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平静了一些，便轻声地询问：“谁死了?”
“我们家族中最最聪明的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悲伤的浪潮似乎又一次降临，他竟蜷缩起细长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滚动起来。
我的预感又点亮了绿灯，我说：“是一条粉红色的蚯蚓死掉了?!”
我的声音很大，传得很远，面前这支长长的送葬队伍停顿了一下，都把头转向了我。
我又大声地问道，不，是大声地喊叫；“她的尸体在哪儿?”
回答我的是我从未听到过的特殊的哭泣。数以万计的蚯蚓在哭泣。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飘拂着一层悲哀的气流。
我也悲伤起来。我看见在这支空前的送葬队伍的最前边，有十条粗大的蚯蚓扛着粉红色蚯蚓的尸体。
当我走近粉红色蚯蚓时，我看见的只是粉红色蚯蚓的躯壳，准确地说，是粉红色蚯蚓的那件漂亮无比的鲜艳夺目的外衣。
我大声地问，“这只是她的外衣!她的灵魂在哪里?”
没有一条蚯蚓能够回答我。所以，我悲哀得快疯了。天哪，我生活中一个最最重要的生命离开了我。
我疯狂地用四只爪子抓挠地上的水泥，地上留下了白道，我的爪子上渗出了血。
《变身狗》 第一部分粉红色外衣(1)
五、粉红色外衣
我找到了那条在葬礼上哭昏过去的黑色蚯蚓，他不吃不喝，身体明显变得细长了。他看出我是粉红色蚯蚓生前的特殊朋友，所以，他跟我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粉红色蚯蚓的过去和现在。他因为悲伤过度，说一会儿话就要休息一下。我渴望得到有关粉红色蚯蚓的一切信息，我就耐心地趴在冰凉的地上等待着。
黑蚯蚓谈了许久之后，我才发现，他知道的并不比我了解的更多。他所知道的是传说，是散布在他们蚯蚓世界中的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但是，我跟粉红色蚯蚓却有着一段直接的交往经历。这段不俗的交往，成为我一生的精华。
黑蚯蚓长叹一声，说：“她死得太可惜了。你知道吗，每一回都是她通知我们搬迁的。她让我们躲避了很多次的危险。她有着非同一般的预见性。我们觉得她根本没有死，也没有离开我们。”
我说：“我想知道粉红色蚯蚓的最亲近的家庭成员。”
黑蚯蚓想了半天，才说清楚粉红色蚯蚓的生身父亲所住的，地方。
现在，我只想得到粉红色蚯蚓的那件外衣，我不懂收藏，但我渴望怀念。我的这种少有的天性，是我整个家族中罕见的。大哥说我将来无法生存，妈妈一直为我忧虑。爸爸有一回伤心地对我说：“我不可能活得更久，照顾你一生，一切都靠你自己了!”姐姐常常问我：“你又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那只黑色蚯蚓一直尾随着我，当我回头猛然发现了他时，他不友好地对我喊叫道：“你不可能得到那件粉红色外衣的!”
我蹲在一堵腐朽了的水泥墙壁面前。这是废弃的地下排水管道的其中的一段。水泥已经疏松，跟黑土融为了一体，变成了蚯蚓们栖息的家园。我看见了一处因蚯蚓们出出进进而留下的门洞。蚯蚓的家门比我的鼻孔还窄小。我不能在门前叫喊，我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上的炸雷。
我不停地把自己的鼻孔凑到蚯蚓的门前闻一闻，我克制着自己的坏情绪，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但是，我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我的鼻孔喷出的气流，把浮土扬了起来，盖住了蚯蚓的家门。
我吓得站了起来，我太不小心了，这很容易让主人不高兴的。我觉得，一位陌生来客很难在主人那里讨来珍贵的东西，更何况你得罪了主人。
果然，一条气咻咻的黑蚯蚓钻了出来，看见是我，他把要骂我的话咽了回去。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显然认识我。
他说：“是你?”
我说：“你怎么会认得我?”
“我看见你只长了一颗大牙!我的女儿生前提起过你嘴里的这颗大牙。你把嘴巴张大点，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把另一颗大牙藏起来了。”这条老蚯蚓说完，把身体的上半段躬了起来，想看清我嘴巴里是否还有另一颗大牙齿。
我尽力张大了自己的嘴巴。我的下巴颏必须紧紧地贴在地上，不然，这条老蚯蚓无法看到我口腔的内部构造。
他还是看不到。
他说：“你让我爬到你的下嘴唇上，就能看清了!”
我问：“我的那一颗牙齿长没长出来，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老蚯蚓说：“非常重要!”
我说：“那就请你爬到我的下嘴唇上来吧！”
老蚯蚓说：“你好像很客气，跟你的家族成员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爬，我就感到我的下嘴唇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瘙痒。我伸出舌头把老蚯蚓舔进自己的口腔，因为舌头不敢轻举妄动，怕把老蚯蚓顺势送到我的胃里，我只能硬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请看!请看!”
老蚯蚓觉得我很客气，待他也很有礼貌，就说：“我女儿没有看错你!”
我把老蚯蚓吐到地上。
老蚯蚓仍把他的上半截身体抬起来，直直地望定我的眼睛。我知道他此刻哭了。我没有看见他的泪水，但是，我嗅到了泪水的咸味。
我说：“你哭了?”
老蚯蚓说：“我流眼泪你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
老蚯蚓说：“我女儿知道自己要离开我们，她自己知道的。她跟我说要离开我时，她就说要把她的外衣留给你。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她一直愿意跟我开玩笑。她说，你救过她的命。她还说，在你们的那个大家族中，像你这样善良的还没有见到过!她说，她死了之后，她的外衣一定留给你!”
我说：“我想看一眼她的外衣。”
老蚯蚓转身爬进了洞里。不一会儿，有三条蚯蚓抬着那件粉红色外衣爬了出来。我一看见粉红色的外衣，我的眼泪根本无法止住了。
《变身狗》 第一部分粉红色外衣(2)
我对老蚯蚓和他的家族成员说：“让我单独跟她待一会儿。”
待他们一消失，我就开始细细嗅这件粉红色的外衣，一边嗅，一边把自己的眼泪滴在粉红色外衣上。
我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是我惟一的朋友!你是我惟一的朋友!……”
就在我无休止地重复着这句话时，粉红色外衣在我的面前消失了。就在三秒钟之后，我的大脑有了一种预感。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排污水的管道，然后大叫起来：“你们快搬家吧，很多的污水要淹没这里!”
老蚯蚓惊恐地出现了：“污水在哪里?”
我说：“大概在两个钟头之后!”
老蚯蚓闻声，转头去搬家了。
两个小时之后，从排水管道的尽头就传来了巨大的水的叫声。当城市的污水流经我的面前时，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污秽的垃圾浸泡在黑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
这场污水在第二天的早晨才慢慢地小下来。我累了。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在头顶上的弧形墙壁上爬满了蚯蚓。
爸爸问我：“哪儿来的这么多蚯蚓?他们想干什么?”
我说：“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可能是来找我的!”
我的话音刚落，弧形墙壁上的蚯蚓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掉在我的身上。
我对爸爸说：“他们肯定是给我送吃的来了!”
果然，几十条蚯蚓拖着一块骨头来到我的面前。我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自己的感谢。爸爸惊异地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慢慢地享用蚯蚓们送来的礼物。
我的生活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大哥已经在有意无意地躲避我了。妈妈在一旁对我察言观色，她的表情很复杂。只有姐姐在我们该睡觉时，悄悄地躺在我的旁边，非常聪明地问我：“你从昨天就多了一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预感!”
我说：“姐姐，你真的很聪明。”
姐姐又说了下边的话，让我的心狂跳不止。姐姐说：“我很为你担心!”
我说：“担心什么?”
“你早晚要离开我们。”
那天，我是睡在姐姐怀里的。
六、美丽的背叛
我有了预感。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有了预感会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整个家族赖以生存的空间太小了。爸爸老是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望着我。大哥除了吃就是吃，他的胃口永远也填不满。妈妈的身体状况很差，经常生病。姐姐对我很好，她总是觉得我会给平常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那天早晨，本是我们这个家族睡觉的时间，可是到了上午十点多钟，排水管道沟槽里的污水漫到了我们睡觉的地方。我当时正在做一个不错的美梦，梦见我跟粉红色蚯蚓在头顶上的那扇窗口下谈天说地。
我第一个跳了起来。我叫大家赶快起来，朝排污水的相反方向走。大哥说：“为什么朝相反的方向走?”
我说：“下边的排水口可能被垃圾堵塞了，污水排不出去，所以污水漫上来了!”
大哥冲着我大叫一声：“就你聪明?你怎么就知道是因为排水口被堵塞了?”
这时候，污水的回流很快漫过了我们的四肢。我们站在污水里争吵。
姐姐说：“我们抓紧时间离开这个地方，听弟弟的!”
大哥显得气急败坏，张嘴就咬了姐姐一口，大喊大叫：“用得着你多嘴多舌?凭什么听他的?你说，凭什么要听他的?”
我的耳朵又听见了很特殊的声音，同时，一种陌生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孔。我说：“我们必须走了!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大哥又冲我叫起来：“胡扯!你从没见过人，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到这里?”
我说：“人是来疏通堵塞的排水口的!一共会下来两个人!”
大哥喊道；“你这种样子真让我受不了!爸!你不管管弟弟了?他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时，爸爸说话了：“二OOO年曾经出现过这种事，你们的爷爷差一点就被打死。”爸爸趟着脏水走到我跟前，说：“你说得也许对，这一次，我们听你的!”
《变身狗》 第一部分粉红色外衣(3)
我带头在前面走，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跟在后边。我的心情很好。因为，这是大家第一次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一件事情。大哥走在最后边，他的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我不想听大哥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只想把家族的全部成员带到安全地方，包括大哥。
我猛然站住了。我回头说：“那两个疏通排水口的人就在前面，离我们有三十米。”
爸爸的脸上就出现了焦虑的神色：“怎么办?”
我说：“我前几天去过一个废弃的排水管道，人肯定不会去那里。你们朝左拐，走七八十米时，再朝左拐。你们就在那里等我。”
妈妈问：“你去哪里?”
我说：“我去看看蚯蚓们。”
大哥说：“你管的闲事太多了吧?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吧?”
我没时间跟大哥抬杠，转头朝回跑。在我通知了蚯蚓们躲避漫出排水沟槽的污水时，我刚好同两个排污水的人遭遇了。
那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手电筒，两束强烈的光在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我的两只眼睛早已经习惯了黑暗中的微弱的光线，适应不了如此强烈的光。我闭上了眼睛，我的四肢忘记了奔跑。
当我想起应该逃跑时，我看见自己的面前立着四只高大的雨靴子。目光顺着雨靴子朝上移，我看见了人的面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的面孔。我看见他们中的一个，躬下身体，伸出两只手，把我抱起来。
我吓坏了。所有的有关人类对我们家族迫害的传说都涌到我的大脑里。我浑身颤抖起来。
这时，我听见抱着我的那个人说：“这只小狗为什么会待在这儿?用手电照照他的脸，你看你看，这是一条挺不错的小狗。”
另一个人说：“他好像饿了，给他点吃的!”
抱我的人说：“我没吃的!”
另一个人说：“我刚才还有一块巧克力，可惜让我吃了!”
抱我的人说：“我把他带回家养活。这是一条很聪明的狗!”
另一个人说：“还是让我养活吧，他是我先看见的。”
抱我的人说：“是我先发现他是一条狗的。刚才，你还说他可能是一条鳄鱼呢!”
另一个人说：“先把他的四条腿捆绑上，等我们干完了活儿再来抱他。”
抱我的人把我放在了地上，开始脱下他身上的外衣。我看出他想把我包裹在那件衣服里。在他把我放在地上的一瞬间，我已经适应了手电筒的光线，我完全可以跑掉。但是，我没有跑。
我被他们刚才说的话迷住了。我清楚地记得他们要把我带到属于他们的那个世界里去。
我想去。
就在我的身体被裹在一件充满了人的汗味的衣服里时，我突然听见了一声非常熟悉的吼叫。我的脑袋从衣服里伸出来时，就看见大哥从暗中蹿了出来，一口咬住了刚刚脱下衣服的那个人的手臂。
那个人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惨叫。另一个人为躲避我大哥的突然袭击，身体一歪，失去了平衡，倒在了污水里。
此时，大哥的嘴巴还没有松开那个人的手臂。
我在混乱中咬了一口大哥的屁股。大哥疼得叫了一声，松开了嘴巴。我对大哥说：“我们快走!”
我和大哥跑出去四五十米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人从排水沟里搀扶着站了起来。我的心里突然间感到不安起来。
回到那一段废弃的排水管道时，爸爸妈妈和姐姐都焦急地等候在那里。我什么都不想说。大哥在那里添油加醋地讲述营救我的过程。家族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张着嘴一惊一乍的，被大哥侃晕了。
我还是什么话都不想说。我在想着那两个人现在怎样了。那个一心想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人，肯定流了不少血。
就在这时，大哥突然想起了自己屁股上挨的那神秘的一口。他两只眼睛瞪着我，冲我叫了一声；“你好像咬了我一口。你为什么帮助那两个人?”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会撒谎。
大哥说：“谁能咬我的屁股?人不会用这种方法攻击我们!”
爸爸对我说：“你大哥说的是实话吗?”
我点头。
爸爸的脸色非常难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能告诉我们吗?”
我说：“不能。”
爸爸说：“那我就做一个决定，让大哥咬一口你的屁股!当着我们的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就这样惩罚过我!”
大哥冲上来就咬了一口我的屁股。这一口真够狠的。过了十几分钟之后，我的屁股还在不停地痉挛。
第二天，我去了遭遇那两个人的地方。我用鼻子找到了那个人滴在地上的血。我从血迹上回想起那个人身上的汗味。我在漆黑的地下排水管道里叫了一会儿。一直尾随我的姐姐在黑暗中出现了，她就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我，听着我发出伤感的叫声。
我叫累了，就朝姐姐走去，把自己的头拱在姐姐的怀里，我哭起来了。
姐姐说：“你什么也别说，哭一会儿吧。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想法。昨天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一次美丽的背叛。”
我仰面望着姐姐：“你再说一遍。”
“一次美丽的背叛。”
这一回，我痛哭失声了。
《变身狗》 第一部分牙疼(1)
七、牙疼
我的那颗还没拱出牙床的大牙又开始疼了。我疼得在地上直转圈。有一阵子，牙疼得我想咬自己，狠狠地咬，咬出血来。但是，我咬自己的腿时，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就开始选择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下口。我死死地盯了一会儿自己的尾巴。为了减轻牙疼，我回头就咬自己的尾巴。
奇怪的是，我的尾巴不听我的指挥。我的嘴巴想挨近它，叼住它。但是，我的尾巴却躲开我的嘴巴。所以，家族里的成员都看见我可笑地在原地转圈，大哥笑得最欢，他说：“我说你没长大就是没长大!就知道咬自己的尾巴，要知道，那尾巴咬上去也会疼的!”
我不理睬大哥。我认为大哥的头脑太简单，他属于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说：“你走开!不然，我的牙更疼!”
大哥一看我痛苦的样子，反而来劲了。他绕着我转圈，还一边幸灾乐祸地说：“我帮你一下，我来咬你的尾巴!”
妈妈看见大哥在挑衅，生气地对他说：“你没看见你弟弟的牙很疼吗?”
我走到妈妈的身边，张开嘴巴，让妈妈看看我的那颗大牙齿为什么还不肯长出来。妈妈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真的很奇怪，你的这颗大牙是该长出来了。”
又一阵牙疼袭来的时候，我独自跑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两眼饱含着泪水，祈祷着那颗大牙快点露出头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句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独自流泪呢?你应该去看看你二哥的那两颗大牙齿。”
我抬头四顾：“你是谁?你的声音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你如果就在旁边，你就走出来吧!”
没有回答。我断定那是粉红色蚯蚓的声音。我也知道这是她告诉过我的神秘的幻觉。粉红色蚯蚓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的大脑具有这种幻觉，所以，人创造的家园比任何一种动物的世界要浪漫十倍、百倍。
当我感觉到粉红色蚯蚓的存在，我就无法拒绝执行她带给我的一丝一毫的暗示。我马上去寻找二哥遗留下的那两颗大牙齿。
粉红色蚯蚓是让我回顾家族的历史吗?
在原来埋着二哥大牙齿的地方，我没有找到二哥的那两颗牙齿。凭着我的嗅觉和记忆，我不会找错地方的。
当我询问爸爸二哥的牙齿埋在哪里时，爸爸的神色立时就变了，警觉地反问我：“你要看你二哥的牙齿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
“你二哥的两颗大牙齿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我想看看。”
“你要说清楚看你二哥大牙齿的真正的动机。”
我说：“我想看看。”
爸爸一下子就发火了：“不，不行!我早把他的牙齿扔掉了。我都不知道你二哥的牙齿在哪里，也许，它已经烂了，被一种叫做蚂蚁的动物吃了，变成了蚂蚁粪便。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提你二哥，包括他的牙齿!”
我说:“埋二哥牙齿的地方我去过了，牙齿没有了。”
爸爸用他粗壮的身体撞了我一下，我就歪在了地上。爸爸说：“你在责问我吗?”
《变身狗》 第一部分牙疼(2)
我为爸爸的粗暴和霸道伤心。其实，我的内心深处早就厌烦了这种霸道和粗暴。我的心里渐渐有了火。我的表情流露出来了，我从来不能掩饰自己的愤愤不平。我用两只眼睛瞪着爸爸。
爸爸的两只眼睛瞪得肯定比我大，他狂吼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我也毫不犹豫地冲着爸爸大叫了一声。这是我的第一次反抗，有意识的第一次反抗。我早就想对着爸爸这样喊叫了。我也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但是，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爸爸扑上来，把我摁倒在地，在我身上胡乱地咬起来。我拼力用自己惟一的那颗大牙齿抵御爸爸的疯狂惩罚。妈妈和姐姐闻声赶到了，她们被爸爸的疯狂吓傻了。她们哀求我的大哥拦住爸爸。大哥却在一旁尖着嗓子叫：“该咬!该咬!”
我突然放弃了抵御。我觉得爸爸的疯狂非常非常可笑。因为，我身上敏感的皮肤感到了爸爸牙齿的松动。爸爸终于咬累了，他蹲在一旁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我遍体鳞伤地站了起来。我走到爸爸面前，用平静的带点悲壮的声音问：“我二哥的那两颗大牙齿到底藏在了哪里?”
我的固执令家族所有成员发呆。他们准以为我挨了沉重的惩罚之后，会变得驯服些了。发呆最厉害的是爸爸。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我二哥的那两颗大牙齿到底藏在了哪里?”
爸爸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以后可以离开我们这个家族了。你不需要我们，我们也不需要你了。”
妈妈在一旁哭起来：“不，他还太小!他还没有长大!”
爸爸不理睬妈妈的哭泣，他接着说：“你二哥的牙齿被我扔到排水沟里去了。它早就被污水冲走了，你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我的那颗没有长出来的大牙齿又开始了剧痛。我为了忘记浑身的伤痛和牙齿的疼痛，我开始盲目地奔跑。一开始，我觉得姐姐还在身后追我，不一会儿，她就被我甩掉了。但是，我能听见她悲伤的呼唤。
我的四肢终于软下来了。我跌倒在地上。当我抬起头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头顶上是那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从那扇窗口吹进来的风很凉爽。我打了一个激灵。
我又想起了二哥。我在想象他撞掉自己的两颗大牙齿时的情景，我还在想象二哥是如何忍受撞掉牙齿后的疼痛的。
我听见了音乐。音乐仍旧是从那扇窗口里挤进来的。我浑身的伤痛和牙齿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就在这时，粉红色蚯蚓的声音柔和地飘了过来：“你在想什么?还犹豫不决吗?”
我大叫：“你在哪儿?你在什么地方跟我说话?”
粉红色蚯蚓的声音：“我只是你的幻觉。”
“你让我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
幻觉消失。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在等待幻觉的再次出现。我前后流了两次眼泪，幻觉没有再来。但是，我知道自己马上应该做什么了。
我朝一块突出墙壁的石头走了过去。我的表情是微笑着的。我对着我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半步的地下排水管道喃喃自语；“我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我听见了姐姐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远，她一直在寻找我。我最想念的就是姐姐和妈妈了。但是，我必须走了。任何东西也无法令我回心转意。我头顶上的那扇窗口像是有着巨大的吸附力，让我不能想更多的东西，只能有一个万劫不复的念头。那个念头就是一颗焊接在我心上的不知名的星星，在我幽暗的胸膛里动人地闪烁着。
于是，我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奋力朝那块凸起的石头撞去。
一瞬间，我疼得昏过去了。
《变身狗》 第一部分入城仪式(1)
八、入城仪式
我睡了二十四个小时后才醒过来。我是被一条小狗用舌头舔醒的。我十分熟悉吃奶的小狗嘴巴里的味道，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家族的气息。我想伸出自己的舌头舔一下自己的嘴巴时，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很短。我的舌头根本舔不到我自己的鼻孔。过去，每当我啃到很香的骨头时，我总是用舌头轻松地舔一下鼻孔，把香味留在鼻孔的四周。
我是躺着的，我累坏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去想我究竟躺在了哪里。我问小狗：“我怎么啦?”
没想到，我一张嘴说话，原本跟我很亲近的小狗突然间换了一种表情，他惊恐地跳到一边去了。我也感到自己的发音发生了变化。
我对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狗说：“你怎么啦?”
这一次，我看见小狗打消了疑虑，判断出我跟他并不是同类后，便以最快的速度逃掉了。在他玩命地奔逃时，他顾不上回头看我一眼。
我四处张望了一会儿，马上给自己所处的环境下了一个定义，这是一座地处市郊的废弃的旧楼。
我想看得远一些，就走到旧楼的最顶层上。我是用两条腿走上去的。我第一次站在如此高的地方望远。
我看见春天到来之前，冰雪在渐渐地消融。在一片黄色的烟层下边，那座城市虚幻地摇曳着。其实，城市是不动的，而是我的眼睛从未望过这么远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如此多的物体一下子挤满我的视野，所以，我的视觉有些颤抖。
我跟自己说：“我要去那座城市。”
就在我走上那条二OO二年二月的公路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戴。我上身穿着圆口线衣，套着一件很厚的高领毛衣，外穿一件缀着大铜扣子的黑色皮衣。下边穿着南极棉防寒裤，外面还套着一条蓝色牛仔裤：脚蹬一双厚底防滑鞋。
我的双脚一踏上公路，就激动得不能自制。尤其是一辆辆汽车从我面前疾驰而过的时候，它们在我眼前卷起一团团的雪雾。它们是庞然大物。
从一辆汽车上飘落下一张报纸，我就用它垫在地上，坐了下来。我想平静一下心情。
就在我觉得完全可以走进那座城市时，我低头用眼睛扫了一下报纸，看见被我的屁股揉皱的地方，印着一行大字，
今晨我市气温突然上升十度左右，覆盖我市的
积雪已开始大面积的融化。据气象专家分析，这一
现象，尚属罕见。
我看了一会儿，感到了燥热。我脱掉了黑色皮衣，只穿着高领毛衣朝眼前的城市走去。
我对自己是一个男孩子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有预见。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曾经在我的大脑中储藏过。
我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我忘不掉自己的经历，我怀念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我为什么会如此清醒?
我在那个世界磕掉了自己属于家族的大牙齿。另一颗还没有长出，它也不会再长了，它要永远地埋藏在我的牙床里了。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所以，那根家族的神经还醒着。
走在路上时，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了。我很清楚一点，正是因为自己的特殊经历，我的大脑中就拥有了两个世界。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无法忘记自己的过去。
我在公路上奔跑。我的速度很快，这体现出我的家族遗传上的优势。我追过了一辆载客的汽车，我听见汽车上的人说：“快看，那个男孩子跑得太快了!”
我心里想，这还算跑得快?对我的家族来说，我这只能算作是小跑罢了。为了不让人们大惊小怪，我放慢了脚步。但是，我还是发现自己已经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这时，一辆出租车在我的侧面刹住了车，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司机伸出了头大喊大叫：“喂!你是职业长跑运动员吧?我在你后边追了一里路都没追上你!你准是要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我没猜错吧?”
我感到特别好笑。就我这种速度还能让人们吃惊?我如果用这种速度跟大哥和二哥抢一块带肉的猪骨头，我就只能去闻他们吃饱喝足后排泄出的臭屁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跟这个司机交流。他表现出的热情和好奇令我感到莫名其妙。于是，我又加快了两条腿的频率，企图甩掉这个对我恋恋不舍的无聊司机。
三分钟之后，我把那辆出租车甩出了两三百米。
就在我准备歇息一下的时候，我感到出事了。我回头看见本来车辆不多的进城路上，五花八门的各种车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汇成了一条车龙，在融雪的马路上拥挤不堪地冒着腾腾的白气。，喇叭声刺耳地叫着。这条车龙在追赶我吗?
我又一次站住了。人们为什么要追我?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追上了我，在我的身边停了车，两个车轮因为刹车，把雪粉扬了起来。
他摘掉了自己的头盔，用带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后边的车龙，大声地说：“这些车为了能追上你，后边的车撞上了前边的车，出现了严重的交通事故!”
我问：“为什么要追我?”
年轻人一脸的激动：“你还问为什么?就因为……你，你跑得也太快了吧?”
我说：“我还没有使劲跑呢。”
《变身狗》 第一部分入城仪式(2)
年轻人的脸上又流露出惊异之色：“你?你?……你还能飞起来呀?”
我说：“你快走吧。”
他说：“不，我想看看你跑的样子。”
我想再一次甩掉这个同样难缠的年轻人，我拔腿就跑。我听见年轻人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之后，又没了声音。我一回头，看见那辆摩托车的两个轮子在路边朝天旋转着。那个年轻人满身是雪地站了起来，还冲我大喊大叫：“我认得你!你跑到哪里我都认得你!”
我没时间理睬他，我要急着进城。
就在我要走进这座城市的一条喧嚣的街道时，我灵敏的鼻孔嗅到了一股令自己兴奋的味道。我看见一辆满载着活猪的汽车从我眼前开过。这是我第一次认识猪。我忍不住跟随着那辆汽车跑，我真的想知道这辆装满了活猪的车要开到哪里去。
这辆汽车猛地停住了。从驾驶室里跳下一个五大三粗的司机，揪住我的脖子吼道：“你想偷猪吗?不想偷猪，就是想钻到车轮子底下找死啊?”
这个司机训够了我，开着车走了。
我留在原地不动，闭着眼睛用鼻孔收集空气中活猪身上散发出的带有刺激性的气味。
一位老头绕着我转了两圈，小心谨慎地问我：“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我清醒过来。
我想摆脱面前的老头。我留给了他一句实话：“你用鼻子闻一闻，很香的。”
老头说：“我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空气中永远都飘着一种臭味，夏天是灰尘，冬天是煤烟，哪儿会有什么香气?”
我撒腿就跑了，我也许做了错事。就在这时，我的体内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尤其是我的胃部，除了痉挛，还涌起一股股的酸水。
我饿了。天哪，我真的很饿。
我在大街上乱窜；想寻找吃的地方。我第一次误入了一家粥铺，里边除了有七八种小菜外，就剩下二十几种寡淡的稀粥了。我想退出去时，一个脸上涂抹了很厚化妆品的女人拦住了我，她说了一番话让我无法理解。她用手指着那些靠墙站着的一排金属锅说，这是最有营养的食品了，我们都叫它是营养粥。
她说话时，竟然用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牵到了那一排粥锅的跟前。我一看，那正是我最最讨厌的食物了。
我想转身从大门走掉。但是，她还牵着我的手，并把我摁在一张木椅上坐下。她的身体就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听见她大声喊叫；“快点给这位小弟弟上两碗营养粥!”
我一哈腰，灵敏地从桌子底下钻了过去，夺门而去。我来到门外时，还听见那个女店主叫嚷；“哎呀，他怎么一下子就跑掉了?!”
我来到街上时，嘴里还自言自语：“我讨厌稀粥!”
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并不令我十分愉快。但是，很有意思。现在，我不能老是回忆这些新鲜事，我的肚子又一次提醒自己，必须往胃里填充食物了。
我在一条街道的拐弯处，看见了一个大大的铁箱子，里面堆满了脏乱的杂物。这是一个被叫做垃圾箱的东西。当我走近它时，我发现在一堆杂物中间，拱出一个头来。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第一次看见的那条小狗，就是用舌头舔我脸的狗。他正在享用一块肉骨头。此时，他嘴巴里叼着骨头，两只眼睛却惊恐地瞪着我。
我突然在他惊恐的表情里窥视到一天之前的自己。一种柔软的温情让我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说：“你继续吧。”
我离开了大垃圾箱。肚子虽然饿，但心情还是不错的。我要尽快找到吃的。
《变身狗》 第二部分杀猪菜餐馆(1)
九、杀猪菜餐馆
直说了吧，我寻找餐馆的方式与众不同。他们大多用两只眼睛去看餐馆的招牌，或者去买一份晚报，然后死盯住报纸的中缝看哪家的餐馆正在打折。那时候，我的大脑里还没有打折的概念。我可没这么麻烦，我只用自己的鼻子闻一闻就成了。
那股香味大概飘过了三条街，穿行了七条小巷，竟然也被我闻到了。我是逆着风闻到的。当我离这家叫杀猪菜餐馆的地方愈来愈近时，肉骨头的香味让我兴奋的胃欢快地跳起舞来。
我站在杀猪菜餐馆的门口时，先看见了厚厚的油腻腻的棉布帘子。我忍不住在门帘上闻了闻。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涌向了我。在热气腾腾中，人头攒动。顾客很多，似乎没有空闲的位置。人们吃得认真，吃得热血沸腾。
这正是我喜欢的氛围，我酷爱着的气味。我被一个忙得不亦乐乎的服务员撞了一下，他生气地冲我说了一句：“喂!要吃饭，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不想吃东西，就到外边凉快去!”
我看见在靠窗的角落里，有一个高大的胖子独自占据着一张餐桌。我就走了过去，坐在大胖子对面的椅子上。
大胖子的面前摆放着四个盘子，盘子里分别堆着猪头、猪蹄、猪血肠、猪尾巴。胖子的胃口是第一流的，他的吃相也堪称一绝。就是一个天生没有胃口的人，欣赏到胖子的吃相，也会想入非非。胖子就在这个冰雪还未消融的季节里，只穿着一件圆口半截袖子的黄色背心，他的两只手油乎乎的，面对着一桌子猪身上的各个部位，像是在为一头猪做耗费精力的内脏手术。胖子在专心致志地消灭面前的食物，我坐在他对面三分钟了，他都没来得及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看见他把那根猪血肠拎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张开嘴巴，咬住血肠垂下的那一头，启动牙齿，他的喉骨在上下蠕动，把食物及时地输送到消化系统。当他把这根血肠安全地放进肚子里时，他才放松了一下双手，让沾满了猪油的手在自己的黄色背心上自由自在地擦拭起来。原来胖子穿着一件白色背心。
胖子打了一个很有质量的饱嗝，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听见胖子说：“你，得了中风吗?”
我很诧异，问胖子：“什么是中风?”
胖子也很诧异：“你连中风这种病都不知道?”
我更诧异了：“中风这种病，我为什么要知道?”
胖子突然间就失去了耐心，他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点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什么是中风病!你得的就是中风病！非常严重的中风病!”
我表示自己不能理解胖子说过的话。但是，我对他伸到我鼻孔前的油乎乎的手指感到万分的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