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以上均为文学作品中有代表性的下层人物--译注。自从一九七一年以来,儿子一直通过国际版的《时报》、短波电台和别的水手的观点来观察美国。看似黏乎乎的。喧嚣、红火,却黏黏糊糊。它的田地松软吸水,它的便道流淌着最出色的人的鲜血而变得滑溜溜的。只要有哪个人,无论男女,一做出什么慷慨之举或说出什么大胆的话,外国报刊上就会出现给他送葬的照片。这就斥拒了他,使他对他无法亲眼目睹或切骨感受的全部知识生疑。当他想到美国时,他想到的是那墨西哥人在汤姆大叔口中画出的舌头:美国地图就像塞满了童尸、围着一圈利齿的怪模怪样的舌头。儿子痛打那笛鲷的鱼头的那天,那个墨西哥人笑眯眯地说着"美国"就递给了他那幅画,那是在监狱里画好,保存在贮物箱里的。他们当时离阿根廷不远,一上午都在船头抓鱼,他们迅速地把那条笛鲷拉起来,好像是一下子跳到了甲板上。儿子倒是没事。那个瑞典人和墨西哥人--他最亲密的两个船友--大笑着他这么当众倒霉。那鱼突然咬上了钩,他挥着鱼钩一抡,甩出一大圈闪亮的水泡。两个朋友佩服地看着那鱼扑腾了几下就死去了。但是在儿子弯腰去摘鱼钩时,那条鱼却垂死一挣,直蹦起离甲板三英尺多高,甩打在他的脸上。墨西哥人和瑞典人笑得像孩子,儿子抓着鱼尾,用膝头压着,挥拳猛击鱼头。瑞典人大呼小叫,墨西哥人却突然沉默了,后来就给了他那幅画,说道:"美国。这就是美国。多贪心啊。"可能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只要他气愤地摔打死鱼,只要他让一条笛鲷不甘废命地挣扎,拒绝与他的鱼钩合作,不肯屈从于他的快乐而挨了揍,他可能就成了"这就是美国",看来是该回家了。不是到那片黏稠、猩红的土地,而是去那片国土中他的家。那块与世隔绝的家园住着身穿雪白衣裙的宽宽的黑女人,始终是干燥、葱绿和安静的。
不会有黑斑羚或水牛;没有交配舞,没有陈列的猎物。没有象牙而只有骰子;在他想旅行时却来了份工作。他奉为以往生活中独一无二--是他的惟一--的狮子被凝结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门前的石头中,那座城市曾嘲笑过他的列兵军装。如同一个印第安人认为他的侧面像被缩小到一枚五分的硬币上一样,他把看到的东西也想像成是他自己的,包括他自己的映像,都是模拟出来的。挪用了、商品化了、缩小成了装饰品。他不能放弃他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友爱。在海上和贮物柜内,他拥有友情;在小酒馆和码头临时工待召的厅堂里,他拥有友情。而如果他成了"这就是美国",他最好还是回到永远不可能被剥夺掉友情的地方--家。他想回家,但那女人萦系在心。就是他想改变她的梦境的那个女人,就是他侮辱了的那个女人,以致她那花容月貌使他神魂颠倒,不想回家。
他想,她在我的心里,但我不在她的心里。若是在她的心里,该是什么样子呢?他揣度,知晓的惟一途径就是去发现。于是,第二天上午他就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到海边去吃午餐,她说:"没问题,反正我也想在我走以前到那儿去写生。"他惊喜之中一时倒窘住了,那个"走"字在他身上激起涟漪,更加重了他的窘迫。她就要走了?到别处去?
他们乘上"威利斯"吉普,由她来驾驶,两个人几乎一语不发。她坐在方向盘后,身上穿着一件制作精巧的泡泡纱三角背心和一件十分宽大的裙子--有钱人说那是农妇穿的,而农妇则说是婚礼上穿的,她的皮肤在复活节白棉布的衬托下湿润闪亮--极其大胆和诱人。
他们到码头边停好车后,她拿着写生板和一盒铅笔跳下车。他提着饭篮尾随着她,因为她在带路--他们在压得很实的沙滩上印下浅浅的脚印。他们走了大约半英里,来到一处海湾,那里有清洁的好沙子,还有一丛菠萝树。他们坐下来,她脱掉了帆布鞋。他们吃掉了那顿随意拼凑、匆忙打包的午餐,直到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他的存在,还仅仅是因为她正在打开写生板,摆弄着木质铅笔盒。这时她用集中又遥远的目光端详着他,随口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回答时说的是:"我原先的一角硬币。就是这些。我原先的一角硬币。"太阳晒不到他们,蚊虫也被一罐点燃的商用杀虫剂熏跑了。橄榄、法国面包、切不动的奶酪、火腿片、黑莓酱和葡萄酒下肚之后,他俩倒像出发时那样饿了。
这顿填不饱肚子的午餐是她有意准备的,她把那些吃的随手塞进一个漂亮的棕紫色海地编织篮,意在不让他产生错觉,误以为这是一顿真正的野餐或者说对她有什么重要性。他们一下子全都吃个精光,而且还想再吃。大概正是还想再吃使吉丁发问:"你想向生活要什么?"这是个极普通的烦人问题,是艺术家们边测着模特前额到下颏的距离边问的那种问题。对这样一个问题,他显然是胸有成竹。"我原先的一角硬币,"他说,"就是一个旧金山人在我洗净一盆羊肉鲷后给我的那枚。"他半坐半躺,用一只臂肘撑着上半身,面对着她,背后是天蓝色的天。"从那以后我赚到的钱都和那枚一角硬币不一样,"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钱,是我有过的惟一真正的钱。比我掷骰子一次赢的七百五十块钱强多了。有钱的感觉是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不如原先的那一角硬币。想知道我是怎么花掉那一角钱的吗?五支香烟和一枚'辣椒博士'。"
"五支香烟?"
"对。在乡下他们都是拆散了卖的。那就是我第一次在商店里的个人消费。你信吗?你要是能看到当年那些香烟在我手掌中是什么样子就好了。闪闪发光呢。"
"'辣椒博士'呢?"
"就是那枚硬币,姑娘。硬币。你知道我先前捡过钱的。在街上,有一次在河岸上捡到一枚两角五分的硬币。那也算回事吧,你知道。真痛快。可是,任什么,任什么也比不上洗羊肉鲷的那一角钱。在旧金山人手里赚的原先的那一角硬币。"他停下来等着她发表评论,不过她没说话。她只是在写生板后面忙着。"就在我离家之前,我听说他在一次煤气爆炸中给炸飞了。老旧金山人。"他咕哝着那名字,"妈的。我在出城的路上听说的,已经等不到葬礼了。他在天然气田工作,给炸得粉碎了。我离开城里时哭得像个婴儿。他可不是那种城里人,我要提醒你。他对待他老婆像狗一样,还在城里乱搞女人。可是在他炸死的时候,我还是哭了,而且我已是成年人了。原因就是那枚硬币,我的意思是说,从那以后,再没什么钱对我意义更大了。我不只是为那个--只是为了钱才工作。我喜欢有钱,是啊,一时之间感觉是蛮好的,但钱是没有魔法的。没有羊肉鲷。没有旧金山人。无论如何,有价值的东西是不能买的。我指的是,没有东西能和那五支'切斯特菲尔德'香烟和一枚'辣椒博士'相比。谈什么永远啊!"他向后一仰头,冲天大笑。他是很漂亮的,就像这样;就像这样大笑:牙齿、嘴唇、胡须都完满极了,完美得让人怒气全消。吉丁顿住了。她画不出他那张仰天大笑的面孔。"唉,无论如何,我琢磨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一切了,就钱来说。有些东西又好又简单又是个人的,你明白吗?我原先的原先的那枚一角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