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昂大口喝着啤酒,两个人半天都没话,直到特蕾丝回来和那个女孩进了门。儿子一看到阿尔玛,当即就有一种目眩的感觉。他看着她头上的红棕色假发,周身的血液都要流失了。事情全都混到了一起。他原先本来已经理顺了的:糕饼女士们和六弦的班卓琴,随后他被景泰蓝和蜜色生丝诱惑了,腐蚀了,他心甘情愿地要改变,要爱景泰蓝,放弃糕饼女士们和五分镍币门票的电影和埃罗本身,以及老旧金山人,因为她还给了他那原先的一角硬币,那枚漂亮的硬币,闪光的硬币,浪漫的一角硬币,并且让他看到了那是方式,真正的方式,而不仅仅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硬币,而是一枚现金,上面有植根于黄金和景泰蓝、屈辱和死亡的历史,因此,当那枚硬币没了价值,而且也不属于旧金山人时,他还热爱他和他的一角硬币,到底是在做什么呢?他认为德雷克和士兵和厄尼·保罗比凯瑟琳女皇的耳环更珍贵,或者糕饼女士们身处危险--除非他只身保护她们并让她们继续活下去,到底又是在做什么呢?所以说他已经改变了,放弃了友情,或者说他相信他这样做了,直到他看到阿尔玛·埃斯忒带着干血色的假发。她甜美的面容和半夜的肤色,被她头上干血色的一堆合成纤维嘲弄了,毁掉了。事情全都混到了一起。若是她像一圈花环中的叶子花似的,像个涂了唇膏的美洲豹幼仔似的,像个戴耳环的鳄梨似的--而且让他摘掉那耳环,这一切原是可以理顺的。
"噢,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他说着,便走过去准备摘掉她的假发,举在手里,撕成乱麻,再狠狠扔出去,离她那半夜的皮肤和羚羊般的眼睛远远的。可是她却跳回来,大叫大嚷着,双手紧紧抓着假发,按在头上保护着不让他碰。事情全都混到了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或怎么感受。那种晕眩感更大了,在头脑里形成了耳鸣。
吉迪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坐了下去。
"别管她了,"他说,"她愿意要那副傻样,随她去吧。问问她那个美国姑娘的事吧。阿尔玛,告诉他。"
阿尔玛告诉了他,但她离他远远的,这样他的手就再也够不到她的头了,也就没法剥夺她的红色假发了,那是她不得不自己买的,因为他失了信,既没给她寄来,来时也没给她带来,而这次他回来,事实上是要找那个美国姑娘,那才是他爱恋难忘的,而不是她。他已经把她撇在了脑后,而且忘记了给她带来她所惟一要求的东西。噢,她多好啊,她为他跑到店里,她还为美国黑人姑娘们打扫厕所,让她们在里面撒尿,收她们的小费,却不会被她们记住她的名字,可她还是不够好,因为这个吃巧克力的人当初知道她的名字就费了不少事,尔后就把她忘了个一干二净。她随后告诉他,她在机场做清洁工,她看见那美国姑娘登上了一架开往巴黎的飞机,肩上挎着一个大行李袋和一件黑皮大衣,她被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白皮肤的小伙子接到,他们在卫生间外的走廊里笑啊,吻啊,笑啊,还手挽手地走着去上飞机,在上飞机去的全部时间里,她的头都靠在他的肩上。她看到了,儿子也看到了:那双黑貂的眼睛在贪婪地盯着蓝眼睛,那人的另一只手放在她那蜜色的生丝般滑润的膝盖的内侧。他没法再往下看那些画面了,他就把头脑转到不相干的事情上。那是谁呢?是瓦利连的儿子,圣诞节没露面的迈克尔来接她了吗?那后来的又是谁呢?是送她皮大衣的那个瑞克吗?或者是纽约的一个什么人和她一起到这岛上来了?或者是她在机场遇到的什么人?事情全都混到了一起,就像他用光了笑弹,还踢了一个宪兵的裆,不过那件事是一清二楚的,当他缠着浴巾向窗外看着这同一个人的背影时,他是知道的:他当时并没想爱她,因为他失去她就没法活下去。可事情还是发生了,已经发生了,而且他身陷其中;被牢牢地粘住和挣扎着想要摆脱。
吉迪昂打断了他的问题。"你想怎么办?"
"找到她。到巴黎去找到她。"他用手掐着太阳穴,想制止耳鸣。
"可要是她跟了别人呢?"
"我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一个女人,伙计。只不过是个女人。"吉迪昂耐心地开导他。
"我非得找到她不可。"
"怎么找?巴黎可是个大地方。"
"我要弄到她的地址。"
"从哪儿?"
"从那边。"
"他们不会给你的。"
"他们会的。我要说服他们。让他们告诉我那男人是谁。她到哪儿去了。"说着话他已经站起身。很紧张。急着要走。
"你不是去要地址,你是要去伤人。"
"让他去,"特蕾丝说,"杀死他们,吃巧克力的。"
"别发疯了。不过是个女人,伙计。"
真的。他想找到她,而且他也想毁掉一些东西。毁掉那个带走他的女人的男人--那是他在她睡眠中热恋的女人,毁掉他们初次做爱的地方,在那地方,她握起他的手,她害怕,她需要他,他们牵着手一起走上楼梯,就像如今她牵着别人的手走上飞机一样,要是她打算上飞机并把头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上,她当初就不该那么做。
"把我送到那儿,"他对吉迪昂说,"现在就走,趁着天还有亮。"
吉迪昂的舌头舔着他白玉般的牙齿:"不。我不干。把你送去毁掉那地方?"
"我只想要她的地址。再没别的了。"
"那儿不会欢迎你,也不欢迎我。"
"我只和他们谈一谈。"
"要是他们不和你谈呢?"
"他们会的。他们会告诉我的。"
"不,伙计。那事已经了结了。"
"好吧。我就乘汽艇。"
"行,"吉迪昂说,"乘汽艇。大概不出两天吧,你大概就会冷静些了。"
"两天?"
"两天,对。星期一以前汽艇不会开的。今天是市场日。星期六。"
"我等不了那么长。"
"打电话给他们。"
"他们不会在电话上告诉我什么的。带我去吧。"
"这整个一个发疯,伙计。你不能去那儿。"
"我没有选择。我没别的事可做。你认为我还有选择的话,我会选择这条路吗?"
特蕾丝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她又看着录音机上放着的飞机食品。"我能带你去。"她说。
"你哪儿也甭带他去。你瞎得跟蝙蝠一样。"
"我能带你去。"她又说了一遍。
"太阳快落下去了。你们会淹死的!"吉迪昂说,"等天亮了我们还得去海边捞你。"
"我在黑天看得更清楚,我对那个渡口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