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当即从起居室的钢琴到厨房去了,他发现那儿没人,就又走到下面的另一间厨房,里面还是没人。他返回脚步,注意到在分开两间厨房的那段短台阶的立脚处有一道门。他轻敲一下,有个声音答着"喂?"他打开了门。
"柴尔兹太太吗?"
昂丁正在一个盆里泡脚。起初她以为是勤杂工。这岛上只有他这一个人这么叫她。连近邻家的菲律宾佣工都叫她昂丁。可门口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那勤杂工。
"吉丁说我可以来看你。"他说。
"你想干嘛?"
"道歉。我无意吓着大家。"儿子没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唉,你要是有意的,我根本连想都不想会是怎么个情况。"
"我有点离谱了。是没吃东西闹的。我饿得有点耍无赖了,夫人。"
"你本可以来要的,"昂丁说,"你本来该体体面面地到这门外,要些吃的。"
"是啊,夫人,可我,像个亡命徒。我跳了船,我不能不铤而走险,而且我待得太饿,脑子都不转了。我在美国那儿也有点麻烦。你知道吗,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办法待一阵子。"
"什么麻烦?"
"车子的麻烦。撞坏了一辆汽车,赔不起了。没上保险,没钱。你知道吧。"
昂丁紧盯着他看。她坐在一把擦光印花布的摇椅里,在爱普森盐溶液里搓着两脚。这间屋和宅子里的其他房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这里的家具都是二手货,桌子上有划痕,枕头很小,破布到处乱扔着,还有一股人身上的气味。那气味粘滞而持久,却是封闭的。对外来的人封闭。这里没来过客人。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没摆着茶具。只有西德尼和昂丁用的东西,而且用得很精心。一叠费城的《论坛报》整齐地码放在咖啡桌上。门左边放着穿旧了的拖鞋。几幅照片中的妇女在脚踝处叠着两腿,男人则站在藤椅背后,手指轻触椅背。几组人站在台阶上。一张蓝色的肖像中,一个男人蓄着神气的八字胡。一些早年的穿戴齐整的黑人,样子像是有什么正经事。
昂丁觉察到他正仔细端详她的套间。
"我想,没有你睡的房子大。"
这时他才微微一笑。"太大了,"他说,"对我更是大得出奇。我觉得我待错了地方。"
"我一点不奇怪。"
"我也想向你丈夫道歉。他在这儿吗?"
"他过一会儿就回来。"
儿子想,她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单身女子,她在应门时想让叫门的人觉得隔壁就有一个粗鲁的大汉。
"我很快就要走了。斯特利特先生说他会帮我弄到文件的。他说,他有朋友在城里。"
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他办不成,我也得走了。我只是不想惹你们生气或担心。我来这儿没有恶意。"
"好啦,这会儿你洗干净了,我倒容易相信你了。你原先那样子可够丑的。"
"我知道。别以为我自己不知道。"
"你昨天和勤杂工一起出去了?"
大家都叫吉迪昂勤杂工,他听着不痛快,仿佛他没娘似的。"是的,夫人"他说,"斯特利特先生让我去的。我在那儿过了夜。我原想就在那儿待下去的,因为那里是我要去的第一处地方。可我不想没让你们大家放宽心就离开。我的亲妈不会为这事原谅我的。"
"你的亲妈在哪里?"
"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住在佛罗里达。只有我父亲、我妹妹和我。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昂丁听到他的孤儿身世,又搓起了双脚。"你干的是哪一行工作?"
"我在海上来来去去的有八年了。全都完了。主要运的是干货。船沉了。"
"结婚了吗?"
"结过了,夫人,可是她也死了。就在她死的时候,我惹了车子的麻烦,只好离开佛罗里达,没等他们把我送去坐牢。从那时起我就在码头上混了。"
"嗯。"
"你的脚怎么了,柴尔兹太太?"
"累的。什么脚站上三十年也要发牢骚了。"
"你应该在你的鞋里垫上香蕉叶子。比绍尔医生的药还管用。"
"是吗?"
"是的。要我去给你弄些来吗?"
"我要是想要我会弄的。以后吧。"
"好吧,现在我不打搅了。"他正转身要走,西德尼刚好进来。他一看到是谁站在那儿和他太太说话,满脸立刻皱起了闪电似的皱纹。
"你在我这里干吗?"
昂丁举起一只手。"他来道歉的,西德尼。"
儿子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以免站在他们俩中间,然后才说:"是的,先生……"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或者我太太说,你在别的地方说。别进到这屋里来。没有请你来这儿。"
"是吉丁,"儿子开始说,"她建议……"
"吉丁不能请你来这儿,只有我才能够。现在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如果这是我的住宅,你的脑袋上会吃一颗子弹。就在那儿。"他指着儿子眉间的一处地方。"你可以知道这不是我的宅子,因此你还直直地站着。可是这间屋是我的。"他用一个手指指着地板。
"柴尔兹先生,你得理解我。我和大家一样惊讶,在他告诉我留下--"
西德尼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已经在这里藏了好几天了,一身西装和理了发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我没打算改变那个事实。我只想解释一下。我有些麻烦,就离开了我的船。我不能只是敲敲门就算完事了。"
"不要递给我一团乱麻。留着给那些不那么清楚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住在楼上!"
"我错了,行吗?我走了偷食品的路,还开始在这里转悠。我给抓住了,对吧?我为饿肚子负疚,我为犯傻负疚,别的再没有了。他清楚这一点。你的东家清楚这一点,你为什么不清楚?"
"因为你并不傻,因为斯特利特先生对你一点不了解,对你一点也不在乎。白人拿黑人耍着玩。这让他开心,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才请你吃晚饭。他不给别的人一点该给的东西。你以为他在乎他太太吗?你可是吓坏了他太太的。要是能让他开心,他会把她交给你的!"
"西德尼!"昂丁皱起了眉头。
"这是真的!"
"这么些年来你了解他,你认为是这样的吗?"她问他。
"你来告诉告诉我,"他回答说,"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为她操心了?"
昂丁没有回答。
"不。你没法说。而且他也不关心我们。他所想的只是要人们照他说的去做。是啊,这里可算是他的房子,可是我也住在这儿,而我不想你在这儿!"西德尼又转过身来对着儿子,再一次指点着他。
"柴尔兹先生,"儿子轻声但清晰地说,"你也不必为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