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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狗
作者:常新港
《变身狗》 第一部分作者简介
常新港,一九五七年生于天津新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在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曾出版长篇小说《青春的荒草地》、《青春的激情》、《夏天的受难》、《傻瓜也可爱》、《男孩无羁女孩不哭》、《少年黑卡》、《一只狗和他的城市》、《陈土的六根头发》、《天王猫》、《空气是免费的》、《毛玻璃城》、《树叶上的兄弟》等。获第一届、第二届和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一九九三年庄重文文学奖,第六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
《变身狗》 第一部分头顶上的窗口(1)
《狗VS男孩》
一、头顶上的窗口
告诉你,我是一条极普通的笨狗。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觉得周围环境有些昏暗和潮湿。当我有一天清晨正在享用父亲带回的香肠时,我的爷爷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我们。在我的记忆中,爷爷的身材高大,他无论躺在哪一个地方,哪个地方就会留下温暖。他最后躺倒的地方,弥漫着一种消散不尽的伤感气息。他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一道城市地下排水管道里的污水静默地流过他的身边。一贯胃口很好的爷爷,不吃也不喝,甚至于连哼唧的声音也没有。我的妈妈一天数次地把自己的脸凑到爷爷的鼻孔前,想辨别衰老的爷爷是否还有呼吸。
爸爸从凌晨三时左右出去,在天亮之前回来。在爷爷的最后日子里,他的身旁,不,他的有些灰黄模糊的鼻孔前总是摆着食物。我和哥哥姐姐们不懂事地围着那些食物瞎转,一旦有谁奓着胆子凑近那些食物,性格暴躁的爸爸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我二哥的后腿就被爸爸咬伤了,成了现在的跛腿二哥。这都是因为二哥的自私和贪婪。那一次,二哥不仅抢吃了属于我的那一份食物,而且还想阻止我委屈和不幸的叫声。他把我靠近脖子上的一块毛扯掉了。爸爸发现后,为了严惩二哥,就忍痛牺牲了二哥的那条后腿。
现在,我们面对着爷爷嘴巴边上的食物,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只得抑制自己嗓子里发出的没出息的咕噜声,拼命咽着从胃肠里泛起的酸水。
爸爸用目光告诫我,不让我的嗓子里再发出声响,因为我们大家在当时都看见爷爷动了一下,是我的饥饿的声音惊扰了爷爷。
爷爷在昏沉沉睡了几天之后,这是第一次醒来。
我们都围拢过去。我觉得生活又恢复到了从前,爷爷又要咳嗽几声之后,颤抖着坐起来了。
可是,从前的日子没有回来。爷爷示意爸爸靠近他,他有话要说。我看见妈妈的眼角有泪痕,被排水管道里流动的水染上了悲伤。事后,妈妈才告诉我,爷爷苏醒过来,是回光返照。那是一个生命的最后时光。
我听不见爷爷跟爸爸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感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一定跟我有关。我看见爸爸回头看了看我,让我把一块带肉的猪骨头叼走。爷爷知道我是这个家族中最小的,也是长身体急需营养的时候。爷爷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叼起了那块猪骨头经过二哥的身边时,我也听见了他从嗓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和粗重的呼吸。当我还在一旁认真地啃那块骨头时,爷爷又一次昏迷过去了。当大家围拢在爷爷身边时,二哥突然蹿到我的身边,伸出他的红舌头带着一股仇恨咬了一口我的猪骨头。
爷爷喘气非常困难,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在爷爷最后一次醒来时,爷爷把喉咙里的一个白色的怪怪的东西咳了出来。那是人类嚼过之后吐掉的口香糖,爷爷衰老的胃口无法消化吸收这个东西。
哥哥姐姐们好奇,都盯住那个东西。二哥又一次显示出他的急切和贪婪,抢先伸出头闻了闻口香糖的残渣。
爷爷向我的爸爸提出了最后的要求,他要去窗口看看。
我这是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叫窗口的东西。
我问:“什么是窗口?”
姐姐用她的头拱了我一下,不让我叫出窗口的发音。姐姐对我好,我知道,所以,我不问了。但是,我忘不掉窗口。窗口是什么?他们的嘴巴提起窗口时,会出现非常怪的陌生的口形。
我的爸爸根本没有办法把爷爷领到窗口前。就因为爸爸不能满足爷爷的最后要求,我看见爸爸仰首哭泣了。我第一次感到爸爸的绝望和无奈,也是第一次感到爸爸的哭泣令我震动。
我的爷爷停止了呼吸。那时刻,我还不懂因为一个生命的结束而流泪。我眼中的为伤心而生长的泪腺刚刚萌发出一个小小的嫩芽,它正在走近悲伤。
我找到姐姐,费了很大的劲,才叫出窗口的发音。我告诉姐姐:“我要窗口。”
姐姐紧张地说:“你以为窗口是什么?是一块猪骨头吗?”
《变身狗》 第一部分头顶上的窗口(2)
这时,二哥夹着自己的尾巴走过来了。平时,他总是把自己的尾巴夹得很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是,一闻到了香味,他的尾巴就会从两条后腿间激动地竖起来,胡乱地抖动着,嘴巴里发出让我作呕的声音。
姐姐看见他走过来,就换了一种姿态,表示出我们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二哥不信,一再追问我们是不是找到了吃的,没有告诉他。他还无耻地把嘴巴凑到姐姐身上嗅了嗅,仍不罢休,又在我的身上嗅了好半天。就在二哥的嘴巴嗅到我的屁股上时,我报复性地放了一个大臭屁,姐姐乐了,二哥恼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咬我,我就跑了,专往爸爸睡觉的地方逃。果然,二哥一看见我跑到了爸爸跟前,就停止了追赶,在远处恼火地瞪着我。爸爸可不知道我玩的把戏,就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脸。爸爸潮湿的有气味的舌头温和地滑过我的脸,我感到很舒服。我看见二哥无可奈何地扭头离去了。
正是因为舒服,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爸爸还在继续用他的舌头洗我的脸时,我问爸爸:“窗口在哪里?”
开始,爸爸没有听清楚,问我:“你刚刚说什么?”
因为我已经说了几遍了,所以我的发音就很清晰了:“窗口!”
爸爸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所以我哭了。我的哭叫声很刺耳,家族中的成员都赶来了。妈妈护着我,用她的身体隔开爸爸有力的嘴巴。二哥笑了,他站在远处很开心地笑着。
爸爸说:“今后,谁也不许提‘窗口’这两个字!”
我固执地说:“爸,你告诉我什么是窗口,我就不再问了。”
爸爸真的是被我气疯了,他的四只爪子全部按在我的身上,用那张能嚼碎骨头的嘴咬住我的脖子,一边咬我一边说:“我不许你提窗口!”
因为爸爸下嘴太重,咬我咬得太狠,家里的所有成员都在哀求爸爸饶恕我。我哭得早已经快没了气。
我醒过来时,看见妈妈和姐姐在我身边。我是哭累了睡过去的。我想看看爸爸在不在,旁边爸爸的大嘴巴真把我吓得要死。我没看见爸爸,却看见二哥跟大哥咬来咬去,很无聊的样子。
妈妈在用舌头舔我鼻子上的伤口时,我又忍不住叫了一声。我看不见伤口有多大,只听见妈妈跟姐姐说:“要留下疤痕的!”
我没忘记脑袋里的问题。我说:“我要窗口!”
姐姐压低声调说:“我告诉你,窗口就是窗口,不是啃的骨头!”
我鼻子上的口子挺深,好几天之后才愈合。就在我渐渐淡忘了疼痛时,家里出了一件大事。我在一个早晨看见身材魁梧的爸爸躺倒在血泊中。家族里的所有成员都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堵住爸爸前腿上流出的血。
我看见妈妈又在哭泣。
我问大哥:“爸爸出了什么事?”
大哥说:“他中了枪弹!”
我说:“什么是枪弹?”
大哥说:“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快到一边去,别妨碍我们做事!”
爸爸很坚强,他不愿意让我们这些孩子看见他身上的伤口。除了妈妈用舌头舔他的伤口,爸爸自己也拼命舔身上涌出的血。血不淌了,在伤口处凝结了一个紫色的血痂。爸爸浑身变得软软的,虚弱地瘫软在地上。我看见爸爸伤口处的血肿块仍旧不断地隆起,我内心的恐惧感也成了一座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变身狗》 第一部分头顶上的窗口(3)
我小心地走近爸爸,把鼻孔凑近他的伤口。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嗅到了刺鼻的火药味。我对这种奇怪的味道很敏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后退了一步。爸爸说:“别看它,也别闻它。”
我感到恐惧。
在爸爸中了枪弹养伤的日子里,大哥就负责外出觅食了。妈妈和姐姐也偶尔出去找食,二哥也要出去,爸爸不同意,说二哥容易惹事。
二哥就气得用前爪子挠水泥墙。爸爸一瞪二哥,二哥就说,他的爪子有点痒痒。爸爸就说:“你就专心照顾弟弟吧。”
我心想,我宁可自己玩。有二哥跟在身旁,我反而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了。我决定躲避二哥,离他越远越好。
我突然间感到了孤独。在我认识的被阴凉坚硬的水泥浇铸的世界里,除了家族成员外出觅食带回一点信息之外,我就蹲在充满了复杂味道的排水管道旁边发呆。爷爷的故去和爸爸的伤病,令我的大脑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胃口,它想塞满所有的东西。
二○○一年的十二月十一日,我在龟裂的水泥缝隙中,看见了黑色的土。就在松动的土中,我认识了一条粉红色的蚯蚓。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告诉她:“我想找一个叫窗口的东西。”
她领着我去找窗口了。原本我只是三分钟的路程,我们足足走了一个上午。蚯蚓走得太慢了。
她说:“你看见那个发亮的东西了吗?那就是窗口。”
窗口原来在我的头顶上。它是由更坚硬的金属构成的网状物体,透过空隙,我可以看见天空。
蚯蚓说:“我们的窗口,就是人类居住的城市街道上的马葫芦。”
我在发呆,我不能不发呆。就从那个窗口的缝隙中,飘落下一片白色的东西,落在我的黑鼻子上消失了。
蚯蚓说:“你真的什么都不懂?那是雪花,这座城市正在度过它的冬天。”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了过来。我浑身的毛都在瞬间竖立起来。我一回头,趴在墙壁上的蚯蚓已被震落在地上了。
她说:“刚才是一辆汽车行驶过去了。你最好离窗口远一点为好。”
突然,一个冒着蓝烟的东西掉下来了。我凑过去想用鼻孔辨别一下,没想到,我控制不了自己,大叫了一声,我被它烫着了。这一回,蚯蚓笑起来,说:“那是人抽的烟头!”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从蚯蚓的嘴里获得了一系列新名词:街道:人;地上的烟头是一种叫万宝路牌子的香烟,它产自美国,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
我又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声调了:“天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蚯蚓说:“不行,我要回去了,已经太晚了。”
我说:“才刚刚是中午。”
蚯蚓说:“我可是要走整整一个下午的。”
我告别了她,又抬头望了望窗口。说实话,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有些留恋头顶上的窗口。就在这时,我觉得嘴巴里的某一个部位很不舒服,特别不舒服,好像多了一个东西。
在那个有着特别意义的中午,我发现自己又长了一颗牙齿。
《变身狗》 第一部分家族的牙齿(1)
二、家族的牙齿
我刚刚长出的牙齿,标志着我的身份和血统。我纠缠着妈妈,让她把嘴巴大大地张开,我要看看她的牙齿是什么样的。妈妈忙,她让我去找姐姐。我就到处找姐姐,一看见她,就粘上她了。
姐姐不太情愿地张开自己的嘴。我看见姐姐的上齿中一左一右分布着两颗大牙齿,很漂亮。而我只长出右边的一颗。我问姐姐:“我左边的大牙齿何时才能长出来?”姐姐说:“不知不觉中就长出来了。”
我又问:“这两颗牙齿这么大,究竟有什么用处?”
姐姐说:“啃骨头!啃坚硬的食物!”
我又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这个牙齿有名字吗?”
“有,当然有啦!”
“什么名字?”
“狗牙!”
我突然抖了一下,感到浑身不舒服。我说了我的感觉;“这名字是谁起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难听!”
姐姐说:“你跟我的感觉一样,我也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很刺耳!这名字是从人的口中最先叫出来的!”
我感兴趣的是下面这个问题:“人是什么样的?”
姐姐说:“没见过也许是件好事情。”
我说:“你不想见?我可想看看人的样子!”
姐姐在这个时候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你可是有点早熟,我像你这么大时,根本就没有长这颗大牙齿!你可真的是早熟啊!”
二哥懒散地走过来,用那种随时讨便宜的口气说:“你们有什么吃的吗?”
姐姐说:“我正在说弟弟的……”
我用嘴撞了一下姐姐,阻止她说下去。我多了一个心眼,不想让二哥知道我已经开始长出大牙齿了。
事实证明,我有天生的预见性。我的那颗悄悄生长的大牙齿,在几天之后就派上了大用场。那天,我沿着排水管道闲逛,就听见前边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息声。我跑过去一看,看见二哥正用他的两只前爪子在抓挠水泥墙壁。我刚想扭头走掉,突然又站住了。
我的记忆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二哥破坏的地方是蚯蚓的家。在二哥用爪子刨下的土里,还冒着热气。龟裂的水泥缝隙里,已被二哥掏出一个深深的洞。
我大叫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二哥根本没有回头看我,他只是说:“我发现了食物!”
我的嗓音都变了:“这里没有食物,只有我的朋友!”
二哥说:“你给我滚远点!”
我嗷的一声扑了上去,把二哥撞倒了。二哥没想到我会主动出击,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上嘴唇龇了上去,露出明晃晃的两颗大牙齿。他脊背上的灰毛根根倒立着,那条拖地的尾巴也竖了起来。
我只是有一点点畏惧。要照往常,我恨不得生出八条腿来逃窜。我现在做出了反抗的准备。但是,我没有像他那样马上暴露出自己的大牙,盲目自大,一点智商也没有。我不动声色。我天生就知道这一点,不用跟谁学。我让嘴里的还没完全成熟的大牙变成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秘密武器。
二哥的身体比我重一倍。他把我压在身下时,我就感觉到了他的体重优势,再说,他一贯心黑爪毒,他张开大嘴先咬住我的脖子。我的脖子正是身体最最脆弱的部位。当他正沉浸于以大欺小的快感中时,我使用了自己的那颗大牙齿。我是第一次拿起自己的有力武器。我一口咬住了二哥的嘴唇。我觉得他的上嘴唇要比我的脖子更脆弱。在几天前,我就获得了这种经验。那一小截从头顶上的窗口掉下的烟头,烫疼的正是自己的上嘴唇。
我感到咬住自己脖子上的大嘴的力量明显减弱了。但是,我的力量不能减弱,我要给欺负我的二哥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又给自己的那颗孤军奋战的牙齿加了一点力量。
这一下很是奏效。我第一次听见了二哥的惨叫。
《变身狗》 第一部分家族的牙齿(2)
二哥松开了我,跳到离我有两米远的地方,吃惊地望着我。我知道二哥有点不认识我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我嘴巴里出现的大牙齿是什么时候生长的。
我看见了二哥的上嘴唇渗出了一滴血珠,看着被自己咬出的血,我突然间就觉得四肢发软。一股同情的水淹没到我的嗓子。
我的泪盈满眼眶。我跟二哥说:“我长大了!”
二哥什么话也不说。他肯定觉得说什么都是废话了。他转头走了,他一定很失落。在我们的大家族里,他只有在我还没长大的身体上寻找到快乐。现在,他没有一点点欢乐了。
我冲他叫了一声,他不理睬我。我把他的自尊心伤得很厉害。当排水管道边只剩下我独自一个时,我十分讨厌自己同二哥之间发生这种简单的争斗。我很后悔。
为了换换心情,我想马上找到蚯蚓倾诉一下。
当我来到被二哥破坏了的蚯蚓的家时,那里已成了废墟。蚯蚓搬家了吗?
爸爸前腿上的枪伤慢慢地好了。但是,爸爸明显地衰老了。我开始在爸爸的身上看到逝去的爷爷的影子。
二哥离家出走了,因为他有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
爸爸的脸色异常地难看,这在我们的家族是第一次,从来投出现过这种事情。有一天爸爸伤心地对家庭里的所有成员说:“我做错什么了?”
我们谁也不回答,都被一种伤情笼罩着。
妈妈说:“他会不会跑到外面遭到意外?”
我从爸爸的眼光里,也窥视到了那种担心。
没想到,就在第二天的早晨,细心的姐姐在一处水泥墙壁下发现了一对大牙齿。爸爸不看则已,一看就号啕大哭起来。
那真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我们都被爸爸的哭声惊呆了。一个大家庭的家长哭成这样,使我们这些孩子惊慌失措。
原来,遗弃在水泥墙脚下的两颗牙齿是二哥的牙齿。
我大声地问;“二哥的牙齿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在他的嘴里?牙齿为什么掉下来了?”
听见我如此发问,爸爸绝望地哭昏过去了。
我的大哥责任心很强。他瞒着爸爸和妈妈,跑到外边,四处打听二哥的下落。几天下来,大哥瘦了。
爸爸早就看出了大哥的行踪。在一个很冷的早晨,爸爸把全部家庭成员叫到他面前,要宣布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爸爸说话之前,一眼看见我挤在姐姐身边,他的神色就显得更为凝重了。妈妈好像弄懂了爸爸的心思,低头对我说:“你到别的地方去玩一会儿吧,我们要说点重要的事,你还是不要听的好!”
我说:“只要是有关二哥的事,我非听不可!”
我的声调很大,也很固执,故意让家庭所有成员都听得清楚。我看见爸爸的眼神里又多了一种忧伤。忧伤本来就是一潭混浊的水,现在的水面上又漂浮了一层更混浊的悲苦。
爸爸对我说:“你可以听,我觉得你该懂得一些事了。”
爸爸向我们宣布的事实令我震惊。我听着爸爸沉重的叙述时,我的四肢在发抖,不停地抖。紧挨着我的姐姐感觉到了,她碰了我一下:“你冷吗?”
我说:“我不知道。”
爸爸用苍老绝望的声音说:“他已经彻底离开我们了!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已经不愿意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了!”
我不理解,所以我想弄清这个问题。我说:“我还是不明白,二哥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说他不愿意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
爸爸的眼泪涌了出来,近乎用哭泣的声调说:“他把自己的属于我们家族的牙齿撞掉了!他是故意撞掉了自己的牙齿。”
我立时觉得浑身的毛根根都竖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凭着自己的灵敏嗅觉,找到了被爸爸埋藏在土里的二哥的那两颗大牙齿。说不清为什么,面对着二哥的断裂的还带着血丝的牙齿,我哭了许久。
《变身狗》 第一部分挤进来的音乐(1)
三、挤进来的音乐
我在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疯子一样寻找粉红色蚯蚓。因为我十分渴望交流,渴望倾诉。我想,我一旦面对着那条聪明过人的蚯蚓时,我狂乱的心才能安静下来。我觉得蚯蚓令我无法忘记。我会经常想起她来。
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让我无法分清东南西北。它们的每一段、每一米,都是毫无情感的冷冰冰的样子。我必须在行走七八十米的距离之后,在靠近水泥墙脚的地方,撒一点尿。不然,我肯定要迷路的。就在我盲目地穿行在地下排水管道里,感到前途暗淡时,我在排水管道的转弯处闻到了我们家族特有的气息。在家族气味浓重的墙根上,我看见了爸爸遗留下的尿痕,在它的旁边,还有大哥遗留的屎渍。我猜测,大哥肯定是按着爸爸的路线行走的。
我突然想到,二哥走过这条道吗?二哥的不归路在哪里?
刚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偷偷地思念二哥了。但是,我确实不知道思念他的什么?我用舌头舔了舔嘴里,除了那颗在不断长大的大牙齿外,应该同它相对称的那颗大牙齿还没有拱出牙床的迹象。所以,我的长相被家族成员看起来,永远幼稚——就是豁牙子。他们总是用嘲讽的目光望着我。只要我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他们就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叫喊?你又想吃东西了?你没看见,大家的肚皮都是瘪的吗?”
他们永远不会重视我的思想。我除了吃,我还有大脑,我的大脑也整日处于饥饿状态。
现在,我沿着老路又走回家去了。我觉得自己丢失了东西。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我感到头疼。是那种不断加剧的头疼。
我的大脑最深处,像是有一块坚硬的东西埋伏在那儿,它随时都在压迫着我的神经中枢,它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有时,我一旦要想清楚某一件事情时,突然间,脑子里的所有影像全部失踪,就像面对着冰凉的灰色水泥墙壁。
我不知道阻碍大脑的结果是什么,我只是感到剧烈的头疼,头很疼。我忍受不了时,就在地上拼命地打滚。因为盲目地滚来滚去,我把自己的身上搞得很脏。
妈妈看出了我的痛苦表情,她用我极为熟悉的嘴巴顶了我的肚子一下,示意我躺倒在地上。我躺下了。我希望妈妈能够为我解除痛苦。过去,我的身体感到不舒服时,她总是让我安静地躺在她面前,张开她的嘴巴,先轻轻咬住我的一只爪子,一点点朝上移动,最后一直咬遍我的全身。我感到浑身的血液流动得很快,非常地舒服。
妈妈现在仍旧从我的爪子开始咬起,她咬得更认真更周到。我闭上自己的眼睛,想忘掉大脑深处那个坚硬的东西。我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妈妈的头冒出了热气。妈妈说:“你好点了吧?”
我说:“我的头更疼了。”
妈妈担心地说:“我们的家族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头疼病的。”
我说:“妈妈,你让我单独躺一会儿吧。”
妈妈一离开,我又无法控制自己,拼命地在地上打滚。就在我滚成了一个泥球时,一直为我牵肠挂肚的妈妈把爸爸带来了。
爸爸静静地卧在我的旁边,看着我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近处滚到远处,我不停地滚动,我想摆脱大脑深处那块坚硬的东西,我想摆脱痛苦。
我颤抖着两只腿站起来,流着泪对爸爸和妈妈说:“我不是在你们面前故意撒娇的,我的头真的很疼!”
妈妈也哭了。
爸爸说:“我知道,我知道。”
爸爸和妈妈对于我的痛苦无可奈何。我四肢站不稳,躺倒在地上继续打滚。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我真的不忍心看他这种样子,我看不下去了。”爸爸说:“我也看不下去了。我们离开他,让他安静一会儿。”
我看见他们走了之后,便朝着水泥墙壁走了过去。当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近墙壁。在我嗅到墙壁上散发着潮湿的霉菌味道时,我把头朝墙壁撞去。我的脑袋跟墙壁相撞击的最初几秒钟里,我感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我大脑深处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变身狗》 第一部分挤进来的音乐(2)
我突然间想起了二哥在墙壁上撞掉自己的家族牙齿的那件事。当初二哥的痛苦又是什么呢?现在,我的感觉好了起来,就像粉红色的蚯蚓领着我认识了头顶上的窗口一样,我的大脑深处也清爽起来。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医治头疼的方法。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头疼就像城市排放的污水,又泛滥而来。就在我忍受不了更剧烈的疼痛时,我大叫起来。
妈妈闻声慌张地跑过来:“你刚才喊你二哥?他在哪里?你看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问妈妈:“我刚才喊叫二哥了?”
“你就是喊你的二哥了!”
我为什么脱口呼唤二哥,我一点也搞不懂。
我在摆脱不了自己的头疼时,独自一个找到了那扇窗口。我的目光穿过金属网状的空隙,最先看见了夜晚的天空。那天没有雪。只是在很遥远的地方;有几颗闪动光亮的星星。
我冲着头顶上的窗口大声叫喊着二哥。我一连叫了十几声。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剧味道。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种轻风一样的声音悦耳地挤进窗口。那声音就像妈妈温柔的舌头,在舔我的脸颊、鼻孔、眼睛,最后它滞留在耳边,萦绕了许久,从耳孔里寻找到通道,直达我的大脑深处。
这是粉红色蚯蚓提起过的音乐吧?
我的头疼消失了。
我很吃惊,这种被叫做音乐的东西能治病,能医治我的头疼。我在那扇窗口下,一直待到清晨。我一直抬着头,仰望着窗口,保持着一种动作不变。我在拥抱音乐。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们找了你一晚上!”我一回头,看见了爸爸妈妈、大哥姐姐站在我的身后。
我笑了,我真的很高兴。
妈妈说:“你的头不疼了?”
我没有回答妈妈的问话,只是反问他们:“你们听见音乐了吗?”
爸爸警觉地说:“什么音乐?什么是音乐?”
我示意他们把耳朵竖起来,告诉他们:“音乐是从头顶上的那扇窗口挤进来的!”
我看见家族里的所有成员都在瞬间立起了耳朵。但是,他们的目光却是迎接猪肉骨头的神色。
就是他们的表情,把我逗乐了。
爸爸望着我说:“你到底听见什么了?”
大哥使劲摇头:“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
妈妈说:“别着急,也许我们还没听到。”’姐姐理解地看着我说:“我也没听见任何声音。也许,你能听得见,只有你能听得见。”
大白天,正是我们家族所有成员睡觉的时间。我会突然间跳起来,大喊大叫:“你们听见了吗?音乐!有音乐挤进来了!”
妈妈醒过来,说:“你别叫了,你影响大家休息了。”
大哥不高兴了:“哪里有鬼音乐?神经病!”
爸爸对我一直使用命令的口气:“你给我躺下,快睡觉!”
姐姐揉了揉眼睛,出神地望了我好半天,悄然地说:“你真的听见音乐了?”
我告诉姐姐:“天黑时,我教你听音乐。”
姐姐问:“你说,我也能看见那个叫音乐的东西走进来?”
我说:“不是看,而是用耳朵听。”
姐姐点头,表示听懂了,并把自己的两只耳朵竖起来,在获悉我看见之后,她又把两只耳朵缓缓地放了下去。我爱姐姐,真的很爱很爱。
《变身狗》 第一部分葬礼(1)
四、葬礼
我十分想教会姐姐如何让自己的耳朵去接受音乐。但是,经过多次的试验之后,姐姐的脸上都写着困惑。试验失败。我很难过。我发现姐姐也很难过。
我对挤进地下排水管道的一丝一缕的音乐都异常地敏感。对我来说,音乐不仅仅能医治我的头疼病,更重要的是,它来自另一个世界。
过去,我整日纠缠在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身边,现在,我主动地在他们面前消失。我发现站立在那扇窗口下,会聆听到更多更好的音乐。爸爸常常让大哥和姐姐跑到那里去找我。我也时常听到爸爸问大哥和姐姐,我老是站在那扇窗口下究竟干些什么?难道就是要听根本听不到的什么音乐吗?
我被大哥叫到爸爸面前,垂着自己的耳朵。只要一站在爸爸跟前,我本来兴奋的耳朵就会变得无精打采。
爸爸对我说:“你不是要听什么怪声音吗?我叫给你听!”
我纠正道:“不是怪声音,是音乐。”
爸爸既武断又固执地说:“我叫出来的声音就是你所说的……音乐!”说完,就在我面前大喊大叫起来。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说:“爸爸,你这才叫怪声音!”
爸爸停止了大喊大叫,张嘴咬了一口我的屁股。这一口可不轻,令我大叫起来。爸爸冲我说:“我讨厌你跟我顶嘴!”
我不能让自己的嘴巴不说话。我说:“你当初就是这样把二哥的后腿咬瘸的!”
爸爸叫道:“不许提你二哥!你没有二哥了!永远也不会有二哥了!”
我也想发火,因为我也生气了。但是,我看见姐姐站在爸爸的身后冲我使劲摆动自己的脑袋。
我明白姐姐此时的良苦用心。我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这让恼怒中的爸爸反而不能适应了。他说:“你怎么不叫唤啦?变哑巴了?”
我小声嘀咕一句:“爸爸真的好可怜。”
爸爸没听清我说了什么,所以,他追着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爸爸刚才真的很威风!”
“你说的是这句话吗?”爸爸将信将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了怒气,“我刚才咬疼你的屁股了吧?”
我把脑袋转过去,我不想让爸爸看见我眼睛里有了泪水。
爸爸大概看出我天天跟那扇窗口泡在一起的危险了。他让大哥有事没事都在窗口处守着,并坚决阻止我在那扇窗口下滞留。我听见爸爸跟大哥说:“最好不要让他接近那扇窗口!”
我开始跟爸爸的愚蠢命令周旋,我觉得这还能给失意的生活方式带来点新鲜花样。大哥在执行爸爸的命令时却显得非常认真,只要发现我靠近了那扇窗口,就用嘴巴把我赶走。
大哥一冲我叫喊,我也对他露出我惟一的那颗大号牙齿。我非常讨厌大哥在执行爸爸命令时的认真样子。在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大哥的行为被称为愚忠。
跟大哥捉迷藏的游戏只玩了两三回,我就腻烦了。我又开始想念粉红色蚯蚓。我常常独自一个回忆同那条蚯蚓相识的过程,以及每一句对话和有关的一切细节。
那天,我跟家族成员说:“我现在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爸爸说:“我们不相信你还要说?”
我说:“姐姐相信。对吧?姐姐?”
姐姐朝我致意。她是用摇晃的尾巴向我表示的。
我说:“我认识了一条蚯蚓,粉红色的蚯蚓,她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我还没说完,爸爸就冲到我面前,又叫喊上了:“住嘴,你给我住嘴!你把自己说成怪物了,连土里爬、泥里钻的蚯蚓说话你都能听懂?谁信啊?”
我倒退着,避免爸爸把他的口臭喷到我的脸上。
“把你的脸抬起来,看着我!”爸爸现在非得让我把脸直直地对着他,使他的唾沫星子任意横飞。
我一不撒谎,二不吹牛,我只想把事实说出来。我先抬起自己的前爪子把爸爸溅在我睑上的唾液擦掉,然后说:“那条蚯蚓还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我们的头顶上就住着人类,我们现在睡觉的地方就是人修建的地下排水管道:人是两条腿走路,他们穿着各种样式的鞋子:他们还发明了汽车:他们会做数也数不清的食物,爷爷最爱吃的香肠就是人做出来的,他们除了吃,满足胃口之外,他们还创造了音乐……”
《变身狗》 第一部分葬礼(2)
我还没说完,爸爸已经扑到我的身上了。其实,我早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我并不挣扎,我在说这些话时,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
爸爸一口咬住了我的屁股。我的屁股从来没有经受如此严酷的惩罚。若按照往常的惯例,我会惨叫的,我会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哭出来。但是,我没有叫,也没有哭。我只是回头说了一句话:“爸,我现在才明白二哥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这个大家族!”
爸爸一下子松了口,呆呆地望着我。
我觉得爸爸真的是老了。他使劲咬完我的屁股,他的牙齿却疼起来了,他不停地用一只前爪子揉自己的嘴巴。
妈妈说:“这一切都是何必呢?”
我想去那扇窗口下看一看。大哥挡住我的去路说:“你不能朝那个方向去!”
我说:“你给我闪开!”
大哥的两颗大号牙齿马上龇了出来。
没想到,爸爸这时说话了:“让他去吧!”
大哥不情愿地让开了路。我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我记得这个难忘的日子,是二OO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是我熬着皮肉的痛苦,争取到的部分自由。这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第一次可以自由自在地透过那扇窗口,观赏着头顶上的那座城市。
我在这扇窗口下待了很久很久。我忘记了饥饿,我忘记了从这扇窗口刮进来的风是冬天的寒风,它是能吹透我浑身的皮毛的。但是,我仍旧不准备离开。当我听见姐姐喊叫我的声音时,我的眼睫毛上、嘴唇上方的短短的胡须绒毛,都粘满了白色的霜花。
姐姐慌里慌张地跑来了。她先说了一句:“不好了!”
我说:“什么不好了?”我让姐姐慢点说。
姐姐说话时,脸上挂着惊慌的表情:“你快去看看吧,爸爸妈妈和大哥都在那里。他们都没见过这种事,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我急了,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姐姐哭了,她说:“你就别逼我了,你就快去自己看看吧!”
我只有跟着姐姐跑。就在我低着头只顾拼命朝前跑时,姐姐突然间就站住了。我一下子就冲到了她的前面,我说:“你怎么不跑了?”姐姐的眼神变得恐惧起来,她说:“弟弟,你看左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立即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数以万计的,不,数不胜数的黑色蚯蚓逆着污水的方向而行,他们浩大的队伍仍在不断地壮大。我不知道他们曾经在哪里生活,他们现在又要去哪里。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条哭泣得最为伤心的蚯蚓身上,我默不作声地陪伴在他身边走了一段路程,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如果没说错,这是一个隆重的葬礼!”
伤心的蚯蚓干脆号啕大哭起来。我理解一个生命悲痛到极点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我耐心地等待着这条蚯蚓悲伤高潮的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