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丁如醉如痴。她愿意大家都认真穿戴起来，吃罢早饭一听说计划安排，就把礼物给了昂丁和西德尼，还从她婶婶嘴里得到确切允诺，一定穿上她的好衣服去赴晚宴。儿子的心情实在难说。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长时间以来，在陆地上过圣诞节，对他而言，都是和他没指望再见的杂七杂八的人临时凑合一顿晚餐或晚会。这次又是一样，只是那些人中有一个很快要走却惊动了他。她在海滩上说过"在我走之前"。不是"在你走之前"。而且他在一次和玛格丽特的短暂交谈中也证实了这一点。当时他还在到处道歉，他看到玛格丽特躺在一把帆布椅上，在避风的阴凉处晒太阳，这样她既可以晒得黑一些，又不会同时出现使皮肤老化的弊病。她选的地点在有钢琴的起居室外的院子里，处在叶子花丛的树阴下。她椅旁的一张玻璃台面的小桌上有一个文具盒，一瓶日光浴油膏，一些纸巾和半杯兑有冰块和柠檬的"伊维昂"牌矿泉水。她身穿泳装，儿子觉得她像是一粒果汁软糖，温乎乎的，但还没有溶化。在白皙光滑的表皮下是糖汁，没有骨头，也没有软骨--只是糖汁，软软的，还稍有弹性。这可和她身上那些尖尖的部位大不相同。气指颐使，抓住不放，咄咄逼人，固执己见--她身上那些坚忍和幸存的种种素质全都存在于她的指尖、脚趾尖、鼻尖、下颏尖上，而且他怀疑她的奶头都是小铜钮，就像吉丁写字台抽屉上拧进去的精雕细刻的装饰件。甚至她的头顶都是尖的，如同进入一支红色雄蕊那样往回缩着。她听到他走近，便慢慢转过头。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立刻就伸手去拿她的浴巾。儿子从石礅上拿起毛巾递给她。他的姿态迅捷又随和，所以她没有像她打算的那样搭在身上，而只是握在手里，放在膝头。
"我吓着你了吗?"
"没有。是啊，"她说，"我没听见你过来。"
他对此未加评论，于是她说："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看见你在这外头，想打个招呼。"
"喂。就完了?"
"就完了。"
"不会吧。在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你应该有更多的话要说的。"
"我对你做什么了?"他指望着甜汁糖心。别去想那些尖了。
"你明知道嘛。你坐在我的壁柜里，吓得我都灵魂出窍了。"
他笑了笑："你也吓得我灵魂出窍了。"
"废话。"她说。
"是真的。你丈夫是对的；你错了。他一看见我，立刻就知道我没有恶意。"
"他没在当场。我可是在那儿。我在壁柜里；我看见你了。"
"你看见什么了呢?"
"我看见一个大块头黑人坐在我的壁柜里，这就是我看见的了。"
"我没那么大块头。你丈夫块头更大--更高--比起我来。再说，我当时是坐着。你怎么会觉得我高大呢?"
"在壁柜里是不会有小个子的。除非是他们自己的壁柜。壁柜里的生人都是大个子。高大吓人。我当时以为--"
"以为什么?"
她用眼角瞥着他，没有回答。
儿子替她把话说完："你当时以为我要--，要是你没进去而且打开灯，我就待在那儿，等在那儿，直到你上了床，然后我就溜出来，咔嚓!"他这时哈哈笑起来，笑得就像看三个滑稽员凑趣的电影的十几岁孩子。大张着嘴，咯咯的笑声从胸腔发出来。
"别说了。别拿那件事取笑了。"
可是他依旧笑个不停，直笑得让她心里越来越气。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在笑我自己。我在看着我自己做那事。或者说想要做那事，看着真可笑。我拖着落到脚踝处的破裤子，想要上你的床。"
"这不可笑。"
"是啊，是不可笑，可请你相信我，那算不上什么强奸。饿肚子的时候是干不成的，不过我感谢你的恭维。"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玛格丽特把浴巾摊在膝盖上，拿起冰水杯，"而我听明白的部分，我又不相信。"
"等你儿子来这儿以后，问问他。他可以解释一下。"
玛格丽特停止了嘬水，看着他："你多大了?"
"大概跟你儿子差不多吧。"
"我儿子二十九，奔三十了。"
"是啊。就是和他差不多。"
"到三月十号，他就三十岁了。"
"他像你还是像你丈夫?"
"向着?"玛格丽特听错了意思。
"长相。他长得像你吗?"
"人们都这么说。人人都这么说。头发，当然，还有他的眼睛也随我，是蓝色的。大家都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一点不像他父亲。"
"他一定很好看啦。"
"就是。就是。但说话像瓦利连。是真的吗?你比瓦利连矮?"
儿子点了点头。"他至少比我高两英寸。"
"唔，"她说，"我不会这么想的。啊，迈克尔身高和瓦利连一点不差，不过他长得更像我。只是要内向些，这是他真正美的所在。你知道他一直在干什么吗?最近这一年?他一直在一处印第安人保留地上工作。和那里的年轻人在一起，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十几岁的印第安孩子有很多自杀的。生活条件太差，你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他在亚利桑那时，我去看望过他。唉，一些部落居民有钱，可他们就是--唉，他们没有真正地自助。大多数人生活条件糟糕透了，而他们是非常骄傲的民族，你知道。非常骄傲。迈克尔鼓励他们保持他们自己原有的传统。你一定会从心里喜欢迈克尔的。大家都喜欢他。"
他倾听着。她边嘬吮着加了柠檬的"伊维昂"牌矿泉水，边说着，她的膝盖上蒙着浴巾。她现在看他了。放松了。对她所说的话感兴趣。对他听着，听懂了，知道她儿子漂亮、聪明、心眼好感兴趣。知道她儿子热爱人民，不自私，实际上在自我牺牲，在奉献，本来他可以想过什么日子都成，可以我行我素，平庸无聊，贪婪成性。但他没有。他没有长成那样。他只要愿意，原可以当糖果公司的总裁，但他愿意有自己生命的价值，而不是钱财。他出色地成长了，就是很出色。"吉德了解他，"她说，"在她和我们一起消夏时他们常见面。噢，他现在要是再见到她会吃惊的。她要在圣诞节后再过两三天才走呢，所以他俩还有在一起的时间。"
儿子眼睛眨也不眨--他全都听进去了，还面对着她这位母亲点头赞许迈克尔。她很快就要走了。玛格丽特的前额上沁出了些许汗珠。她的保养良好的健康皮肤上闪着光泽。她那双像男孩一般蓝的眼睛大睁着，太阳照不到叶子花阴下的这处地方，她用不着眯起眼睛。只有热气，她待得暖洋洋的，像果汁软糖一样柔软。可是她那些突出部分都尖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