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厨房看着像常住的样子之外,房子的其余地方都让人觉得像旅馆--有一种迟早要离去的样子:有一两幅画挂的地方倒蛮不错,但既没有认真固定,也没有适当照明;真正上好的磁器还装在箱子里,等着没人肯于做出的决定。在这种临时状态下是谈不到良好的服务的。没有水晶盘(也远远地封存在费城),于是几件银质托盘便担起了全部职责:从放水果到盛蛋糕。第一美人趁她一次次旅行之机,不时地把西德尼要求的装得满满的一箱又一箱东西从美国带来:搅拌器,凯德门石,两条备用桌布。这些东西都经过精心挑选,因为要用来替换那些她坚持要带回费城的用品。她习惯于保持那种幻觉,似乎他们仍住在美国,只是在多米尼加岛附近过冬而已。她丈夫鼓励她这种想像,一有机会就要在谈话中加上一句"等到我们回家再说吧"。他们到达的六个月之后,西德尼告诉他太太,把木箱定期搬到太阳下吹风,主要是出于习惯而不是故意的。他们会拆掉花房来赶他离开小岛,因为只要有花房在,他就会在。她的丈夫,主人到底在暖房里干什么?
"放松一下吧,就是那么回事。喝点,读点,听听他的唱片。"
"谁也没法在一间小屋里闷上三年而不无事生非的。"她说。
"那不是小屋,"西德尼说,"是花房,我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了。"
"凭你叫什么吧。"
"他在那里面种绣球花,还有大丽花。"
"要是他想要绣球花,就应该回家去。他把大家拉到赤道来,居然要种北方的花?"
"也不光是这个。还记得在家的时候他多么喜欢他的书房吗?嘿,就跟那差不多,只不过这是个花房式的书房。"
"在赤道地带建花房,简直丢人。"
"这里还不是赤道。"
"别糊弄我了。"
"离赤道还远着呢。"
"你是说,地球上有些地方比这里还热?"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里呢。"
"是爱上这里了。"
"那就别抱怨了。"
"正因为我爱这里才抱怨呢。我是想知道是不是在这里长住下去。这样住着你什么都摸不透。他随时都可能打点行装,去别的地方。"
"他要在这儿待到死,"西德尼告诉她,"除非那间花房给火烧掉。"
"照这么说,我要祈祷花房别出事。"她说,但她用不着祈祷。瓦利连精心照料着花房,因为当他在里面移植、施肥、通风、栽种、浇水、干燥和剪枝时,那可是个他和他的鬼魂平心静气地交谈的好去处。他在花房中放了一只"白中白"小冰箱,一边吮着葡萄酒,一边阅读种籽分类的书籍。其余时间,他浏览目录和小册子,与从东京到纽约州的纽堡的育种站进行电话联系。这些日子,他只读邮件而放弃了读书,因为书中的语言变化太大--到处都是乱七八糟和莫名其妙的句子。他热爱花房和这座小岛,但不喜欢他的邻居。幸好三年前他刚刚开始他的热带生活时,一天夜里他牙疼得厉害,把他疼醒了,刚下床他就跪倒在地。他跪在地上,抓着床单,心想这准是急病发作,牙不会疼到这般地步的。就在一阵阵疼痛之中,直气得他左眼流泪,右眼却发干。他爬到床头柜边,按响了呼叫西德尼的电铃。西德尼来到之后,瓦利连坚持说要把他立即送到法兰西王后岛。可是没办法去。在那样的时刻,渔民们还没有起床,而摩托艇一周只开两次。他们自己没有船,何况即使有船,无论西德尼还是别人都不会操纵船只。于是脑子转得快的管家便给瓦利连所憎恶的邻居打了电话,借到了五十六英尺长的海鸟二号小艇和会驾船的菲律宾佣工。经过在黑暗中大胆地驾驶吉普车、漫长的乘船航行和颇值得回忆的乘坐出租车,他们在凌晨两点来到米歇林医生的家门口。菲律宾人和出租车司机聊天,西德尼上前敲门。牙医从二楼窗口高叫着应答。他是从阿尔及利亚跑出来的,以为是他不肯给他们修牙的当地黑人在砸门。瓦利连最后总算有气无力地坐到了牙医的诊椅上,把自己交到了那法国人的手里,听凭他随意处置。米歇林医生把一根针对准瓦利连的上牙膛,但似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因为瓦利连感到那根针插进他的鼻孔,一直穿过眼球,从太阳穴扎了出来。他向医生的裤子伸出手去,指望他那狠命一抓--通常总会让人们求他松手的--会握住牙科医学博士的睾丸,把它们捏碎。但还没等到他在医生花格呢睡袍下伸手,他的疼痛消失了,他为头部不再刺痛而感激涕零。米歇林医生再没采取其他措施。他只是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病人。
○第一章与《堂吉诃德》同归森林这次以憎恶开始的结识以情谊结束。好心的医生让瓦利连用一根吸管喝下一点他的白兰地,瓦利连尽管清醒地认为不该喝酒,但就此结识了一位尽职的医生。当晚他们相处甚欢,举杯同饮,奴佛卡因和白兰地相配合,使瓦利连感受到了多年来少有的豪气。他们偶尔相互拜访,每当想起他俩的初遇,他都会指着当时脓肿的地方,开始大笑。这件事有种笑话书的意味:两个老年人边饮酒边争论潘兴①(瓦利连确实见过他),但从来都不提起他们有共同点的逃亡或晚年的话题。他们都感觉仿佛只是跑出了家。罗伯特·米歇林被驱逐出阿尔及利亚;而瓦利连·斯特利特则自愿从费城流放。
①约翰·潘兴(1860-1948),美国将军。一战时指挥美国赴欧远征军,后为五星上将,任随军参谋长--译注。两个人先前都曾结过婚,而再婚多年并没有让他们忘记初婚。对在悍妇余波中的那些悲伤岁月仍然记忆犹新。米歇林离婚不到一年就再婚了,但瓦利连很长时间都是独身,而且不想再结婚。直到一个冬天在缅因州午饭后出去散步--希望以此来摆脱由于整天埋头食品工业装置报表而烦得易怒的心情。他从旅馆走出来,经过两个街区就到了主街。这时他发现身处当地的嘉年华狂欢冰雪节的游行队伍之中。他看到北极熊,随后就看到了她。北极熊用后脚直立,前脚则举起来向人们祝福。一个红脸蛋的姑娘像是新娘似的握着熊的一只前脚。他们身后的一座塑料制的爱斯基摩人圆顶茅屋将她的红丝绒外衣衬托得分外醒目,她边走边向人群挥舞着她的貂皮手笼。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中便拜服了。
此时他正坐在十二月的阳光中,看着仆人向他的杯子里倒咖啡。
"送来了吗?"
"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