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老师见我专注地盯着他,就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合适吗?”
我连忙收回了目光:“没有。吴老师身上的衣服很合适,老师非常会穿衣服。另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的内心深处是想在吴道老师身上找到更多令我感到亲切的东西。这种情感是无法表达的。
“另外什么?”吴道老师伸出一只手来,摸了一下我的长头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
我突然有了一种渴求交流的心情。我看见黄米和祝英从我们的身边跑开了,加入到一群踢足球的男生堆里去了,只剩下我和吴道老师。
我小心翼翼地问吴道老师:“你不觉得我像什么吗?”
吴道老师笑了起来:“你像什么?”
我说:“比方说……像某一种动物。”
吴道老师的笑声干脆就放开了,并且笑出了眼泪:“你为什么说自己像一种动物?人都害怕自己长得像某一种动物。你说自己像哪一种动物?”
我说:“你要是看不出来就算了。”
吴道老师认真地说:“我看不出来。你的长相非常……英俊,我不是当着你的面故意恭维你。尤其是你的鼻子……”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我的鼻子……像什么?”
“一个很漂亮的鼻子。”吴道老师站起身来说,“我还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刚才跑得太猛了,我觉得有些胸闷。”吴道老师说完,拖着疲倦的腿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跟我打了一个手势:“别忘了每天早晨起来练长跑!”
我朝他竖起了我的右手大拇指。
吴道老师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坐过的地方,脑袋里一阵胡思乱想,就像掠过一场龙卷风。
就在这时,我看见那些踢球的男生们都把目光射向了我。黄米把球踩住,也用眼睛瞪着我。我敏感地朝身后看,见女生六月静默地站在离我一米的地方。她的眼神看上去是有重要的话想对我说。
我问:“你有事?”
六月说:“你刚才跟吴道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留下了一句话;“没说什么就好。”就转身走了。
她把我扔在了云里雾里。六月一走,那帮男生又动了起来,像电影画面一样,把个足球踢得满天飞。
《变身狗》 第四部分考试(1)
二十七、考试
我模模糊糊记得苗子老师是在一个星期前宣布要进行期中考试的。六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提醒我说学校的考试很重要,我没在意。因为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许多令我感兴趣的事情,我都没时间去牢记它们,更不用说考试这种单调的游戏了。对,它是一种讨厌的游戏。
六月真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她竟然能认为考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在期中考试那天,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有同学还在私下里议论,考试一结束,全班学生是要排名次的。有的学生家长还给自己的孩子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嘱咐他们一定要考好。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很特殊的学生,上课不听老师在讲什么,一次家庭作业也不写,对各种各样的小测验小考试不理不睬。
很多给我上过课的老师都去校长那里告状,说他们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了,从没见过像红眉阿坚这种学生。校长安慰这些被我气坏了的老师们:“你们要有耐心。对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学生,我们要抱着宽容理解的态度对待他。”
苗子老师向校长诉苦说:“把红眉阿坚调到其他班里去吧!”
校长说:“苗子老师,你也缺少耐心了?我记得,红眉阿坚刚刚考入咱们博采中学时,可是你第一个把他抢到你的班里去的。”
苗子老师说:“我有一种最大的担心,红眉阿坚的考试成绩会拖了我们初一(12)班的后腿。”
校长的口气不容改变:“不管红眉阿坚的考试成绩如何,我也不能把他调到别的班里去了。再说,你怎么能断定红眉阿坚的考试成绩会拖你们班的后腿?”
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三门主课的成绩是二十六分,是一篇作文得的分数,其余的是零分。我当时只对作文的题目发生了兴趣,所以,我才写了几句话在上面。作文题目是《世间的事知多少》,我盯住这个题目就激动起来,我把一些所见所闻,当然是我感兴趣的东西写了下来。包括我特别爱吃的红烧猪骨头。我还记得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我太热爱这里的生活了!
语文老师在四十分的作文里,慷慨地给了我二十六分。对于我写的作文,首先吸引的是初中的语文老师们。他们在没看见我的作文之前,完全是怀着准备欣赏一个天才学生作文的心情的。但是,他们看过我的作文之后,都纷纷摇头。他们差不多就是在指责语文老师了:“这种作文,在我的手里只能给十三分。一十三分多了,也就能得八分。”
语文老师说:“现在的所谓好的作文,几乎千篇一律。我觉得红眉阿坚的作文里有一种少见的,不,有一种罕见的热爱生活的激情在里边。我也知道这篇作文是不完美的,所以,我只给了他二十六分,”
就在老师们还在办公室里对我的作文争论不休的时候,我回到家里准备大吃一顿。就是那二十六分的作文,无情地消耗了我大量的脑细胞,它比我绕着城市跑一圈还令我疲倦。小小和豆子看我时的表情很怪,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的表情里藏着诡秘的笑。那是一种知道谜底的胸有成竹的笑容。一直到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坐到餐桌旁时,先是小小,然后是豆子,都陆续拿出了期中考试卷子,递交到妈妈手里。当时,我正把一块猪骨头放进嘴里,想把它咬开。从我考上博采中学那天开始,红烧猪骨头似乎是妈妈单为我做的。妈妈觉得我的考试成绩不会令她失望,特意烧了这道菜祝贺我的。胡生磨蹭了一会儿,也拿出了卷子。妈妈笑着说:“我先看胡生的考卷,然后看小小和豆子的,最后看红眉阿坚的!”看来,妈妈是把公布我的成绩当做重头戏推出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压轴戏。
我把嘴里的骨头咬开了。把骨头咬碎之后,我就能把它们咬得嘎巴嘎巴乱响了。豆子小声对小小说:“两门都是大鸡蛋,还能把骨头嚼得这么响。”
妈妈故意大声地说:“胡生这次考得不错,平均六十一点五分。毕竟都及格了。”
胡生听妈妈如此鼓励他,脑袋马上就抬起来了,四肢开始活跃,脸上也神采飞扬了。小小考了个双百,豆子考了一百九十八点五分。
妈妈问我:“红眉阿坚,你的分数知道了吗?”
我说:“二十六分。”
“什么二十六分?”妈妈以为我在逗她玩。
我说:“三门课二十六分。其实,我只写了作文,那两门考卷我根本没答。”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两门是零分?你没答题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那两张考卷上都画了一条漂亮的蚯蚓。”
妈妈把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你只在考卷上画了一条蚯蚓?!”
我说:“我当时手里没有彩色笔,只有钢笔,要不然,我就能画一条粉红色蚯蚓了。”
“你是什么意思?……”妈妈本来笑呵呵地用手里的筷子为我夹起了一块肉,听我这么一说,筷子上的肉掉在了盘子里。
妈妈生气了。我看看小小和豆子的表情,好像他们早就在等待着妈妈发火。我没想到的是胡生,他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嘴里的食物喷了一饭桌:“妈,这次考试成绩,我在家里排第三了,红眉阿坚是倒数第一。”
妈妈冲着胡生呵斥了一句:“你闭嘴!”
我正把咬碎的骨头愉快地吞进肚子里。妈妈对我说:“阿坚,你别吃了,先上我的房间里来一下,我要跟你谈谈。”
我恋恋不舍地盯着满桌子的菜说:“边吃边说不行吗?”
妈妈的口气不容商量:“你觉得谈这件事,当着弟弟和妹妹的面说好吗?”
胡生又来了一句:“我们不怕丢人。”
豆子说:“我想看看一个全城都知道的天才是怎么过妈妈这一关的。”
小小说了一句话有些伤我的自尊心:“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天才。有了,那也是假的。”
我不想反唇相讥,因为在我跟妈妈去她的房间进行特殊的谈话之前,我还要抓住机会再吃一块肉,我得逞了。我的嘴角两边还滴着油水就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妈妈坐在她的床上,看见我又伸出舌头舔嘴巴的四周,妈妈就皱起眉头,递给我一张纸:“用纸擦,不要把舌头伸出那么长去舔。我已经说过你不下一百遍了。”
我诚实地说:“妈妈没有说过一百遍,只说过十遍……”
妈妈打断我的话:“现在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要说的是你这次的考试成绩。在考卷上不答题,画什么蚯蚓?”
《变身狗》 第四部分考试(2)
我背过身去又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妈妈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进一个字。我的鼻孔不停地抽动痉挛,我不知道妈妈的话何时能结束,我只想重返餐桌边,继续享用我的美食。但是,妈妈没打算让这场十分重要的谈话草草了事,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的面前,这是要进行一次马拉松式的谈话了……
我的嗓子里涌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声音,我的肚子在向我发出警告。我想,为了肚子,我必须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谈话,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来。我说:“妈,你想让我下次考试得多少分?”
“满分。”
我说:“就满分。”说完,我就朝门外走。妈妈叫住了我:“你要干什么去?”我可怜地说:“妈,我还没吃饱呢。”第二天在学校里,我知道了我在初一(12)班的成绩排名,是第五十八名。因为我们班还没有第五十九名学生。
苗子老师表扬了六月。她考了第二名。当苗子老师宣布我的成绩时,在全班还没来得及哗然之前,我先笑起来了,我觉得十分好笑,一件我根本没当回事的考试,全世界都认真了。
六月在我发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可能认为我笑得不是时候。但是,我就是想笑。笑声在我的嗓子里排成大队都快堵塞了,我能不准它们出来吗?
全班的同学都在看着我笑。苗子老师也不例外。当我的笑瘾过去之后,苗子老师带着伤心的表情说:“你们都看清了吗?当一个学生考试得了全班倒数第一的时候,他还能没心没肺地笑出来,我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红眉阿坚一句话吗?”’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但愿不是高深的问题。”
苗子老师说:“你为什么在这时能笑出来?”
我说:“我觉得好笑。。
黄米突然间就举手站起身来:“苗老师,对这样的学生为什么不考虑开除他?”黄米的跟屁虫祝英也在下边说:“开除!开除!”
苗子老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校长已经初步掌握了红眉阿坚同学的一些情况。校方也拿出了处理意见,对红眉阿坚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在下一次考试中或者说在其他方面不能达到要求,校长会考虑红眉阿坚退学的问题。”
我问了一句:“什么是退学?”
苗子老师语气沉重地说:“退学就是你被博采中学开除了。”
。
我仍旧问下去,因为我实在是不太清楚:“开除了是什么意思?”
苗子老师的沉重口气变得恼火了:“开除了就是从今以后不准再到博采中学里来了。”
接下去,我问了一个让谁听起来都觉得很傻的问题:“只准备开除我一个人吗?”
全班同学哄笑起来。
我心里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假如把我开除了,最好把六月也开除了。这样的结果,我就根本不用到学校里来见六月了。而且,学校里有我很讨厌的规定,我恨规定。
放学时,我又被苗子老师叫到了校长办公室谈话。校长找我谈话的动机更复杂化了,对于我的天才的名声,是校长宣传出去的。也就是说,我这个天才是校长发现的。校长不想让所有人认为他发现人才的眼力出了问题。我究竟是不是天才,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也是校长十分关心的大问题。
校长谈话的目的到了最后才明确下来,我在下一次的考试中必须拿高分。
我看见校长的嘴角都堆起了白沫,他面对着我一个人大着嗓门说话,不肯把音调降下去。他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自己的头,那只手离开头发的瞬间,他的两根手指头死死捏住一根头发,他表情万分痛苦地说:“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我又掉了一根头发。我的头发是掉一根少一根了。为了学校,为了你们,我只能看着头发一根根离我而去。红眉阿坚啊,为我争口气吧。”
在校长和我结束了谈话,我急不可耐地冲出校长室的时候,我回头看见校长弯曲着腰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当他直起身子时,他手里捏着一根头发。
我拐上那条回家的路时,看见匆匆忙忙下班的人群,还有城市街道两边闪烁的灯光,我忘记了下午的不愉快。一辆公共汽车从我身边驶过时,从车窗里扔出一个喝空了的酸奶盒子,正擦着我的鼻梁飞了过去,它没伤着我。但是,酸奶的香味留在了我的鼻孔里。
我的目光在一扇商场的橱窗前定住了。刚开始,我还误以为是身着流行服装的模特走出了橱窗。我猜测着走近她,看清了她就是六月时,我有点吃惊地问她:“天都黑了,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六月说:“我在等你。”
我说:“我应该有预见的,怎么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
六月把脸孔朝向了橱窗,把背对着喧哗的街道:“我等在这里是想跟你说一句话的。”
“什么话?”
六月说:“考个好成绩对你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考第二,是因为要把第一的位置留给你。”
我心动了一下:“六月,我考第一,你就高兴吗?”
六月点点头。
我说:“只要你高兴,我就考第一。”
六月说:“我的话完了,我该回家了。”
我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再待一会儿吧!”
六月摇头说:“不,家里人在等我。”
我说:“我送你回家。”
六月说:“天再黑也不用别人送。”
我说:“我想知道你住在哪里?”
六月说:“你也该回家了。你该珍惜现在的日子。”
我有点不明白六月话里的内容:“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六月的面孔像夜晚的街道一样朦胧而伤感起来:“这句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站在那里发怔。等我想起来用眼睛寻找六月时,她的身影已经被夜晚的街道淡化了。我茫然地朝前追了几步,就站住了。我的鼻孔嗅不到一丁点儿六月的味道,它被大街上弥漫着的香水味、皮鞋油味、汽车尾部排出的废气味损坏了。在这个晚上,我的鼻子暂时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我的生活出现了糟糕的迹象。
《变身狗》 第四部分流行性感冒(1)
二十八、流行性感冒
半夜里,胡生说着胡话从自己的床上蹦了起来,要从窗户走出去。他一边推窗户,一边不理解地问:“这门怎么打不开?”
我和豆子都被他吓醒了。我趁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了胡生一会儿,发现他有点反常。我把灯打开,灯光把胡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我看见胡生的脸颊通红,嘴唇干裂,两只眼睛发直。他又转回头去,用拳头砸窗户的玻璃。豆子跟我说:“快拦住他,他会把玻璃砸碎的。”
我冲过去抱住了胡生。因为我们都穿着睡觉时的衬衣,很薄,我一下子就能感到他的身体滚烫滚烫的。
胡生一边挣脱我的手,一边望着窗外:“让我出去凉快凉快,太热了,太热了……”
我说:“那是窗户,不是门。”
胡生把脸凑近我的脸,盯住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就认出了我;“红眉阿坚?你凭什么上博采中学?我为什么只能上小学一年级?我平均分是六十一点五,你呢?三门考了二十六分,傻瓜了吧?”
豆子说:“他发烧了!烧糊涂了!”
我说:“他刚才说的可不像胡话!”我站在门口喊妈妈。妈妈上来看了一眼胡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发烧了。”妈妈命令胡生钻回自己的被窝里去,她去拿体温计和药。当妈妈拿着东西经过小小的房间时,看见小小也面色绯红地站在门口说:“妈,我不舒服了。”
这一回,妈妈是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小小的额头,然后神色有些紧张地说:“小小也感冒了。”
妈妈分别给胡生和小小量了体温。小小烧到了三十八度四,胡生烧到了三十九度。天亮时,妈妈领着小小和胡生去医院了。豆子在吃早餐时也显得无精打采的。我说:“豆子,你好像也要发烧了。”
豆子说:“我才不得病呢!”
我一进教室,发现来上课的同学很少。苗子老师正式通知大家:“现在我们这座城市正在蔓延着一种病毒,也就是流行性感冒,希望大家注意预防。”
苗子老师一边介绍病毒的危害,一边朝自己的嘴里放入了两枚白色药片。我猜测,娇小的六月肯定逃不过流行性感冒的袭击了。没想到,她不但来上课了,而且把自己的身子挺立着像一棵春天的小杨树。漫长的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她的身子还直直地挺立着。我无数次地清点同学的人数,意外发现六月是惟一一个没有被可怕的病毒传染上的女生。
校长带着校医视察每个班级学生的健康情况,他在我们初一(12)班滞留的时间最长。这一天,我发现校长的头发乱蓬蓬的,大概忘记朝头发上抹发胶了。他不停地命令身边急红了两只眼睛的女校医,让她尽快同大医院联系,早一点制止流行性病毒的蔓延。
校长回头看见了六月,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六月同学没有被传染上病毒?这让我没想到。”他回头又对随行的人介绍六月;“你们都来认识一下,这是初一(12)班的第二名,高才生六月。”
六月的脸颊被众多的目光烫红了。校长的随行人员里,有个戴眼镜的男老师问:“哪位是红眉阿坚?他可是校长发现的天才,我想见见。”
我看见校长的热情大减,把自己的背对着我,对随行人员大声地说:“走吧,到别的班级看看。”
但是,我有点不识时务,主动走到那个想认识我的人面前,自我介绍说:“我是红眉阿坚。”
戴眼镜的老师看看我,说:“长得一点也不怪,很英俊的。”
校长转头对他说:“他是一个成绩很不稳定的学生。”
戴眼镜的老师问校长:“红眉阿坚出了什么差错吗?”
这时候,我看见校长用那种令人讨厌的目光斜了我一眼,转头对那位老师说:“现在的大事是防止流行性病毒的蔓延。”说完,大步走到前边去了。戴眼镜的老师尾随着校长问:“红眉阿坚出了什么差错?……”
我在他们的背后喊道:“我挺好,没什么差错,为什么非要有差错啊?!”
我看见六月用眼睛瞪我。我问她:“我怎么了?你这么瞪着我?你怎么也有白眼球啊?”
六月说:“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呀?”
我说:“有什么话不能说?”
六月说:“有的话就是不能说!”
我说:“我不管,我想说就说!”
六月生气了:“你说吧,自己痛快就行。不过,你以后少理我。”
这一回,我的口气软下来了。但是,我的心里并不软:“我真的说错话了吗?”
六月一转头就走了。
果然,六月一整天都没再理睬我,我的好心情受挫。放学时,我想单独跟六月说几句话,可是,我稍不留神,六月走掉了。
晚上睡到半夜,隔壁小小的房间传来砰的一声。这声音在夜深人静时显得很大也很恐怖。豆子先惊醒了:“什么声音?”
《变身狗》 第四部分流行性感冒(2)
我说:“是小小从床上掉到地下了。”
去了小小的房间,拉亮了灯,床上和地下都不见小小。豆子受不了这情景,缩在我身后先叫了一声。
我趴在地上,朝小小的床下看去。见小小缩在自己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盒中间。我说::小小,你又做梦了?”
小小根本没醒。我们这么一闹腾,妈妈就被吵起来了。她上楼一看,摸了一下小小的脑门,说:“坏了,她烧得太厉害了。白天只给她吃了药,还是不行。看来,要去医院输液了。’
妈妈对我说:“阿坚,去打急救电话120!他们会有急救车的!”
我拨了120急救电话,值班员说,急救车早就派出去了,现在因为流行性感冒,医院的走廊里都是打针输液的病人。妈妈跟豆子说:“你去大街上拦一辆出租车!”豆子去了半天跑了回来:“现在是后半夜,这条街上没看见一辆出租车。”
小小正抱着一个小纸盒不撒手,她说有三个胡生在抢她的香橡皮,小小在说胡话。妈妈去叫醒胡生:“起来起来,你和阿坚帮妈妈把小小背到医院里去。”
胡生不情愿地说:“我的病还没好呢!”
妈妈苦着脸看着我:“就咱们两个吧。”
我说:“妈,让豆子和胡生看家,我背小小,你在后边跟着我就行。”
在路上,早春的夜风一吹,小小在我的背上就有点清醒了:“这是去哪里?”
我说:“去医院,你烧得很厉害,把大家都吓坏了。”
妈妈这时在身后喊我:“阿坚,你慢点跑,我都跟不上了。”
小小的脸颊正紧贴在我的衣领处,她轻声地说:“阿坚哥,我一闻到你身上的味,就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条小狗身上的味道。”
我说:“不好闻就不要闻。”
小小说:“那味道让我感到亲切。”
我说:“你别再趴到脖子上闻了,弄得我很痒。”
小小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说得有些吞吞吐吐:“阿坚哥,你知道我生过你的气吧?”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和豆子商量好了不理睬你。”
我说:“没感觉出来。”
她说:“就是因为你跟胡生在一起玩了。”
我说:“不记得了。”
小小又说:“你突然考上了博采中学,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在书里找到了我这种心情的答案,叫嫉妒。”
我说:“这世界上还有‘嫉妒’这么古怪的词汇。”
到了医院,给小小输上液,妈妈这才腾出时间用手擦擦我脑袋上的汗说:“阿坚,跑了这么远的路,你不累?”
我说:“小小输完液,我再把她背回家去。”
。
小小躺在医院走廊上的一张临时搭起的床上对妈妈说:“我还想让红眉阿坚背我。”
妈妈说:“不行。”我说:“没问题。”小小在输液时,有点困倦了,闭上眼睛睡着之前,让我离她近一些,说还想闻闻我脖子上的汗味。她说,她又想起小时候的小狗了。我满足了小小。
我感到身体不舒服,是在流行性病毒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两个星期之后。
妈妈给我做了红烧猪骨头,她以为这道菜会勾起我的食欲,没想到我只是闻了闻,就躺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妈妈给我试了体温,不烧。但是,我就是浑身无力,打不起精神。妈妈只得说:“红眉阿坚,妈领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别耽误了。”
《变身狗》 第四部分流行性感冒(3)
去了医院,妈妈给我挂了个专家门诊。老医生给我细细检查了一遍,问我:“你身体很健康,为什么来医院检查?”
我说:“我头疼,我浑身无力,没有食欲,看见猪骨头都不想闻一下,我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我还想一个人哭一会儿……”
老专家摇摇头说:“孩子,我从没见过你这种健康的……病人。”
妈妈不放心地问专家:“红眉阿坚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专家说:“我是一个相信科学的医生。但是,面对你的这个孩子,我无法做出正确的诊断。你可以带他去别的医院看一看。”
妈妈说:“你可是专家啊!”
老专家面有愧色地说:“专家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很抱歉。下一个病人!”老专家对门口的护土喊了一声。
出了医院的大门,我对妈妈说:“让我一个人单独走走吧。”
妈妈说:“也好,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只想吐。”肚子里确实有一股股的东西朝上涌,让我不停地出冷汗。
跟满脸愁容的妈妈分手之后,我走走停停,只想躺倒在有阳光没有风的地方。早春的风把大街上的一张碎纸片吹到天空中去了。那张纸片飘了一阵子,又落了下来。我盯着它。不知道为什么,我渴望它再度飘拂起来。
我感到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难受。就在这时,我的两只眼的眼皮跳了起来。我看见一个宠物医院,门牌上画着一个长毛狗的头像。
我走了进去。一个看报纸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看我说:“这是宠物诊所,你要看病请到给人治病的大医院。”
我看见小小动物诊所的墙壁上粘贴了许多狗的头像,但全是长毛狗。而我过去只是一条短毛的笨狗。
我说:“我的……宠物病了。”
男人马上放下了那张旧报纸:“什么狗?”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说:“哪国种?”
我说:“中国。”
男人说:“那也叫宠物?”
我又不明白了:“外国的才是宠物?”
男人说:“当然,外国种的狗值钱。”
我不想跟这个人讨论中国种还是外国种,我开始为自己叙述病情,头疼,浑身无力,没有食欲,总想躺倒在地上。
我正说着,那男人把自己的眼睛瞪得老大,吃惊地说:“你的宠物会说话?”
我如梦初醒,连忙解释道:“我的宠物,当然……不会了……”
“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他头疼,浑身无力,没有食欲,还总想躺倒在地上?”男人说话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说:“我是……估计的,瞎猜的。”
动物医生不高兴了:“你都能瞎猜动物的病,那还要我们这些动物医生干什么?”
我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然伤害了他的职业自尊心。为了给自己治病,减轻生理上的痛苦,我必须挽回被动局面。我说:“凭您的多年经验,您觉得一只动物不吃不喝,会是什么病?您肯定一听就知道了。”
动物医生阴沉沉的脸渐渐舒展开了:“我当然能诊断出来了,连这点小病也诊断不出来,我还配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给我拿了三天的药,告诉我一定给狗按时吃,没治好,就再来。当他把药递交到我的手里时,又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我身上的钱不够。我说:“我只能买两片药。”
“两片药怎么会治好?”
我说:“快把这两片药给我吧。”
我拿着两片药刚刚拐过动物诊所的那条小街道,我就把两片药吃掉了。在我推开家里的那扇大门时,我大着嗓门喊道:“妈,我想吃红烧猪骨头!”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病好了?”
《变身狗》 第四部分大森林酒吧(1)
二十九、大森林酒吧
博采中学的春节环城越野赛跑在三天后如期举行。我看见许多男生和女生抽出时间就绕着操场跑,感到奇怪。黄米从操场上跑完之后,回到教室试探性地问我:“红眉阿坚,这次比赛你没报名吧?”
我搞不懂黄米是希望我报名还是不希望我报名。我问他:“干吗要问我这个?”
黄米的回答又含糊其辞:“你平时不经常练习长跑吗?”
我说:“跑步还用练?我……生下来就会跑。”
黄米怔了一下:“你是说,你从来不练习长跑?”
我说:“跑步有什么好练的?”
黄米说:“你好像跑得并不慢……”
我想起来了,在我和黄米还不是同学时,他和祝英抢了胡生的皮带,我当时追赶他们俩时,他们就领教过我跑步的速度。
那天的下午快放学时,体育老师吴道来到我们初一(12)班。他说红眉阿坚在哪里?我抬起头来看他时,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不但消瘦得很厉害,而且明显地苍老了。我呆呆地盯了他好一会儿。这时候,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红眉阿坚,离比赛还有两三天了,你为什么没来报名?我一直等着你报名呢。”
我说:“我不知道跑步还要报名的。我想,到跑的时候,我跟着大家跑就是了。”
吴道老师说:“你的思维特别像我以前的思维。告诉你,正式报名后,赛跑的成绩如果破了博采中学的纪录,将来在报考其他重点高中时,会加分的。”
我说:“吴老师,你如果觉得我报名是件很重要的事,我就报名。”
吴道老师听我这么说,脸上就堆起了笑容。但是,眼角处的皱纹也显露出来了。我说:“吴老师,你……”
“我怎么啦?”
我终于找到了形容他精神状态的话:“你老了。”
吴道老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似乎是不相信地说:“我老了?这么快吗?”
六月在一边说:“吴老师,-你可以照照镜子。”
吴道老师说:“我没有镜子。再说,我对自己的长相都是模糊不清的。”
六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圆镜子,递给了吴道老师。我看见吴道老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说:“我长得不好看。”
一直在旁边认真听我们说话的黄米突然说:“吴老师,你长得很精神。尤其是你的鼻子,非常直挺。”
吴道老师说:“黄米,你又在盲目地恭维人了。我长得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为什么非得说我精神?”
黄米又看了看我:“唉?吴老师的鼻子跟红眉阿坚的鼻子很像啊!”
黄米这么一说,就吸引好多人上来围观了。有人说,红眉阿坚的头发跟吴道老师的头发像,有人说,耳朵,你们看看两个人的耳朵,还能找出这么像的两对耳朵吗?……
我问六月:“我和吴老师到底哪里像?”
六月只说了一句话;“眼睛。”
我不知为什么,一直相信六月的话。她让我想起令自己终身难忘的粉红色蚯蚓。人生就是这么奇怪而且吸引人。
过去,我从来不去注意人的两只眼睛。当动物和人都长着两只眼睛时,我就忽略了对眼睛的观察。结果是,我拿着六月的小圆镜子,盯住自己的一双眼睛看了一阵,又观察了一下吴道老师的眼睛之后,我只能说,我跟吴道老师的眼睛出奇地像。
吴道老师对我跟他的眼睛像不像,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临走时只是说了一句话;“比赛那天,就看你的了。”
我找到六月,问她是怎么发现我和吴道老师的眼睛相像时,六月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无法再问下去。放学时,我看见黄米和祝英在大门口转,一见到我就跑过来了。黄米说:“红眉阿坚,我们等你半天了。”我问他们:“有什么事?”
黄米说:“我和祝英请你上大森林酒吧。”
我说:“我从不喝酒。一闻酒味,我的头就晕,脑袋就开始乱转。”
看到我拒绝了黄米,祝英说话了:“去酒吧不一定非要喝酒不可。我们可以喝点甜饮料,还可以听听音乐。”
我问:“什么音乐都有吗?”
祝英可能看到我的表情激动起来了,就说:“走,要什么音乐就有什么音乐。”
我说:“行,我去!但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妈妈一声。”
黄米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电话磁卡,递给了我。在我要插卡之前,我担心地问了一句:“大森林酒吧的消费很高吧?”
黄米说:“你就别操心了。开酒吧的是我爸爸。”
妈妈一接我的电话,有些不放心地说:“阿坚,你是中学生,晚上从来没有到别处去过……”
我说:“妈,别担心,我只是去听听音乐的。”
妈妈说:“听音乐行,要早点回家。”黄米抢过话筒说:“阿姨,你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
大森林酒吧里的灯光很暗,里面弥漫着一种谁也说不出来的味道。酒味、香烟味、香水味,混合成酒吧特有的味道,刺激我的鼻孔又开始发痒、痉挛。我拼命地揉自己的鼻子。里面有很多小的圆桌子,桌上都摆着一束花,我凑过去一闻,就把憋了好半天的喷嚏打了出来。那又是塑料假花。
我把它拿起来放到了地上。
黄米的爸爸不在。但是,除了客人,大部分的人都认得黄米。黄米在他爸爸的酒吧里显得特神气,就像一条缺水的鱼一下子被人丢进了河里。黄米给我要了一大杯苹果汁,我喝了一口,甜得我直皱鼻子。祝英一口气就喝光了杯中的饮料,张嘴说:“再来一杯!”
黄米冲他说了一句:“我今天是专门请红眉阿坚的,你最多喝两杯。”
祝英的脸上就浮出赖皮相:“三杯,”
黄米不妥协:“两杯!”
《变身狗》 第四部分大森林酒吧(2)
祝英就把头转到一边去了;“两杯就两杯。”
我说:“我不喜欢甜饮料。”
黄米马上问:“想来点什么?只要大森林酒吧有,都可以要。”
我说:“吃的。”
黄米马上叫来一个女服务员:“咱们酒吧都有些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