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玛格丽特进入他的房间,在身后锁上了门。
"我刚刚和迈克尔通了话。"她说。
瓦利连无法相信。她能给他打电话?和他通话?叫他的名字?她是不是以为这和往常一样是公事公办呢?
"他说他发过两封电报,告诉我们他回不来了。两封呢。但是没有一封他们用电话转告给我们。我要他给B.J.布利吉兹打电话。我们在过新年的时候显然不需要什么客人了。"
瓦利连一语不发。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随便聊些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血还没从他的眼睛里滴下来,所以这仍然不是生活。他之所以能够挺过来,是因为他还有些别的事情让他活下去。
"你怎么敢给他打电话?"他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怎么敢?"
"他毫发未伤,瓦利连。他没伤。"
瓦利连没有说话;他只是瞪着她。此时此刻的她甚至更可爱了;她的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没有在美发厅受罪,满头秀发只是随着她的头型自然地下垂着。她也没有化妆。小小的迷人的眉毛没有修饰,薄薄的上嘴唇比起她加意涂成的丰满样子更可人。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有什么伤和没什么伤?如果你不知道其中,其中,其中,其中的区别。"他闭上了嘴,他找不到词,"你怎么知道伤害和愈合之间的区别?"
"我知道;我看见过他;我探视过他。相信我,他好好的。比大多数人都好。"
有一阵子他们俩都没说话,后来玛格丽特才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别问了。我回答不了。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控制别那么做比不控制要成功得多。事情当真发生时,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他哭或者不睡觉。可是后来,有时候是为了让他哭或者把他从睡眠中弄醒。"
"我不能听这些,玛格丽特。"
"你能。我已经做了,而且由这件事陪着过了这么多年。你能听的。"
在他眼里她似乎还算坚强。他却是在消耗着,哀伤得做不成事,而她倒还坚强,比他坚强。谈起那件事来仿佛只是一个病例,一次手术,她挨了那一刀后就挽回了生命,现在正对他讲那次经历。
"你让人讨厌。你是,是,是,是恶魔。你那么做,因为你是恶魔。"
"我那么做是因为我能做,瓦利连,而我不那么做或不想那么做是在我不能的时候。"
"不能?"
"对,不能。他长得太大了,他能还手了,他能……说给别人了。"
"离开我。"
"他挺好的,我在告诉你。他没事儿。"
"请你离开我。"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她再没说一句话,就开了门锁,走出去了。
还有一次,她在早餐桌边等着他,她说:"你生气是因为他没告诉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瓦利连还没有想过这一点;这些年来,他生活中始终伴随着小男孩躲在水池下只是唱着拉,拉,拉,拉,拉,拉的画面,但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一种气恼的表示。"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大概是太不好意思了。"
"噢,天啊。"
"我想他至今还是不好意思。"
瓦利连的双手又颤抖了。"他为什么爱你呢?"他越过他那双颤抖的手问她,"他为什么爱你呢?"
"因为我爱他。"
瓦利连摇着头,又问了她第三次:"他为什么爱你呢?"
"他知道我爱他,"她说,"我是禁不住才那样做的。"
瓦利连这时可着嗓子叫了起来:"他为什么爱你?"
玛格丽特闭上了她那双男孩般蓝的眼睛:"我不知道。"
这时泪水涌出来了。不是一下子就涌出来的。不像他预想的、渴望的那样是一股血流;而更像是昏光闪烁,是眼睛里的一点变得越来越亮的水银。这才仅仅是开始,他清楚还会有更多的随之而来。现在他会满足于这一明亮的烧灼了。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揍我吧,"她轻声说,"揍我吧,瓦利连。"
他一想到揍她时,要与她的皮肉有肌肤接触,他的颤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全身都往回缩紧了。"不,"他说,"不。"
"请吧,求你了。"
"不。"
"你非揍不可。求你了,你非揍不可。"
现在他看得见她脸上的那些线条了,那些经过化妆而遮掩得很高明的线条。这一条那一条的线,还有发际线都同其余的明显不同。她看着更真实了。不像一块"瓦利连"牌糖果,而像是公共汽车上的一个人,已经成形,长着血肉之躯,有着丰满的生命,而那条生命既不是你的,你也无法接近。
"明天,"他说,"也许明天吧。"
每天她都要求他,每天他都回答:"明天,也许明天吧。"但他从来没动手,而她也被迫想出一种方式来缓解彼此的难过。
新年的第一天,玛格丽特推开了厨房的门。昂丁像往常一样待在里面;玛格丽特揪过的发辫如今安静地盘在她的头顶。玛格丽特在做了那个该做的梦后,在穿过一道道的门,站到橡木桌边时,觉得周身干净,没有分量。昂丁在打盹,头靠在一把椅子的背上,脚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听到了门扇合页的吱扭声,当即醒来,警觉地站起身。
"别,别。坐回去吧,昂丁。"
昂丁把脚伸进软拖鞋,依旧站着。"我能给你弄些什么吗?"她出于习惯地问,也出于一种需要,以便做要她做的事,然后请这女人离开厨房。
"不,不,谢谢你。"玛格丽特坐了下来,似是没有受到昂丁听到谢绝后所保持的痛苦的沉默的干扰。她的目光经过那黑女人的侧面,落到百叶窗上一处露天的地方。
"我知道你知道,"她说,"我始终知道你是知道的。"
昂丁没有作答,而是坐了下来。
"你爱我儿子,对吧?"这话更像是声明而不像问题。
"我爱需要爱的一切小东西。"昂丁说。
"我琢磨我该感谢你,因为你什么也没说,可我不得不告诉你,要是你说了,反倒要好些。和你自己的目睹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是很可怕的。不过我觉得我能理解。你想让我恨你,是吧?所以这些年来你始终什么都没说。你想让我恨你。"
"没有,我没那么想过。你……你在我心里算不上什么。"
"噢,原来我是那样子,而你觉得恨我就痛快,是吗?我可能是个卑鄙的白人太太,你可能是个好样的有色女人。这么说,对你是不是更容易些?"
昂丁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样吧,我来这儿是要对你说一声我对不起你的。"
昂丁叹息一声:"我也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