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插进话来：“太不合乎逻辑了!”原来，小小在向我提出问题时，豆子也伸长了耳朵在听。看来，对我的考试成绩产生怀疑的不只是一个人。我说：“确实不记得了。”小小说：“奇怪。”
豆子说：“不是奇怪，是太奇怪了!”
小小说：“博采中学校长亲自出题亲自监考?”
我说：“对。”
豆子说：“在封闭的地下室?”
我说：“没错。”
小小转头对豆子说：“这也无法作弊呀!”
豆子点头：“根本没有法子作弊。”
小小对我说：“你今天的考题总不能是一盘菜吧?”
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差不多，差不多。我两眼盯着那些从没见过的考题时，就像是看见了一盘猪骨头。”
小小和豆子都睁圆了眼睛；“猪骨头?”
我点头：“我看考题就像是看见了猪骨头那么简单。”
妈妈手里举着五张门票走过来了：“我们进去吧。”
小小在这个时候又盯上了妈妈，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妈，你说过博采中学校长是一位非常严厉的校长?”
妈妈说：“是呀!他严厉得让人都受不了。”
我问小小：“你到底要问什么?”
小小说：“我怀疑你的考试成绩。”
妈妈对小小说：“小小呀，今天可是高兴的一天，你为什么老是怀疑阿坚的考试成绩呢?他如果考了两个大鸡蛋回来，你就不怀疑了?”
小小说：“我一直认为，阿坚哥考两个鸡蛋回来才是真实的。”
妈妈瞪了小小一眼：“你阿坚哥变成了一个弱智你才满意呀?”
小小跺了跺脚：“我没那么说。阿坚哥，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三乘四是几?”
我说：“不知道。”我在此刻不想抚摸自己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寻找这种有些无聊的答案。
小小激动起来了：“三乘四是几?请你告诉我。”
我当时正两眼盯着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拿着很大的白色的东西在咬。我问：“她吃的是什么?”
豆子回答我；“是棉花糖。请你回答小小提出的问题。”
《变身狗》 第三部分游戏射击场(2)
我说：“不知道。”
妈妈在一旁对我说：“别让弟弟和妹妹追着问你了，你就痛快地告诉他们吧!”我说：“不知道。”
小小大声地说：“我这是第二次告诉你，三乘四是初一(12)班的12。”
妈妈对小小说：“你是不是嫉妒阿坚哥考上了博采中学?”
小小的脸红了：“妈，你怎么这样看我?你不觉得发生在阿坚哥身上的事情都有些怪吗?”
就在这时，胡生在一个游戏射击场边上大声地叫我们：“到这儿来!”
妈妈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请你们玩射击游戏。”
小小仍旧对我穷追不舍：“阿坚哥，我想再问你一个最最简单的问题……”
妈妈打断了小小的话：“小小!不要对阿坚哥纠缠不休了!现在是玩射击游戏的时候了。”
小小的嘴巴一撅：“我不爱玩射击游戏。”
胡生却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兴奋地说：“我今天要过一过打枪的瘾了!”
我抬头一看，在距离射击位置二十米的地方，悬挂着射击的靶子。靶子是各种各样的动物脸谱。在我用两只眼睛盯着那些动物靶子看时，胡生的射击已经开始了。胡生的第二枪就把一个狮子的脸谱打烂了。胡生喊叫起来：“都看见了吧?我打中了!”
我的双腿忍不住抖了起来。我看见了兔子脸谱、猩猩脸谱、蛇脸谱、鳄鱼脸谱……我的眼皮突然间就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涌入我的脑袋，我的眼前一片鲜红。我一下子软在了地上，因为我看见了狗的脸谱。那张狗的脸谱让我看见了爷爷的重生。
妈妈说：“阿坚，你怎么坐在地上了?地上很脏的。”
我看见小小和豆子一直在用疑问的目光追踪着我。我站起身来，但是两条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地发软。
蛇的脸谱被胡生手里的枪打落在地上了。胡生移动了枪口，不知又瞄准了哪一个脸谱。
妈妈说：“胡生，让阿坚射击，看看我们阿坚的枪法如何。”
我说：“不，我不想玩这种射击的游戏……”
妈妈说：“没有一个男孩子不爱打枪的!来，打几枪让妈妈看看!”
胡生不想把气枪递给我，他还没有过够枪瘾。小小却从胡生手里夺过气枪，递到我的手上：“我想看阿坚哥射击!”
我只得端起了枪。我除了两条腿在发抖外，又加上了两只手在抖。当我的眼睛透过准星看见前面的狗的脸谱时，我浑身上下一起颤抖起来。
豆子说：“阿坚可以射击了。”
小小说：“你为什么恐惧?这是游戏，这是所有男孩子都爱玩的射击游戏。”
我请求射击场的管理人员能不能把狗的脸谱摘下来。
管理人员还没问我原因，小小和豆子却急切地问我；“阿坚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单单要把狗的脸谱摘下来?”
我不能说狗的脸谱是我的同类。我无法跟他们述说自己爷爷曾经遭遇枪击的往事。我只能说：“我喜欢狗。”
管理人员走了过去，把狗的脸谱摘掉了。他回头对我说：“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狗的脸谱从我的视野里一消失，我的四肢就停止了颤抖。我一枪就打中了鳄鱼的嘴巴，第二枪又打中了鳄鱼的嘴巴……
管理人员在一旁啧啧地咂着嘴巴说：“这个男孩子很怪的!枪法就像计算机计算出来的一样准。你看你看，他三枪都打在了鳄鱼的嘴上，快看，第四枪也打进鳄鱼的嘴巴里了……”
小小说：“不是你一个人觉得他怪，我们也觉得他怪。”
我们离开射击场时，因为我射击的命中率高，得了奖，是一瓶飘柔洗发液；妈妈说：“今天阿坚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妈妈高兴。”
我拿着那瓶飘柔洗发液跟射击场管理员说：“我想用这瓶洗发液换那个狗的脸谱。”
妈妈问我：“你喜欢狗的脸谱?”
我轻声地说：“我不愿意把它挂在放靶子的地方。”
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狗的脸谱捧在手里，我的两只手又忍不住抖动起来。我觉得，我是把再生的爷爷保护在怀里了，我不想让爷爷再受到伤害。
《变身狗》 第三部分迷恋(1)
二十四、迷恋
我非常焦急地等待上学日子的到来。在上学的头一天晚上，也就是在晚餐之前，妈妈特意问我：“阿坚，你今天想吃什么?”
我问：“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
妈妈说：“因为我们的阿坚明天要上博采中学啦!”
豆子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包，一听见妈妈的话，就有些不满意了：“妈，我们明天都开学了。怎么不问问我们想吃点什么?”我听出豆子的口气是代表了小小和胡生的。妈妈也觉得自己手里的一碗水没有端平。
妈妈抱歉地说：“好好好，我们的五年级学生豆子想吃点什么?”
豆子赌气地说：“我想喝凉水。”
小小在一个星期前就早早地收拾完自己上学的一切用具。她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欣赏那些收藏品。一旦开学后，她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倒腾自己的心爱之物了。
胡生不收拾自己的书包，他在每间房子里瞎转悠，一会儿在楼上惹得小小大叫一声，一会儿又跑到楼下找吃的。他在冰箱里乱翻一通，忘了关冰箱的门就跑到外面去了。
我问妈妈：“胡生不收拾自己的东西吗?”
妈妈说：“每次开学的第一天，都是我给他准备好东西。他出门连书包都忘了带，都不知道自己是上学去，还是玩去。”
我问了妈妈一个问题：“妈，我中学上完了，该干什么?”
“上高中。”
“高中上完了呢?”
“上大学。”
“上完大学还干什么?”
“读研究生。”
“读完研究生就可以玩了吧?”
“不，还要继续读博土、博土后……”
听着妈妈描绘的漫长的前程，我有些心灰意冷。我觉得自己万万不能长久地持续地干这种傻事。我的预感告诉我，一旦把妈妈说过的那些东西读完之后，我就老了。
我开始想念六月。我的大脑会经常出现六月的影子。她平均每个钟头在我的脑袋里出现八次。在上学的头一天晚上，我的大脑里已经被六月完全占据了。
晚餐很丰盛，其中就有一道红烧猪骨头。我知道这个菜是妈妈特意为我烧的。妈妈还特意把它摆放在离我的位置很近的地方。胡生坐下后，就把红烧猪骨头朝自己跟前一拽。妈妈瞪了他一眼，胡生却装作没看见。
晚餐前跟妈妈的那场对话，大大地削弱了我的食欲。
妈妈见我的筷子不动，就说：“阿坚呀，你再不动筷子，红烧猪骨头就被别人吃光了。你在想什么呢?”
我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骨头，刚要啃，围在餐桌边上的人全乐了。我说：“你们笑什么?”
妈妈说：“你夹的骨头是胡生刚刚啃过的。”
小小冷笑道：“阿坚哥是在想一个女生吧?”
我心里一惊。我觉得小小的洞察力就像一枚细长的针，远远地就能刺中我的心。我说：“我不想吃了，饱了。”
妈妈说：“阿坚你什么也没吃呀!”
豆子说：“想一个女生也能想饱吗?”
妈妈的脸一下子就严肃起来：“豆子和小小你们都胡说些什么?你们关心这种事也太早点了吧?”
妈妈的话说得小小和豆子闷头吃饭。胡生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问；“什么女生?在哪儿呢?”
妈妈冲胡生喊了一句：“吃你的饭!”
晚上，我用被子把头遮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我被人推醒了。我睁开眼睛，先看见了四只眼睛在我的脸部上方瞪着，眨巴也不眨巴一下。我翻身立起上身：“发生了什么事?”
豆子和胡生回到自己的床上。胡生问我：“你不停地喊六月，六月怎么啦?六月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我说：“我喊六月了?你们听清楚了?”
胡生说：“只喊这两个字，还听不清?”
我说：“六月没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我心里踏实起来，故意按着胡生的错误思路说下去。
豆子在这个时候说：“六月是一个女生吧?”
我对豆子说：“我想睡觉了。”
豆子不罢休：“有个女生就叫六月吧?”
我把被子重新遮挡住脸。我拒绝回答。在被子里的黑暗中，能更好地去想象一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子。在凌晨四时，我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我很幸运，我在梦中遇到了久违的粉红色蚯蚓。她发光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不说一句话。在我们要分别时，她脱掉了自己的粉红色外衣，默默地塞到我的手上。我大叫起来：“你会冷的!”……
早晨醒来时，我的枕头湿了。
《变身狗》 第三部分迷恋(2)
今天是三月一日，我是幸福的。那时，我缩在城市的地下排水管道里，有粉红色蚯蚓指给了我一扇改变命运的窗口。当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六月给了我灵感，给了我向往。
我在博采中学的大门口，看见了校长。他头顶上的那绺珍贵的头发又经过了精心的打造，用散发着香味的发胶把它们牢牢地固定在发亮的头顶上。他前额皱纹的上方，那绺头发弯出了一个弧度，很骄傲地翘着，就像某些房子的屋檐。不知为什么，我想躲避开校长的视线。但是，校长偏偏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我，我有一种预感，校长就是在那里等着我的。他老远就朝我伸出手来：“我们的红眉阿坚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好半天了厂！”校长的声音很响亮，把大门口众多的目光都吸引到我的身上。我感到不舒服。因为我很特别的出身，我不习惯被人们关注。如果不断地受到了关注，就会限制了我的自由。
我现在想马上找到初一(12)班的教室。不幸的是，校长已经抓住了我的手：“来，有许多老师要急着认识你，跟我来吧。”
我被校长带到了教师办公室，里边的老师们一看见我跟在校长身后，就停止了手里忙碌的工作，把我围住了。他们只是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样子。我受不了那些眼光，所以，我说：“让我回去。”
有的老师就说：“再待一会儿，我们可以聊聊天。”
而我不想聊，我只想找到初一(12)班，见到六月。校长对老师们说：“你们可以向红眉阿坚提出一些问题，不过，你们不要对他的表现感到奇怪。”
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女老师挤到我的跟前，把个很小的嘴唇快嘬成了红糖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初一(12)班的班主任，也就是你的班主任苗子。”
我打了一个喷嚏，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从苗子老师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水味，很浓的香水味。
我说：“苗老师，你身上的气味让我喘不上气来。”
苗子老师笑着说：“看来，我的香水用多了。”
我说：“抹一点我也会打喷嚏的。”
苗子老师问：“只要是香味你就要打喷嚏吗?”
我说：“不。我只是闻到人制造出的气味就会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
围观的老师们都在交头接耳：“很怪的学生。”有天才的学生都会有怪癖的。一我知道的一个作家，不知道鸡蛋是煮熟了才变硬的，他妻子告诉他鸡蛋在冰箱里，他就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磕碎了。蛋黄流出来，他就大喊大叫：‘这鸡蛋怎么是稀的呢?’”……
我说：“让我回去。”
苗子老师说：“老师们都想同你多交流一会儿，你就再聊一会儿。”
我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听你们说。”
一个男老师开口了：“我是生物老师。我已经观察你好半天了，我觉得你的长相……像是一只……对不起，我说出这句话有些失礼，不过你的长相确实吸引了我……”
生物老师的话挑起了大家的兴趣：“他像什么?一说呀?”……
我转身跑出了办公室。我倒是觉得生物老师长得像一只永远也吃不饱的猴子。在那条谁都认为太漫长的走廊里，我看见了初一(12)班的白底红字的牌子。当我还没走进教室的门时，里边的喧闹声已经令我心烦意乱了。我在门口悄悄地站了一会儿，想适应一下人声嘈杂的新环境。
我一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我说过，我讨厌被大家的目光所关注。但是，我现在就面对着大家审视的目光。
我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在发痒，奇痒。我在受着煎熬。但是，我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的。’我想见六月。
在我的这些同学里，我没有看见六月，却看见了那个很厉害的叫黄米的男孩和他的搭档。我心里爬上了一丝不快。
黄米朝我走过来了。他的搭档永远像一道影子跟随在他的身后。黄米说：“红眉阿坚，我们是同学了。”
我的目光四射，在寻找那个人。
黄米说：“我没想到，我们还是同班同学。”
我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黄米说：“你在找什么重要的人吗?”
我真的没有看见六月。
黄米的搭档突然说了一句话：“黄米!别理睬他，你没看见吗?你跟他说了半天的话，他根本就没有理睬你。”
黄米的搭档说完，又把面孔对着我：“红眉阿坚，我叫祝英，记不清就多背几遍。”
我说：“你叫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的话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祝英转头对黄米说：“我说过这小子特狂，特牛，你领教了吧!”
这时，班主任苗子老师拿着点名册走进了教室。我发现她的嘴唇比刚才在办公室见到时更红了。
苗子老师说：“我现在开始点名了，让大家相互认识一下。”我对苗子老师的嘴里叫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不感兴趣，我渴望的心情开始冷却了。
我仍旧在东张西望。
苗子老师突然间就停止了点名，大声地问我：“红眉阿坚同学，你在找什么?”
我说：“苗老师，你不觉得我们教室里少了一个人吗?”
“少了谁?”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里涌出了一滴失望的泪。但是，我嘴里说：“就是少了一个人!”
就在这时，我看见六月笑吟吟地站在了教室的门口。我眼睛里的那滴泪水就被我藏起来了。
《变身狗》 第四部分香水(1)
二十五、香水
我不想被人当做一个特殊的学生，我只想快快乐乐地生活。但是，苗子老师的一些做法令我很是头疼。她每天都用大量的时间来教我们学数学。我在听她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可怕的数字时，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盛水的器皿，苗子老师把清水里混入了蓝色墨水，不停地倒进我的身体里。还算公平，我给自己这个器皿掏了一个小洞，让那些液体顺利地从那个洞里流淌出去。
苗子老师除了在课堂上朝我们的脑袋里灌墨水，到了放学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她给我们留下了薯条一样多的数学题，我估计，等把这些数学题做完了，连在夜里做美梦的时间也不够了。
我连续三天没做家庭作业。我上学不是来做什么数学作业的，我是追踪六月的影子来的。
在头几天里，我想跟着六月走，我想知道她的去处。但是，班主任苗子老师总是把我留下，让我把头一天的作业收上来，交到她的办公室去。等我跑出办公室寻找六月时，她就没了踪影。
六月在教室里很少跟我说话。每次同男生说话时，她健康的皮肤下面的血液令她的皮肤更健康。她的眼睛发着黑亮黑亮的光。六月不像是现实中的人，倒像是从哪本书中悄然无声地走出来的。她的个子显得很小，所以，她被老师安排在了第一排的坐位上。在上课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六月后脑勺上的乌黑的头发。
在家里，妈妈规定在晚餐后的六点半到晚九点是做家庭作业的时间。小小总是第一个做完的，然后是豆子，其次是胡生。他们做作业的速度跟他们的个头和饭量正好相反。我不做作业。我的时间是这样安排的，看一个小时的电视，在大街上跑一个小时，用半个钟头洗脚刷牙。
胡生几乎每天都唠叨；“红眉阿坚就不用做作业吗?”
我说：“你多嘴!”
小小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根本不做作业的学生是个优秀生。”
豆子问我：“你上课时能听懂吗?”
妈妈打断他们的话：“先写好你们的作业，甭管那么多。”但是，到了晚上，妈妈心事重重地问我：“阿坚，你不做作业，那些题能懂?”
我说：“妈，我在考试之前看看就行。”
妈妈点点头：“你只要考试能考好，妈妈就什么也不说了。”
大概在我上学的第六天，我看见小小、豆子、胡生都在写作业，我就给自己找了一件很美的事情来做。我跑到妈妈的房间里找妈妈要一盆花养。妈妈问我：“小男生很少有爱好养花的。”
我说：“我看见窗台上的那盆花很漂亮，我就帮妈妈养活它吧!”
妈妈问了我一句：“这盆花叫什么?”
我说：“不知道。”
妈妈告诉我；“它叫月季。我是从不叫他们动一下的，你如果喜欢养，你就把它搬到你的房间里去。”
我兴冲冲把这盆月季花搬到了我的窗台上。
在第二天上学时，我跟六月在走廊上交臂而过，她突然抬起头来问了我一声：“你在养月季花?”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闻到了月季花的香味。”
上午有两节数学课，苗子老师除了把自己的嘴唇抹得像紫红的枣一般，还朝身上洒了不少的香水。六月坐在第一排，深受香水的迫害。刚开始，六月还忍受着，不停地用纸捂住鼻孔。但是，只过了十几分钟，六月就打了喷嚏。接连不断地打了几个喷嚏之后，苗子老师说话了：“你伤风了吗?”
六月的脸颊马上就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苗子老师。所以，就尴尬地坐在第一排沉默着。
我说话了：“苗老师，六月没有伤风。她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水才过敏的。”
苗子老师不高兴了：“不许胡说。老师身上的香水是从法国捎回来的，是世界名牌香水，它的气味得到了人们的普遍欢迎。它不仅畅销一百多个国家，而且在一个世纪以来，它的销售额都居高不下……”
我十分渴望为六月说话，再说，我也十分讨厌人制造的香水气味：“苗老师，我不会撒谎，你身上的香水味令我窒息……”
黄米说话了，他的态度非常明确：“我就喜欢苗老师身上的香水气味，这是我闻到的最好闻的香水了!”
祝英紧跟着说：“六月长的是什么鼻子?”
我看见六月把头垂到了桌面上，不肯抬头。我说：“我也不喜欢香水味。我现在没打喷嚏，是因为我在最后一排，离得远，还暂时没有受到伤害。”
苗子老师的脸上明显不高兴了：“红眉阿坚，你是不是说，你就要打喷嚏了?”
我说：“苗老师，不瞒你说，我的鼻孔已经开始发痒了。”正说着，我就开始打喷嚏了。把全班的学生打得像在做梦。
苗子老师见我还没有终止打喷嚏的意思，突然就发火了：“行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闻到香水味就打喷嚏的人，而且是两个人一同打喷嚏。”
《变身狗》 第四部分香水(2)
我不管苗子老师的呵斥，我只顾专心致志地打喷嚏。在我打喷嚏的过程中，我还听见黄米说：“红眉阿坚在装!”祝英也说：“红眉阿坚是故意的!”
我已经顾不得黄米和祝英的煽风点火了，鼻孔里所有的神经都兴奋起来了，我的喷嚏打到了最高潮。我的鼻孔瘙痒得简直快要爆炸了。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六月受到了我强烈的感染，开始了第二轮的喷嚏。
苗子老师说：“你们俩如果无法停下来，我没有办法继续上课了!”
六月的喷嚏把她折磨得很惨，她的眼睛里汪着满满的泪水，已经像是在哭泣了。我的腰弯曲着。但是，还无法喘上气来。我把自己的鼻子紧紧贴在胳膊上，让皮肤上的汗珠滋润着干涩的鼻孔。我直起身来，用哀求的口气对苗子老师说：“苗老师，你……出去一下，让我把气喘出来……”
苗子老师吃惊地瞪着两只眼睛望着我：“我真的感到很难理解。我当了几年的老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我说：“请苗老师……快点出去……”
苗子老师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教室的门。说来也奇怪，我和六月的喷嚏马上就停止了。
我走到门口，跟苗子老师说：“苗老师，你今天最好换一身衣服了。”我又补充了一句话：“千万别再洒香水了。”
苗子老师说：“这怎么可以?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等我换了衣服回来，一个钟头也过去了。”
我说：“别为难，苗老师，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不会让我去洗个澡再进教室吧?”
我说：“让我和六月先不上苗老师的数学课了，我们暂时自由活动!”
苗子老师点头说：“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就这样吧!”
我约六月去逛街，六月拒绝了我。我说：“有两节课时间啦!”
六月摇头说：“我不想去。”
自从上学以后，我的快乐都像水一样流走了。不快乐的感觉却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的四周，不肯散去。
我对六月说：“我一个人玩去了。”
六月不动，看着我一个人走了。
晚上，我给窗台上的月季花浇水时，月季花散发出的香味令我沉醉了。我把自己的鼻孔贴近月季花的花瓣，又沿着花秆嗅遍几乎所有的叶片。真的很舒服。从肺里一直舒服到头顶。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月季花在第二天的早晨开始发蔫了。我给它又浇了一次水。等我放了学回家时，我看见月季花枯萎了。
我大声喊叫妈妈，妈妈就放下手里的活，跑上楼来，她围着月季花转了好几圈，仍旧摇着头：“它是得病了。”
“什么病?”
“还看不出来。它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妈妈满脸的惋惜。
我在第二天上学时把这件事说给六月听了，六月问我：“你使劲嗅了月季花?”
我说：“嗅了。我嗅它时，我感到非常舒服。”
六月说：“这就不奇怪了。你把肺里的香水气息喷到月季花上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苗老师身上洒的香水把我的月季花弄死了。”
六月说：“这一切都很简单。”
我说：“按照你的说法，苗老师是根本就不爱养花的?”
六月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大约在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终于有了机会去苗子老师家里。让我惊奇的是，她家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摆着五颜六色的花卉。
我用手一摸，发现都是塑料花。
我赶紧朝门外跑，一直冲到楼下。苗子老师站在她家的四楼阳台上喊我：“红眉阿坚!你怎么突然跑掉了?你跑到楼下干什么?”
我的鼻孔又是一阵瘙痒，我的面颊肯定出现了短暂的扭曲：“苗老师，我……我……我要打喷嚏，我要……”
我真的又打喷嚏了。
《变身狗》 第四部分体育老师(1)
二十六、体育老师
我坐不牢椅子。任何一门课程都听不进去。我佩服我自己，在每一堂课上，我的椅子都会发出一种声音。我知道自己的表现引起了很多老师的议论，他们说，难道一个在课堂上根本不听老师讲课的学生就是天才吗?我对他们的这种议论不感兴趣，因为他们说的天才是个什么东西我同样不感兴趣。
熬到下课时，我跟随在苗子老师身后，追问一件事，这件事是我在上学的第一天就想问的：“苗老师，为什么一节课要上四十五分钟?”
苗子老师说：“你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每节课就是四十五分钟，我的父母上学时每节课也是四十五分钟，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对上课的时间提出过异议，你是第一位提出这个问题的学生。”
我一下子变得冲动起来：“苗老师，这个问题可以考虑解决了?”
苗子老师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高深莫测：“红眉阿坚，你觉得一节课应该上多少分钟更适应你自己?”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分钟?”
“不，两分钟。因为上课不是睡觉，睡觉是幸福的。”
苗子老师把她的脸有些夸张地凑近我的脸，她把眼睛瞪得很大：“你真会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鬼才开玩笑!”
苗子老师突然间就发火了：“行了!你今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我却说：“苗老师，你刚才离我那么近，你身上没有香水味了。”
苗子老师无奈地说：“因为你的鼻子，我不洒香水了。我只能把它们摆在卫生间里欣赏了，仅仅是欣赏。”她马上意识到我转移了话题，她又找到了自己严厉的感觉：“红眉阿坚，我现在警告你，今后不管上什么课，请你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在四十五分钟里你要做到无声无息。”
我说：“一个人如果无声无息，那就是死人了。”
苗子老师说：“又较真，我刚才那是比喻。”
我说：“这比喻就让我想到了死人。”
苗子老师说：“行了行了，别死人死人的。”
没想到第四节课是体育课。我还从没上过体育课。我们都没见过体育老师，只听说教我们体育课的老师身体不舒服，一-直在看病，没来给我们上课。这两天，体育老师的身体才刚刚有些恢复。我问同学，体育课在哪里上?同学就告诉我，体育课是在操场上进行的。我又问，什么内容?同学就说，看来你过去就没上过学，连什么是体育课都不知道。体育课就是在外边又蹦又跳。我说，我喜欢!
上体育课时，我们都站好了队等着体育老师的到来。但是，体育老师偏偏迟到了。没有老师的队伍不一会儿就乱套了。
队伍里有人喊黄米：“黄米，你是体育委员，去看看老师怎么还不来上课?”
我这才知道黄米还是体育委员。黄米就朝办公室跑去了。一分钟不到，黄米又跑回来了，跟大家说：“老师打针去了，请大家再等两分钟!”，果然，两分钟之后，从操场的另一头跑来了一个男老师。他像是为了赶时间，跑得飞快。但是，他跑起来的动作有些古怪，身体有些向左倾斜。
他一直冲到我们的队伍面前，笔直地站住了。可以说，他相貌平平。不过他的身材很匀称，也很结实。他说：“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吴道，是初中年级的体育老师。我十分抱歉自己的迟到，因为我最近患病了，还没有查出病因。但是，我尽量上好每一堂体育课。”吴道老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头，对大家说：“现在是早春天气，我们北方还有点冷。今天，大家先热热身，绕着操场跑几圈。不久，我们就要举行一次春季环城长跑比赛，我希望大家能取得好成绩。”
吴道老师的话一结束，我就发现黄米和祝英都在偷偷地盯着我。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大多数同学吵嚷起来了。胖的男生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跑步?”体质弱的女生开始哭丧着睑：“我跑不动。我上街买东西，我妈都让我打出租车。上体育课跑什么步呀?”
吴道老师不理会这些人的七嘴八舌，干脆发出了命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跑步走!”
吴道老师领着全班的同学跑，黄米和祝英紧紧跟随在吴道老师的身后。他们是第一梯队，第二梯队是部分男生和一两个体质好的女生。我跑在第三梯队，因为六月慢慢腾腾的速度让我想到了爬行动物。六月看出我跑在最后边是想照顾她，就冲我说：“你自己朝前跑吧，我不用你做伴。”六月觉得特别难为情。
我替六月担心了：“你这种速度，是很难达标的。”
没想到六月说：“我早知道自己不会达标的。”
《变身狗》 第四部分体育老师(2)
我说：“你自己不能先失去了信心。”
六月苦笑着说：“这跟信心没有关系。我跑得慢，这可是天生的。”
这时候，吴道老师回头对跑在后边的同学喊：“掉在后边的同学加快脚步，赶上来!”
我看见吴道老师已经把第一梯队的黄米和祝英甩在了后边。黄米龇牙咧嘴地追赶吴道老师。但是，我断定他很难追上吴道老师。我发现吴道老师脚步轻松，跑得并不费力。
六月突然对我说：“看你的了。只有你能追上吴道老师。”
我的心里狂跳了几下。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六月：“你为什么认为我能追上吴道老师?”
六月说：“别多问了，我知道。”
就在我发怔的时候，六月在我的后背推了一下，我就听话地蹿出去了。我同样跑得很轻松。我紧紧地跟在吴道老师身边，不超前一步，也不落后半步。
吴道老师感到了我的咄咄逼人。他稍微加快了步伐，企图甩掉我。
我让自己变成了一块麦芽糖粘住吴道老师，让他无法甩掉我。
这节体育课，演变成我和吴道老师的对抗赛。我和吴道老师谁也不服谁，在操场上尽情狂奔，忘了自己。到最后，全班的同学都站住了，望着两个人的决赛。当我和吴道老师瘫软在地上时，体育课也结束了。
吴道老师说：“没有一个人在中长跑比赛中是我的对手，你是第一个。”
我说：“吴老师，你也是我见到的惟一的一个让我甩不掉的人。”
吴道老师大声喊叫黄米和祝英，让他们过来。我看见黄米和祝英满睑不高兴地走过来了。吴道老师对他们两个说：“你们俩平时要跟着他练练中长跑，你们两个的速度就会大大地提高了。”吴道老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告诉他我叫红眉阿坚。吴道老师沉吟了一下说：“这名字很漂亮。”
我说：“我也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吴道老师问了我一个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你平时训练过中长跑?”
我想回避实质问题。但是，我又找不到别的理由，我只能告诉吴道老师：“我在跑的方面，可能……也许是……天生的。”
吴道老师点点头说：“跑得快慢，跟人的骨骼和肌肉有很大的关系。我在想我自己的跑步历史，也不排除天生的因素。”
我从心里欣赏吴道老师跑步的动作和速度。我说：“吴老师，你跑得很棒。”
吴道老师摇着头说：“我最近这些日子，突然就感到老了。不，也不能说老了。我感到自己的体力大大不如从前了。我常常觉得疲倦，尤其是两条腿感到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们的中长跑训练计划吧。”我觉得吴道老师跟我有一种少有的亲近感。也许我们之间说话时离得很近的缘故，我嗅到了他身上狂奔之后分泌出的汗味，这种亲近感就来自他身上的汗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