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人吃她的奶了。"
"她找错了地方了。"吉丁说。假发的边上还能看到珠状的黑发。女孩的眼睛大睁着,内中的好奇神色仍是惟一的有别于动物眼睛之处。吉丁想,一只小鹿。她有着一双好奇的鹿的眼睛。她又一次希望自己有真正的天才--她愿把她画下来--鹿的眼睛、假发及其他一切。她突然伸手去掏她的旅行箱的侧袋。那里边还有几法郎,她把那几枚硬币全都扔进了女孩的塑料筒里。"再见,玛丽,我得走了。祝你好运。"吉丁推开门,扬长而去。
"阿尔玛,"女孩悄声说,"阿尔玛·埃斯忒。"
①位于巴黎东南部,机场所在地--译注。吉丁登上波音707飞机之后,她旁边的坐位空着,可以随便利用。头等舱里没有几位旅客。她检查了一下她五件行李的票据,那是钉在装有她飞往奥利①单程机票的信封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飞机一进入飞行状态后,她立即举手到头上,调整了一下气流开关。她把手放下来时,注意到了食指指甲上有一小点不匀净之处。她打开手袋,取出一块砂纸,利落地擦了两下之后就不见了。她的指甲又完美了。她把她的海豹皮大衣里朝外仔细叠好,放到身边的空坐位上。然后她调整了一下靠头垫。对那个问题有十六个相同的答案。出什么毛病了?像合唱队一样踢腿。有十六个答案等于没有答案。所以就是没有。零。她要回到巴黎,开始走台。松开那些狗,与那个穿黄衣裙的女人纠缠--与她和所有那些看着她的夜间女人纠缠。再没有肩膀和无垠的胸膛。再没有安全的梦境。再没有了。或许这就是那件事--昂丁说的那件事。一个长大的女人不需要安全或安全的梦境。她自己就是她渴望的安全。飞机优雅地在岛上升离;喷出的尾气变宽了,疏散了。天晚了,星星已经明亮了。群山在雨林的重压下摊开四肢匍匐在那里,林中藤蔓植物在生长,兵蚁在列队前进。兵蚁们勇往直前,不知羞耻地一心一意,因为它们没有时间做梦。几乎所有的兵蚁都是女人,而且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可真是漫无止境。要生育很多,喂养很多,然后是寻找食物和埋葬。没有做梦的时间。它们那个世界的生活要求严密的组织和彻底的牺牲,因为对公的需要极少,也就生养得很少了。当真需要时,就要由蚁后靠猜测有意地来生养,靠她由差不多四百万年遗传而来的魔法来判断。时候到了,于是她就把那一次性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交配中获得的精子,从存放的秘密子宫里催着一个精子出来。一旦有了生命,这个小小的女战士就在空气中颤抖着,等候一只公蚁上身。他来了,他就在一个晚上,在夏日暴风雨到来之前,加入到一群同伴当中,加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移居队伍,聚集起来进行结婚飞行,他这时终于知道了他的翅膀是做什么用的。他疯狂而激动地飞进嗡嗡的群体中,与地球引力搏斗,争取时间,去执行那件他生来的惟一一件任务。然后,在把他的精子全部注进他所爱的女士之后,他也就倒地死去。她则将精子保存在一个专门的地方,当需要另一伙黑沉沉的唱着歌的蚁群在空中结伴时,供她随意使用。蚁后一旦采集到精子,她自己也就落到了地面,只要她没有摔断颈、背,或者被上千种动物中的某一个吃掉,她就要摇摇晃晃地伸展腿脚,找一块石头去磨蹭,把她再也不需要的翅膀弄断。随后她开始寻找适当地点的旅程,以便构建她的王国。她爬进一个树洞,检查四壁和角落,将自己封闭得与外界隔绝,吃着自己翅膀的肌肉,直到产卵。当第一批幼蚁出现时,还没有食物可喂,于是她就把那些尚未孵出的姐妹给他们吃,直到他们长到强大得足以去猎食,把猎物背回王国。这就算完了。生产,猎食,吃喝,战斗,埋葬。没有做梦的时间,虽说有时候在晚年,在第三十和四十代之间,她可能在某一天得到夏日暴雨的风声。那股气味会闯进她的宫殿,她会想起她肚皮上掠过的风--伸展开新生的翅膀,看不到的预知,而她自己则就地腾空而起,悬浮着,敞开着,信任,恐惧,决心,脆弱--甚至在某一整整的片刻之中有些少女似的,然后是一次又一次这样的片刻。她逢到这种时候可能会抬起头,将她的权杖指向夏日暴风雨进入她的宫殿之处,在那种只有处于统治地位的女王们才懂得的疲惫之中,她才可能不知他是否突然死亡,还是在苟延残喘?如果他只是在弥留,如果还有一点时间,他是否想过这个世界是如何卑下,或者用思念她来填补那段时间?但兵蚁是没有做梦的时间的。她们是女人,而且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过,这仍然是艰难的。要忘掉×性交时如同一颗星似的男人是十分艰难的。
那男人坐在把马德莱因大街和大海隔开的石墙上。他的两条腿垂在墙边,下面是石头和一窄条脏砂。左面是一条东倒西歪的栈桥,长达二百多英尺,直伸进水中,黑孩子们从椅上跳进水中,溅起水花,他们尖叫着,爬回桥上重新再跳。砂上堆的垃圾主要是废纸和瓶子。这里没有食物垃圾。这里远离旅游商店,远离餐馆和办公室,是林阴道的一段,任凭海水将其无法消化的东西抛上岸来。无论砂子上有什么生命,都只能是绝望的。一只海鸥和微风协商,然后便向下俯冲,扑向一只黑色海星。海鸥叼住了海星,飞开去,再一次次返回来叼走海星,直到海星吐出那品红色的针,它的心。男人以极大的兴趣观察着海鸥撕破海星。之后,他双腿一摆,越过墙,站起身来。他用一条胳膊遮着眼睛,以免太阳眩目,向市场中的人群望去:半条街上都是布顶帐篷,桌子,篮子,罐子,盒子和托盘。他的夹克搭在他的前臂上,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迈步走向市场去找特蕾丝。早些时候,他乘机场大轿车从机车到了老王后旅馆,又从那里上山去粉色住宅,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一直靠路边走着,这里多草而少尘。他的动作像是一个节省体力的人,或者担心绊上地雷的人。
粉色房子里没有人。门插着,但窗子却开着;一条从背后缝线处撕开的印花裙挂在一个前窗口,兼有窗帘和遮阳的作用。他探头进去,把一件手提箱扔进屋里。然后他走回去继续下山,一路上和几个过路人点点头,最后在那家卖肉饼和朗姆酒,有时还出租理发推子的房子跟前停住脚步。他甚至没有尝试一下他在越南学到的那一点法语,只是说着吉迪昂?特蕾丝?店主和另外一个人告诉他一些特蕾丝的情况,他没明白,提到吉迪昂的名字时总与"出租汽车"相联。他点头微笑,像是听得一清二楚了,便继续下山。他把上午用来在街上溜达,看着用作餐馆或办公室的毫华住宅,还有造得像城堡似的以保长久的殖民地行政当局的房子。镇子的北面和东面是吓人的白色房子,隐在坡路上,藏在热带植物群的篱障背后。镇子西面是商业区,主要集中在马德莱因大街及其周围的附属街巷。黑人住在西面山上的棚屋、水泥构件的房子里,或者沿镇西的窄街,海水吐出它不能消化的东西的地方。天气异常凉爽,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出来一场暴风雨可能就是准确地宣布了飓风季节的到来。他沿着法兰西王后岛的街道走着,瞥着出租车的司机,看看其中有没有吉迪昂。他虽已走了三个小时,可是毫不感觉累。事实上已经好几天不知道累了。若是总不动才是问题呢。在纽约的那间公寓里,他就不能长时间坐着--除非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在埃罗拍的那些照片。一个没拆开的装照片的黄色厚信封当时和钥匙一起放在咖啡桌上。由于他两只大手除去摆弄那枚原先的硬币再没有安静的事情可做,他就拆开了信封,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地方和人都是他深深热爱的。看后他就能够待着不动了。他一张张审视着照片,想从中找出那些曾经使他舒服,曾经与他同住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他的身体中就像是王室的血液。惯于进入他梦中的人们,是他漂泊的日子可以停舶的锚地。当危险迫在眉睫,他又不由自主地入睡之时,他们就在那儿--有白门的黄房子,"好牧人"的糕饼桌旁的女士们--罗莎姑妈;士兵的母亲--大家叫她梅妈妈的梅·唐宁;德雷克的祖母温妮·布恩,她们每年春天都要调换房子的;教过他弹钢琴的泰勒小姐,以及那些年轻妇女:贝阿特莉丝,艾琳,还有他离家在外时出生的那些孩子们。那些男人:老人,拉斯卡尔,特纳和士兵和德雷克和厄尼·保罗,他在离开军队时是中尉,现在在亚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有自己的殡仪馆,生意不错。没有为他们拍的照片,但他们存在于屋后树木的照片里,存在于他们工作的农田的照片里,存在于他们捉鱼的河流的照片里,存在于他们举行仪式的教堂的照片里,存在于他们喝酒的小酒店的照片里。在所有那些照片里,看到的都是苦难、哀伤、贫穷,甚至精神萎靡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