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怪模怪样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也很突然,引得许多顾客抬头盯住他。胖子说:“中风病的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嘴角淌口水,而他自己感觉不到!你现在不但流口水,那口水都淌到桌子上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抹掉了嘴巴上的口水。
那个态度恶劣的服务员来到我面前之前,我一直努力地做着一件事,不让自己的口水再一次地流下来。这对于我来说,做起来很艰难。我为自己暂时找到了一个逃避窘迫的办法,把自己的脸转向窗外。但是,胖子吃东西时的声音十分夸张,令我的耳朵根本经受不了考验。
就在这时,胖子吃东西时的一滴油甩到了我的鼻孔下方的位置上。我伸出舌头无法舔到。我急了,大声喊叫起来:“我要吃肉!”
服务员来了,他看了看我的个头,说:“来一只猪蹄行吗?”
我看了看胖子的四个大盘子,说:“给我上四盘一模一样的!”
服务员说:“你吃不完的。”
我不跟他废话,又说:“给我上四盘一模一样的!”
服务员说:“稍等。”
我在等着杀猪菜时,胖子已经把四个大盘子里的东西消灭干净了。但是,胖子不走,他一直用两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说:“你还没吃够?”
胖子说:“我吃饱喝足了。我现在想看看你怎么把四大盘杀猪菜咽下去。”
我说:“我吃四盘肉有什么问题吗?”
胖子反问我:“难道没问题吗?”
。
《变身狗》 第二部分杀猪菜餐馆(2)
杀猪菜是一盘一盘上的。在第二盘没上来之前,我就吃掉了第一盘。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吃相,我故意把小骨头吐到桌面上。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吐什么小骨头,我完全有能力把小骨头嚼碎了吞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伪装成嚼不动小骨头的矫情样子。
第三盘杀猪菜端上来的时间稍微拖延了些,我就低头把那两只空盘子用舌头舔了几下。我这一伸舌头不要紧,坐在对面的胖子抬腿就走了。
本来磨磨蹭蹭给我端菜的服务员,见我在舔空盘子,就慌了手脚,他说:“你慢点吃,我马上就催灶上的大师傅,让你的菜快出锅!”
我再一次抬起头来时,发现原本埋头吃东西的顾客都回头望着我。我跟大家说了一句:“很香。我第一次这么吃东西,很香也很舒服。”
吃完四盘杀猪菜,我笑了,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真的是很不错。
邻桌一位顾客一直在看着我吃东西,见我吃完了,还递给我一根牙签。我问:“它也能吃吗?”
他说:“剔牙,你应该剔剔牙。”
我说:“我从不用剔牙。”
他说:“你的牙齿真好啊!”
我心里想,我的牙齿已经大大不如从前了。
这时,那个态度恶劣的服务员一反常态,换了一副笑容可掬的表情;“小兄弟,今天吃得还满意吧?”
我实话实说:“挺好。只是有一点……”
我的话刚刚说了一半,服务员就伸长了自己的细脖子说:“请提意见。”
我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如果不把肉炖得这么烂,就更好了。”
跑堂的脸上变了一种表情:“你说,我们餐馆的肉做得太烂了?”
“太烂了。我嚼起来像是在吃粥。”
服务员话有些不太连贯了:“我们餐馆主要经营猪身上的……”东西,广大顾客都满意我们做出的肉。我们的菜……有一个最明显的特色,就是把肉炖得很烂。从一岁的孩子到九十岁的老人,都爱吃我们餐馆的菜……从来没有一个顾客提出过你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过……我觉得很吃惊,也很奇怪……”
我说:“你没吃过生猪肉吗?”
服务员把自己的头乱摆一气:“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怎么能吃生猪肉呢?”
我笑了笑:“你完全可以尝一尝。”
服务员的睑马上变得异常惨白,慌里慌张地走进里面的一间屋子。就在我准备离去时,服务员领着一位穿戴讲究的中年男子出现了。
服务员把这个中年人介绍给我:“这是我们的经理。”
我望着经理的头发笑起来。他的头发只在脑袋的左面生出细长的一绺,被他刻意地盘绕在发亮的头顶上。他的脑袋上如果没有这一绺珍贵的头发,那就是一个可爱的秃子。经理见我笑,他也就陪着我笑。等我笑完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服务员说过的话:“你吃得还满意吗?”
我觉得老是谈满意不满意这种话题令人十分扫兴。我站起身就朝门口走去。经理给跑堂的使了一个眼神,那个服务员伸出手就把我拦住了。
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问:“你们餐馆还有什么更好吃的吗?”
服务员把他的细长脖子缩进领子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小兄弟,你有件事情忘记了。”
我问:“我还有一道菜忘记吃了?”
经理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了,他把服务员拨拉到一旁,对我说:“小孩子,你该交钱了!”
我说:“交什么钱?”
这会儿,秃顶经理笑了:“你挺幽默。”
我又问:“什么是幽默?”
秃顶经理说:“吃馆子要花钱的,你好像不知道?”
我说:“我这是第一次听你说。”
秃顶经理转头对服务员说:“叫警察!”
我感到很奇怪:“警察是猪身上的哪一部分?”
这时,杀猪菜餐馆里的顾客全都站起了身子,朝我瞪着眼睛。我看见有人冲到门口,把门锁死了
《变身狗》 第二部分名字(1)
十、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被带到的那个地方叫派出所,也不知道在那里出入的人都叫做警察。他们让我先坐在一把椅子上。我不住地左顾右盼。一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警察说:“看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那个警察怔了一下:“你装傻。”
我的预感告诉我,警察的话不是好话,我说:“你的话好像是骂人。”
警察说:“你不傻。”
我看见许多人在进进出出,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大约十分钟之后,一个非常严肃的警察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日不转睛地盯着我,不说话。他就这样盯了我有两分半钟的光景,说了两个字:“名字?”
我摇摇头。我自己没有名字。
“你不说?”警察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来。他的脸就跟我的脸同在一个水平面上了。他先笑了,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问:“你为什么要哭呢?”
警察换了一种表情,这种表情就很复杂了,我根本看不出哭笑了。
他说:“年龄?”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警察生气了。他又问;“你的爸爸和妈妈在哪里?”
我照旧摇头。我无法跟眼前这个叫警察的人谈我的颇为复杂的家族史。再说,我现在也说不清爸爸妈妈在哪里。
“你在哪所学校上学?”
我摇头。我还没上过学。
严肃的警察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把遮盖住我前额的头发撩了起来。他的本意是想看清我的眼睛,刚才,我的头发把我的两只眼睛遮盖住了。我的头发被他撩起的瞬间,他就大声喊叫起来,倒把我吓了一跳:“你脑门上是什么东西?”
我还是摇头。因为我自己根本不知道脑门上有什么东西。
警察伸出手就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一个奇怪的东西面前。我在它面前看到了自己。
警察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发现自己长得很精神。两道整齐的黑眉,护着两只同样有神的眼睛。我的鼻子直而且挺拔,很有故事地悬挂在我饱满的方唇上。我凝视着自己的两片充满欲望、青春四溢的嘴唇,不知道它会做什么,想做什么。
我说:“我喜欢自己的这张脸。”
警察说:“我是让你看看自己脑门上长了个什么东西?”
我对着镜子,小心地撩开额头前的头发,我立即惊呆了。我看见自己光洁的前额上;赫然立着一道伤疤。我再挨近一点,才看清是粉红色蚯蚓的外衣长在我的脑门上。这一发现令我激动得泪流满面。
警察说:“你就说说自己脑门上的这道伤疤的来历吧!我的话好像刺到你的痛处了?!”
我擦掉了眼泪,说:“你开玩笑。”
他说:“我开什么玩笑了?”
我说:“你刚才让我说什么?”
他说:“我让你说说你脑门上的这道伤疤的来历!”
我告诉警察;“我也是在十秒钟之前才知道自己的脑门上长了这个东西。”
他说:“我干了十几年的警察,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种会撒谎也敢撒谎的孩子。”
我说:“我不会撒谎。”
《变身狗》 第二部分名字(2)
这时,不大的房间里一下子进来好几个警察。他们看上去都很疲倦,像是刚刚在外边处理完一件棘手的大事。其中一个大声大气的警察问那个审问我的警察:“这个孩子犯什么事了?”’严肃的警察两只眼睛不看我,只是盯着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城市交通图,“第一,他吃馆子不给钱。第二,他没有名字。第三,他没有父母。第四……”他说到这里,终于朝我转过了头,掩饰不住恐惧地说,“第四,他的脑门上有个……奇怪的玩意!”
“什么东西?”那几个本来挺疲倦的警察立时来了精神,呼的一下把我围在了中间。我的额头又被头发遮盖住了。’那个大声大气的警察把手慢慢吞吞地朝我的脑门上伸过来。当他的手指快接触到我的头发时,突然间就发了力,迅速把垂挂下来的头发撩了上去。
结果,这个大声大气的警察最先大声怪叫着倒退了几步。
那几个本想看热闹的警察也把身体朝后一闪。
“那是什么?!”
为了让警察们看清我额头上的所谓怪物,我自己主动用手把头发撩上去:“我这样做,你们就可以看清楚了。”
我这么一做,几个警察用手指着我,几乎说出同一种话:“你别动!别靠近我!”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那个严肃的警察对我说:“现在,我请你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了椅子上。
他们只是盯住我,也不说话。我等着,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准备做什么。过了三分钟,他们的身体和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放松了。他们开始互相望望,似乎在交换一种眼神。我看不懂。
又过了三分钟,一个看上去很聪明的警察问我:“你从哪里来?”
我摇头。
他又问我:“你识字?”
我开始用手去抚摸额头上的那个粉红色蚯蚓的外衣。那个警察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了我。
我在两秒钟之前,对草书的概念一点都没有,但我对规范的印刷体有着天生的识别能力。现在,我对这个警察的草书做出了评价:“你写的是中国字吗?”那看上去很聪明的警察马上就变了脸色:“你是文盲?我让你看看上边写的是什么?”我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额头,摸了摸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接下去的工作就很顺利了,我轻声地读起了纸条上的字:“我们这是在做梦吗?”
我笑了,对他们说:“为什么说是做梦?”我不明白这个警察为什么热衷于写如此难看的字。
那个聪明的警察突然间提高了嗓门:“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真的没有名字!”
这时,我听见那个严肃的警察说:“我们今天碰到奇事了。”
我看了看房门,房门死死地锁上了。我再瞅瞅警察们,他们仍旧把我紧紧地围在中间。他们的表情不一,让我很难描述。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只要坐在椅子上动一动,警察们就紧张得不行了。
我笑了。我坚定地认为,世界上最胆小的动物就是警察了。
《变身狗》 第二部分一种叫安定的药片(1)
十一、一种叫安定的药片
因为我在杀猪菜餐馆吃得太饱,我坐在派出所的那把椅子上睡着了。当我醒过来时,我看见周围的警察都睡着了。那个严肃的岁数大点的警察趴在桌子上,眉梢一动一动的,老像是准备着要发火。那个写字难看的聪明的警察仰在椅子上,不停地说着梦话。但是,谁也甭想听清他在说什么。桌面上的烟缸里堆积着烟头,地上扔着烟头,墙角处还有几个空了的烟盒。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那个仰在椅子上的聪明警察大概做美梦不太顺利,连人带椅子朝后边翻倒了。他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身子才站起来。警察们都被他惊醒了。他们的目光乱射,发现我还坐在椅子上伸懒腰,就定下神来,恢复了两个钟头前的状态,把我围在中间。
那个聪明的警察又在没话找话说:“还不想告诉我们,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想出去。”我来到这个城市,可不单单为了傻坐在这把椅子上的,
这回,轮到那个严肃的警察说话了;“你听清楚了,在我们还没有调查清你的身世之前,你必须在这间房子里待下去。”
“待多久?”
“我们也不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那个严肃的警察从地上捡了一个烟头,叼在嘴上,点着时,怕火烧着自己,一半的脸就狠狠地歪到一边去了。
我只对他的表情感兴趣,说:“吃烟比啃猪骨头香吗?”
聪明的警察冲我吼了起来:“你答非所问!”
我转头盯着他:“我又怎么了?”
聪明的警察不理睬我,他跟严肃的警察说:“把他关起来吧?”
严肃的警察说,“把一个未成年人关起来不太合适,这样吧,我们分成两个班次,两个人一组,耐心询问,尽快找到线索,早一点通知他的家人。我呢,去电视台,播一个广告。来,先给他拍一张照片。”
聪明的警察瞪着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让我们加班加点?”
我不照。
严肃的警察说:“你如肯配合我们,晚餐你可以随便点菜!”
我觉得这个条件还算合理,我同意他们给我照相了。
照相时,他们非得让我把额头上的粉红色的外衣照出来。他们用水把我的头发搞湿了,用手把头发捋到脑后去,让我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彻底地暴露出来。
忙碌了十几分钟之后,一次性成像的照片就被他们弄出来了。一个警察脱口说道:“他长得很英俊。”
严肃的老警察端详了一下照片,很有自信地说:“这照片在电视上一播出,他的爸爸和妈妈准是恨不得坐着激光来认儿子。”
我说:“我要吃猪骨头!”
聪明的警察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我真的怀疑你的胃口,是人的,还是狗的?中午你不花一分钱吃了四大盘猪肉,现在又想啃猪骨头了?”
就因为这个看上去挺聪明的警察,用轻蔑的口气提到了有关我的真正出身的那个字,我火了。我一下子就扑到一个拿着我的照片的警察身上,把那张照片抓在手里,一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严肃的老警察喊叫起来:“不能吃,不能吃的,你怎么能把它吃了?”
我指着那个聪明的警察说:“我十分讨厌你!”
老警察对聪明的警察说:“你马上回避一下。你给我们带来麻烦了。”
聪明的警察嘟囔着离开了房间。
老警察微笑着跟我说:“先给你买一份红烧肉,然后,我们再补拍一张照片?”
我微笑着对他说:“两份红烧肉。吃完了红烧肉,再拍照片。”
老警察拍着两只手说:“好,我们友好地达成了协议。”
七八分钟之后,我吃着红烧肉,他们就在我的身边又忙碌起来,再次把我的头发搞湿,朝后捋,让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露出来。我专心致志地吃红烧肉时,老警察不停地喊:“你抬一下头。对,再抬一次,好,好了。”
老警察去电视台播广告了。房间里留下了两个谨慎从事的年轻警察。他们每次跟我说话之前,总要先凑到屋角嘀咕好半天。长着蚂蚁一样小眼睛的警察跟我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是夜晚十点钟了,你,你……难道不感到困倦吗?”
我说:“我不困倦。我养成一个人在夜晚到处游荡的习惯。”
小眼睛警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精神:“你在夜晚出来究竟干些什么?”
“找吃的。”
“找什么?”
“吃的。”
“除了吃的,你就不干什么了?”
我说:“我喜欢这里的一切。”
另一个白脸皮的警察对同伴说:“别问了,再问就会出事了。”
小眼睛警察对白脸警察说:“你盯着他,我先迷糊一会儿。如果咱们俩都迷糊着了,事就闹大了。”
白脸皮的警察马上反对:“谁也不能睡。眼皮用火柴棍支着,也不能迷糊。”
《变身狗》 第二部分一种叫安定的药片(2)
我说:“你们不会睡觉的。”
“为什么?有什么好办法吗?”小眼睛警察问道。
我说:“你们最怕什么?”
白脸皮的警察说:“最担心你从房门跑出去!”
“好,我从现在开始,一发现你们俩人困倦了,我就用手敲门,怎么样?”
小眼睛警察立即喊叫起来;“不!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在椅子上坐着!不许你动!”
白脸皮警察也大声说:“对,不许你动!”
到了深夜十一点钟,我就发现看守我的两个警察有点顶不住困意了。屋子里的三个人沉默不语时,就能听见墙壁上的表在发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声音。突然间,白脸皮的警察拍了小眼睛警察一巴掌,把小眼睛警察吓了一跳:“打我干什么?”
白脸皮警察说:“我看见你闭上眼睛睡着了。”
小眼睛警察就有点急了:“谁闭眼睛了?我的眼睛天生就小,没闭就像闭着,睁着也像没睁着,你不知道啊?”
我笑起来。我这一笑,他们两个人就不吵了,就看着我笑。
凌晨两点多钟时,两个警察就有点垮掉了。他们俩人原本采取一种姿势,双臂支在桌面上,两只手托住下巴,眼睛对着我。现在,两个人仍旧保持这种姿态,但是,眼睛都闭上了。
我没有去敲打房门。我担心会吓坏这两个可怜的警察。我采取了一个温柔些的做法,钻到了窗帘的后边。我在窗帘后面站了三分钟,两个警察还在睡觉,我就学了一声小耗子叫,我十分熟悉城市地下排水管道里的耗子的叫声。两个警察没醒,他们保持这么不舒服的姿势也能睡得很死,也真的是累了。
我学了一声大耗子的叫声。我隔着一道窗帘,听见两个警察在屋子里忙乱起来,他们互相埋怨着,指责对方为什么睡着了。他们没找到我,就开始大声地争吵。都说对方应该负责任。我听烦了,原以为自己隐藏起来,会使这个寂寞难耐的长夜变得有些趣味,没想到,我遇到了两个最乏味的人。我从窗帘后边跳了出来。他们两个瞪着我,一个问:“你就站在窗帘的后面?”另一个问:“你待在窗帘后边干什么?”
我自己坐回到那把椅子上,不想跟他们说话了。我开始彻底地讨厌这两个警察了。但是,我一点也不困倦,反而到了兴奋的最高点。
白脸皮的警察又把自己的嘴巴紧紧贴在小眼睛警察的耳朵上嘀咕着什么。我对他们说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口渴了。我说:“我要喝水。”
我一说要喝水,那个白脸皮的警察给了小眼睛警察一个诡秘的笑,两个人马上变得睡意全无。
小眼睛警察给我端来一杯水,那个白脸皮警察站在身后,手心里托着两片白色的东西,我盯住他手心里的小白片问:“那是什么?”
白脸皮警察说:“一个人深夜不想睡觉,感到十分的烦躁时,只需吃掉两小片,就能安静下来,并能获得一个有质量的睡眠。”
我笑了,并告诉两个警察:“我现在不想睡觉。”
两个警察同时大喊起来:“我们想睡觉!”
我说:“你们小声点说话,我听得见。我还想说,我的睡眠一向很好,根本不用吃这种东西。再说,我不准备睡觉。”
我看见他们两个有点绝望地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间同时朝我扑了过来,把我摁在了椅子上,他们想法让我的嘴巴张开,把那两片东西放到我的舌头上,再倒了几口水,然后抱住我的脑袋使劲摇晃起来。
小眼睛警察晃了一会儿我的头之后,又让我把嘴巴张开。小眼睛警察看了一阵,说:“好像是灌了进去。”
白脸皮警察说:“什么叫好像?我看看!”
我说:“我咽下去了。”
两个警察盯住我:“没撒谎?”
我说:“我不会撒谎。”
两个警察一下子就放松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两个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脸。我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要上厕所。他们不停地问:“你难道就不困吗?”
我说:“一点都不困。”
白脸皮警察说:“两片安定足够量了。”
小眼睛警察说:“绝对够量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十几分钟后,他们两个人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小眼睛警察怕睡着,用脑门敲桌子。白脸皮警察开始绕着我坐着的椅子跑步。
两个人没坚持多一会儿,又恢复到原来的老动作,胳膊支在桌面上,两只手托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天色有些发亮时,我突然开始想念一种家庭,一种十分温暖的家庭。这个家庭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还想不清楚。我有一种感觉,我想念的家庭应该有音乐,一种能让我流出眼泪的音乐。但是,绝不会强行让我服用安定药片。让我服用安定药片的人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变身狗》 第二部分我和两个警察(1)
十二、我和两个警察
在天还没有大亮之前,我干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把窗帘摘下来,撕扯成布条,接成一根,把小眼睛警察和白脸皮警察捆绑在他们坐的椅子上。为了捆扎结实,我把他们的腿脚和椅子的腿脚完全连在一起。他们俩人想要站起来,也必须让椅子和桌子一同站起来。我干完了如此复杂的事情之后,两个贪睡的警察还在继续做梦。
两个警察真是贪睡的家伙,他们的手脚都被我牢牢地固定住了,竟然还能放心地做梦。我想,他们就是爱做梦,擅长做梦,此时此刻也不会做美梦的。
果然,那个白脸皮警察先从噩梦中惊醒了。他不但一下子醒过来,还伴随着大喊大叫。他说:“不好了,我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咱们俩被那个没名字的小子捆绑起来了!”
我真的笑得很开心。白脸皮警察到现在还没能分清梦境和现实。
他睁大眼睛看见我坐在对面,然后垂头看了看自己和小眼睛警察,就张开大嘴啊了一声。这一声喊叫把小眼睛警察彻底弄醒了。
白脸皮警察挣扎着说:“怎么样?我做梦时就知道出事了。怎么样?果然出事了吧?”
小眼睛警察动弹了几下就不动弹了,他发现再动弹也没有用了:“你甭吹了!你在梦里就知道自己被捆了,为什么还让人捆了?”
白脸皮警察没忘记自己的尊严,冲着我发号施令:“马上给我松绑!”
我笑着说:“不公平。”
白脸皮警察说:“什么不公平?”
我说:“我不想吃安定药片时,你们还是让我吃了。现在,你们想让我给你们松绑,不行,我不答应。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说完这句话,就发现两个警察的头绝望地耷拉下来了。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两个警察马上来了精神,眼睛死死地盯住电话机,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我接了电话。是那个严肃的老警察打来的,他大声问:“怎么是你接电话?他们两个呢?他们为什么不接电话?让他们接电话!”
我说:“他们接不了电话了。”
“为什么?”
“我把他们都捆绑起来了。”
“……”电话机那边没了声音。
白脸皮警察一直盯着我的脸色,见我放下了电话,连忙问:“谁打来的电话?他说什么了?怎么又不打了?为什么断掉了?”
我说:“现在是早晨六点钟了,我想,他们该给我送早餐了。”
小眼睛警察差一点就要哭了:“……给你送早餐?”
我说:“我饿了,我应该吃早餐了。最好是再送一份杀猪菜餐馆做的红烧猪骨头。”
也就过了五分钟时间,门被打开了。那个严肃的老警察带着好几个警察匆匆忙忙赶来了。他们一看见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都不急着给两个脸色羞愧的警察松绑,而是围着两个人绕圈子,最后他们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脸上,兴趣百倍地询问:“你是如何把两个大人捆绑住的?他们作为两个警察难道就坐以待毙吗?”
我说:“他们两个给我灌了两粒叫安定的药片之后,他们就呼呼地睡着了。”
一屋子人听我说完,又笑起来。
白脸皮警察受不了啦:“给我松绑!”
那个小眼睛警察一直垂头不语,可能是羞于开口。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小眼睛警察比白睑皮警察要可爱多了。
严肃的老警察说:“给他们两人松绑。”。
白脸皮警察被松绑后,一下子就蹦了起来,蹿到我面前,伸出手就揪住了我的衣领。严肃的老警察制止道:“这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弄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白脸皮警察松开了我,退到一边去了。但是,他一直用眼睛瞪着我。严肃的老警察又命令他:“别傻站着了。去给他买早餐。”
白脸皮警察的脸都快气黑了:“买什么?”
严肃的老警察说:“这还用问?去杀猪菜餐馆买红烧猪骨头呀!”。
我补充了一句:“买两份。”
我看见白脸皮警察在出门时,脑瓜撞在了门框上。我想,这一回,白脸皮警察还不哭,那真是够坚强了。
警察们对我的态度变得好起来了。上午七点钟,严肃的老警察打开了电视,里边正在播出有关我的广告。他们希望丢失男孩子的家长到派出所来认领我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变身狗》 第二部分我和两个警察(2)
我想,我不会有人来认领的。
广告之后又是一个广告,介绍一种牙膏,那牙膏使用之后,牙齿白得能晃花人的眼睛。不一会儿,有关我的认领广告播出第二遍。
严肃的老警察说:“要连续播出十遍。”
第三遍认领广告还没播完,派出所的值班电话铃声就停不下来了。在派出所一片忙碌的时候,白脸皮警察把我的早餐买来了。
我在好几名警察的监督下,开始享用香喷喷的猪骨头。白脸皮警察仍旧站在我对面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瞪着我。我还听见他不停地吞咽唾液的声音。我用很短的时间就吃完了猪骨头,吃得很干净。
。
白脸皮警察的表情很复杂,多余地说了一句:“都吃完了?”
我说:“早餐就这样了。午餐我可是要吃饱的。”
白脸皮警察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嗓音说:“臭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我来到这座城市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
白脸皮警察刚要发火,我就故意大声说:“我没吃饱!”
严肃的老警察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吃饱!”
老警察对白脸皮警察说:“去买。一定要让他吃饱!”
白脸皮警察委屈透顶地说:“我还饿着呢。”
老警察火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吃早餐呢!没时间吃早餐了,午餐也够戗了。我们这些人就这么无能吗?从昨天到现在,连这个男孩子的姓名都没有搞清楚,有的人还被一个孩子绑在了椅子上,说出去就成了我们这座城市里最著名的笑话了!”
我望着白脸皮警察微笑,我开始觉得他有些可怜了。当他在这个早晨第二次为我买来杀猪菜餐馆的红烧猪骨头之后,我看见白脸皮警察的两只眼睛红肿了。我说:“你真哭了?”
白脸皮警察死活不认账;“我哭什么?外边风大,我的眼睛被风吹着了!”
小眼睛警察小心地拽了拽我的衣袖,向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能不能……吃一块?”
我说:“能,当然能。你就挑一块大的吧!”
小眼睛警察早已经瞅准了盘子里的一块无骨肉,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后,飞快地把那块肉抓走了。塞进嘴巴里就开始使劲地嚼。
白脸皮警察也凑了过来,他还没张嘴说话,我就先说话了:“不行!”
在我拒绝白脸皮警察时,小目瞄警察已经把嘴巴里的肉咽到肚子里去了。我问他:“怎么样?”
小眼睛警察连声说:“香,香!”
我把眼前的盘子朝他一推:“拿去吃吧!”
呼啦一声,四五个警察就把肉盘子围住了。待他们散去时,只剩下一个空盘子了。最惨的还是那个白脸皮警察,他一块肉骨头也没抢到手。他正馋得乱转时,严肃的老警察对他说:“把空盘子送回去吧!”
我看见白脸皮警察拎起空盘子就朝外走。我突然间就有了一种预感,我说:“他可能要把空盘子摔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一声脆响。是空盘子摔在马路牙子上的声音。屋子里所有的警察都崇拜地望着我。
《变身狗》 第二部分污辱(1)
十三、污辱
正像我预料的那样,没人能认领我。当闹哄哄的来认领我的人都散去时,冷冷清清的屋子里还是那几个警察围着我。
大家都不说话,因为无话可说了。老警察沮丧地叹了一口气:“他真的没有父母?”就在这时,门外又挤进来一个奇胖的中年女人,她往中间一站,房子马上显得小了。胖女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道,我的鼻孔一阵抽搐和痉挛,我一连打了十二个喷嚏,这才把喷嚏止住了。胖女人一看见我就大叫:“是我儿子!是我儿子!”然后就抱住我痛哭流涕,
我说:“你把鼻涕弄到我脸上了。”
胖女人顾不上这些,只知道哭。她还说:“我好久没有这么哭过了。你就让妈妈好好哭个痛快吧!”
严肃的老警察在一旁观察了好半天,问我:“她是你妈妈?”
我说:“不知道。”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老警察说:“你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吗?”
我说:“我不会撒谎。”
老警察似乎相信我的话,对这个死抱着我不放手的中年女人说:“好了,好了,你先别忙着哭。你再仔细地看看这个男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儿子。”胖女人说:“我的儿子我会认错吗?不用看了,他就是我的儿子!”
老警察并不轻信胖女人的眼泪和激动,他机警地问道:“你儿子的额头上有什么特征吗?”
胖女人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儿子的额头上光洁得像镜子!就像我的额头一样!”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问胖女人:“你说我的额头上什么都没有?”
胖女人说:“当然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智慧。”
我跟老警察说:“我现在想安静一会儿!”我已经被企图认领我的人折腾累了。
老警察说:“你还是让她看清楚你的额头。”
我说:“别吓着她。”
胖女人说:“你的前额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我撩开自己前额上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胖女人惊得大叫一声:“这是什么?!”
亏得老警察在她旁边手疾眼快,一把搀住了她。她匆忙从-随身携带的小提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来,塞进了嘴里,不用水送,就于咽下去了。
送走了胖女人,屋子里又冷清下来。桌子上的电话不再响了,也没人来认领我了。老警察长叹一声:“把他记录在案,然后跟妈妈家庭取得联系,让他去妈妈家庭吧!”
我问:“为什么让我去妈妈家庭?妈妈家庭是什么?”
老警察脸色有些沉重地说:“就因为你没有爸爸和妈妈。”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家庭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吧?”
老警察说:“那当然。”
我一听说没离开这座城市,心里就愉快起来了。但是,我的心里又有了一个担心:“那里没有警察吧?”
老警察说:“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讨厌警察。”
这时,我听见满屋子里的警察都说:“快点送他走吧。”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快把电话打爆了,才安排好了我的归宿。我被一群警察簇拥着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他们让我上了一辆警车。车子一开动,我就想呕吐。肚子里的红烧猪骨头一阵阵地朝上翻腾。说实话,我从地下活到地上,还从没有在广天之内吃过这么多的可口的猪骨头。
我大叫起来:“我要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