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的老警察皱着眉头说:“又怎么啦?”
我说:“汽油味真让我恶心!”
“停车!”老警察喊道。我从车上跳了下去,拼命呼吸着车外的新鲜空气。老警察说:“现在可不可以上车了?”
我说:“我不坐车了。”
白脸皮的警察生气地说:“你不坐车,难道想跟着车跑吗?”
我说:“对了,我就想跑!”
老警察对白脸皮警察说:“你下去。”
白脸皮警察没听懂,问老警察为什么让他下车。老警察说:“你跟着他一起跑!”
《变身狗》 第二部分污辱(2)
我笑起来:“这主意不错。”
白脸皮警察下了车冲着我说了一句:“我告诉你,我在警校的百米成绩是十一秒九七,我今天能累死你!”
我跟坐在车里的老警察说:“妈妈家庭朝哪个方向走?”
老警察说:“你就跟着汽车跑吧。”
警车一启动,我就蹿到汽车的前面去了。我听见警车不停地响着警笛。白脸皮警察刚开始还跟在我的后边跑,不一会儿,我就看见白脸皮警察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在地上直喘气,不起来了。我再一次回头时,连警车也看不见了。我站在大街上等着。我不想像瞎子一样地乱跑,因为我想去妈妈家庭。这妈妈家庭的名字听上去很美,也很诱人。
过了足足十分钟,警车在我身旁停住了。老警察对车上的所有警察说:“都下车,跟着他,不能再把他跟丢了!”
老警察又回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了一句:“你简直就是用四条腿在奔跑。”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想把自己的复杂身世告诉任何一个人。我正在想方设法躲避老警察猜疑的目光时,白脸皮警察喘着粗气赶上来了,他一看见我就变得恼羞成怒:“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个臭小子跑那么快干什么?前边有一泡狗屎等你去吃吗?”
“狗屎”两个字一下激怒了我,再加上我一开始就讨厌他那张白森森的脸皮,新仇旧恨令我不能自制。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就是一口,咬完就跳到一边去了。
白脸皮警察先是发出猪一样的叫声。在我来到这座城市最初的日子里,我听见人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让我听起来,都跟猪的声音差不多。白脸皮警察猪一样地叫完之后,又开始了猪一样地哼唧。
老警察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也颇感意外;“你怎么……会咬他?!”
我说:“他污辱我!”
白脸皮警察的脸都扭歪了:“我们做警察的,说这种话是经常的!这算不了什么!”
我说:“对别人行,惟独对我不行!”
白脸皮警察大叫道:“我今天不当这个警察了,我也要咬你一口!”说着,就朝我扑来。
老警察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地吼道:“我看你真的不像一个警察了!你面对的是谁?是一个男孩子!”
白脸皮警察举着自己红肿的手说:“什么孩子?他咬我的时候根本就不像一个孩子,就像一条……”
我立即明白他后边的比喻是什么了。我的预见和反应都是一流的,我不等他把那两个字吐出来,早已蹿了过去,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咬了一口。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咬了白脸皮警察两大口,我是有着充分理论依据的,我不能让一个令我十分讨厌的人在一分钟之内连续污辱我两次。我有效地阻止了他对我的污辱。白脸皮警察这一回受到了重创,他用一只受伤的手抚摸另一只受伤的手时,连哼唧都不会了。
老警察对我的第二次突袭行为大为惊讶,这一回,他不是从头到脚地打量我,而是上上下下审视了我三十秒钟,问我:“你能解释一下刚才的行为吗?”
我说:“我一听他口吐脏字,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老警察说:“据我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他第二次并没有说什么伤害你的话。”
我说:“他马上就要说出来了,是我迅速阻止了他。”
白脸皮警察哭丧着脸对老警察说:“怎么处理他?”
老警察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自己的脑瓜在眩晕,突然间就睁大眼睛,盯住我说:“你是一个有着怪僻性格的孩子!”
我不服:“我哪儿怪?”
老警察说:“你对某些事物非常敏感。”
“我不懂。你能说具体点吗?”
“比如说,当有人提及到动物……狗的时候,你就会格外地激动、不安、焦虑、恼怒,还会导致莫名其妙的疯狂。”
《变身狗》 第二部分污辱(3)
老警察的这一番话就像大冬天给我淋了一头冷水,我变得清醒和理智了。我真的担心老警察再分析下去,我说:“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也没听懂。”
白脸皮警察举着两只受伤的手说:“我的两只手怎么办?”
老警察转头对他说:“这是个教训。作为一个警察,在执行公务时,必须注重自己的礼貌用语的培养。”
我看见白脸皮警察气得浑身发抖。我故意问:“你冷吧?”
白脸皮警察咬着牙根说:“我都快烧着了!”
十四、妈妈家庭
没想到,我就这么简单地走进了一个特殊的令人新鲜的妈妈家庭。我算了一下时间,用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我从地下的排水管道来到了地上的世界,从一个家庭来到了又一个家庭。
我记得,当时只有老警察一个人把我送进了那扇干净的大门。其他警察都站在外面,开始疲倦地抽烟。我把他们都折腾累了。他们把我交给妈妈家庭以后,他们就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尤其是被两只手的疼痛折磨着的白脸皮警察,他不可能把我轻易地忘掉。
我站在一个大客厅的中央。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这是一座两层的小型建筑。在客厅的拐弯处有一个裸露的木梯,可以通到楼上。当汽车开进这个院落时,我看见十几座一模一样的小建筑。据老警察说,这些房子和妈妈家庭都是为孤儿建立的。
我问老警察:“为什么叫妈妈家庭而不叫爸爸家庭?”
老警察的解释令我非常开心:“因为这里的每个家庭只有妈妈没有爸爸。这里的妈妈都不再嫁人,她们可以把全部身心都用在这些孤儿的身上。”
我看见门口摆放着四双大小不一的拖鞋。我想,从现在开始,那里就会很快变成五双拖鞋了。我在客厅转了一圈,家里还没有一个主人回来。老警察见我不能安静下来,就说:“现在正是放寒假的时候,你的妈妈肯定领着孩子滑冰去了。”
老警察刚才提到“你的妈妈”时,我感到还不太习惯。我说:“我现在又饿了。”老警察说:“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饿得快。别急,等你的妈妈回来后,你就可以吃饭了。”
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香味。应该说,从我一走进这间屋子,我的鼻子就嗅到了香气。我没征得老警察同意,闻着香味径自朝着一层的厨房走去。老警察让我站住,他告诉我,不要没穿拖鞋就四处乱走,我的脏鞋会把地板踩脏的。
我立即脱掉鞋,继续朝厨房走。老警察再一次阻挡住我:“在我还没有跟你的妈妈办完你的手续时,你还不能在这间屋子里任意闲逛。”
这时,我看见墙壁上贴了一张身穿橘黄色球衣脚踏足球的黑人像。我说:“这是谁?”
老警察说:“这可是足球明星罗纳尔多!”
我问:“明星是好东西吧?”
“当然,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一伸手,就把罗纳尔多的画像从墙上揭下来了。老警察说:“把它贴回去!”
我只能用唾沫把画像贴到墙壁上。
老警察说:“我再说一遍,在我还没给你办完移交手续之前,你还没有权力动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我开始不舒服地左顾右盼。老警察坐在沙发上抽烟,因为屋子里没有烟灰缸,他就用一张旧报纸接着烟灰。那动作看上去很别扭也很麻烦,我问他:“抽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吧?”
“这可是坏毛病。它里面含有大量对身体有害的物质,比如说,尼古丁。它会让人的肺变得发黑,得病。得了病治不好,人就会死。”老警察一边说一边吐着烟雾。
我说:“给我来一支吧。”
老警察一瞪我:“我刚才的话是白说的吗?”
我说:“你一边说抽烟对人体有害,一边使劲抽,我就觉得大人们是为了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享受,反而去骗我们,不让我们去动!我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老警察吭哧了半天,才说:“我抽它,是因为我们常常要熬夜,靠它提提神!”
我说:“人这个东西很怪,非要用这么难闻的东西提神不可?”
老警察终于把香烟灭掉,用不高兴的口气说:“我不抽行了吧?你还问什么?”
关于香烟的争执刚刚开始,门就被外面的一个人撞开了。那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也许大一岁,也许大几个月。他的个头似乎也比我高出一点点。他警觉地看看我们:“你们待在我们家里干什么?”
我和老警察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嗷地叫了一声:“谁动了我的画?”
我看见墙壁上的画不知什么时候耷拉下来了,我的唾沫根本就粘不牢它,我没说话。事实上是不敢接话。如果说是我刚才一高兴就把这张画揭了下来,我想,站在面前的这个小子还不把我的皮揭下一层?
他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你动了我的画?”
;我说:“我动了。”撒谎的话说起来非常艰难,说真话比较流畅。
《变身狗》 第二部分污辱(4)
“凭什么?”他朝我冲了过来。他还没接近我,他身上的汗味就先钻进了我的鼻孔。老警察伸出手把他拦住了:“你就是胡生吧?”
“我就是胡生,怎么啦?”
老警察的胳膊就像一根栏杆横在我们俩之间,让我们的身体无法接触。老警察对他说:“胡生啊,他是你的弟弟。”
“我没有这个弟弟。”
“他在几分钟之后就会正式成为你的弟弟了。”
“我已经有弟弟有妹妹了,我不缺弟弟,更不缺乱动我东西的弟弟!”
他嘴上跟老警察说着话,身体不断地企图靠近我。老警察板起严肃的面孔:“你给我退到后边去!”
老警察这时显得很有威慑力,大声喊道:“立正!向后两步走!”
他果然按照老警察的话去做了。这样,我跟他之间就有了一米半的距离。我马上觉得很安全了。但是,他仇视的目光不断地跟我交火。
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看上去比我和那个叫胡生的小两三岁。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我估计,他们就是我未来的弟弟和妹妹了。他们也预想到我是他们未来的哥哥了。因为那个男孩子对我说:“你是哥哥吧?”
我还没回答,胡生喊叫起来:“什么你的哥哥?他还不是呢!”
小妹妹说话了;“我叫小小。”
我望着小小乐了。她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哪儿都小。我问:“谁给你起的名字?”
小小说:“妈妈。”
我说:“妈妈还不回来?”
胡生又在一旁吼叫起来:“谁是你的妈妈?你别瞎叫!我们家还不知道要不要你呢!”
那个弟弟似乎对我的出现很高兴,他不管胡生的强硬态度,主动跟我说:“我叫豆子。”
胡生又霸道地说:“你叫虾米!谁让你叫豆子的?”
我问豆子:“你到底叫什么?”
豆子胆怯地看了看胡生,说:“我妈妈活着时叫我豆子。我来到这里后,胡生让我改成虾米。”
我说:“我以后就叫你豆子。我喜欢豆子这个名字!”
胡生用右手食指点着豆子的鼻尖说:“我再说一遍!你不叫豆子!你叫虾米!”
豆子不吭气了。我看出豆子对胡生的不满,但是,豆子忍着。小小在旁边一直用那双可爱的小眼睛盯住我,终于找到机会问我了:“你叫什么?”
我说:“必须要有名字吗?”
小小说:“必须要有名字。”
我看了看胡生,故意说:“我叫大豆子!”
豆子一听,兴奋得脸都红了;“这是真的?”
我说:“你们就这么叫吧!”
豆子说:“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说:“当然是你了!”
胡生早已经忍不住火气了,他把手指转向了我的鼻尖:“我不许你叫这个名字!”
我说:“我讨厌你用脏手指点着我的鼻子!”
老警察插话了:“好了,好了。我在旁边已经观察你们半天了,你们是一个家庭的成员了……”
胡生打断了老警察的话:“还不是!”
老警察不理睬胡生,拍了一下我的头:“在派出所,问了你一晚上,你说你没有名字,现在,你总算有了自己的名字了。大豆子,这名字挺好听的。”就在这时,我看见门口悄然无声地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了。她怎么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出现了呢?
《变身狗》 第二部分规矩(1)
十五、规矩
毫无疑问,那个悄然出现的女人就是我未来的妈妈了。看来,她早已获悉我即将到来并成为他们家庭中一员的消息。她已经默默地审视我许久了。恪守职责的老警察在靠门的小桌子上向妈妈出示有关我的必不可少的手续。妈妈在审阅那几张并不复杂的纸张时,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在那一瞬间,就有了一种预感,这是一位严厉的妈妈。
老警察办完了我的手续之后,跟我做了简单的告别:“大豆子,我现在很高兴。不管你从哪里来,也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真正的名字,我现在放心了。因为你从现在开始,有了家了。”
我从窗户看见了院子里的白脸皮警察,他正用嘴里的哈气暖自己受伤的两只手。我跟老警察说:“替我向他道歉,我可能咬重了。”
老警察却说:“你的牙齿是够厉害的。”
送走了老警察;妈妈把屋门关严了,转回头望着我,然后又看看我的脚,从鞋架上找了一双软塑料拖鞋扔在我的脚下:“从现在开始,每次出门进门都要换鞋。”
我说:“这很麻烦的。”
妈妈说:“这是咱们这个大家庭的规矩。”
这是我从地下来到地上的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多钟。我又饿了。我不说,我咕噜咕噜乱叫的胃开始频繁地闹起来了。小小歪着头问:“什么声音?”
豆子也歪着头问:“什么声音?我也听见了。”
妈妈把腰弯下来听。她觉得那声音来自肚皮的部位。我很争气,肚皮就在这时叫累了,它也要暂时休息一会儿。
妈妈用猜疑的目光看了我一下,说:“你和胡生、豆子住一间屋子。小小暂时还是一个人住,我想,我们家再来人的话,就会来女儿了。”
小小说:“让大豆子跟我一起睡吧?”
妈妈说:“他是男生。你如果做了噩梦,害怕了,妈妈可以陪你的。”
豆子悄声问小小:“你不是谁也不许去你屋的吗?怎么想跟大豆子住一间屋了?”
小小的一句话让我抖了一下,前额上的汗被吓出来了:“我看见大豆子很像我小时候养活过的一条狗,它忠厚老实。你仔细看看大豆子的鼻子,很直很挺,很漂亮的。”
胡生在一旁听见了,追着问小小:“你刚才说大豆子像什么?”
“一条可爱的狗。”
“是吗?”胡生扭头盯住我的脸:“小小说你像一条狗,我看你真的像一条狗!”
小小觉得胡生曲解了她的意思,连忙纠正道:“我说大豆子像一条忠厚的狗。这是褒义词!”
妈妈说:“都别吵嘴了!你们领着大豆子看看他睡觉的地方去。”胡生第一个冲到楼上去了。我刚要跟着上去,妈妈提醒我:“你换上拖鞋!”
我被迫换上了拖鞋。当我走上二楼时,就看见了我们睡觉的房间了:里面摆着三张床。一张床上摆满了东西,床头的墙壁上贴满了画。这是胡生的世界,他俨然是一个富翁。紧挨着胡生床的就是豆子的床了,他的床头墙壁上一贫如洗。剩下的那张床就是我的了。
奇怪的是地板上围绕着胡生床出现了一圈粉笔画出的地界。这分明是刚刚画上的。胡生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的地界里,警惕地望着我。
我一步就跨进胡生的庄园。
胡生大叫起来:“出去!”
我说:“你把地界擦了!”
豆子拉了我一下:“你出来吧。我刚搬进来时,他就这么画上了地界。现在,地板上没有粉笔画上的地界,我都不会走进去的。我早已习惯了。”
豆子在说这一番话时,我看见胡生咧着大嘴笑。无疑,豆子是被胡生欺负、训练出来的顺民。豆子还不停地给我使眼色。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让我轻易地去摸这只恶虎的屁股。
我说:“我不习惯!”
胡生伸手就推我。胡生早就在等待着我的态度。他的力量很大,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小小在门口大声说道;“妈妈来了!”
妈妈问我们:“你们在干什么?”
胡生说:“大豆子不会穿拖鞋,我教他怎样才能不滑倒。”胡生的谎话顺嘴就来,让我怀疑他的嘴巴是否肉长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他怎么你了?”
我并不关心自己为什么倒在了地上,我只关心自己的肚子,所以,我说:“妈妈,我饿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奇怪地望着我。豆子是现场目击者,他目睹了我被欺负的经过,他觉得我应该申诉。胡生对我的态度也感到了意外,他觉得很得意。妈妈看了看墙上的表:“现在才四点钟啊?我们假期是六点钟开饭,上学时,晚饭是五点半。”
我的脸上大概表现出了失望,妈妈在出门之前,又对我说了一句:“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我可以破例提前一刻钟,开饭。但是,只有这一次。”
妈妈一出我们的房门,胡生就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了,对我说:“你还挺听话的。”
我走到胡生跟前,两只手一用力,就把他推到他自己画的地界里,他正好一屁股坐在地界的中央。我说:“从现在开始,你除了在自己的地界里行走之外,不许你在我们的地界上闲逛!”
胡生嗷的一声向我扑了过来,死死地抱着我。豆子在一边惊呼道:“他要咬人了!”
《变身狗》 第二部分规矩(2)
胡生果然张嘴就咬。他第一口就咬了我的肩膀,第二口企图袭击我的脖子。情急之中,我顺手摸到地板上的一只塑料拖鞋,塞住胡生的嘴巴。我这一下子很是奏效,他咽不下去,也不可能吞下去,他又吐不出来,因为我用拖鞋顶住了他的嘴。这时,胡生的嘴里就发出了呜噜呜噜的声音。
豆子在旁边看得惊心动魄,汗都出来了。
我和胡生就这么僵持着。他想咬我,我不答应。我让他啃我的拖鞋,他不肯吃。因为胡生的牙齿必须要用力,不然,我的拖鞋就会塞进去十分之一了。所以,他的脸颊上的肌肉都朝两边的耳朵根上咧,那口牙齿就完全地暴露无遗了。
他是豁牙子。
我说:“我的塑料拖鞋很软,你就吃吧。”
胡生的脑袋朝两旁摆动,想摆脱我的拖鞋。他说不出话。但是,他的两只眼睛一直都没有闲着,恶毒地瞪着我。
我说:“你的牙齿丢到哪里去了?是咬豆子咬小小时硌掉的吧?你的牙齿都掉了好几颗了,还是没忘记咬人!”
我的话没有软化胡生的仇视,他突然用脑瓜最硬的部位——前额撞了一下我的脸孔,我一下子就晕了。就在我迷迷糊糊时,我觉得自己的嘴里也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我在五六秒钟清醒过来时,我才知道胡生的报复心有多重,他把那只拖鞋也塞进了我的嘴巴里。在这个时候,豆子看不下去了,他想跑到厨房找妈妈。
胡生叫道:“不许你去!”
豆子就被胡生吓唬住了,马上站住了脚不敢动了。我的鼻梁很疼,差一点就被胡生用脑袋撞断了。胡生把拖鞋拼命地朝我嘴里塞,还不停地逼问我:“服不服?”
我在他得意忘形时,也用前额撞了一下他的脸。我跟他学的。我对天发誓,过去自己可不会这个,我是跟人学的。在不久之后,我看见了人们在踢足球,常常用脑门顶球。这一招很是奏效,经常把球顶进了球门。我刚学的损招也奏效了,胡生松了手,用手堵住了鼻孔,我看见从他的指缝间流出了血来。
豆子匆匆忙忙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棉签,递给胡生:“快擦干净吧。”
我埋怨豆子:“你为什么管他?给他拿棉签?”
豆子说:“他每次把我的鼻子弄出血,都让我擦干净,不让妈妈看见我流血了。”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和胡生都很坏。
小小在一楼喊叫:“吃饭了!你们都听不见吗?”
这时,我却看见胡生手抓着棉签并不擦鼻孔里淌出的血,而是把自己的脸颊抹成了调色盘,然后高昂着头走到楼下去了。
我觉得胡生的行为让我无法理解,问豆子:“他要干什么?”
豆子说:“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你完了。他告状去了!”
我说:“不怕。他用脑门撞我,我也撞了他。我让他吃拖鞋,他也让我啃了拖鞋。”
豆子说:“不一样。你的鼻孔没流血,他的鼻孔淌血了。”
我更觉得不能理解了:“我的鼻孔从来就没有流过血。”
豆子急了:“你傻瓜呀?现在的问题是胡生的鼻孔流血了。”
“大豆子!下来!”妈妈果然在楼下发火了。
豆子说:“我给你脸上抹点红水彩,看上去也像是流了血,你和胡生就一比一扯平了。”
我说:“抹什么红水彩?我要吃饭了。”
豆子说:“你今天没饭了。”
我闻着饭香,走下楼。我看见饭桌上摆着饭菜,饭菜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我数了一下,四菜一汤。但是,只有一个盘子里边有肉。
我说:“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肉?”
妈妈看着我,把我拽到远离饭桌的地方;“现在不是你讨论肉多肉少的时候。我问你,胡生脸上的血是怎么流出来的?”
我说:“是我用脑袋撞出来的。”
妈妈说:“看来,你来到这个大家庭的第一顿饭是不能吃了。”
我说:“妈,我很饿。”
妈妈说:“这是规矩。”
就在这个时候,豆子说话了:“妈妈,是胡生先撞了大豆子,然后大豆子才撞了胡生。”
妈妈说:“大豆子不能吃饭。”
他们开始围着餐桌吃饭,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胡生朝嘴里塞一口食物,就抬头看我一眼,馋着我还气着我。
我大叫了一声:“我饿了!”
他们都从餐桌上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我,表情看上去显得很吃惊。妈妈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
妈妈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我说:“我饿了。”
妈妈说:“你刚才好像说的不是这句话。”
胡生说:“他刚才发出的声音像狗叫。”
我怔了一下,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妈妈说:“为了让你记住规矩,你今天只能喝一点菜汤了。”
胡生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剩菜汤。”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蹿到餐桌旁,就把嘴巴伸到汤盆里吧嗒吧嗒地喝起来。
妈妈大声呵斥道:“大豆子,你这是怎么喝汤?!怎么像一只狗?”
我不理睬妈妈的责问,我不受任何干扰地继续喝那盆剩菜汤。妈妈冲了过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菜盆:“别喝了!”
我抬起头来,不停地用舌头舔嘴唇边上的残汁。
妈妈非常生气地说:“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像什么?”
我问:“妈,还有汤吗?”
妈妈说:“你到我的房间来一下!”
在妈妈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卧室里,也就是我来到这个家庭的第一天,妈妈给我定了三条规矩:“不许打架!不许把嘴巴扎到盆子里喝汤!不许用自己的舌头不停地舔嘴巴的四周!”
我说:“妈,我如果答应了你,你能让我再吃点东西吗?”
妈妈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改!”
我背过身去,用舌头迅速舔了一下嘴巴的四周。
“你在干什么?”妈妈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的嘴巴问。
我说:“没干什么。”刚说完,我又忍不住想伸出舌头舔嘴唇。但是,我使劲克制住了。
《变身狗》 第二部分家庭敌人(1)
十六、家庭敌人
小小隐隐约约觉得我的到来,对她来说是一件令她高兴的事。她在临睡觉之前,偷偷把我叫到她的房间,关上门,锁好,然后就钻到了床铺底下。她人还在床下,却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纸盒子推了出来。她刚刚从床下兴冲冲拱出来,打开了一个小纸盒,外面就传来胡生的喊声:“小小,你在哪儿?借我香橡皮用用!”
小小紧张地问我:“你不怕他吧?”
我说:“当然。”
小小仍旧胆怯地说:“胡生很厉害的。他借我的东西是从来不还的。他还趁我不在屋子里时,偷偷溜进来,拿了东西不告诉我,也从来不承认。所以,我连上厕所都想着锁上房门。”
我说:“你现在就用不着担心了。”
胡生在外面敲打房门,我听着就是在砸门;“小小,我知道你就躲在屋里,你把门开开。我不借别的东西,我只想借一块香橡皮。”
小小把她的小手捂住我的嘴巴,小声跟我说:“咱俩谁也,别动,也不吱声,他就以为屋里没人了。”
胡生在门外喊叫道:“小小,我知道你故意不吭声,你不开门,我就不走。我告诉你,我搬把椅子坐在你的门外等,看你开不开门!”
我说:“我去开门,看他会怎么样?”
小小拉住我的手拼命摇头:“别开门,他刚才是虚张声势,吓唬我的。他现在肯定是走了。”
我笑了:“你真的很了解胡生。”
“我们都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了。”小小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他已经走了。来,我们参观我的收藏品吧。”
在小小倒出第一个小盒里面的收藏品之前,她又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要把手擦干净。”
小小把自己的擦手毛巾递给了我。我擦了一下手,刚要递给她,她又说:“再擦擦!”
我照着小小的话做了。我说:“你很珍爱自己的东西。”小小说:“我来到这个大家庭以后,把妈妈给我的所有零花钱都买了收藏品。”
小小倒出了第一个小盒子里的东西,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橡皮。我拿起一个,很香。我说:“能吃吧?”
小小说:“不能吃,这里边有化学物质,对人体有害的。”
我说:“这就怪了。不能吃,搞这么香干什么?”
小小说:“我也不太明白,有好多东西都很香。但是,就不能吃。”
她倒出第二个盒子里的东西是各种各样的笔。小小告诉我:“等开学时,我会送你两枝笔的。”
我说:“我不要笔,我对它不感兴趣。”
小小很奇怪地望着我:“你上学就得使用笔,没有笔,怎么写作业?”
我也感到奇怪:“我不上学。上学干什么?不上学就不用什么笔了。”
小小说:“你从没上过学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上学?”
小小说:“那你会认字吗?会读英文字母吗?”
我说:“我想会就会。”
小小的嘴角朝下撇,用白眼球翻了我一下:“这么说,你是一个天才了?”
我说:“什么是天才?”
小小说:“就是什么都不用学,就什么都知道的那种人。”
我说:“我也许就是这种人吧。”
小小又用白眼球翻了我一下:“臭美。”
我很认真地说:“我从不说谎。”
小小说:“还不说谎,这谎就不小了!”
我仍坚持着那句话:“我从不说谎。”
小小说:“就算你不吹。我问你一个问题,答出来了,算你是半个天才,答不出来,就是一条笨狗。”
我一听小小说“狗”字,我就抖动了一下。小小说:“心虚害怕了吧?”
我说:“开始吧。”
小小说:“一个猎人领着儿子进山打猎,什么东西都没看到,他们就搭了一个草棚睡觉了。猎人在睡觉前,朝着夜空放了一枪。第二天早晨,猎人和儿子起床时,发现射出的那颗子弹还围着草棚转。问:这颗子弹为什么绕着草棚转?”
《变身狗》 第二部分家庭敌人(2)
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知道。我把手伸到前额上,去触摸被长发遮盖住的粉红色外衣。
小小说:“你不知道吧?把自己的头发都扯光了也没用的。这个问题,我问了十个人,十个人都答不出来。”
我说:“我只回答一次。”
小小说:“你又吹!我让你回答三次!”
我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令我的脑袋清爽无比,我说:“你问我,那颗子弹为什么绕着草棚转?”
小小说:“没错。请说出答案。”
我说:“那颗子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小张着小嘴巴:“你真的说出正确答案了!你真的是天才呃!”
小小这么忘情地一嚷嚷,门又被砸响了:“小小,我早就知道你在屋子里,我可是一直等在门外的。你开门!”是胡生。这家伙想干什么?
我冲到门旁,就把门打开了。我的身体挡住了胡生的路。胡生说:“你躲开!我要进去!”我告诉胡生:“小小不想让你进她的房间!”胡生冲着屋里的小小怪叫起来:“小小,是你不让我进去的吗?!”
我说:“你不用问她。”
胡生对我吼起来:“我没跟你说话!我在问小小!”
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小,小小的两只眼睛像是飘荡在空气中的失魂的物体,不知道要落在何处。
我问小小:“你同意胡生进来吗?”
小小面对着胡生,态度明显地软弱了:“让……让他进来吧。”
胡生用肩膀一顶,把我的身体拱到一边去了:“让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胡生扑在那一堆香橡皮上。胡生在香橡皮里抓来抓去,像疯子一样。小小在旁边哀求他:“你轻一点,别抓坏了。”
胡生说:“橡皮能抓坏吗?小气鬼!”
我死死盯住胡生的两只不老实的手。我有预感,胡生不单单只是想借一块橡皮,他肯定还要干点什么。果然,我看见胡生把一块熊猫橡皮顺手丢进自己的领口。我没吭气,我只是想看看胡生还想干什么。但是,小小发现熊猫橡皮不见了,一下子就喊起来;“你拿了我的熊猫橡皮!我的熊猫橡皮没了!”
胡生的嗓门也不小:“我从来就没看见过熊猫橡皮!你可以翻我的衣袋!翻!你翻呀!你怎么不翻呀!”
小小哭了。她跟胡生肯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她找不到自己的东西。现在,胡生把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都掏出来了:“有吗?看清楚了!”
小小毫无办法,只会哭。胡生说:“我不借你的橡皮了,我走了。”胡生说完,就朝门外走。这一次,我又把门挡住了。
胡生冲我瞪眼:“你又要干什么?”
我说:“你把橡皮给我拿出来!”
“在哪儿?!你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怎么办?你给我趴在地上学狗叫!”胡生的脸离我太近,唾沫星子落在我的脸上了。他一提“狗”字,我又忍不住抖了一下。胡生说:“不敢打赌了吧!”
我根本不准备跟胡生说废话了,一把揪住了胡生肚皮上的衣服。我觉得他刚才把熊猫橡皮从领口扔进去,现在一定是落在了他肚皮上。
胡生说:“你松手!”
我说:“我已经抓到橡皮了!”
胡生拼命用两只手狠抠我的手:“你给我松开!”
我说:“你把橡皮交出来,我就松开手。”
最后,胡生把毛线衣从皮带里拽出来了。熊猫橡皮掉到了地板上。奇怪的是,胡生不脸红,反而瞪着我:“你是非要跟我过不去不可?等着!”
胡生一走,我问小小:“他让我等什么?”
小小为我担心起来:“他要报复你,你要小心点。”
我叹了一口气:“你们过去就这么生活的?”
小小说:“我和豆子早就习惯了。”
我说:“我可不习惯。”
小小伤心地说:“你不习惯又能怎么样?我刚才也看见胡生把熊猫橡皮塞进领口里了,我不敢说,我如果把他的鬼把戏捅破了,他会像疯了一样报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