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们那个世界的惟一课程:如何制造废物,如何制造机器以生产更多的废物,如何制造废物产品,如何谈论废物,如何研究废物,如何设计废物,如何治疗因废物而生病的人,以便他们更能忍受,如何动员废物,使废物合法,如何轻蔑那种住帐篷、在远离吃饭的野地里拉屎的文化。但那种文化有一天会淹没他们,他们都会陷进他们自己的废物以及他们把世界造成的废物之中,这时,他们才会最终懂得他们始终在追求的幸福和真正的和平。与此同时,这儿这个人却嚼着一小口火腿,喝着白葡萄酒,在敢于要他的几个苹果的两个人的头上拉屎,对此还心安理得。
而吉丁曾经替他辩护。此时她还给他斟酒,给他拿点这个,拨点那个,还在没必要的时候堆满笑容。对任何可能使他惊慌的干扰加以平息,哪怕是她婶婶提出来的温和的不同意见也要抚慰,还坐在他旁边,甚至比他老婆还要活跃,还要应答及时,关注备至,在来自世上杀人凶手之一的冷光中怡然自得。
吉丁应该更清楚,因为她读过书,见过一些世面,她应该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清楚,因为她是他们培养和教导出来的,应该从心里清楚他们那个硕大的文明厕所的气味。
西德尼收起他的刀叉,说:"别的人偷了东西,却给安置在客房里。"
吉丁向儿子迅速地瞥了一眼,说:"西德尼叔叔,算啦。"
"是真的,对吧?我们随随便便地就接进来一个贼,现在又随随便便地打发了另一个贼。"
"我们争论的是苹果。"玛格丽特惊奇地说,"我们实在争的是苹果嘛。"
"不是关于苹果,斯特利特先生,"西德尼心平气和地说,"我刚好在想,我们应该事先得到通知。恐怕应该由我们让他们走。这样嘛,唉……"他那样子似是即使在这桌子边待下去都无望了,更何况工作呢。
坐在圣诞节餐桌首席的瓦利连,看着眼前这四个黑人;除去一个人,他都了解至深,除去一个之外的所有的人啊,而那个人恰恰欠着他的情。坐在桌子尽头,与他隔桌相对的是儿子,儿子也认为他对他们都十分了解,除去一个人,而那个人正在逃离他的掌握,那个人正在讨她的老板和"恩主"的欢心。她在让这顿晚餐进行得顺利,不动声色地责备大家,包括她自己的叔叔和婶婶,安慰玛格丽特,附和瓦利连,管吉迪昂叫勤杂工,不去费点事了解一下他的名字,就连叫他的名字也从不高声大叫。他看着瓦利连,瓦利连也回望着他。
那双昏花的老眼遇到了脸上有平原的那人的眼睛。这个尊重实业的人隔着一道鸿沟看着那个得到博爱赏赐的人。
于是他以清晰的嗓音对瓦利连说:"要是他们要求了,你会给他们几个苹果吗?"桌边的人全都看着儿子,似乎他发了疯。
"当然,"瓦利连说,"就几个嘛,没问题,可是他们没要啊;他们拿了。你知道这儿有多少美国人想从领事那儿取得特殊待遇和好吃的东西吗?尤其在圣诞节。他们送给我们一柳条筐的苹果,而那两个人,伙同他们带来的一个女孩,拿走苹果,或者说想要拿走。我制止了他们。何况,还不单是苹果。是我抓住他们时那种表现。在竭力用谎话开脱之后,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他们很傲慢--那女人指着我鼻子骂,从我离开军队以来,我还没听人骂过我呢。所以我辞退了他们。那些苹果是从领事那里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劲才弄来的。我看不出来这里边有什么问题。"
"是谁费了劲呢?"儿子问道,"你并没有去取。可他们去取了。你并没有划十八英里的船把苹果运到这里。是他们出的力。"
"你肯定不指望我解释我的做法,向你对我的做法辩护吧?"
"你应该向某个人解释。两个人要因此挨饿,这样你太太就可以扮演美国妈妈,在厨房里瞎忙活一气了。"
"请别把我扯进去吧。"玛格丽特说。
"说得对极了,"瓦利连说。他的昏花老眼露出些许威胁的神色,"你别把我太太扯进去。我认为你给她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大的了。"在瓦利连脑海背后的某个地方,那一百个法国骑士正骑马在山上驰骋。他们的剑在鞘里,肩章在阳光下闪烁。腰板挺直,肩膀高耸--在《拿破仑法典》的保护下既警觉又轻松。
在儿子脑海背后的某个地方,一百个赤裸的盲目黑人骑着一百匹没钉蹄铁的马,穿行于山中,而且已经这样奔跑了几百年了。早在雨林叫做雨林时,他们就知道了雨林,他们知道河流从哪里开始,树根在哪里出土扭结;他们对有关这座岛屿该知道的一切都了然于胸,尽管从未目睹。他们曾盲目地漂流在陌生的水域中,但他们依旧在这栋白人宅第背后的山里比赛嬉戏。儿子的两手在下颏处交叠着,把他的平原似的眼睛转向硬币头像上平静的昏花老眼。"不管我造成了什么伤害,"他说,"当时也没足以让你离开这张桌子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给我离开这宅子,"瓦利连说,"现在。"
"我不这么看。"儿子说。
玛格丽特举起手来,触了触瓦利连的肩头。"算了吧,瓦利连。咱们还是……"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谁的房子?"
"我们把他们叫回来,"她说,"我和他们一起做奥列巴伦。"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要是他们都忽略了"我不这么看",她的话也许就消逝了。可是没有。那句话像钥匙开锁一样喀哒一响。
"问题不在那儿!"
"嗯,我倒想知道,问题在哪儿。这是圣诞节……"
"我受到这些人的质问,好像,好像我能够被召来被盘问的!"
吉丁开口了:"瓦利连,昂丁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就是这么回事。"
"请说说,被什么伤害了?被我把一对小偷从我家里赶出去吗?"
"不是,是被没有告诉她。"玛格丽特说。
"那又怎么样?突然之间,我要感激一个厨娘,就为的是她所痛恨的两个人的福祉吗?我不明白。"
昂丁始终用极其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这场交锋,玛格丽特挺身捍卫她的利益,反倒让她懊悔。玛格丽特挑起这一切麻烦之后,现在却装作昂丁是这种争论的起因。"我可以是厨娘,斯特利特先生,可我也是一个人。"
"斯特利特先生,"西德尼说,"我太太对我和你太太对你一样重要,应该受到同等的尊重。"
"更多呢,"昂丁说,"我应该受到更多的尊重。是我给她擦的屁股!"
"昂丁!"西德尼和瓦利连同时说道。
"这不可能!"瓦利连大叫着。
"我来说吧,"昂丁说,"别推我,我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