唐诗画就反胃,可是再难喝,也得喝下去。否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喝完之后,生起了闷气。什么时候才能有了身孕?
青木小心翼翼的说到:“夫人,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诗画连吃了八颗蜜枣,才觉得嘴里的怪味散了些:“讲。”
青木说到:“奴婢看那西院阴森森的,不干不净的,不如请个道士回来收一收。”
唐诗画看上青木:“你的意思是唐初九阴魂不散?”
青木压低声音到:“夫人,那位是在那院里打掉孩子的。大人不也是夜夜恶梦么?”
唐诗画沉吟不语,却动了心思。
唐初九从长安街回来后,看着那玲珑骰子一脸心思复杂,想着芸娘说的话,就觉得惊心。
这些日子,确实会时常想到古清辰,真的很担心他。在杏花村时,有很多寡妇,都是男人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种担心,是相思么?应该不是。
当年十七进京赶考,那些个坐立难安的日子才叫相思。
古清辰他真的是芸娘所说的那个意思么?一想到这里,嘴角不知不觉中带了些笑意。
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管是或不是,和古清辰之间都不可能。他那般的美好,就如天上的明月,隔着千山万水,是不可拥有的!
把那骰子用帕子包好,压到了箱底,免得生出痴心妄想来。
去得桌前,磨墨,练字。
刚练了半张纸,芸娘就笑逐颜开的走了进来:“怎么着?给你男人写回信哪?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之如狂……”
唐初九低头看着纸上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和芸娘说的思之如狂实在是相差太远。
芸娘低头,也看清了纸上的字,复又看上唐初九:“你这字,倒是有三分你男人的气势了,果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唐初九嘴角直抽,满脸黑线:“……”只想说芸娘用词不当,有句话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古清辰就是那人中龙凤,和鸡狗半点不沾边!
芸娘坐下,好奇无数的问:“你写回书没有?”
唐初九默:“……”真不知道要写什么。
芸娘指点迷津:“诉相思,问归期!”
唐初九:“……”谁要诉相思了!哪有相思!
最后,被芸娘逼得没办法,只好提笔写下:“保重身子,回来过年么?”
芸娘瞪圆了凤眼,一脸罪孽深重的看着唐初九:“这就好了?没了?”
唐初九:“……”那还想怎么样?!
芸娘摇头叹息:“木头啊木头。”如此不解风情。
唐初九受不住芸娘的如狼似虎,去了灶屋躲灾,顺便看看那牛肉干风干得怎么样了。
撕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味道香浓,风干得正好。拿来油纸包好,连着信,一起交了出去。
古清辰接到东西时,只觉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大包牛肉干,上面洒了芝麻,色香味俱全。这东西做为干粮,最是合适不过了,易带,又能存放很久,而且解饿。
在牛肉干的最下面,终于寻到了一张信纸,纸上已经满是肉味,而且浸了油。
打开纸,一目了然,只有一句话,古清辰却是反反复复的看,许久后才仔细叠好,放到了怀里。
唔,字写得端正多了,看来平时有坚持苦练,没有落下,挺好。
一张信纸,如此之大,字却只有一行,浪费,不可取!
这夜,古清辰梦中有佳人,娇媚万千,身下承欢。
第二天,古清辰送了味中药回京。
唐初九收到时,闷头苦想,也不敢问芸娘,怕她又笑话自己不开窍。只是拿着那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也不解其意。
最后,只得含泪去问了芸娘。
芸娘拿着那截根,闻了闻味道后,说到:“此是当归。你男人的意思是,当归当归,归期在即。”
唐初九恍然大悟。这样说,古清辰是要回来了?
芸娘笑得含意万千:“看来你马上就不用再独守空房了。”
唐初九无语问苍天:“……”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受不住芸娘的汹涌澎湃,唐初九拿着那截当归走人,远远还传来芸娘的魔音穿脑:“当归有调经止痛;润燥滑肠之功效,你不是这几天有些便秘么,正好入药。”
唐初九脚下一滑,差点就一头撞死在门前。
芸娘哈哈大笑……
唐初九把那当归收好后,去了店里,早早洗刷上床睡了。
明天是个大日子。
熬糖的技术已经到家了,可以出师了,明天正式接手店。
想想就雀跃,有了那店,以后就不再是如浮萍般的了,按现在每天能卖五百串糖葫芦来算,一天能赚一两银子有余呢,而且,张叔也说了,以后还可以一起卖那豆浆,热气腾腾的,冬天喝来正好。
那这样下去,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一夜无梦,大清早就起来准备。刚洗脸好,芸娘就穿着一身红过来了,见着唐初九身上的一身素净,说到:“今天算是开张大吉,你得穿红色,大吉大利。”
言之有理。唐初九去换了套大红的衣服出来,看起来颇有些新嫁娘的味道。
芸娘特意慎重给唐初九梳了个‘如意髻’,意味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一切妥当后,唐初九去了趟后院,昨天南长安说,要送个礼物。
南长安送的是个他亲手雕的招财猫,有只手还来回一摆一摆的,就像真的在招财一样。唐初九一看,就爱不释手:“南长安,谢谢你。”
南长安含笑看着佳人,眼含情意万千:“不客气。”
唐初九抱着招财猫,也是一脸的笑:“雕得真好看。”栩栩如生极了。
南长安看着一身红的美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说到:“初九,我这轮椅旁掉了把小刀,你给我捡捡。”
唐初九想也没想的,蹲下身来。
在这一低头间,南长安已经眼明手快的往唐初九头上插了朵红花,衬得人比花娇。
唐初九寻着小刀捡了起来:“呶,给你。”
南长安眼看着那朵娇艳欲滴的红色,俊脸微热:“谢谢。”
079 十七情意
更新时间:2013-5-18 2:28:49 本章字数:5157
花开两朵,叫并蒂莲,也叫同心芙蓉,非常的好看。言虺璩丣
同心,同心,南长安希望初九和他一般的动了心。
这种动心,就如种子发了芽一样,一天更比一天绿树成荫。
唐初九挥手跟南长安道再见后,去了店里,忙得很。
很多客人都是熟客,见着店里有豆桨,大冷天的,来一杯正好。热气腾腾的喝下去,口齿生香,微带了些甜,一杯喝完,整个人胃都暖和起来了,真是舒服嫘。
有些人喝了,见味道不错,会带一份或者几份走。
两大桶豆浆竟然比糖葫芦还先卖完,这让唐初九喜不自禁。
店里原有的小二杨小安忙得脚不沾地,一脸的笑:“东家,明天我们多做两桶来卖。轭”
唐初九也动了这个心思,虽然说会累了点,但能赚到钱,再辛苦点又何妨?第一天就赚了三两八钱银子!真是不敢置信。若是再多卖两桶……
一想到此,感觉浑身满是干劲。
芸娘却不赞同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累死累活的去熬夜,那老娘保证不出半月,你就成黄脸婆了!看到你店对面的那周大娘没有?操劳过度,未老先衰!你想变成那样么?”而且,不说辛苦,身子也会吃不消。豆浆喝是好喝,可却是个力气活,又非常的耗时。
啊!也是,芸娘的话不无道理。但是眼睁睁的看着只要辛苦一点,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就这样放弃,好舍不得。
芸娘仰天长叹一声:“呆瓜,你不知道提价啊?出个公告,就说开业前三天,讨个开门红,价钱比较优惠,三天后恢复原价,再特意注明每天限量买卖,卖完即止。”
做生意,讲的就是个口碑,质量过硬是最主要的一个口碑,但是,并不只这一种,有时也讲究与众不同,出奇制胜。
唐初九‘啊’了一声:“五文钱一碗,已经不便了。”其中成本才两文钱,已经赚三文钱一碗了。要是再提价,感觉有些赚太多了,有些昧着良心赚钱的感觉了。
芸娘叹息,就说眼前这货,老实到令人发指!世上有谁嫌赚钱多的?再说了,一个愿买,一个愿挨!又没有强买强卖!而且这是京城,聚积的大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即使是普通老百姓,这几个钱,也是不在眼里的。
唐初九听了芸娘的话,想了半宿,又特意去征寻了张老头的意见,最后有些胆颤心惊的贴了公告出去。
连着三天,豆浆都是早早就卖完了。
第四天,唐初九有些忐忑不安,就怕六文钱一碗太贵,卖不出去,早早的就去了店里。
芸娘看到布告上的那个定价,忍不住的摇头,那姑娘到底是有多老实啊!就提价一文钱而已!一文钱能干什么?掉地上一般人都不弯腰捡的。
在唐初九看来,一文钱却是个天价了,每碗多得利润一文,300碗算起来,都是好多钱了。一文钱在当年,要在江边洗大半晌的衣服呢。
不到午时,豆浆就全部卖完了,唐初九总算是松了口气。
又有人进店到:“小二,来五份豆浆,带走!”
杨小安口齿伶俐:“呦,客官,真是对不住,卖完了,要喝明天请早。”
来人只得失望的走了,第二天果真早早来了。
唐初九做的豆浆本就香浓,再加上小二那句“要喝明天请早”,半月不到,很多人都知道了长安街有这么家店。
宋兰君无意中看到轿夫在喝豆浆,一时勾动了那根心弦,这日特意寻了过去。
坐在轿子里,让轿夫去买了杯豆浆回来,一喝之后,满脸震惊,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抑制不住,下轿去了店里:“小二,这豆浆很好喝,能问问是谁做的么?”
杨小安热情如火:“这是我们当家的不传之秘。天天供不应求呢。要买还得趁早,否则就没得卖了。”
宋兰君沉吟了一会:“能否见见你们当家的?”补充理由到:“这味道很喜欢,想府上长期定制。”
刚好此时初九从后院出来:“小安……”没想抬眼会见到宋兰君,一时愣住了。
宋兰君看到唐初九,眼前一亮,又见佳人。
杨小安笑到:“当家的,这位客官想见你。”
见着唐初九浑身僵硬,芸娘凤眸微眯,目光如剑,声音冷冽如冰雪,低声到:“初九,你必须要懂得面对你的痛苦,如果始终不敢面对他,那又谈何报仇。越恨,就越要笑,恨得越深,笑得就应越浓。”更何况现在开门做生意,哪有拉着脸的道理!!!
唐初九心中一震,确实如此。深吸一口气,嘴角含笑,走上前去:“不知臣相大人所为何事?”
杨小安脸现惊讶,悄悄抬眼打量面前的宋兰君,一拢白衣,玄纹云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无法想像这样的美男子竟然是当朝臣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宋兰君非常意外,翻地三尺也没找着的人儿,没想到竟然在这长安街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唐初九看着宋兰君的眼,掷地有声:“奴家唐初九。”
宋兰君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初九?”
再次听到这声熟悉的叫声,唐初九颇有恍如隔世之感,有着无限的悲凉,可面上却笑靥如花:“不知臣相大人所为何事?”
宋兰君难得失态,手都在不停颤抖:“初九,初九……”
唐初九已经撑到了极限:“如若臣相大人无事,请容奴家告退。”说完,转身就退回了后院,待到再也见不到那人,腿上一软,扶着墙勉强站立,后背全是冷汗,冬天刺骨的冷风一吹,寒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芸娘一脸骄傲:“初九,你做得很好。”没有退缩,没有激动,虽说半途打了退堂鼓,没有坚持到最后,但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唐初九勉强笑了笑,笑容僵硬无力,难看得很,一丝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宋兰君魂不守舍的回到轿子里,心里翻江倒海。初九,她说她叫唐初九,是曾经的初九么?是啊,怎么会不是,那样的眼,天下无双,可初九她,变了好多,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以前的初九是……是什么样的?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唯一清晰的记得的就是那双大眼,水汪汪的,忽闪忽闪的,清澈见底,。
初九,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万万没有想过,初九竟然还在人世!
宋兰君从震惊中回过神后,脸上杀意万千。
回了府里,脸如寒冰,立即传了周大娘问话,其女春晓在年前已经嫁了。
周大娘在院子里眯眼晒着太阳,一听丞相大人有传,一时心里有些打鼓,暗自猜测所为何事?猜不着,却预感不大好,有心想找个人跟唐诗画或者是老夫人传个话,可柳管家特意得了宋兰君的吩咐,哪会让她如意?
见着柳管家带着的路线是往书房而去,周大娘大惊失色,书房一向是臣相府的重地,禁地,就连得宠如夫人,都不能无故进入,看来果真是出事了。心惊胆颤的跟着进去,毕恭毕敬行礼:“老奴见过大人。”
宋兰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这次拿着手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可见他是怒到了极点:“说!九姑娘当初是怎么死的?”
眼见着茶杯砸来,周大娘也不敢躲,正中眉心,一下子就砸出了血,也不敢去擦,跪在地上直发抖,不停的磕头:“大人饶命。”
宋兰君就跟鬼面煞神一样:“说!”久居高位,声音中的威严,让人无法抗拒,甘首臣服。
“九姑娘是病死的。当年在路上一直高烧不断,到了东离寺就卧床不起,有好几次老奴都以为九姑娘挺不过去了,好在得老天垂怜,一个多月后,身子稍有些好转。只是好景不长,一个月光景不到,就再次恶化,而且越来越病重,一直不见好,三月时九姑娘就去了。”
宋兰君铁青着脸,走上前,恼怒得用力踢了周大娘一脚:“现在都还满嘴胡言!来人,给我打!”
板子高高举起,再打下,声音沉重,打在周大娘身上,不见一丝伤痕,却痛到了骨子里。
周大娘痛得生不如死,魂飞魄散:“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老奴句句属实啊。”
宋兰君面上沉沉,满是杀意:“初九葬于何处?”
周大娘噤了声,答不上话来。当初,并没有安葬唐初九,而是抛尸深山,喂狼,让其尸骨不存,做那孤魂野鬼,永世不得翻身。
宋兰君厉声到:“说!”
周大娘心一横,反正已经做错,不能回头:“老奴把九姑娘在东离寺后山树葬了。”树葬就是把死者以苇薄裹尸,悬之树上。
宋兰君听后两眼血红,薄唇轻启,断了生死:“杖毙!”
周大娘全身瘫软,面如死灰。
柳管家把求饶不止的周大娘拖了出去后,宋兰君坐在黄犁木的椅子上,满脸阴晴不定。
这一夜,宋兰君独坐书房,直到天明。
唐诗画已经知道了周大娘被杖毙之事,心里一片煎熬,忐忑不安极了。
周大娘明面上是臣相府的老人,一直服侍宁氏,可以说是有几分情面,可今天兰君竟然不由分说的就处死了她,到底是所为何事?难道是兰君觉察到蛛丝马迹了?想到这里,更是心惊,不安,一夜未合眼。
这夜,于谁都是煎熬。
唐初九也是睁眼不成眠。以前虽然也有见过十七几次,可每次并没有实际接触,今天不同,已经明着告诉了他,自己还活着!!!
其实芸娘也有提议过,可以隐姓埋名,反正现在的唐初九,和以前的早就大变样,谁也认不出来。
可唐初九却不,又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逼良为昌,更没有干丧尽天良之事,为什么要畏畏缩缩如过街老鼠般的?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的活着?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想着宋兰君大变的脸色,唐初九冷哼,十七,没想到我还活着是么?!
那么努力,那么挣扎,才活了下来,十七,我恨你!此恨,至死不休。
这一夜,唐初九被恨意折磨得容颜憔悴。
不过,第二天清早还是去了店里,却没想到在店门前被宋兰君守株待兔了。
宋兰君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面色有些发白,声音嘶哑:“初九,真高兴你还活着。”
唐初九看着曾经最亲密无间的男人,如今近在眼前,却如隔了千山万水,看不真切,觉得无比的陌生,就好像从不认识他一样:“哦?”
宋兰君看着唐初九额前那缕垂下的碎发,伸手想把它别到耳后,曾经这样做过无数回,只是,这次,却落了空,因为唐初九闪开了。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宋兰君心里一沉,初九,再也不是以前的初九了,以前的初九,不会躲。
怎能不躲?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在说尽甜言蜜语后,含笑端了一碗堕胎药,眼也不眨的看着自己喝下,亲手打掉了他的骨肉,这种狠心,试问天下几人能有?几人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
亲自尝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入骨的绝望,怎能会没有防备?!
宋兰君低落的叹息一声:“初九,你竟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唐初九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容,冷声到:“丞相大人说笑了,回来?我为什么要回来?!”
宋兰君柔声到:“初九,丞相府是你的家,我是……”
话未说完,却被唐初九冷笑着打断:“你是我的什么呢?你于我,到底不过是一场负心!”
宋兰君脸上痛苦:“初九,当初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错了。乖,听话,跟我回去,保证以后对你好。”
“听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既非你的奴才,又非你的妾,也非你的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以为我还会像当初那样犯傻么?为你江边浣纱十年已经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唐初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带了激动:“跟你回去干什么?再喝一碗堕胎药么?!”
宋兰君眯起了眼,以前的初九从来都不会如此言语尖利,不会话中带刺。以前的初九,从来都是温婉顺承,什么都说好。就连在床事上,需求无度了些,她虽然劝阻要以学业为重,可到最后,还是会如了意。唐初九心口都在痛,都要爆炸了一般的:“宋兰君,我和你,早就恩断义绝!”曾经那个杏花树下,满脸情深,承诺要和初九一生一世在一起,永不分离的十七,早就死了,死在十里红妆求娶唐诗画,死在那碗随胎药里。
说完,不再理会宋兰君,快步往前走去,几步后回眸一笑,百媚倾城,声音不复刚才的尖锐,带了些柔意:“十七,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么?我是别人的典妾。当初我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又大病缠身,为求活命,卖身为妾。”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的,炸在宋兰君胸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卖身为妾,卖身为妾!
080 郎是路人
更新时间:2013-5-19 1:20:14 本章字数:5221
权势滔天,门下食客三千,当今臣相的女人,竟然卖身为妾!!!
宋兰君生出一股闷气,来势凶猛,横冲直闯,却又没有出路,憋得难受极了,脸上带了暴戾十分,看起来格外的吓人。言虺璩丣
唐初九心里也不痛快,怎么都没有想到宋兰君在那么绝情之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的问出:‘初九,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那些入骨的痛,那些滔天的恨,那些绝望中的挣扎,那些无助的煎熬,难道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么?在他亲手狠心的打掉腹中的胎儿后,还要怎么回去?!再也回不去了!!!
要怎么回去?!拿什么回去!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嫘!
整个上午,唐初九都不好过,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如藤萝绕树般紧紧纠缠,让人透不过气来,心里闷闷的痛,做什么都没了心思。
好在店里有杨小安能说会道的张罗着,也不会影响生意。
待到两桶豆浆一卖完,唐初九长吐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后,拿上东西,准备回竹院轲。
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宋兰君他,竟然还在。
宋兰君在原地守着并没有离开半步,见着唐出九从店里出来,截了她的去路,有些咬牙切齿的问:“初九,你卖身给了谁?!”
这语气,就像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夫君,在质问捉奸在床的奸夫淫妇,那么屈辱,那么火大,那么杀气冲天。
唐初九郁郁寡欢的心情,忽的就放晴了,略偏着头,水眸轻眯,下巴微微抬高,眼中有一股子凌然的傲气,看着宋兰君,冷声轻吐:“与你何干?!!”如今,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还是我头顶上的那片天么?!
“初九,不要闹了,我给你赎身!!!”这是宋兰君做出的决定,而且认为这个决定势在必行,因为他无法忍受唐初九卖身为妾!!!这是一种耻辱。
唐初九轻启红唇,却是一字一顿:“宋兰君,你听好,我不稀罕!不需要!”
在最绝望,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你冷眼袖手旁观,现在,不觉得可笑么?!还是因为自尊心在作祟,不能忍受你的女人,为了几个钱,委身于他人榻侧?
宋兰君抬手压了压眉心,这是他一向隐忍时的习惯:“初九,跟我回去。”
唐初九干脆利落的转身,大步离去!以行动告诉宋兰君,对他的不屑。
宋兰君快步追了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带了恼怒:“初九,当年负了你,我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想卖身一辈子给人做典妾么?好女不侍二夫!这最起码的女德你应该知道!”
唐初九心被刺得生痛,猛的收步,转身,冷笑到:“真是对不起,我就是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又没上过一天学堂!我所有的时间,都是拿来去江边浣纱了。浣纱所得的工钱,都肉包子打狗了!”还有去无回!!!
自从上位之后,所有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巴结,讨好,还从来没有人如此不客气,这让宋兰君脸色不豫极了:“初九,你何时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唐初九心里的那股压制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冲天·怒火,熊熊燃烧:“以前!你也知道是以前!宋兰君,今非昔比,早就物是人非!我,再也不会傻得像以前那般,以你为天!你,在我心里,早就死了!死了!!死了!!!!”
从不曾想过,会从唐初九嘴里听到这般绝决的话,宋兰君脚色血色退了九分,惨白如纸,脚下竟然一个踉跄:“初九……”
唐初九直视着宋兰君的眼,清清楚楚:“以后,请叫我唐姑娘!我和你,不熟!!!”早就形同陌路,做了那最熟悉的陌生人!
宋兰君不敢置信:“初九,你明明在月下承诺过的,此生,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唐初九气得肺都要炸了,做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宋兰君,那你可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你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你说,儿孙满堂,慢慢变老!你说,十里红妆,娶我做你的妻!宋兰君,你能把承诺变成谎言,我为什么不能让承诺成空!”
宋兰君惊世容颜上,现出痛苦万分,道:“不是的,初九,不是的。”
唐初九恨得双目都喷出了火来:“不是什么?!没有什么?!你没有弃我不顾怀抱她人么?你没有十里红妆另娶她人么?你没有打掉我的孩子,隔天就送我去东离寺出家么?”
“宋兰君,你说,哪一桩,哪一件,你没有做过?!那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就下得了手?!你就不会良心难安吗?你就不会夜里做恶梦吗?”说到孩子,唐初九的声音带了不可抑制的痛,眼里也迅速的聚起了泪花。
句句质问,字字诛心,宋兰君哑口无言,这些,确实是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事实,只是:“初九,你相信我,我从没有忘记过我说过的话。初九,没了孩子,我也很伤心。初九,我……我真的是情不得已。”
不想再听这种睁眼说瞎话,不想再听宋兰君这种苍白无力的自辩,唐初九厉声到:“够了,宋兰君,我说过,我们早就恩断义绝!”
见着唐初九的决绝,宋兰君心里慌了起来:“初九,我终究是伤了你的心,要怎么惩罚,我都由你。但是,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给你赎身。”
唐初九忍不住悲怆的哈哈大笑,连眼泪都出来了:“回去?跟你回去?回去做什么?再做你十载没有名份的女人?还是做你的妾?!难不成,你能休妻娶我?!”
以目前来说,确实不能,宋兰君哑声到:“初九,你信我,我跟你说过的话,一字未忘。你放心,跟我回去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唐初九寒声到:“宋兰君,你知道么,对于我来说,本身跟你回去,就是天大的委屈!就是万分的痛苦!宋兰君,难道你不知道我恨你么?!我和你,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见着唐初九如此,宋兰君的脸也带了寒意:“初九,你难道就不怕我断了你的后路,让你做不成生意么?!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唐初九心里一震,瞬间血液涌流,胸口心跳处便似要迸裂了一般,怒瞪着宋兰君。
宋兰君心里一松,打蛇打七寸,就是有效,声音带了些柔意:“初九,哪有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而且这样一个小店,累死累活,能赚几个钱呢?初九,不要再闹了。跟我走,好么?”
唐初九突然娇艳如花的轻轻一笑,深沉沉的瞳孔中有薄莹的清光潋滟掠出,美得不似人间:“宋兰君,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当朝臣相,权倾天下,想要断了我的后路,只不过是举手间而已。可是,怎么办?宋兰君,我不愿意跟你回去呢!做不成生意,大不了一年期满后,我继续卖身做那典妾。”
说到这里,唐初九风情万种的抬手把一缕乱了的随风飘荡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才继续到:“唔,我想,我有这样一个‘曾经是当朝臣相的女人’的过去做引子,相信能卖个好价钱!!!你们男人不是都爱猎奇么,臣相的女人,相信即使价格高些,也会有不少人愿意,毕竟可以尝尝那滋味,不是么?实在不行,去妓院也是条活路呢。”
说完,百媚横生的娇笑一声,再也不看宋兰君阴沉沉能滴出水来的脸,踩着小碎步,像个凯旋归来的战士般,高昂着头的走了。
看着唐初九远去的背影,宋兰君紧握着拳,痛苦的闭上了眼。初九,你竟是这般的恨我么?恨之入骨是么?宁愿卖身为妾,宁愿委身青楼,也不愿回到我身边是么?
可是初九,怎么办呢?我却不愿放开你!夜夜恶梦,我已经受够了!初九,这辈子你只能是‘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当务之急,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初九卖身于谁?定让他悔不当初!
一想到初九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宋兰君就满脸铁青,咬牙切齿!!!初九,你怎么可以!!!
回府的路上,宋兰君的脸色都非常难看,骇人得很。
刚踏进大门,就见着唐诗画正翘首以盼,今天是她的生辰,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宋兰君回来。嗯,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呢,不仅是生辰,更是宜受孕的日子。这个生辰,唐诗画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得子。
见着宋兰君终于回来,唐诗画含情脉脉的迎了上去:“兰君,累了吧?饿不饿?”
宋兰君脸上勉强挤起一丝笑来:“诗画,我先去找娘,有些事。”
唐诗画身子一僵,但还是善解人意到:“嗯,我等你回来。”对于宁氏那里,除非必要,否则唐诗画是真的不愿意去,因为害怕她寻问身孕之事,没有办法回答。
宋兰君未再看唐诗画一眼,急匆匆的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往宁氏院子里去了。
唐诗画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兰君才会如此这般。否则这个生辰,兰君早就上了心的,不可能今日到了,他却像是完全不记得了一样,朝青木使了个眼色。
青木会意,去找轿夫问话了。
因着变天,宁氏的风湿又犯了,全身的骨头里都阵阵作痛,痛苦不堪,特别是那不良于行的腿骨,痛得更甚,连续几夜没睡好,宁氏脸色很不好看,暗黄着带了黑。
宋兰君掀帘进去时,宁氏正自己抬手捶着腿,以减轻痛苦。
见此,宋兰君大怒:“都死的么?!不好好侍候着,劳累得老夫人自己动手!”
两个一等丫环吓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不停的磕头:“大人息怒。”
宁氏一手拿起拐杖,用力的往地上戳了几下:“好了,是我不让她们捏的。”话里带了不满,这屋子现在是越来越冷清了,周大娘是宁氏用惯了的老人,除了唐初九,只有她能勉强拿捏住那个力道,不过,如唐初九相比,却是差了些准头。
现在,初九死了,周大娘也被杖毙了,这让宁氏生了些伤感,人生百态,世事无常。初九那么好的人,说去就去了。周大娘她,她……宁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带了些恹恹的:“过来可是有事?”
宋兰君一挥手,让那些奴才都退了出去,亲自坐到床前,给宁氏捏着腿:“娘,今儿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初九并没有死!”
宁氏一听,激动极了,连声问到:“没死?初九真的没死?真的么?”
宋兰君肯定到:“嗯,千真万确,今天我还碰着她了,和她说话了。”
宁氏喜极而泣,手都带了些颤抖:“谢天谢地,谢祖宗菩萨,初九真的活着,活着就好。”自从去年清明时听到厄运,宁氏心里就悲痛异常,忍不住的自责,要是当初拦着不让大冬天的冒雪送初九去东离寺,也许就不会病死了。
唐初九能活着,确实出人意料,但,到底是场欢喜,不管对于宋兰君,还是宁氏。
宁氏欢喜过后,立即直指核心的问到:“初九既然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
宋兰君捏腿的手顿了顿,才道:“初九她,她生我的气,不愿意回来。”
宁氏一时无言,不管怎么说,在婚事上,十七确实负了初九,她心里有怨,也是情有可原:“初九现在在哪?”
“她现在在长安街,开了个小店,卖豆浆和冰糖葫芦。娘,想请你帮我劝劝初九回来,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好。”
宁氏一声长叹:“人呢,不管怎样,我会去劝她。但你自己也要仔细着好好给初九赔罪。还有,你要初九回来,诗画能同意么?若是她不同意,初九回来日子也不好过。”
宋兰君一丝犹豫都没有:“娘,不管如何,绝不能让初九在外头。至于诗画,我想她应该不会有多大意见。”至于为什么能如此笃定,当然是仗着唐诗画到现今为止,还无身孕。
母子俩又说了话后,宋兰君才离去。前脚刚走,后脚宋东离就来了,见着宁氏在长吁短叹,问到:“娘,这是怎么了?”
宁氏是真的非常高兴:“东离,来,你还记得你初九嫂子么?”
宋东离端了杯茶递给宁氏:“不说她已经病死在东离寺了么?”
宁氏喜不自禁:“初九她吉人自有天相,竟是大难不死。现在回到京城了,明儿个随娘一起去看看她吧。”当年宋东离出嫁之时,因着宁氏的病又犯了,宋兰君又正好碰上学习紧张之时,所有出嫁之事,都是唐初九一手打点,忙前忙后。就连嫁妆,也是她。
宋东离震惊过后,应到:“行啊。”脸上带了刺骨的寒,倒是要看看,唐初九她,现在过得如何!!!
唐初九回到竹院,心情差得一塌糊涂。承认是境界不够,对着宋兰君,做不到芸娘所说的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些怒气,那些恨意,就没办法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