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足有三年了。开始时来来去去的。他们当初只按季节来。"
"你在美国有居民身份了吗?"
"当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娶那个疯护士女人?拿到护照和一切。不过,听我说,我在那边不露出我识字的样子。他们给你的活儿太多了。吩咐你装这个修那个。我装成根本不识字的样子。"
"你离开美国这么久,恐怕现在已经丢了居民身份了。"
吉迪昂耸耸肩。"美国是个坏地方,不能死在那儿。"他说。他不后悔。惟一让他懊悔的是失业保险。那可真是件绝妙的好事。你得把它交给美国。他们知道怎么赚钱,怎么花钱。是这世界上最大方的人。法国人像个没出嫁的姑娘似的那么手紧,可是美国人,哈哈。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特蕾丝喘着粗气,儿子还以为她睡着了呢。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阿尔玛的眼睛在闪亮,还盯着他看。
"你打算回去?"吉迪昂问,"回岛上去吗?"
"我不知道。"
"你想待在那儿,是不是,嗯?为那个白妞?"吉迪昂摸着下颏说。
"伙计,"儿子说,"噢,伙计。"他说话时充满热情,但他在声音中也加了点到此为止的口气。他不想她被吉迪昂红嘴白牙地嚼舌头。不想让她存在吉迪昂的脑海中和眼睛里。想到吉迪昂可能把她看了个够,他就觉得心烦意乱。
那老人听出来了他话里不想再谈的意思,就把谈话转向认真的忠告。
"你的第一个白妞吗?"他问,"当心。她们不想当白人是很难的。很难的,我告诉你说。大多数都做不到。有些人试过,但大多数不成。"
"她不是白妞,"儿子说,"只是长得白一点。"他不想再谈论黑人的肤色了。
"别犯傻。你要是两个月前看到她就好了。你现在看到的是让太阳晒黑了。白妞的黑和天生的不同。她们得自愿晒,多数人不愿意呢。当心她们放弃的东西。"
"我会当心的。"
"来,"吉迪昂说道,"咱们去看看小伙子们。我领你看看这地方。天堂呢,小伙子。天堂啊。"
他们起身准备走,阿尔玛·埃斯忒一下蹦了起来。她站在门边,伸出一只手。儿子站住脚,冲她笑笑。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你能为我寄钱到美国去买个假发吗?我有那种假发的照片。"她从校服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画片,在吉迪昂推开她以前,竭力让儿子看清。"我要是用他的钢琴,泰山①会在意吗?"
①即影片中的人猿泰山,这里谑指身材魁梧的瓦利连。下文提到的两个人也都是该片中的人物--译注。简直不可思议,希基·弗里曼和小帕柯·拉班能够做什么。他用一根食指摸着外套的肩头。用另一只手碰着琴键。吉丁惊诧了。他穿着白衬衫,领口和袖口都不系扣,头发也经家庭式的一番修剪,真是容光焕发了。他上唇的髭须还留着,但下巴上交结的胡子和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都不见了。
"如果我穿上泰山的西装,"她说,"我就要显示一点敬意。"
"所以我才问嘛。我就是在表示敬意。"
"那你就自己去问他吧,"她回答说,转身要走。午饭后她一直坐在起居室,等候玛格丽特,后来他走进来,站到了钢琴边。看到他这副模样,她觉得眼前一亮,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但他在她卧室里的行为,仍在她头脑中先入为主,挥之不去。
"等一等,"他说,"我想和你说--抱歉。我对昨天的事向你道歉。"
"好的。"她说,还在向外走。
"你不能原谅我吗?"他问。
吉丁站住脚,转过身。"唔,唔。"
"为什么不肯呢?"他仍站在钢琴旁边,但眼睛直视着她,这问题对他显然很重要。
吉丁向他走近了几步。"我不必对你解释什么。"
"可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对吧?你那么干净净地站在那么漂亮的房间里,而我却那么脏。我感到有点自惭,就发疯了,想把你也弄脏。就是这么回事,我道歉啦。"
"好吧。你对你的行为抱歉;我对你的行为感到遗憾。咱们就把这事了结了。"她又一次转过身去。
"等一等。"
"干吗?"
"我想给你弹奏点什么。"他把外套向琴盖上一扔,就坐在了琴凳上。"你信不信这东西我曾经靠它谋生?"他弹了一段和弦,然后又弹了一段和整个乐句,不过他的手指有些不听话。他把手慢慢地离开琴键,瞪眼瞧着琴键。
"靠这谋生,过不上好日子的。"她说。
"是啊。充其量也只能勉强赶上鼓点。现在--"他把双手一翻,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要不我就只弹个旋律吧。"他奏出了一行。
"我不喜欢你做过的事,听见没有?所以嘛,不要给我弹什么歌了。"
"狠心,"他头也不抬地说,"狠心,狠心的女士。"
"对啦。"
"好吧。我走。我原本只想告诉你我很抱歉,你也就不必再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她回答说,"我从来不紧张。我当时是气疯了。"
"也不必疯嘛。"
她这时朝他走来,把一只臂肘支到钢琴上,她的拇指指甲伸进嘴里,按着下牙。"我猜瓦利连请你留下来过圣诞节了?"
"是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这会儿才刚回来。"
吉丁从钢琴边走开,看着玻璃滑门外面。"今天上午他在摆弄你帮着开的花。"
"噢,是那件事。他的花房里没有足够的风。那花需要摇晃的。"
"你算个农人吗?"
"不。只是个乡下孩子罢了。"
"好吧,听着,乡下孩子,我婶婶和叔叔都气坏了。你去跟他们道歉去。他们姓柴尔兹。西德尼和昂丁·柴尔兹。我已经把你留在我卫生间的睡衣裤不得不扔到窗外了,以免让他们看见。你不必向我道歉;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过你得向他们道歉。"
"好吧。"他说,她也真像是的--像是能够照顾自己的。他并不知道,在他弹琴的时候,她始终紧紧抓住那些银爪黑狗的绳子。因为比起前一天他的丑样子,她更害怕他的好看的模样。她看着他说着"再见"向外走,心想,在这地方两个月没有男人,连水耗子看着都漂亮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看着他这张脸,还要保持声色俱厉,可非得集中精力不可。空地、山峦、无树草原--这一切全都在他的额头和眼睛里。她想,过多的艺术史课程已经使她感受力差了,头脑简单了。她看到了平面和角度,却忽视了性格。如同那个穿黄衣裙的幻象--她早就该知道那婆娘是那种冲着人吐唾沫的人,而如今,这个眼睛里有无树草原的男人又使她忘记了原先的侮辱。她想勾出他的速写然后便不再去想,但当她想到要尽力画好那空地,抓住他鹰钩鼻的特点时,她自己已经烦了。他下巴上有凹槽吗?吉丁阖上眼睛想看看清楚,却记不起了。她离开房间,疾步爬上楼梯。圣诞节很快就会过去的。她已经照她答应玛格丽特的给法国航空公司打了电话,但她另给自己预订了一张十二月二十八号的机票,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呢。这次越冬躲清闲反正就会过去的。她一事无成,在这儿比在任何地方都无所事事。在巴黎至少有工作,有激情。她想她最好去纽约做这件事,然后回巴黎,见瑞克。她觉得,开办自己的一行生意的主意有点不着边际。瓦利连会借给她钱,这一点她知道,但那也只是个权宜之计。二十五岁是个愚蠢的年龄,要做孩子气的梦太大了,要安下心来又太小了。每个角落都是可能性,但同时也是死胡同。工作吗?做什么?结婚吗?既工作又结婚?在哪儿?跟谁?我拿着这个学位又能干嘛?我当真想当模特吗?那一点都不像她原先设想的那样:穿着轻柔漂亮的服装,露出轻柔漂亮的笑容。那是像刀子一样坚硬的,自始至终大家都皱着眉尖叫个不停,她若是想绘一幅弱肉强食的莽林的场景,她就会用上那些买衣服的人的面孔。她已经厌倦了,心动神摇,比那个水耗子强不到哪儿去了。她一直这样叫他。水耗子。西德尼管他叫沼泽黑鬼。他到底是怎么说他的名字来着?即使她记住了,她能不伸手抓住那牵狗的皮带就把他的名字叫出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