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说,五月十五日,她那时会回来。吉丁到处打听有没有转租房,结果找到了两处--一处是一座住宅,可以住一个月,到六月份;另一处是一套公寓,可以住半年,但地点在上城。后来又有一处阁楼,她可以分租两周,然后住到夏天。……每天夜里上床后,她已经筋疲力尽,顾不上焦虑了,只是一醒来,那场景便重现--而且一次比一次新鲜,一次比一次沉重,直到早晨她最终坐起来,手里拿着一杯葡萄汁,而既然她摆脱不掉,便决定把那场景卷起来。剪掉头,撕开,看看肚皮里面装着什么。那些女人让她看着可怕:洋葱脚跟,锅做的肚皮,头发围着破布和发辫。而她们像武器似的向她挺出的乳房是又软又松的袋子,乳头上有一只浅黑的眼睛。随后,那个穿黄衣裙的女人的滑溜的黑胳膊,冲着她伸长到十二英尺,十五英尺,手指上还掐着鸡蛋。她受到了伤害,部分伤害就在于有那种幻象--在挑上你的梦境中让你充当一个孤立无援的牺牲品。有些伤害则来自那些你热爱或者觉得你善待的人当众羞辱你的正面伤心。一个微小的伤害,只要你一看它,就总在闪现。所以你就用一个盖子把它盖住,直到下一次。但大多数伤害是可怖的。那些夜间女人倒不仅是针对她(针对她个人--与他无关),不仅是她们高踞于袋样乳房和折叠肚皮之上的优越感,而是她们似乎彼此一致地对待她的态度,全力以赴地要得到她,捆绑她,束缚她。抓住她尽心竭力要成为的那样一个人,并用她们又软又松的奶头来闷死她的追求。
吉丁嘬吸着葡萄汁。那种清淡的酸味把她舌头上的晨起的云雾溶解了。"不,罗莎。我不是你的女儿,他也不是你的儿子。"
儿子回来的时候,她和他打了起来。在甜蜜的时刻的间歇中--她和他干架。他认为她之所以和他干架是因为厄尼·保罗和迟来又没打电话。她也这么想,不过只是有时候--而多数时候她清楚她是在与那些夜间女人格斗。那些引诱了他又试图对她提出要求的妈妈们。这将是一场他们生命的格斗,为的是逃离除去乳房没什么可以显示的女巫的聚会。
她说,他需要一件工作,一个学历。他们应该从事自己的生意。他应在职业学校注册。他在佛罗里达读过两个学期的农业和机械学院,说不定能通过法学院入学考试;他该选学业能力倾向测验、研究生入学考试、大学入学考试。"你可以进法学院。"她说。
"我不想当律师。"他说。
"为什么?"她问。
"想想。"他说。
"为什么?"
"想想。"
"为什么?"
"我没法和长得像我或者像你的人辩论。"
"噢,真屎。还有别的类型的法律。"
"不,没有了。此外,我不想了解他们的法律;我想懂得我的法律。"
"你根本没有法律。"
"所以才成问题嘛。"
她和他干架,但她绝口不提那些夜间女人。他们干架是有关瓦利连·斯特利特的。他愿意借钱给他们开一个店铺或办起一家代理公司。
儿子说:"不可能,我不打算坐在这儿,争论那个白人的事。"
"谁去在乎他是什么肤色呢?"
"我在乎。他也在乎。他在乎他是什么肤色。"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白人。他资助我上完了学。"
"你已经跟我说过千百万次了。干嘛不教育你呢?你照着吩咐你的去做,是吧?昂丁和西德尼惟命是听,是吧?白人喜欢顺从--就是喜欢!他做过使你难堪的事吗?他为你放弃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他没必要。不过,既然他没必要让我受教育,也许他会做出来的。"
"那是卫生纸,吉丁。他在你叔叔和婶婶身上到处拉过屎之后,总得擦擦他的屁股嘛。他有必要;至今仍然有。他欠的债太大了,我的女人。他永远都还不清的!"
"他让我受了教育!"吉丁喊了起来,"你无法使我认为那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没有别人肯那么做!没有、别人、那么做。你也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说我没有?"
"我的意思就是你没有做到!你没做到!"她扇了他一记耳光,还没等他回过头来,又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与此同时一直叫着:"你没有做到,你没有做到。"他拉住她的头发,直到她松开手,在她又扬手要打时,他尽量小心地放倒了她。她摔了个屁股墩,随后转过身来,手脚着地爬过来,又跳上他。他把她的双臂按到她背后,她干脆用牙咬他。他疼痛难忍,只好一拳将她打昏。
她醒过来揉着下巴时,他还以为他把他极珍惜的她的一颗侧牙打松了,后悔得难以自控。吉丁给他脸上咬出的伤口敷药;他们说了声"奥列巴伦",就带着伤疤开心地大笑起来。
有时候他们为学校争论着。或许这才是问题。
"那是狗屎,吉丁。"
"不是。你愿意什么时候听听实情?"
"什么实情?"
"实情就是,你在'夜动'咖啡馆演奏钢琴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实情就是,你开车冲进你妻子的床的时候,我在受教育。当你躲避着一座小镇的司法官或者某家保险公司,躲避着由一个不值钱的律师就能为你罗织的罪名的时候,我在用我的生命创造着。我在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上谋生存。就是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而不是你头脑里的世界。不是那个垃圾堆的埃罗;而是这个世界。实情就是:没有某个可怜的老白人败家子认为我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可以学成才,从而帮助和关照我,我就无法完成学业!不要再钟爱你的无知吧--那并不可爱。"
儿子把她拉起来,带她到窗前。经过一场激烈的动手之后,他实际上攥着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拉出了那场打斗,只听他高叫着:"实情就是,不管你在那些大学里学了什么,都不干我的事,都是狗屎。他们教给你什么关于我的事了?他们给过你什么测验?他们告诉过你我像什么了吗?他们告诉过你我脑袋里有什么吗?他们向你描述过我吗?他们告诉过你我心里想什么了吗?如果他们没教过你那些,那他们就什么都没教给你,因为直到你对我有所了解时,你对你自己还毫不了解。你什么都不懂,一点不懂你的孩子们,一点不懂你的妈妈和你的爸爸。你发现了我的一些情况,你教育了一个笨蛋!"
房间只高出地面十英尺,而且她还尿湿了裤子,但她仍高声叫着,不但要他听到,也让便道上聚着看的一些人听到:"你想一辈子当勤杂工吗?"
"他名字叫吉迪昂!吉迪昂!不是勤杂工,还有玛丽·特蕾丝·福科尔特,你听我说!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买一所房子,把你的婶婶和叔叔都安顿在里边,让老太太不再受脚的折磨。她的那双脚在杀死她,杀死她,让他们的生活变变样子,活得像人,像你从来没研究过的人,像你不能拍照的人。他们才是供你上完学的人,女人,他们才是的。不是他。他们为他干了一辈子活儿。而你把他们撇在那儿跟他在一起,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工作。你应该为他们做饭。那算什么样的鬼教育,竟没教给你关于吉迪昂、老人和我的学问。没有关于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