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性关系的发展与现在的问题性关系的发展与现在的问题(1)
性关系是构建命运的所在,激情从中汲取火焰和温柔,智力从中找寻升华的可能,人类的文化也从中而生。
——乔治·莫科《教育与性关系》
我们已经指出过,在心理分析学里,性关系处于心理发展的中心位置。在儿童对自己身体的心理整合过程中,它始终发挥着作用。感觉和外界所带来的信息,激发着内心的图景想像,而多亏了这些想像,发展方向还没有确定的冲动发展着,丰富着。性冲动,为了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找到象征性的出路,否则,它就将面临因以本来面目表现而枯竭的危险。我们已经指出过,潜意识里的性关系,是以最初的分裂的原始状态存在于身体的各部分的,而身体的这些部分之间又是相互独立的。这就是为什么心理分析学讨论只关注追求本身愉悦的“局部冲动”问题。局部冲动只想得到本身的满足,而不是作为整体的性的满足,它为了本身的愉悦所得到的客体,在潜意识里,是不能与任何一个伴侣融为一体的。在潜意识里,除非是他父母的“映像”,否则不可能存在一个明确的伴侣。儿童希望他的父母能满足他的局部冲动,他自然会被拒绝,这会迫使他长大,会迫使他改变得到满足的方式。如果说在儿童时代对愉悦的寻找“统治”了心理,那么,当一个人一天天长大的时候,他应该逐渐懂得愉悦对于意识来说是一个结果,而绝不像它在潜意识里那样是其本身的目的。在人的一生中,这种紧张的状态都是冲突的源泉。人突然迸发的念头不可能永远得到满足。从这种情况中会产生冲动,但也会产生工作的欲望——这一欲望将能发挥作用。
“缺乏”是心理生活的动力因素,冲动正是从“缺乏”中产生并发展起来的。儿童的“自我”将与这“内部生活”脱离,以使自己的人格符合自己心理生活的要求和外部世界的要求。如果他与周围环境的关系是丰富而令人振奋的,他就可以成功地完成这一过程。“自我”将与其他的环境组成要素,一道成为他感情生活中被关注的客体。这时候,“自我”作为一种心理现实仍然是非常柔弱的,但是,它足以坚强到容纳未经处理的冲动,而且,“自我”不会与“理想的自我”相混淆(有怪癖的人常常会把两者混淆),不会漫无边际地发展(发展的结果是人格解体和谵妄)。
人类的性关系不是天生的,它是长期从外界获取的结果。它是一个过程的结果,而这一过程在后青春期时才能结束。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发展的最初阶段,我们将描述人格发展的各个主要阶段。
性关系的最初形成开始于胚胎时期。儿童开始有感觉时,其最初的反应是反射性的,其性器官的运用与成年人是不同的:二者不论是能力还是组织结构都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但是,它们之间的混淆也是常有的事情,而混淆的目的在于在儿童、青少年和成年人的性关系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的确,当父母与孩子的关系理应不再是儿童惟一的关系时,孩子仍会感到对父母有强烈的依赖感。他从他同龄的孩子——尤其是学校里的孩子中——寻找感情的寄托。这样做要么是为了补偿与父母关系的“缺失”,要么是为了模仿父母。教师或者父母常常倾向于赞成这种关系,但是班里其他的孩子却会嘲笑这种关系,有时甚至把“小两口”从团体中驱逐出去。把孩子的这种感情称之为爱情是不恰当的。这种感情所表现的主要是儿童作为对俄狄浦斯情结的反应,把爱的联系转移到同辈中来的现象。
心理分析学描述感情生活与性生活发展的不同阶段:口时期,肛门时期,恋母情结发展期,俄狄浦斯情结时期,“去势”时期,潜伏期及围绕生殖的统一时期。大量的临床经验已证明这种分段的正确性,大多数心理学理论也是这样论述的。
对于这些不同的阶段,有一种过于逻辑化,其实却与事实有所偏差的观点,即认为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每一次变化都能使前一阶段的影响完全消失,而事实却根本不是这样。在不了解时期,不了解性别差异,不了解外部现实的这些潜意识里,所有这些冲动——它们之间既没有联系,也不是以一个整体存在——都继续存在于同一个混合的框架里。对性的统一和繁殖的追寻必然会牵涉到他人。但这些不存在于处于最初状态的、仍是自私的潜意识里——因为这些愿望不属于冲动的范畴,而属于“理想的自我”的范畴。“理想的自我”对冲动进行加工使之能在现实里继续发展。
本能要求快速地得到满足,因为它们没有改变自身的能力——饥饿将来还是饥饿。而性冲动却不要求即刻的实现,恰恰相反,把它推迟能扩展主观性和深入有利于象征性创造活动的内心争论。与本能相反,冲动是可以改变自身成为其他行为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性关系并不仅仅局限于性,而是涵盖了整个心理生活。
对他人饥渴的性关系
儿童与母亲以及周围环境的最初接触是以嘴及所有粘膜组织直到消化系统为媒介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运用“口时期”这个概念来表述这种最初的关系行为。
母亲给孩子各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以满足他的多种需要,于是孩子逐渐形成了母亲的形象概念,有了这种概念,他的“欲望工作”就开始了。学会了“有欲望”,孩子就能预想将要到来的快乐,而在此之前,主要是由他父母的欲望来唤醒他的欲望。如果孩子不能感受到自己是父母众多欲望的标的,他就会封闭自己和减缓自己的发展。儿童的这种对其乳母的辨认为其自身发展提供心理材料,促进自身主观性的发展。在生命的初期,儿童需要包容,需要拥有,需要他人作为支撑以生存下去。口关系对他人的存在是“贪婪”的。这种关系是安全的和令人满意的。另外,这一特点也将出现在爱情状态中:如果他人不在,感到无法生存下去的感觉会变得非常强烈。
“口关系”是基础性质的关系,是它促使儿童觉醒并把自己与周围世界区分开来。如果说孩子在这种关系中感觉是模糊的,母亲则绝不应这样自我蒙蔽。她并不是单独面对孩子的,而且她也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成为孩子平等的伙伴,不应与孩子有相同的希望。
对于孩子来说,如果关系是“三人的”(母亲、父亲、孩子),则该关系从性的角度来讲是建设性的。另外,我们甚至可以从成年人身上看到这一基础时期所留下的痕迹。当成年人产生拥有三人关系(而不是两人)的欲望,或是在想拥有一个“第三者”性伴侣时,其实就是他没有完全摆脱“口时期”影响的表现,或是俄狄浦斯时期想介入父母性关系当中的想法的残余。儿童的倾向是,内心化其父母所有的心理,并保存那些有利于他的部分。儿童同时希望能把父母的性关系占为己有(停留在“第三人”状态),并且在心里塑造了一个父母的形象(内心的父母)。
只有性生活的主体在潜意识里接受了“内心的父母”之间的性关系,并且感到自己受到了被排除在外的伤害,他才真正成熟了,否则,他就会去寻找“三人的关系”。孩子对这种模糊关系的抛弃取决于母亲让日渐独立的孩子获得他真正所需要的,这样孩子才能具有生存的能力。在由母亲哺育之后,孩子得自己养活自己了,但是,从技术上讲,即使这一过程获得了成功,孩子仍有可能感到些许的沮丧,怀念从前那种不要求也会被赋予一切的关系。母亲的身体就这样在哺育的关系当中被孩子内心化了,它成了避难所以及后来的一个“被拒绝的客体”。在有些妇女身上,这种未得到解决的与母亲的冲突始终存在着,对于母亲,她们摇摆在爱与恨之间,她们不接受自己的女性特征,更不接受会使自己也成为母亲的生殖能力。同样的冲突也存在于某些男人身上,面对自己的配偶时,他们自己处在一种母性式的从属关系中,或是永不满足地寻找各式各样的女人,甚至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对于他们来说,杰出的女性是永远找不到的,因为他们心中理想化的女性形象来自“口时期”——在这一时期,母亲被神化了。在“口时期”,当他人存在的时候,儿童动,笑,伸手去抓,对声音有反应,对表达爱意的身体接触有反应,这些都表现了某种兴趣,而这兴趣反映出他开始关注他人了。但是,孩子的世界并不因此不再模糊,他也并不因此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个整体的认识。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三岁的时候,儿童开始喜欢认知自己身体各部分的游戏,这是嘴,那是鼻子、眼睛、手臂、手等等。这时候,儿童开始“集合”身体的各部分。
在“口时期”,儿童发现他人和物体并不是他自己的延伸,它们与属于自己的身体的各部分是不一样的。从九个月开始,儿童就能感觉到熟悉的物体之间是存在“空”的,这一发现有时会让他感到沮丧。在七到八个月的时候,母亲的面容就是他与外界的关系,而以此为媒介的世界是模糊的。他进入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经验时期,他承认自己的母亲和父亲,而所有其他人都被视为陌生人,是敌人。
“口色情”的愉悦来自口,它具有试图抓住他物吮咬的攻击性和试图把它们据为己有的贪婪性。“口色情”是性关系的最初组成部分之一。儿童常常运用一些静物(手绢、床单)进行一种口式自慰。物体是儿童的一种媒介,它预示的是“与他人的关系”。如果能借此进入一种更丰富的象征性的关系,那么他这样做就是对自己有益的。孩子越与母亲分离,越自处于他作为“孩子”的身份(他也因此发现了自己的性身份),他也就越用语言(或是小游戏)代替原有的方式来作为交流的手段,这样做有助于母亲保持他更加确定的完整性——至少在意识层面是如此。有一种经验是非常重要的,即所谓的“镜子阶段”,在这一阶段里,儿童审视自身时已将自身作为一个整体,而不是分裂的部分,而且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和母亲是多么的不同,他开始从模糊的母亲形象中解脱出来以形成自己的形象。
“口时期”的进程在于促使儿童产生“欠缺感”。这种“欠缺感”使性冲动在色情部位得以膨胀发展,色情部位也因此得到价值肯定。儿童试图用与身体其他部位割裂开来的、独立的嘴来弥补“欠缺感”,建立一种“依附和拥有他人”的心理。这一时期里,他的分裂攻击性不会减轻,因想将乳房始终留在身边而产生的歉疚感也不会减轻。在现实里,口冲动是冲突性的:一方面,母亲照顾他,保护他;另一方面,由于母亲不接受乳头始终被他含在口中,母亲又使他沮丧。至此,他的幻觉生活已经比较丰富了,母亲同时被视为好的和坏的。
面对他人,“口时期”的性关系必然会有这种双重性的感情,在许多的爱情行为当中,我们也能发现这种原始的态度,尤其是在未经升华的、几乎是以原始状态存在的口冲动和肛冲动表现出来的当代性行为中更是如此。对认识自己的感情感到困难,有换伴侣的需要,无力的感觉和感情的不稳定,这些都是“口时期”性关系的主要特征——甚至在它们表现出来之前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在这依附的时期,温柔之源的被动爱情——正是通过这一感情运动,个体产生了被保护的需要——可以被陈述为:“我是被爱的吗?”如果这种爱情被固定在“口时期”的局部冲动上,它就几乎不可能再转向别的标的,他人的作用就只是给自己保证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