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鬼。"
"对，黑鬼，而不会把他就这么从这儿赶走。"
"也许我们是在无中生有吧。"
"吉德。他在我的壁柜里。他把我的纪念品盒子放在膝头。"
"打开着?"
"没有。没打开。只是捧着盒子坐在那儿。他准是从地上捡起来的。噢，天啊，他简直把我吓出屎来了。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大猩猩。"
吉丁听到她的描述，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主动用了"黑鬼"这个字眼--可没说大猩猩。"我们都吓坏了，玛格丽特，"她心平气和地说，"就算他是个白人，我们照样会给吓坏的。"
"我知道，我知道。"
"嘿，瓦利连放他进来。瓦利连还得把他弄走。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会请他走的，不过你要和他谈谈，我也会谈的。这样就好了。你想安静下来。咱们来做呼吸练习吧。冷静一下。"
"我不想练呼吸，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不能全指望瓦利连。听我说，咱们走，乘船进城，再飞到迈阿密。他不走，我们就不回来。噢，可是迈克尔!"她摸了摸头发，"我来给他打电话。他可以在迈阿密和我们会面，而如果瓦利连想明白了……"
"可今天已经二十二号了。没时间了。还有西德尼和昂丁呢?"
"你不认为他会追逐昂丁吧，嗯?好吧，我们来开始吧。我们要做出要走的样子，而且把理由告诉瓦利连。我们到城里之后，可以直接叫警察。那孩子在这儿吗?"玛格丽特问。
"在，不过--"
"吉德，来吧。你得有帮手。这儿又没别人。"
"咱们先看看瓦利连会不会打发他走。"
"你说过他们在花房里说笑?"
"咱们等着瞧吧。把行装打点好，以防万一。我来把预订的事办妥。"
"好吧，不过我在知道准信之前是不打算离开这房间的。"
"我给你弄点吃的来。"
"对，请快一点。我可不想空着肚子吃安定药片。"
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下午，到他们下一次看到那陌生人时，他已经容光焕发，那副英俊模样让她们忘掉了她们的全部计划。
当吉丁穿着那双金带拖鞋，嘟嘟地走出她的卧室的时候，那人坐到她的椅子上，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合着她四分之四拍的脚步声，在小写字台上轻轻点着。坐位对他来说太小了--就像是小学教室里的椅子--尽管他吃船上供应的食品已经减轻了体重，而如今--经过两周的清理肠胃--他的身体已经像长跑运动员那样消瘦了。他四下张望，看到她的房间外表如此不舒服，感到很惊讶。和黎明时分他蹲在那里看她睡觉和设想改变她的梦境时的房间样子全然不同了。当时的房间外观是神秘和吸引人的。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却显得十分脆弱--如同一个没有了玩具娃娃的玩具屋--只有摊放在她床上的海豹皮大衣看着比活海豹还逼真。他曾经看见过海豹在格陵兰近海水域中像影子般地游弋，在沙石海滩上像软石头似的移动，但反倒没有如今去掉内脏只剩皮毛的样子生动：像羊羔、雏鸡、金枪鱼、儿童--他还曾经见过它们作为时装的死样子。除去他也曾目睹过的趁它们睡觉时将整个族群屠杀，世上还没有像它现在这样子的东西。
他又取了一支香烟，走到一张桌子跟前，看她刚动手包装的礼物。他睡衣的抵肩上有两块湿。他继续吸着烟，不再看那几件包装，而是走进了她的卫生间。他往淋浴间里看，看到了一个与厅那边的卫生间中完全一样的一个附属装置。不过她的淋浴间有帘，而不是滑门。沉重闪光的浴帘上满是旧式仕女的画。浴巾在另一侧，还湿着。水珠在浴缸和墙砖上闪亮。浴缸的一角是一瓶中性的浴液和一块和她肤色相同的天然海绵。他拿起海绵，攥了一下。水从空眼中挤了出来。真粗心，他想。她应该把海绵拧干，不然会烂掉的。海绵块很大，他想不出她的小手怎么握得住。他又拧了一下海绵，这次用力较轻，因为他喜欢水汁给他的感觉。他解开睡衣扣子，用海绵擦着前胸和双臂。随后把睡衣裤彻底脱掉，迈进了浴缸。
"向外拉，"她曾经告诉过他。微温的热水一下子喷了他满脸。他把龙头向里一推，水就停了。他调整了一下喷头，再一拉，水有力地喷到他前胸。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喷头可以移动，就从夹口上取下来，举着喷头，把水洒满全身。他一直拿着那块海绵。全身都喷过水之后，他把喷头挂好，拿起浴液，挤到海绵上。他轻轻擦着周身，然后又用水冲。流进下水口的水是深色的--呈煤灰色。和日出前的大海的颜色一样。
他的脚是没办法了。厚厚的一层老茧成扇形包着他的脚后跟和脚趾头。他的手指甲很长，里面全是污垢。他又搓又冲了两次，觉得算是全洗干净了。海绵擦身体的感觉真不错。他以前从未用过。他总是用双手来洗澡。这时他又挤出一撮浴液，用手掌捧着，揉进胡须，尽量用指甲按摩着。他的胡须搅成一团，揉搓起来还像雷电一样噼啪作响。他仰起满是浴液的脸，喷淋着水。太冲了。他关掉水，擦擦眼，来回转着喷头，直到把水调成喷雾状，不再那么冲得皮肤生疼了。他又在脸上涂了浴液，然后把泡沫冲掉。他的嘴里进了些水，让他觉得像是吃了什么叫不出名的美味。他喷了更多的水，还吞进不少到嘴里。那种味道不像水，倒像是奶。他在口中嗽着，然后才按下龙头，把水关掉。
他身上滴着水，迈出浴缸，四下里寻找着洗发香波。他没有找到什么药柜，想要放弃了，却偶然碰到一面镜子，背后是一格格的瓶子，其中有好几种香波，配方说明中吹嘘着含有胎盘成分。他挑了一种，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头发。头发像一层又一层翅膀似的从他的头上铺开，比海豹皮还要生动。这使他怀疑头发实际上是死细胞。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黑人的头发总是很生动的。即使不去梳理也像叶簇，远远望去，绝不亚于一株落叶乔木的树冠。他完全清楚是什么东西吓着了她，让她一时目瞪口呆。他仍能看到镜中的那双貂皮般黑的眼睛一直大睁着。这时他把头伸到喷头下方，把头发淋湿，直到在耳际和鬓角像是剥掉了毛的皮子。随后他又是涂液和冲洗，反复几次之后，直到他的头发像是新电线一样既富弹性又有光泽。他的头发干了之后，他找到了一柄牙刷，便用力刷起牙来。他在嗽口时注意到了血。血是从他那口完美的牙齿的齿龈中渗出来的。他拧开一瓶标签上印着法文说明的消毒液，嗽了嗽口。最后他用一条白浴巾缠在腰间。他注意到卫生间里还有一扇门，便像个以前就用惯了这里设备的人那样把门打开。里面是壁龛中的一间化妆室，设有一张小桌和灯光围绕着的镜子。再往前是衣裙、鞋盒架、行李箱和一个窄窄的女内衣柜，在一把小巧的椅子上，放着短裤和一顶白色的网球帽。香水的气味使他晕眩--从昨天晚上他狼吞虎咽地吃掉那些冷的蛋卷酥和桃子以来，他还滴水未进。他拿起一件袍子，回到卫生间，解了小手。随后他弯腰去捡堆在地上的湿漉漉的睡衣裤，但又变了主意，随它们扔在那里，便穿过卧室走了回去。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的微风十分宜人，他迎风站住，向外面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