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冲动限制了性
文学、电影、歌曲、广告和有些电视节目反映的是现代真实的性关系,还是只是“指导性质的画面”呢?
拥有多个性伙伴、不忠、强奸和乱伦一直都是存在的,为什么我们今天更强调它们呢?当然,诸如目标为儿童的性犯罪之类的事情符合今天新闻题材的需要,但是既然一直以来它们发生的相对数量比例都差不多,为什么现在它们突然变成了“社会的事情”,变成了人们找的“替罪羊”了呢?问题不在于否认这些事实的重要性,这些事实的确应该被看做对社会生活的“犯罪性不适应”;问题在于诸如强奸或乱伦之类的犯罪实际并未显著增长,媒体却为引起轰动而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方面,这是不合适的。的确,乱伦的个案在15年里翻了一番,而且我们发现儿童做的性动作增多了,但是我们同时也观察到,这种现象的出现至少部分是由于受害者比原来更愿意把情况讲出来。社会上的一些协会和其工作人员鼓励他们这样做,且对想说的人给予了保护。
社会不应对这些犯罪宽容,使人尊重关系的规则和法律以保证个人的安全和社会群体的一致性是社会的责任。但是,当媒体随意报道一个事件,并让人以为这是一个在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现象时,我们应该问问自己那种激动的反应是否有必要。媒体和政治如此夸张地谈论一件事情,以至于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了。在这样的不安和骚动之后,突然之间一切又都平静了下来。人们以为一切都做得很好了:不是已经发布了消息,不是已经在校园里采取了措施了吗?这种“主动性”的效果是不明显的,充其量只是用来平息成年人的不安,而实际问题却连提都还没有提出来。那么,为什么先有这么大的反应接着又如此安静呢?答案是:一两个事件只是导火索,并非引起骚乱的真正原因。首先我们注意到我们处在一个“乱伦的”
参考托尼·阿纳特勒拉的《永不结束的青少年时期》一书中《青少年的社会》一章,Cerf/Cujas出版社,巴黎,1988。
社会里,在一个“否认差别”、“看起来是一样的”占主流思想的社会里。我们应该相似甚至相同到毫无差别,而且在成人与儿童之间更应如此。由此推论出儿童与成人一样可以成为性目标,而成人则可以做儿童的性动作。在这种背景下,成年人过多地参与到儿童和青少年的性生活中去——这大概就是骚乱的原因吧。而透过这种骚乱,我们看到了性的滥用——隐藏的事物是能说明问题的事物。在现在的社会意识行为里存在着对儿童的性侵犯,而这种潜意识里的幻想必然使人们产生犯罪感,于是人们把真实的罪犯揭露出来(有时候这是很奇怪的)作为摆脱这种不伦想法的方法。在社会上的心理状态是感官交流占优势的情况下,这个现象就蔓延开来。理性没有从心理中被驱除出去,但它并不是总能恰当地完成调节的作用,因为调节中探索和表达感情冲动的必要工具是语言,而它却被略过了。于是,感情冲动在还没有经过加工,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表达时,就以它的本来的面目出现。我们于是听到人们说:“我控制不了自己!”
现代的心理状态对把丰富的个人感情生活付诸实践感到困难。这就是为什么在许多情况下,现在的心理以最接近它本来面目的形式表现出来:“跟着感觉走!”而感觉却常常没有经过加工和升华,于是很快就只剩下其最原始的方面。那么,与自我和与他人的关系就只能由感觉最原始的方面决定了。最不理性的立场和最原始的恐惧于是成为了主流。表现残忍虐待场面的恐怖电影和连环画好像并不能使儿童和青少年感到害怕了。他们在与现实之间界限模糊的原始想像世界里是可以悠闲散步的。但是,虽然他们中的有些人面对想像世界里那些足以吓走最勇敢的人的可怕场面很自在,却在日常生活中遇到最小的困难时就被吓得面无血色,然后请求大人帮助。
认为或使别人认为,根据陶冶的原则,在银幕上或连环画里看社会暴力或者性暴力场面是摆脱暴力的方法,这是错误的。在感觉占优势的心理里,这种陶冶不仅不会发生,而且它会加深人的心理印象。我们甚至观察到,在这种情况下,加深的心理印象会促使人进行行动。当一个人的心理不是自主的时候,个人的行动就会模仿社会,这是不争的事实。从这个观点出发,是媒体加剧了反应和鼓励了模仿。
感觉心理占优势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电影《深蓝》的成功。《深蓝》反映了现在某些人的心理状态。成百上千的心理上依附于母亲的年轻人,他们怀着近似宗教性的情感,把这部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这表明他们与他人的关系仍停留在原始的感情冲动之中。在电影里,“水、海洋和母亲”是想像世界里的主题,为了这些,哪怕因此而死或者“就当父亲死了”也是愿意的。不愿的是从这个想像世界里出来。父亲在这里是缺席的,或者是有意让他缺席的。然而没有父亲,儿童就无法从“我与母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疯狂想像中走出来——是父亲来把儿子和母亲分开。父亲所代表的是外界的事实,他是来反对“与母亲融合在一起”这种关系的。如果没有父亲,就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外界现实,没有了人类的法律,没有了性的自我确认。关于这些的心理模糊认识是危险的。年轻的一代知道自己的感觉心理里没有强有力的父亲映像吗?成年人对此是负有责任的,他们不知道唤醒孩子面对现实,于是孩子们就成了孤儿。
影片的主人公雅克在水中可以无拘无束地活动身体,可以和海豚在一起玩耍,但是一上岸,他就得了失语症,就压抑得不得了。他无法适应在地上的现实生活。他不开口说话,不与人交流;他感觉着,他等着再次潜入水中和他的“本源之水”重逢。后来,若阿娜出现了,但他对她所怀的只是一个孩子不愿离开母亲的那种情感,而不是开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关系前途的爱情。他的一个伙伴——这个伙伴象征了支配性的同性恋关系——向他解释了一个女人和一只海豚之间有什么不同。他不能理解这一信息……他的父亲是在潜水中死的,他因此成为了孤儿,而刚刚成年,他就得为了赢得世界闭气潜水冠军的称号和他的朋友竞争,在这竞争中面对死亡。他的朋友死了,而雅克又开始比喜欢女人更喜欢“水”和“母亲”了。若阿娜说着,问着,努力着,要求着,然而雅克却心不在焉,他没听。若阿娜怀孕了,而雅克从未面对过这种“三人关系”(父亲、母亲、孩子),于是他躲到对他而言如同母亲子宫的水里去了,以此切断与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该如何理解雅克呢?事实上,由于缺少父亲,雅克没有长大,他还停留在他最初的状态之中。甚至更糟,他“拒绝”出生。他认为真正的生活在水里,在那里他与无所不能的母亲在一起——这让他无法走进成人的生活。处于感觉心理状态里的人是不能从与“古老的、无所不能的、占据一切的母亲”的关系中走出来的。这样的个体,由于拒绝接受那些使他发展的文化信息,对建立一个丰富而有象征意味的想像世界感到困难。个体没有从“母亲的气氛”中解脱出来,简简单单地永存了他最初的生活。身体被强调,而主观陷入了贫乏和表面化的危险。抬高身体价值是感觉心理的又一特点。而事实是,当身体仅用于感觉时,人是不会感到愉悦的。让身体处于最初状态即意味着放弃了性,这样的身体根本就没有感到愉悦的能力。所以说,“解放身体”虽然肯定有利于产生新的舒适感觉,却减少了——甚至是排除了——感觉、感情生活和对关系的思考。当我们知道某些人尽管机体正常,技巧正确,在解决性方面的问题时却并不理想时,我们就明白了,“只要有一个正常的机体就可以完美地解决问题”这一观点是把问题简单化了。遇到问题时这样想,“性自恋”就必然会产生。对有些人来说,去看妇科医生(被当做了性学家)变得和去理发店一样频繁。性关系成了被技巧维持、照料、激发的享乐,而不再是内涵丰富的一种人类关系方式,以致一旦发生了“故障”,就是悲剧了——特别是当到了一定的岁数,还想保持年轻时的生理活力时更是这样。这些人不了解性欲高潮(即人感到快乐的那失去意识的几秒钟)的真正作用在于产生永恒的情感、加强与所爱的人的关系,以在将来与他(她)共同生活和继续和他(她)完成未完成的事。达到性欲高潮是好的,但是一些特别的问题却使达到它困难重重。这些问题是有缘由的,但也是有解决方法的。尽管现在的趋势是,把大多数的个人困难都归结为性或性需要方面的麻烦——这一趋势使许多人成了牺牲品——但是事实上性欲高潮并不足以让个性充分发展和使内心问题得到解决。将性这样扩大化让人担心,因为这会掩盖了别的问题。“性—症状”,这个概念来自那些与医学或多或少有关的杂志,它掩盖了一些真正的问题,即关系的意义、随着年龄变化的感情生活,以及为爱所应做的工作。依照这一概念,性解决一切问题,这实际上是为“为性而性”辩护。这样做的危险是人们在操作性的、自恋的性关系里自闭,只寻求自我承认而忽视与他人的关系。再谈谈那些抱怨未得到性满足的人。许多时候,当看不到生理上的病理时,机能障碍就可能是由于年龄、某些特别的事或是心理和关系上的问题引起的。大多数未得到性满足的情况都是由于这些原因。那些同意与专家讨论的人会发现病情不仅仅与性有关,而与别的事也有关。当然,借助这样或那样的技巧而回避真正的问题,情况好转的例子也是有的。比如有一位女士在借助技巧以后变得不那么性冷淡了,但是她与他人的关系却越来越具有进攻性……把争论限定在身体上和器官上,我们就完全掩盖了感情问题。而在现实中,由于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谈论自己的心理问题,许多人要么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次要问题上,要么开始做些什么也解决不了的尝试。
愉悦的观念常因对它的狂热追寻而被扭曲。在潜意识中,愉悦的原则是无限的,而在意识中,它则不是这样:为了能够实现,它必须经过加工。如果愉悦的愿望以其本来面目出现,要求得不到的事物,它就会使个体失去平衡,而且这种对满足感的追寻就足以使个体筋疲力尽。让每个人根据他所付出的神经—生物—心理代价得到使他满足的东西,这是重要的。有时候没得到会感到沮丧,但如果这种沮丧是被自觉接受的或是通过努力将来还是能得到补偿的,那么这种沮丧就是可以忍受的。但是,无可否认,存在于愉悦与沮丧之间的长期赤字是恼人的。然而,当我们想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沮丧时,想用被降格为一时的满足感的愉悦代替沮丧时,结果就是灾难性的!如果儿童始终坚持这样的“愉悦”概念,没有学会根据情形的不同区分不同的愉悦,没有学会只把愉悦当成其行动的最终目的之一,那么他以后就难以在他的心理生活中创造愉悦的条件。如果我们让孩子以为可以“为愉悦而愉悦”,那么从童年起,一种有毒的心理就开始在他心中构建。沮丧和愉悦,当它们被分离开来时,就成了作为“结果”而被追求的实体。虐待狂和受虐狂们认为痛苦是成就和进步的源泉;至于自私自利者,他们不能忍受别人反对他们和阻挠他们的愉悦。两种人都屈从于他们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任性的冲动。我们这里所面对的是现代人的心理问题之一,即现代人觉得自己是一个“爆炸了的宇宙”。每个冲动以本身为目的寻找满足,有时候这反而会损害主体自身。性解放的幼稚的观点之一就是让人以为不再有冲动的主体,仅仅有要被满足的冲动。这极易使人背离“生殖的性”和促生性冷淡。性生活的最初状况,即儿童时的情况,是“前生殖的性”,因为当时冲动还处于混乱的状态。从那时起直到青春期结束,所有的心理发展合力促成“自我”的建构,以使冲动能有利于主体和有利于主体与他人的关系。如果脱离了这一发展体系,冲动就不再是灵感和创造性的源泉,它成了行动的目标和结果,从而限制了主体。这就是为什么抬高原始的感情冲动就会限制或者消灭了性:冲动不能成为它本身的目的,性不能在这种体系下存在。然而“为性而性”恰恰是以冲动本身为目的的:满足性比与他人的关系更重要。这就产生了沮丧感,而且必然导致关系的失败。所以,如果说儿童的感情是感情世界的开始,那么绝不能让它成为成人感情的榜样和终结——除非有人想以《深蓝》中的主人公为榜样,让自己处于没有性的感觉生活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