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是有一次他打了我,我很疼。他说打我是因为爱我,今夜星光灿烂我怎么也无法感到有一股爱的暖流从我那被踢得火辣辣的屁股传向心脏。打女人和说谎一样,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他总是挑人多的时候打我,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打我(那时他大多是睡觉,有时我觉着他睡得像个孩子,有时我觉着他睡得像个白痴)。他打我的时候我从不躲闪,我知道我根本躲不了。我的爱碎成了星空,我想一个曾经那么好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因此而内疚,我当时觉着那是我造成的我没能力让一个爱我的男人平静,他打我是在对他自己进行最绝望的伤害。我们相识一个星期后决定结婚,我们订婚一个月后决定分手,我是咎由自取,我当初的判断太有问题。也许是因为我太需要爱,也许是因为他是最出色的“表演艺术家”。
谈谈有一些酒鬼朋友,和他们一起吃饭恐怖而过瘾。我看见他们喝着喝着就开始飞盘子飞瓶子,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大家哭大家笑,打完再喝,喝完再打,打完再哭,直到眼发直不说话趴在那儿。他们有时也会唱歌,我喜欢他们的歌声,个个都是铁汉柔情令我惊讶。和谈谈在一起经常会看到这种酒精爆发的时刻。起初他酒醉后生气的神情令我心伤,后来我发现他喜欢喝酒骂人,他骂人骂得牙龈出血,他是病态的。我特别想送他去医院,但他说精神病人都是最聪明的,你看我是精神病,我看你们都是精神病,不过有时间我真想去精神病院住住,领个蓝本子出来,以后我要是犯了罪就不会有麻烦。
他的这番话让我开始害怕。
分手的时候他说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你能做到的话我会给你一件礼物的。他说对付我这种上海女人的惟一方式就是打击打击再打击,为了把我打击到底就必须得把我娶到手,但他现在觉得不好玩了,他说我的红裙子只不过是一场例假(那时我经常唱一首歌叫《爱情就像这红裙子》)。
我说你是我所见过的最不优雅的男人。
谈谈说别跟我提优雅,我把毕生的经历都倾注在“优雅”这两个字上也不会变得优雅起来。
我说我终于明白我需要的是一个我不必去和他辩论的爱人。
我回到了上海,走出爱恋的迷雾我很快明白让自己快乐起来是多么重要。这次我带歌手去北京演出,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住的酒店,我们有过一些谈话,他说他现在不酗酒了。表面上看他比以前平静,可他的光头(我们分手以后他剃去了一头长发)和他脸上的那条大刀疤实在令我心痛,因为我知道有什么在他心里变得更为可怕了。他是只迷途的羊,他的问题这个世界都解决不了。我认为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不刺激他,并且不伤害我的生活。
这个男人的全部是我的一种必须要呕吐出去的记忆。我深刻体会到一个流氓如果有点文化,事情就难办了。但是现在,当我决定把这些写成小说的时候,我认为如果说我有过什么错误的话,那就是我曾经过于低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对我的影响。
现在,他突然死了,他死在我的房间里。这个超级混合物到底是没有死在街上,扮演一个流氓要比扮演一个艺术家容易得多。我说过我的男人性格倔强但我求他别在街上表演坚强。谈谈无数次把他最终的舞台选在街头,他一喝醉就对我说他一定会被砍死在街头他一定要死在街头。现在,一块碎玻璃插在他的脖子的底部,据说是正好插在一个绝对一命呜呼的部位。那块碎玻璃上有我的指纹,我的。天知道哪个混蛋偏偏就选了有我指纹的那块玻璃,那块玻璃是我喝的葡萄酒的瓶子打碎的,大瓶的。我认为谈谈是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是十分不可爱的),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羞耻,所以我坚信他不会自杀。但 是到底谁杀了他?12月27日我干了什么没人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