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眨了眨眼,指着他身后的架子。"把那块肥皂递给我。"她说。他照做了。"现在把包装纸撕掉,站到这里来。站近点。再近点。"他走到跟前,她便让他往搭在洗衣板上的湿枕套上打肥皂。他把心都搓出来了,一直哭个不停,一个枕套又一个枕套,搓了又搓,直到他的指关节红得像樱桃,胳膊累得发麻。在他实在干不下去的时候,她拍拍他的头,说有一天她会雇他的。后来,乔治,就是西德尼之前的管家,发现了这件事(他原已奇怪瓦利连的手指关节怎么会樱桃似的红),告诉他别到那儿去,因为那女人喝得烂醉,他不能让她利用他干她的活。瓦利连告诉他,要他别多管闲事,但他们打发那女人走了,从此瓦利连再也不用说"他今天死了",不过他反正还是对自己这样说着,直到他的小男孩的双腿强劲到足以在那无底的深桶中踩踏黑水了。因此,在建造十字树林时,尽管有许多不便,他仍坚持要盖一处独立的洗衣房,倒不是为了有些小岛风情,而是为了那种忆念:当这个世界突然离他而去时,他曾一度做过一些多么艰难和重要的事情。现在又有了一个洗衣妇。当然不那么一样了。没有了"八角"牌洗衣皂,没有了摇摇晃晃、闪闪发亮的洗衣板,但他喜欢从花房的窗户看着那儿,知道那里边有个女人安安静静地做着些难做的事。在他自己的家宅被紧张和不解的难题搅得人坐立不安时,这倒是个可以集中注意力的起抚慰作用的思绪。
昨天夜里他对吉德絮絮叨叨。他为什么要把他跑到加勒比归咎于玛格丽特和迈克尔之间的关系呢,连他自己都想像不出来。事实是,他在自己的城市里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所以就选择了不在那里度过满六十五岁(或接近那个岁数)的退休生活,以避免看着以往的岁月离他而去。已经为人们熟悉的通衢和便道,他一无所知;经营店铺的老板不认识他;购买住宅的机灵的夫妇要么把家装修得十分新潮,要么就把它复旧到只存在于他们头脑中的模样。他们把过时的灌木锄掉,改成甲板和院子;他们封掉宽敞的前廊,把原本小巧、隐蔽和亲切的窗户扩大。这些新人把住房从街道上后退,以强化住所的隐私性,却在生活中充分社交,而且谈起酒品来如同议论一种神学而不是饮料。一天天变态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问题并不是他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事情在变。这种局面之所以还能长期容忍,只因为还有像他一样的人来分享这种看法。但是他的妻子,比他要小二十二岁而且又来自另一处地方,对他故乡城市的原貌是没有记忆的,而他的朋友却都已辞世或垂暮待毙。在他的心中,他仍是那个三十九岁圣殿学校的毕业生,还在那家糖果工厂工作,并准备从他的叔父们那儿接手掌管那家公司,他还是那个娶了高中校花的新郎,下定决心爱她,以便向他的初婚妻子证明--那个不可爱的悍妇,至今仍不可爱--他是能够爱她的。她在他退休的前一年死在了南卡罗来纳州--离婚后她就到那儿和她的姐妹居住了。他听到这消息时,她已经入土了。他就在这时开始思念她--太可怕了--等他在加勒比定居之后,她也一定思念他了,因为她开始像一个钟情的情妇那样定期到花房来拜访他。有趣。他记不起她的眼睛了,但当她来到这里,围着他的椅子转悠,滑过他的种籽苗床时,他立即就认出了她。在婚后九年的生活中,她曾两次流产,她在来此拜访时所谈的,就是她至少有那个远见,现在才多么轻松。他指望她的是另一种感受。你会认为,她已死去,在另一个世界,她应该有另一种感受的。要不就什么感受都没有。
他并没有因她的造访而吃惊;他知道是他自己招来的,就像他招来老朋友和儿时的玩伴一样,他们对他来讲如今却比近三十年的印象更清晰,更美好了。但他却惊慌地看到--他没有招过他--他自己惟一活着的儿子在昨天晚上来到了餐室。大概是对吉德描述那失去的生意的结果吧。迈克尔昨晚似是对他微笑着,但又不是他以往活着时的那种嘲笑;而是一种和解的笑容。瓦利连相信,这是他邀请那黑人就座的部分原因,像是迈克尔在餐室中提前出现了。他从盛桃子的碗上抬头对他笑容满面,既是水池下两岁的他的迷人微笑,也是三十岁的社会主义者的他的成熟微笑。桃子中的面孔强使他不去关注玛格丽特尖叫着跑进来,而只当是宠坏了的孩子发脾气,故意制造出来的场面,父子二人都将其理解为妇女痴呆症。自从玛格丽特宣布迈克尔一定会来之后,迈克尔即使没进入瓦利连的脑子,也占据了他的心。他无法对她说,他比她更盼着迈克尔会来。说这一次可能在他们父子之间又有了当年他把儿子从水池下拉出来的那种救助的感觉。这样,当那个黑人出现之时,瓦利连已经从一只熟透了的桃子受到了启发,并且接受了它那隐含着的大胆。于是他就邀请那位不速之客喝上一杯。在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迈克尔和水池下的迈克尔都感到惊喜参半。
不相信玛格丽特的神经质是容易的;他此前已见识过多次这样的例子,认为这是受虐与自恋的旧病复发。他相信,对非凡美貌的女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但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看到全家人都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厌恶和恐惧,又共同表现出胜利,共同期待着他的命令,事实上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他发出一个信号便去叫港口警察,从而让他承认错误:没有认真对待玛格丽特,不得不服气在关键时刻未能果断,承认他错了,她对了,他的住宅一直受到侵扰。
当真相大白时,他仍既不知道,也不相信,倒是西德尼有预见地拿起枪,抢先一步把闯入的人赶下楼来。当他看到玛格丽特胜利的面容,吉德惊恐的面容,以及西德尼和昂丁看着那囚犯时他俩虽然和他一样黑却要神气的面容,他们的样子击中了他,正如迈克尔用那种口吻说"资产阶级"时的意思一样,本来瓦利连一直认为那意思是不动声色,现在他才觉得那意思是虚假,但昨天晚上他仍认为指的是美国人的作风呢。他当年曾激烈地在迈克尔面前为他的仆人们辩解,用的是忠诚和正派一类的警句,还喊叫说,报界的典型的漫不经心毁掉了一个艰苦创业的民族的荣誉观。他对吉德说的一番话出自他的信念:迈克尔是异国情调的承办人,一个典型的人类学者,一个文化孤儿,寻求的是他可以不冒风险又不必痛苦就可以挚爱的其他文化。瓦利连憎恨那些文化,并非从憎恨少数民族或异化文化出发,而是因为他所见到的都是来自人类学立场的赝品和骗术。他告诉迈克尔,印第安问题是印第安人之间的,是他们的良知和他们自身的蛮勇。他所热爱的从犹太人聚居区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到讲西班牙语的人的集居区,到季节工农场的所有艰苦跋涉,都是为了一群人;与他们相伴,迈克尔可以欣赏他们自己都感到难堪的悲伤。不过,在那一瞬间之内,他感受到了不仅如迈克尔敦促吉德要为她自己的民族做些什么时的那种感受(不管他的这种指教有多愚蠢),而且体会到了更多的东西。义愤填膺的吉德、西德尼和昂丁的近乎轻蔑的失望,体现在保护并不属于他们的财产和人格上,这其实是由本是他们中间的一员的一个黑人引起的。随着夜色的加深,瓦利连彻底地欣赏起因他的邀请而造成的他们的混乱了。玛格丽特从屋里跑了出去--受不了打击了。吉德对此至少还算明智,而西德尼和昂丁在那个闯入者没露出"被抓"的样子时简直垮了。他双手举着、搭在脑后,走进屋来,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看吉德、昂丁或玛格丽特,而是直盯着瓦利连,而且他的眼中既没有疑问,也没有请求,更没有任何威胁。当时瓦利连并不害怕,而且第二天中午当西德尼轻敲房门,给他送来他的邮件和烤土豆时也没有害怕。瓦利连能够感到西德尼那种稍候的意味,是在期待或希望他的东家会把昨晚在头脑中形成的决定给一点暗示。瓦利连感到对他同情的一种刺痛,不过既然他无法告诉西德尼他从桃子上抬眼向外看的面孔,他也就什么都没说。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计划。他对那人感到好奇,但也没有好奇到一定要如何的程度。他估摸他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一名跳船的水手,他在宅院周围转悠,藏进玛格丽特的壁柜,主要是不讲道理而不是威胁。他曾经盯视过那人的眼睛,没看出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