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丁从桌边跳开,向前探着身子,想用拳头打死他,同时脑子飞快地闪到房间中可能放置火钳、花瓶或利剪的地方。他稍稍转过头,但没有抬起双臂保护自己。他只是做出了不得不做的动作:挺直身板,以身高让她轻易够不到他的头和脸。但她仍然伸直胳膊想抠他的眼睛。他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在她面前交叉起来。她冲着他的脸用力啐了一口,但唾沫却落在了他睡衣的领口处。她的金带拖鞋没法踢人,可她还是踢出了一脚。他攥着她的手腕一拧,把她转过身,用他的双臂从她身后锁住了她。他的下颏压进了她的头发。
吉丁闭上眼,夹紧膝盖。"你的气味,"她说,"你的气味比我嗅过的任何东西都难嗅。"
"嘘,"他在她的头发中低声说,"别等到我把你扔出窗户去。"
"瓦利连会杀死你的,你这猩猩。西德尼会剁你,把你剁碎……"
"不,他们不会的。"
"你强奸我,他们会把你喂鳄鱼的。等着瞧吧,黑鬼,你现在但求一死吧。"
"强奸?你们这些白人小姑娘干吗总想着有人要强奸你们呢?"
"白人?"她又惊又气地说。"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白人!"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别那么乱踢乱打?"
"噢,上帝,"她哼唧着,"噢,好心的上帝,我看你最好还是把我扔出窗户去算了,因为只要你一松手,我就要杀死你。单单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这个。因为你往我身上涂黑女人白女人的屎。别的都不说了。你先前说的卑鄙下流,但是你如果对我说什么一个黑女人是或者应该是……你以为你能就这么走了吗?"
"我可以告诉你。"他把他的面颊贴在她的头发中,她则在他的臂膊里挣扎。
"你不能,你这个光脚的丑狒狒!只因为你是黑人,你以为你就能进屋来对我发号施令吗?西德尼是对的。他本该当场开枪打死你的。可是没有。一个白人把你当人,而且要把你当人来对待。他有教养,反倒误以为你也有教养呢。那是因为他没嗅到你的气味。可我嗅到了,我知道你是个畜生,因为我嗅到了你。"
他在她的头发里蹭着他的下颏,吹着她耳边的那一小绺散发。"我也嗅到你了,"他说着,把他的下身尽量向前地往她的玛德拉牌裙子的浅色印花里挤压,"我也嗅到你了。"
他的嗓音轻柔,伴着喘气声,在她听来像是来自很高的地方。一处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天花板还高,甚至比阿开木树还要高,把她吓坏了。"放开我。"她说,对自己语气的沉稳感到吃惊,甚至胜过对他的行为的惊讶。
她背对他站着,挣着手腕:"我非要告诉瓦利连不可了。"
他什么也不说,于是她回过头面对着他,又说了一遍:"我非要告诉瓦利连不可了。"
他点点头。"告诉他吧,"他说,"全都告诉他或者告诉他一部分,随你的便。"
"我会的。"她边说边向门口走去,金带拖鞋在地板上踩得直响。
"除去一件事,"他说,"有一件事别说。别告诉他我嗅过你。"
她走出屋门,向厅堂走去,她想到楼下的女卫生间,以此甩掉他,但她不想就此止步,于是便下楼,穿过前厅,打开了门。车道的砾石路硌她的脚,因为她的金带拖鞋太小巧了,不过她继续向前走,一边揉着手腕,她感到又怕又气,害怕与气愤交替着折磨着她。她走到车道的尽头之后,才舒心地踏上了没有砾石的路面,一直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处。她坐到一棵鳄梨树下的那块石头上,撩起裙裾,抹了把脸。她要对瓦利连说,当天下午就让那人走。他只要走了,也就算了。无非是在加勒比越冬时本来的平淡无奇之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可做晚餐桌上的谈资,和朋友闲扯的话柄,可以在笑了又笑之后说:"你们信不信?他这么长时间一直待在宅子里!我们发现他以后,就请他吃晚饭,他坐在那儿,把咖啡倒进托盘里,还对管家说'嗨'。哈哈,你们真该看看西德尼那张脸和玛格丽特的心神不宁。不过瓦利连可真了不起,你们可以猜得出,你们认识瓦利连,对吧?从头到脚地镇定自若。从头到脚!我可差点尿湿了裤子,是不是?……后来嘛……"但是,不。她不会说起那部分,尽管很可笑,尤其是他怎么向她问起凯瑟琳女皇是不是给了她那副耳环(他实际上相信了耳环属于女皇),他怎么不停地用指头摸着她的照片,不过她不能说他问她的问题:她得嘬多少。她要另说些他无耻的言行,这样她就可以讲到她打他的脸和他试图强奸她的那一段,也许她可以说,他是个多么蠢的乡巴佬,竟然把她当成白人,大概是因为她那天早晨刚洗过澡,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她还可以说,他根本没想强奸她,只满足于嗅她。不,她要跳过嗅她那一部分。她根本不要那一段。
吉丁又感到了害怕,还有不是害怕的另一种心情。更像是羞耻。因为他把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还在背后顶我屁股吗?天啊,多么恶心的下流胚。真恶心。臭得恶心。也许就是他的气味了。别的男人还有对她更下作或者妄图更下作的,但她总能以适当的厌恶和取笑来谈起和想起这种事。这次可不成。他给她灌进了那么可憎、可怕的东西,还让她觉得拒斥她的不是他而是她。因此她才感到羞耻。他是身上有气味的人。丰盛的,成熟的。而她却是他想嗅的人。像个动物。拿她也当成了另一个动物,他们两个在那间屋里就像是那样。一条狗嗅着另一条狗的屁股,而那个女的,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任凭他嗅自己,任凭他蹭她的屁眼,就像公兽对母兽一样,那母兽一点不在乎公的根本不看她的脸或者在她身边跑,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就这么跑了过来,嗅着她的屁股,跟着就插了进去,弓着身子,猛地推拉着,搅动着,而她则站在那里承受着,实际上承受着他的全部重量,而他却在她里面抽动着,甚至不吭声不叫唤。他的眼睛斜睨着,嘴张开着,流着唾沫,别的狗也一样,等着,转着,直到得手的狗完了事,然后它们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之上,跨上她的身,毫不含糊,甚至在巴尔的摩的摩根大街上的一棵树下或灌木丛后,旁边车来车往,小孩子做着游戏,退休的邮递员穿着内衣从家中出来,叫着把那畜生赶走。她太冲动了。把那坏蛋锁在了屋里。这城里的每一条该死的狗都跑到了这儿,而他又回到了里边,拿起墩布把把公狗全都赶走了,还把那母的背上砸了个口子,把她送回了家,她虽然没做什么,但太冲动了,她也是没办法,反正照样是她的错,因此是她挨了打,头上和脊背让墩布把开了口子,只好跑掉,我感到对不起她,便去找她,看看她是不是伤着了,在我找到她时,她躲在加油站背后,安安静静地站着,而另一条狗在太阳地里嗅她的屁股,让我发窘。
她的周围是这样子的:如果你让饥饿显示一下,就会露出头上的大口子,因此她十二岁时在巴尔的摩当即决定绝不在任何男人的手中被打破。不管用什么--刀刃或者发疯的牙齿--绝不。是啊,她要跳踢踏舞,是啊,她要溜冰,但她要皱着眉头,撅着嘴唇,目露恐惧地去做这一切,因为绝不。随便什么人要想从这个黑人小姑娘身上得到好处,就得使钳子和氯仿,因为绝不。她母亲去世,她去了费城,后来又去上学,她学得很快,但没抓住要领,也没有教师,没有,我没有笑容,因为绝不。随着她长大,事情平缓了些。撅着的嘴唇变成了挑逗,--眼睛流露出来的也比恐惧更像性欲。但隐在轻松自在下面的却是一只随时都想控制那些狗的爪子,因为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