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过这种生活的。”
小小猜谜一样看着我的脸：“你很怪的。我早就觉得你很怪的。”
我转身出了小小的房门，对她说：“锁上门，睡个安稳觉，再做一个好梦。”
小小说了一句话，让我匆忙地逃掉了：“大豆子，你真的像一条好狗。”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尿床(1)
十七、我尿床
我尿床了。我来到这个大家庭的第一天就屎了床。我的短裤不仅尿湿了，连床单褥子包括被子的一个大角都被我的一泡尿搞脏了。奇怪的是我自己一点点感觉也没有。按理说，我的泌尿系统不会出现一丁点的差错，这方面的遗传不会有问题，而且在某些方面还有着一定的优势。
当我起床发现自己的被窝尿湿了时，胡生和豆子都表现出大大的惊讶。我问他们两个：“这是很大的事情吗?”
豆子的脸颊红了。事后我才明白，当时的豆子是为我脸红的。
胡生说：“真丢人!”他的嗓门很大，似乎是想让全家人都听见。
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湿被窝，我也感觉到，湿短裤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把湿短裤脱了下来。就在我光着屁股站在床上时，妈妈进来了，后面还紧紧跟着小小。我一下子就钻到湿被窝里去了。
胡生也跟在妈妈的身后。这小子在我面对着湿被窝无可奈何时，他偷偷溜出去告状去了。
妈妈把我的被窝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换一个干净短裤。起床吧!”
我在穿衣服时，小小悄悄地走过来，用我自己都感到难为情的声音说：“你怎么会尿床呢?”
我说：“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
胡生在一旁刻薄地说：“尿就尿了，还嘴硬!”
妈妈问我：“你过去经常性地尿床?”
我说：“这是第一次。”
妈妈说：“我现在希望你跟我说实话。你如果是经常性地尿床，那就是你患有严重的遗尿症，我们可以去医院诊治，治好你的病。如果是偶尔的行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说：“我不撒谎。我这是第一次尿床。”
妈妈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错误可能出在我的身上。”
胡生说：“妈妈有什么错?”
妈妈说：“也许，昨天晚餐只让你喝了点菜汤，你的胃肠不适应了。你过去从来不爱喝菜汤吧?”
我说：“妈妈说得真是对极了。我过去除了喝凉水外，最爱吃肉了!”
妈妈认真地盯住我的脸：“你说，你过去最爱喝凉水?生水?”
我说：“这也令你们好奇吗?”
妈妈说：“你喝了生水从没得过病?没有拉过稀?”
我说：“什么叫拉稀?”
胡生扯着嗓子喊起来：“你连拉稀都不知道?”
小小委婉地说：“就是……肚子不好了，不舒服了。”
我说：“从我生下来，就不记得肚子不舒服过。只有吃不到肉时，啃不到猪骨头时，我的肚子才真的不舒服了。”
妈妈说：“从不得病也不许喝生水了。记住了吗?”
我有点不高兴了：“我连生水也不能喝了吗?”
“不能!”妈妈抱着我的一大堆湿被褥走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学会尿床了?”
胡生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是学会了一种本事?”
妈妈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大豆子!我把你的被罩和褥单放进洗衣机里洗，你的尿湿的短裤自己用手洗干净晾起来!”
我脱口而出：“做个人真不容易。”
胡生接了一句话：“难道你过去是条狗吗?”
我抬腿就跺了一下胡生的脚。胡生一只脚蹦着尖叫起来。妈妈在楼下责问；“你们又怎么啦?”
胡生说：“大豆子故意踩我的脚!”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尿床(2)
妈妈嗵嗵地跑上楼来：“到底怎么回事?”
豆子说：“我没看见。”
小小也说：“我也没看见。”
胡生捂着自己的脚说：“他踩了我的脚。”
我说：“我的脚落下去时，并不知道他的脚在下面。”
妈妈看了一眼胡生：“开了学，你也是个小学生了，别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大喊大叫的。”
因为屋子外面的天气还冷，妈妈就把我的洗净的被罩和褥单搭在暖气上，这样就可以赶在我晚上睡觉前晾干。上午，我领着小小和豆子去外面玩，把残雪堆积成一个雪人。因为天气明显有点暖了，刚刚堆起的雪人帽子就融化了。小小给雪人配了一条长围巾，可不一会儿，长围巾就消失了。我们脚上的两只鞋，都踩在雪水中。小小说：“别把鞋子弄得太湿了，妈妈会说我们的。”
豆子就说：“那我们就排水吧。”
我们开始在雪水中扒出一条沟，让融掉的雪水一直流到近处的马葫芦盖跟前。我在金属的马葫芦盖前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看了半天。
我问小小：“如果打开它，下面是什么?”
小小说：“下面就是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城市的废水和脏水就是从这里排走的。”
我心里突然难过起来，非常非常难过。因为我想起了过去的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姐姐。我不可能再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了。我不仅改变了外貌，而且改变了语言。他们再不会认出我了。我还会继续改变自己，我对未来世界充满了好奇。
小小突然拍了我一下：“大豆子，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流眼泪了。
我问小小：“你说，打开这个马葫芦盖，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有没有生命?”
小小觉得我的问题太古怪了：“你是说，马葫芦盖底下有没有活着的动物?”
“对，动物。”
“不知道，也许会有吧!”
“我告诉你，肯定有活着的动物。”
小小说：“你难道是从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跑出来的?”
我赶紧转过头去，故意转移了话题：“小小你看，雪人的头不见了。”
雪人的头融化了，只剩下一具逐渐消瘦的身子。这时候，我看见从我们家的大门里走出来几个邻居家的男孩女孩。他们经过我的身边时，突然间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吓了我一大跳。
一个男孩子冲我说了一句话：“你会在深夜画地图，了不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他。我觉得他确实是在跟我说话的。我发现小小的脸颊最先红了。
一个漂亮的女孩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我一眼，像是跟别人说话一样说出了下面的话：“这么大了还尿床?真令人难以相信。”
豆子最先反应过来了：“是胡生干的。”
我说：“他干了什么?”
豆子急了：“这还不清楚?胡生在四处宣扬你尿床的事!”
我朝家里跑去。我一进家门，就看见胡生站在暖气旁边，指着我的被罩和褥单在比画着，引得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哄堂大笑。胡生只顾自己高兴，没看见我已经站在了门口。我断定，家里的这帮男孩和女孩，是胡生招引来的第二拨观众了。
我认为，胡生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最让我感到恶心的人了，他比我过去的二哥还要坏。我趁他们围观我的湿褥单还没发现我，转身走出了家门。豆子在门外问我：“你怎么出来了?就这么由着胡生在背后说你?”
我说：“我担心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想再惹妈妈生气了。”
豆子有些动情地说：“你虽然也曾经是孤儿，可你很善良。”
我从豆子的眼光里看见了一种纯净的向往。我就被豆子眼睛里的这种闪动的物质感动着。我在人的世界里找到了这种东西，我就对自己的脱胎换骨永不后悔。
我担心自己在夜里再次尿床，我很不安。我觉得自己的一次不慎，给大家和自己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我不想睡觉，我不能睡着。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解决方法，我不吃晚餐。过去，我躺在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时，常常因为饥饿，睡不着觉，瞪着两只眼睛望着黑暗，听任空瘪的肚子胡闹。
夜里十点多钟时，我的肚皮开始跳舞。我知道自己的肚皮里什么食物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气体在里边没有方向地胡乱游荡，这是我难熬的时刻。当然，最最难熬的时刻还在后面。
我的目的就是不让自己睡着。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尿床(3)
豆子睡着了。豆子一睡着，就开始说一些梦话。他的梦话有个特点，一个字两个字还听得清楚，但是没有一句是完整的。你如果认真地听下去，就断定豆子在同时给你叙述好几个故事。
我觉得睡在我对面的胡生就有点奇怪了。他一动不动。他从躺倒在床上开始，就没有动弹一下。可是，豆子跟我说过，胡生睡觉从来都不老实的，他除了在床上不停地翻动，有时还掉到地上。妈妈为了防止胡生跌到地上，又找人给他的床边上焊了一个金属挡板。
我假装睡着了。
大约在深夜十二点左右，我听见胡生的床上动了一下。又听见他的床连续响了几声，他坐起身子。他似乎在倾听四周的动静。我肚皮里空瘪的胃肠都快痉挛了，豆子仍旧胡话连篇。
胡生赤着脚下了床，轻轻地朝卫生间走去。我一下子就精神了。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我的肚皮也受了刺激，暂时停止了跳舞。
我判断此时的胡生一定在卫生间里正在做着某件事。卫生间里传出放水的声音。一会儿，水声没有了，胡生蹑手蹑脚地出现了。他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软软的东西，它的尾巴一直拖到卫生间里。胡生把它的头插入我的褥子上，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卫生间。我伸出手一摸，发现这是一根通向卫生间的塑料管子。我正在纳闷，塑料管子里突然细细地淌出水来。那水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洇湿了我的褥子。
我明白了胡生玩的这一套鬼把戏。
我不吭声。我装成永远醒不过来的贪睡的样子。
第二天一起床，我垂着头说：“我又尿床了。”
豆子说：“你这是怎么啦?”
小小获得我再次屎床的消息时，痛心地说：“你让妈妈领你去看医生吧?”
我说：“我这不是病。谁都会尿床的，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小小又说了一句：“真是人无完人啊!”
胡生说：“要找完人，只有我了。”
妈妈皱着眉头说：“等我忙过了这几天，我真的带你去看看医生。”
我说：“我没有遗尿症。”
胡生对妈妈说：“妈，你常说，犯错误，再一再二不再三。大豆子如果再屎床怎么办?”
小小冲着胡生喊起来：“不用你添油加醋!”她转头又对我说：“你要争气。”
晚上，我按照胡生的办法，对胡生也来了这么一下。半夜十二点多，胡生就被湿漉漉的被褥弄醒了。他因为连续两个晚上干坏事，严重睡眠不足，这天夜里就睡死了。他在深夜喊叫起来时，很恐怖的。
家里所有的灯都亮了。人都陆续地集中到我们的房间来。我们看见胡生穿着湿裤衩站在湿漉漉的被窝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只是用眼睛瞪着我。他的脸上写着把戏被戳穿后的失落。
妈妈说：“天哪，这都是怎么啦?”
豆子高兴地对胡生说：“原来你也尿床啊?!”豆子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收获了一件大喜事。
小小望着我笑。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我说话了：“谁尿床自己会知道?知道了还能尿床吗?”
从那天开始，家里人再没出现过尿床现象。妈妈担心地说：“你们要尿床都尿床，要不尿就都不尿，让我搞不懂。我请求你们，不要一起尿床吧!”
小小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妈妈说：“你笑什么?今天晚上你也准备加入尿床队伍吗?”
小小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妈妈，你说什么呢?”
《变身狗》 第三部分习惯(1)
十八、习惯
楼上只有一个卫生间。一到晚上八点钟，妈妈总是督促大家洗澡，不洗澡的，也要洗脸洗脚。妈妈说，这个时间不能变，不然，一到了开学上课，都起不了床了。但是，当大家都等着去卫生间时，胡生却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不出来。胡生经常占据着卫生间拖延时间。
小小是个遵守时间、听妈妈话的女孩，她早早就等在卫生间门口，用温柔的声音问里面的胡生：“胡生哥哥，你洗完了吗?”
我们都能听见胡生在里边大叫：“吵什么吵?我的屎拉不出来就怨你!”
吓得小小离卫生间的门远远的。
我跟豆子说：“是谁在吵啁?明明是他在吵嘛!”
豆子赶紧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别让胡生听见咱们在外面议论他，不然，他两个钟头也不会出来!”
没想到，胡生在卫生间里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他在里边故意说：“两个钟头?我今天晚上拉不出屎来了，都怨你们!你们就等着吧!等到明天吃早餐吧!”
妈妈的卧室在一楼，每天晚上九点钟上楼检查我们是否都安然无恙地躺在了床上。妈妈看见我们三个人都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我们不去床上睡觉在走廊里站着干什么?
小小和豆子知道此时此刻的胡生肯定把耳朵紧贴在卫生间的门缝上，偷听谁在告他的状。小小和豆子都把眼睛盯住我，渴望我能说点什么。
我说：“妈，胡生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个钟头了，我们三个人也等了一个钟头。”
妈妈抬手就拍卫生间的门：“胡生!出来!”
胡生在里边伪装出痛苦的声音说：“我肚子疼，疼得很厉害，我还得等一会儿。”
妈妈不理睬胡生，嗵嗵地跑下楼去取楼上卫生间的门钥匙。胡生明白妈妈干什么去了，连忙打开卫生间的门，跑回了卧室。
妈妈上楼来先是检查了一下卫生间，就直奔卧室找胡生去了。我们在卫生间里就听见妈妈在大声训斥胡生：“你在故意影响大家的休息。你什么肚子疼?我看你是屁股痒痒了。明天，你要把所有房间的地板擦一遍!”
胡生也喊叫起来：“明天不是我擦地!是大豆子擦地!”
“就是你擦!做了坏事就该受到惩罚!”
“大豆子尿了床为什么不罚他擦地?”
“你也尿床了!”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忍不住，就笑起来了。我一笑，豆子和小小也跟着笑。在卧室里的胡生一听见我们在笑，他反而更火了：“你们笑个屁!”
我不让他，所以，我的嘴巴一点也不软：“我们就是在笑屁啦!”
小小抓住自己的毛巾堵住嘴，担心胡生听见她的笑声。
我伸手扯掉了小小嘴巴上的毛巾：“连笑都不敢，还能干什么?”
豆子听我这么一说，就放开了笑。我给豆子壮了胆。这时候，胡生又喊叫起来；“豆子!我听见你笑了!有你哭的时候!”
豆子的脸马上就僵硬起来，不敢笑了。
我跟豆子说：“你笑，尽情地笑!”
豆子摇头。
我说：“笑!”
豆子说：“我现在笑不起来了。”
我又看着小小，用哀求的口气说：“小小，你笑。”
小小说：“我也笑不起来了。”
我生气了，我说：“为什么想笑不敢笑?我笑个给你们看看。”
豆子说：“别笑了。”
我想笑就笑。为了能够吸引胡生的注意力，我的笑声里明显掺杂着叫声。我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出现了奇怪的回音效果，很刺耳。不大的卫生间显然成了音箱。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看着我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大声叫唤。等我自己叫累了，妈妈说：“我不管你为什么要喊叫。我只想说，你的叫声很特别，像一种动物的叫声。”
《变身狗》 第三部分习惯(2)
我马上把牙膏挤进嘴里，不想回答妈妈的问题。妈妈又给我挑毛病：“应该把牙膏先挤在牙刷上，怎么挤在了嘴里?”
我同样觉得妈妈的问题很奇怪：“把牙膏挤在牙刷上，还不是刷在了牙齿上啊?”
妈妈看看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的话。停顿了十几秒钟之后，妈妈说：“第一，夜里不许大声喧哗。第二，刷牙时要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第三……你们先睡觉去吧。”
第三个规矩藏在妈妈的嘴里，或者说妈妈还没想出来。不过，这第一和第二都是针对我来的。
第二天的早餐是油条和豆浆。我先把嘴巴伸到碗里喝豆浆。妈妈吃惊地说：“用嘴唇含着碗边喝，怎么又把嘴巴扎到碗里喝?”
我已经把豆浆一口气喝光了。我开始吃油条，我还没咽下第一口油条，妈妈说：“你又吧嗒嘴巴了!”
我说：“妈，我该怎么吃?”
妈妈说：“你先别急着吃，看着我。”妈妈用手撕下一小块油条，放进嘴里，闭着两片嘴唇咀嚼食物。当妈妈轻轻地咽下油条时，问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吃了。”妈妈用手指着盘子里的油条说。
我伸手拿起一根油条，迟疑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妈妈说：“最好用手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不是用牙齿去咬，用牙齿去咬是很难看的，不雅!”
我嘴巴里的油条已经急不可耐地吞到肚子里去了。妈妈面有愁容：“你再看一下妈妈是怎么吃东西的。”妈妈又表演了一次吃东西。因为她的心情不好，她就不像是在吃东西了，而像是在吃一种难咽的药。
小小坐在我的对面，冲我使眼色。我看懂了她目光的意思，她是让我不要急躁，要学会妈妈吃东西的样子，做事要有耐心。
可是，我的苦衷小小就不能理解了。我只习惯狼吞虎咽，根本不习惯装模作样地细嚼慢咽。我连骨头都能吞下去，何况油条?说一句实在话，油条一到了我的嘴里，我根本就没打算动用我的牙齿，油条自己就朝食管里没命地跑，我想把它暂时挽留在嘴里都不能。
但是，我现在必须要学会装模作样。胡生在这个时候斯文，到了极致，他是做给妈妈看的。他是在跟我比斯文。妈妈恰好看见了胡生斯文的吃相，对我说：“看见胡生吃东西的样子了吗?就照着胡生的样子做吧。”
我说：“胡生平时吃饭时的样子我见过，没现在这么斯文!”
妈妈说：“你别管他平时怎么吃饭，我让你照着他现在的样子做!”
我说：“我学不会。”
妈妈不让步：“你在这个家庭生活，就得照着这个家庭的规矩做。”
我用手撕了一小块油条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启动牙齿，油条又不慎滑入食道里去了。我突然叫了起来：“我不想这样吃饭了！”
妈妈怔了一下，严厉地瞪着我：“你是说，你不想变得斯文一些?”
我点头：“我这样做，太难受了!”
妈妈说：“我现在只得取消你的早餐了!”
我说：“就因为我吃东西时不斯文吗?”
妈妈说：“还因为你的固执!”
我看看小小又看看豆子，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一脸的痛苦，把眼光望着别处，不敢看我。
胡生很得意地吃着早餐。当然，他也一直在表演着斯文。他的眼光一直停在我的脸上，好像我的脸上有他早餐所需要的作料。
一整天的时间，胡生在我面前都是趾高气扬的。豆子看不起胡生的那副做派，忍不住说了一句：“忘了自己尿床的时候了！”
胡生听了豆子的这句话，脸就有些变颜色了。
我背地里问豆子：“你为什么吓唬胡生?”
豆子说：“我想灭灭他的傲气。”
谁也没想到，豆子的这句玩笑话，让胡生一直紧张到了晚上。到了夜里九时，在妈妈的督促下，我们都进了被窝。月光冷冰冰地把窗玻璃镀了一层白银，我睡不着，不停地在床上翻着身子。我听见胡生的床也吱吱地响，他也睡不着觉吧?到了后半夜时，我借着玻璃上的反光，看见胡生睁着眼睛。
我故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今晚不睡了。”
我看见胡生的床上就半立起一个人形。我想，他胡生一定紧张了。他最最担心的是我朝他的褥子上浇水。
胡生是不敢轻易闭上眼睛了。
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发现胡生尿床了。他是真的尿床了。他自己都无法否认自己真的尿床了。他是硬熬到凌晨，熬不住了，才，沉沉地睡死过去，他红着脸跟妈妈解释：“我想找厕所，找不到，好容易找到了，看见里边的人很多，没有我撒尿的地方。但是，我，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妈妈皱着眉头，闻了一下胡生的褥子，大声地叫起来：“这次尿床怎么会这样难闻!”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噪子里的怪声音(1)
十九、我噪子里的怪声音
豆子整天整天地跟着我，像一道摆脱不了的影子。我上卫生间，豆子就站在门外等着。我在里边待的时间稍长一些，他就站住门外唱歌。有时候，豆子在卫生间外面一唱歌，我就大便不畅，我就冲门外喊叫：“豆子，别唱了!”豆子不唱了，改说了：“拉不出来就别拉，走，咱们玩去吧!”
胡生常常一个人出去，不知去哪里玩。他早晨干干净净地出去，晚上脏兮兮地回来。他身上的干净衣服从来没有维持过一天。胡生不仅能改变衣服，他连自己的脸也经常地变变样子。不是脸上多一道血口子，就是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了一道窄窄的缝。我问豆子：“胡生被人欺负了吧?”
豆子说：“他肯定把别人欺负急了，人家才给他留下点纪念。”
妈妈知道胡生爱在外面惹事，引逗邻居家的男孩子们打架，教训过的次数多得让人都烦了，也不爱说他了。看见他脸上带了伤痕回来，也就见怪不怪了：“放药的抽屉里有消毒水，你自己去抹上一点，别感染了。”
当胡生一个人对着镜子胡乱地朝脸上抹药水时，妈妈还有点不放心，对小小说：“替你哥哥抹药水，你没看见他在那里瞎抹药吗?”
小小不想去，妈妈说了，她就得去。小小的手重了些，胡生就大喊大叫：“你弄疼我啦!”
小小说：“我也不想给你抹药水，谁想给你抹呀?!”
胡生一听，反而说：“你今天必须给我抹药水，不抹不行!”
小小的眼泪含在眼眶里给胡生抹药水。小小给胡生擦完了消毒药水之后，胡生就拿起了棉签，顺手在小小的脸上抹一道红药水。小小眼睛里藏着的委屈的泪就掉出来了。
我见到这种情景，就对妈妈说：“妈，你以后如果忙，就让我来做这些事!”
妈妈说：“你还是离胡生远一点吧。我从你一进入这个家门起，就发现你和胡生合不来，就像两个敌人。你还是少给我惹事吧!”
小小很少出门，或者说是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间。她不停地折腾自己床下的收藏品，从大盒子里移放到小盒子里，再从小盒子里移放到大盒子里，不厌其烦。我问小小：“你老是折腾它们干什么?”
小小不说，不想说，她继续在床底下搬动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盒子。
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小小为什么热衷于做这些简单而又枯燥乏味的事了。她是在清点自己的收藏品是否少了。
那天，我跟豆子出去玩了一上午，回来看见小小的两只眼睛哭肿了。小小说她的收藏品少了。
豆子说：“你再仔细查一查，别数错了。”
小小说：“我都数了二十遍了。”
不一会儿，胡生从外面回来了，见我们都盯住他看，他就说：“看我干什么?”
我说：“小小的收藏品少了一个。”
胡生就吼叫起来：“她的收藏品少了，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看我们要吵架了，小小就对我说：“丢就丢了，我以后锁好自己的门就是了。”
小小很细心，把自己的房门钥匙用一根蓝毛线拴着，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连晚上睡觉都不摘下来。她洗澡时，妈妈让她把钥匙摘下来，小小也不肯，就让拴钥匙的毛线绳湿着挂在脖子上。小小让自己身上的体温把毛线绳焐干了。
妈妈由着她，嘴里说她：“真犟!”
没几天，小小哭着对家里人说，她又丢了一样收藏品。我一转身就出了大门。我在大街上找到了胡生，他正在吃巧克力。他的嘴巴四周还挂着一圈融化的巧克力。胡生一看见我就显得有些紧张：“你想干什么?”
我说：“你偷了小小的收藏品?”
胡生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巴上的巧克力残渣：“你抓住我的手了吗?”
胡生在耍赖。我说：“你偷了小小的收藏品卖给别人了，换了钱买了巧克力!”我的预见性明确地提醒了我。
胡生的两只眼睛都快红了：“你有证据吗?”
我想告诉胡生，我的预见性就是证据。但是，我无法这么说。我只能说：“不管你跟我要什么证据，我都知道是你干的!”
胡生一听我这么说，他竟然笑了：“我知道你没有证据，你根本就拿不出证据!”他说完，故意在我面前一步三晃地走了。
我气得自己跟自己说，证据?什么证据?
豆子找到了我，问我，是不是找胡生去了?
我说：“我知道是胡生偷了小小的收藏品。但是，他朝我要什么……证据?”
豆子说：“他不可能承认。”
我开始自己跟自己生气。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把如此简单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豆子说：“咱们回家吧。”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噪子里的怪声音(2)
我忘情地脱口而出：“我真想咬烂他的屁股!”
豆子没听清我的话，又问了我一遍：“你刚才说你要怎么……胡生的屁股?”
我说：“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豆子说：“我明明听见你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的牙齿出现了钻心的痒。豆子在旁边观察着我的脸色，仔细观察了半天，小心地说：“你生气了。”
我问豆子：“为什么说我生气了?”
豆子说：“你一生气，嗓子里就发出很怪的声音。”
我警觉地问：“我嗓子里现在还有很怪的声音吗?”
豆子把耳朵贴近我的胸膛，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种很怪的声音现在没有了。”
“过去也没有。”
“有。我清清楚楚听见过。”
我突然告诉豆子：“你听见就当做从没有听见什么吧!”
豆子一脸的困惑：“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也许，我以后会告诉你。”
“就现在告诉我行吗?我等不到以后。”豆子的肚子里也藏不了多少事。
我说：“不行。”
豆子再一次听到我的嗓子里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是在小小最最喜欢的那个熊猫香橡皮丢失了的时候。
当我看见小小哭成了一个泪人时，我嗓子里的呼噜呼噜的声音汹涌而来。我没有办法阻止它的到来。
胡生看见小小痛哭时，觉得事情有些大了，就躲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妈妈出门买菜去了，不在家。我用拳头砸卫生间的门，胡生不开门，也不理睬我。我跑到妈妈的房间，把一串钥匙抓到手里，那串钥匙包括了所有房间的钥匙。我把二楼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朝着胡生扑了过去。胡生被我扑倒后，嘴里还在振振有词：“你凭什么打我?”
我并不说话，半句话都是多余的。我摁牢了胡生乱扭的屁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因为胡生的屁股隔着外裤、棉裤、衬裤再加上一条裤衩，所以，他屁股上的那块肉还庆幸地长在原处。
我咬了那一大口之后，我的牙齿不痒了。
我离开卫生间后，听见胡生捂住自己的屁股大叫：“你咬掉了我的肉!你咬掉了我的肉!”
妈妈还没进家门就听见胡生的鬼哭狼嚎了。胡生脸上的痛苦比小小的严重十倍，妈妈就先处理胡生的问题，对胡生说：“你先别叫唤，慢点说，怎么回事?”
“大豆子咬掉了我屁股上的肉!”
“脱掉裤子让我看看。”妈妈说。
胡生不知羞耻地当着大家的面把自己的裤子脱掉了。所有人都看见胡生的屁股上有两排牙齿印。在我的牙齿印的四周，红肿得像座小山包。
妈妈对我严肃地说：“你为什么对他下这么狠的口?”
我说：“胡生把小小的收藏品偷走换了巧克力吃!”
胡生又搬出那套无聊的把戏：“你有证据吗?”
我看看小小，她万般无奈地望着我。豆子也拿不出证据，不知如何帮助我。妈妈说：“大豆子，你把裤子脱掉!”
我听说过妈妈用苍蝇拍惩罚孩子屁股的事，我不在乎。我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妈妈说：“趴到桌子上!”
我趴到桌子上去了。
妈妈找不到苍蝇拍了，小小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我想，一定是小小一看见妈妈要打我，就把苍蝇拍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妈妈去开门之前，对光着屁股趴在桌子上的我说：“你先把裤子给我提上。”
门打开时，我听见一个很动听的女孩的声音说：“这是你家胡生跟我换钱的东西，我觉得它们是小小的收藏品，我把它们还给小小。”
女孩被妈妈的身体遮挡住了，我没看见她的长相。当时，我正在忙着提上自己的裤子。
女孩说完话就走了。但是，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妈妈不用再说什么了。把小小丢失的收藏品递给了小小，然后对胡生说了一句话：“你把裤子给我脱下来!”
胡生哭丧着脸说：“妈，我的屁股被咬得还疼呢!”
妈妈面无表情地说：“再抽你一顿，你就有记性了!”
这时候，我看见小小把苍蝇拍悄悄放在了妈妈的脚前。胡生瘪着嗓子说：“妈，手下留情!妈，别抽我有牙齿印的地方!妈，我以后再也不拿小小的收藏品了!”
我问豆子：“他能改吗?”
豆子先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够戗。”
我不想亲眼目睹妈妈惩罚胡生的场面，我站到了大门外。但是，我能听见胡生挨打的叫声传出来。豆子和小小也走出来了，不过，他们两个人对严惩胡生的经过还是表现出一种浓厚的兴趣，两人都跷着脚跟，隔着玻璃朝屋里望。
两人看着看着，突然就把头低到窗台下面去了。我问：“你们怎么啦?”
豆子说：“胡生挨妈妈的打，还用他的眼睛瞪我和小小。”
我说：“看你俩的样子，好像你们两个犯了错误。”我走到窗前，朝屋子里望了望，正遭遇到胡生狠狠的目光。我一下子想到了二哥的目光，我浑身禁不住抖了一下。
《变身狗》 第三部分我对胡生身世的调查(1)
二十、我对胡生身世的调查
胡生受惩罚之后没什么变化。除了头几天走路时屁股疼有点别扭外，可以说他又迅速恢复了老样子。豆子和小小跟胡生几乎无话可说。胡生过去是他们的家庭敌人，现在又把胡生当成贼来提防了。
我主动跟胡生说话。因为我对他有了兴趣。每当我把胡生同二哥联系起来的时候，悲喜交集带采的冲动就会令我发抖。
晚上差十五分钟到九点时，胡生还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小小跟我说：“你看，他又在里边磨蹭时间了。”
我说：“他今天也许大便不畅，我们再等他一会儿。”
豆子因为有我站在身边壮胆，他就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我又跟豆子说：“再等他一会儿。”
豆子看了我一眼，对我向胡生表示出的宽容不理解。
胡生走出了卫生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说：“我大便干燥，解不出来。”
豆子对我说：“被你言中。”
小小的目光一直跟踪着胡生的脸色：“他好像真的解不出大便，你们没看见他的睑都憋白了?”
我问豆子：“拉不出屎来有什么办法?”
豆子说：“找妈妈。”
我又问：“找妈妈又怎么办?”
小小说：“妈妈有一种药叫开塞露，一抹就好。”
我说：“小小，你现在就去跟妈妈说胡生解不出大便了，需要开塞露。”
小小说：“我不管他的事，我现在要刷牙了。”
豆子跟在小小的后边说：“我困了，我要洗脚了。”
我说：“我去要开塞露。”
豆子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了?”
我跟妈妈要了开塞露，转身要走时，妈妈问我：“你会给胡生上药吗?”
我说：“你告诉我，我就会了。”
妈妈跟我讲了开塞露的使用方法，我笑起来：“人真的有意思，还会发明这种东西。”
妈妈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好像从另外的世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