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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新港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2

女服务员随口报出了一长串花花绿绿的名字,只有一个名字给我留下了一点印象。我说:“牛肉干。”

我一连吃了五袋牛肉干之后,黄米盯着我傻看了一会儿说:“这种牛肉千里有牛筋,我根本嚼不动的。”

我告诉黄米:“我吃它就是因为它里面有牛筋。”

黄米问我:“吃了五袋牛肉干,差不多了吧?”

我说:“再来五袋就行了。你跟服务员说一下,不要两袋两袋端上来,一下子上来就行了。另外,一袋里边的牛肉太少了。”

黄米说:“红眉阿坚,一袋里边有二两牛肉干,十袋里边的牛肉干加起来是两斤!”

我说:“你请我来的,不能不让我吃饱吧?”

黄米说:“当然得吃饱了。不过,你太能吃肉了。再说,这是肉干呀!”

吃第八袋牛肉干时,我听到了一首十分熟悉的音乐,我一下子停止了咀嚼。这音乐是这座城市给我带来的第一次诱惑。音乐的旋律不仅缓解了我腮帮子咬牛筋带来的紧张,而且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这音乐真的是太神奇了。

我要求连续放这首曲子。

黄米说:“还有更好听的。”

我说:“我只听这首。”

黄米说:“那就让他们连续播放十遍?”

我说:“这还差不多。”

晚上九点时,我说:“该回家了。”

黄米说:“红眉阿坚,你觉得这个晚上过得怎么样?”

我说:“不错。”

黄米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跟你说呢。”

我说:“什么事?刚才为什么不说?”

黄米难为情地说:“刚才不能说,因为你的十袋牛肉干还没吃完呢。你吃完了,我就可以说出来了。”

我很不习惯黄米采用的这种交流方式。我直截了当地说:“别绕圈子,快直说吧!”

黄米又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下边的话:“再过两天,环城赛就开始了。我想跑第一。我不希望有人跟我争这个第一。这些日子,我一直调查跟我有竞争力的对手的情况,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没有人能跑出我那样的成绩。但是,只有你是我的惟一对手。我不希望你跟我抢这个第一。你听明白了吧?”

我打了一个香嗝。牛肉干的味道确实不坏。我说:“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除了让我吃了牛肉干,我还知道了一首音乐的名字,它叫《村路带我回家》。我该回家了。”

黄米说:“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我说:“你说仟么了?”

黄米说:“关于赛跑的事。”

我说:“跑就是跑,我不关心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黄米见我这么说,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在博采中学举行的春季环城公路越野赛正式开始前的五分钟,吴道老师突然就跌倒了。他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银白色的哨子,手里还抓着一把发令用的小红旗。运动员的出发地一时显得有些乱。我挤到跟前时,正看见吴道老师用疲倦的眼睛找人。他一看见我,就朝我扬了一下手,对我说:“跑个好成绩。”他说这句话时,还笑了笑。他一笑,脸上就堆起了皱纹。我说:“吴老师,你别笑了。你不笑显得更精神。”吴道老师被好几个人搀扶着走了。

是校长代替吴道老师发出的赛跑命令。当时,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只是听着掠过耳边的早春的风,疯狂地朝前奔。当我把所有人都甩到后边时,从引路的小汽车里钻出一个人头,他大声地朝我喊:“红眉阿坚,慢点,放慢点速度。我们的车跟不上你了!”我顾不上去理睬他的叫声。逼得他大叫道:“我是裁判员!听见没有?我是裁判员!我们的引路车应该在前面!”

早春的风像音乐。我就沉浸在自己疯狂奔跑中创造的风的音乐里。

赛跑结束后,我破了许多纪录。除了博采中学的纪录外,连全市的中学纪录都破了。所有在那一天看见我赛跑的人都传说着一句话;“哪里是一个中学生在跑,分明是一只动物在狂奔。”

黄米在赛后找到我,让我赔偿他十袋牛肉干。我说:“行。但是,有一样东西无法赔偿你了。”

黄米连忙问:“什么东西?”

我说:“那首叫《村路带我回家》的音乐。我已经听进耳朵里了。”

黄米嘲笑道:“音乐?我不要了。它一分钱不值。”

祝英在一旁帮腔:“红眉阿坚,你傻呀?!”

你说怪不怪?我分明看见我的面前立着一对傻瓜版的傻瓜插图。所以,我笑起来。这一回轮到黄米骂我了:“你傻乐什么呀?”

我干脆放声大笑起来。

《变身狗》 第四部分血液(1)

三十、血液

苗子老师在班级上课时,校长没敲教室的门就急匆匆地进来了。他一直要求我们要有礼貌,进屋之前要敲门的。他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巴,跟苗子老师耳语了一番,又匆匆地走了。我看见苗子老师的脸色马上显得不安起来。

有学生问:“苗老师?出什么事了?”

苗子老师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别打听了,这是大人的事。”

我突然间就有了点预感,好像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而且跟吴道老师有关。我还没完全想清楚这件事时,坐在前排的六月说话了,她的嗓音里竟潜伏着一种伤感的战栗:“苗老师,是不是吴老师的病情很重了?”

苗子老师的目光凝固在六月的脸上,点点头,走到六月的坐位旁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六月的头发:“六月同学的话说对了。我们的体育老师吴道病得很重。昨天夜里,他吐血了,吐了许多的血。刚才,校长动员所有的老师去医院为吴老师输血。”

我说:“我们都去。”

黄米说话了:“红眉阿坚,你傻呀?我们是未成年人,正在长身体。法律有规定,不许我们这样的学生去献血的。”

苗子老师点头:“黄米同学说得对。校长正在想法通过电视台,向全城的市民发出呼吁,征集血源。但是,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吴道老师的血型是罕见的。在近百名献血者的抽血化验中,还没有发现一种跟吴道老师的血型相同的血液。专家说,如果在一千个人里有一人的血型跟吴道老师的血型相同的话,就是万幸了。”

苗子老师的这一番话,说得大家心情十分阴郁。

下课时,我找到苗子老师说:“我想去医院看看吴老师。”苗子老师却说:“下节课是数学,你要好好听课,别忘了上次你只考了一条蚯蚓。别人能去看吴老师,你红眉阿坚也不能去!”

我特别不愿意听苗子老师提考试的事。当然,不管谁提我都会烦的,尤其是拿我画的蚯蚓说事。有人就是爱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经常挂到嘴巴上,也不嫌累。考试怎么能成为大事呢?我见吴道老师心切,打定主意去医院看望他。谁也不能阻挡我。但是,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搞懂,吴道老师失血过多,急需血浆的时候,跟吴道老师有着密切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在哪里呢?吴道老师的亲人中总有跟他血液相同的血型吧?

我想问问六月,六月不在教室里,操场上也看不到她的影子。我围绕着学校的大楼转了一圈,才看见在上午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楼房的背阴处,六月孤独地站在阴影中。我发现她异常地站在那里时,我就放慢了脚步,悄悄地走近了她。

我轻声地叫了她的名字。我发现她娇小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朝我转过脸颊时,我看见她刚刚哭过。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吴道老师的病?

六月听我如此说,眼睛又开始红了。

我按照我的预感说下去了:“你知道吴道老师的身世?对吧?现在,你别说话,我只是问你,我说对了,你就点一下头:说得不对,你就摇一下头,好吗?”

六月点头。但是,她的两只眼睛四周的堤岸太单薄了,随时会被溢满的泪水淹没。

我问:“吴道老师没有家?独身一人?”

六月点头。她把身体背对着我。

我问:“他没有爸爸和妈妈?”

六月点头。我的心却紧了。

我继续问:“他同样没有哥哥和姐姐?”

这一回,六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说:“你别再问了。”

我要问,也想知道吴道老师的身世。我说:“他也没有弟弟和妹妹?”

六月说:“我要上课去了。”说完,她就跑步回教室去了。我冲着她的背影喊:“你在躲避我提出的问题!”六月跑得更快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片阴影里足足怔了十几分钟。想得头疼,然后跑着去医院了。这是全市最大、技术最好的医院。但是,当我踩上大厅那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时,我觉得周周的环境有些冷冰冰的,白色让我感到了冷。

我想,如果环境的色调和医生护士的大褂子都改成粉红色该有多好。

在一个病房里,我看见了缩在白色被子里的吴道老师。最初看到他躺在床上的第一眼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我误以为自己找错了病房,认错了人。床上躺着的是我的体育老师吴道吗?我无法让自己的眼睛相信。

但是,床上的瘦弱苍老的人叫了我一声:“红眉阿坚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而且声音很大:“吴老师,你怎么病成了这样?”

吴道老师说:“别这么大声地哭,医生不让的。”

我开始抑制自己心里的悲痛:“臭老师,我们都听说了你的情况……”

吴道老师把手指立在自己缺少血色的嘴唇上:“不捉我的病好吗?”

我点头。就在我点头时,我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一滴泪水砸在了病房的水泥地面上。我看见那滴泪水颤动着,跟灰色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一位女护士端着白色的托盘走了进来,责问我:“这是特护病房,谁让你进来的?”

我说:“这是我的体育老师,我是看老师来的。”

护士脸上出现了惊异的表情:“你的体育老师?我看倒像是你爸爸的体育老师。”

我望着吴道老师;心里难受极了:“吴老师,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没想到,吴道老师笑了笑,这一笑,我就想起了满是干枯皱纹的核桃。吴道老师说:“我又老又丑吧?”

我摇头。吴道老师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形象。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是,我想……”

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你想什么?吴老师?’

吴道老师只说了几个字:“我想活着。”

《变身狗》 第四部分血液(2)

我转身走出了特护病房,大声地在走廊里喊叫起来:“在哪里献血?请问在哪里献血?”

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盯着我。有人说:“这个孩子怎么啦?”“这男孩子哭得很厉害。”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孩子,医院里不能大喊大叫。”

我哭着哀求道:“我要献血!”

医生说:“不,你不能献血。你还没到献血的年龄。”

我说:“到了,我知道自己到了。”

这时候,人们叫他院长的人领着好几个医生走过来了,院长问:“是谁在大叫要献血的?”

我说:“是我。”

院长只看了我一眼,就对那个医生下了命令:“让这个孩子马上离开这里!要保证医院里的绝对安静!”院长说完,被一群医生、护士簇拥着走进了吴老师的特护病房。

医生抓着我的那只手还没松开:“走吧,孩子。”

我问他:“现在还找不到跟吴老师相同的血型吗?”

医生说:“上哪儿去找?别说在一千个人里找不到,就是在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到。”

我反手抓住医生的胳膊说:“我求你们了,你们看看我的血,也许我的血跟吴道老师的血型一样。”

医生摇着头说:“你快离开这里吧,别添乱了。”

我返身想再去看看吴道老师时,特护病房的门口已经有护土守着了。我绕到楼外的窗口处,想透过窗口看看吴道老师怎么样了,才想起吴道老师的特护病房在三楼,根本没法看见。

我旷了一节课。苗子老师很恼火:“红眉阿坚,你是我们初一(12)班第一个敢旷课的学生。你的胆子大过头了!”

我没错。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我说:“我去看吴道老师了。”

苗子老师的声调提高了不少:“你去看吴道老师?你能解决什么问题?你的首要问题是上课题,是怎么样面对考试。”

我把脑袋转了一个方向,嘀咕了一声;“又来了。”

苗子老师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把脸朝向了苗子老师:“我说,我不喜欢苗老师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苗子老师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像是用赤色水彩泡过了一样:“你喜欢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说:“我喜欢的东西有很多,但是有些东西不喜欢。”

苗子老师说:“不管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功课不能丢下,考试不能打狼。去吧,去找一个学习好的同学,帮你把落下的数学课补上!”

没想到,二十分钟之后,吴道老师病危的消息就传到了博采中学。学校的老师都乘坐一辆汽车赶往医院。我什么也不管了,迫着那辆汽车去了医院。

吴道老师的脸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院长跟校长说:“我们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我钻进了病房里,站到了吴道老师的病床边上。吴道老师的嘴唇嗫嚅着,眼光散乱急切地洒在我的脸上。我又哭了,这是我哭得最多的一天。我说:“吴老师,你有话要跟我说?”

吴道老师脸上的皱纹微微朝上牵动了,我知道自己猜对了。但是,吴道老师的声音如同轻风一样,在空气中就被吸收尽了。

我说:“吴老师,你想说什么?”

吴道老师的眼角挂着一滴泪水。

我大声喊道:“让我给吴老师输一滴血也行,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围在床边上的人都低垂了头,有的人在擦眼睛。

我再一次喊道:“请让我给吴老师输一滴血吧,我想听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院长湿着自己的眼睛对我说:“孩子,愿望代替不了医疗科学。我们不能抽你的血。再说,我不相信奇迹会发生。”

我抓住院长的手咬了一口。我痛恨固执和权威。

院长疼得叫了一声。我被几个大人抱住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六月从拥挤的人群中钻了过来,她朝院长扬起脸来:“你们就让红眉阿坚输一点血给病人吧。”

院长被六月的那双透明的眼睛感动了,他捂住自己的手说:“你有说服我的理由吗?”

我;包括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六月说的一句话:“红眉阿坚是吴老师的弟弟。”

我们谁都不相信。六月说:“就让弟弟给哥哥输一点点血,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吧。”

院长对我说:“你跟我来吧。”院长是在满足大家心里的最后一点愿望。

所有人都跟随在我们的身后。两分钟之后,从我的胳膊上抽出了五毫升血。走廊上站满了等待化验血型的人。

院长走出实验室时,嘴里不停地说:“奇迹,真是奇迹,两人的血型完全一样。”

我呆住了。

当我的五毫升血通过针管输入吴道老师的身体里时,我听见吴道老师清楚地吐出了下面的话:“活着真好。”

我哽咽着说:“二哥,你肯定是我的二哥。我找了你那么久,你知道吗?……”

笑容在吴道老师,不,在我二哥的脸上凝固了。他把笑容永远地留给了我。

《变身狗》 第四部分六月家中的女人(1)

三十一、六月家中的女人

我跟二哥相认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就离开了我。他当时是否认出我来,仍旧是一个谜。我和二哥在这座城市相遇,完全是六月的出现和她说出的那句话。假如六月没有说出我是吴道老师的弟弟,院长能化验我的血型吗?不检验出我的血型,我永远不知道我跟吴道老师的血缘关系。

现在,我对六月有了更大的兴趣,我开始关心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我有这种预感,她跟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我想,在医院里发生的这些令人吃惊的事,会传遍这座城市的。人们会认为我的血型跟吴道的血型相同是一种巧合,不是必然。而六月说我是吴道的弟弟,也是一种美丽的愿望。美丽的愿望一旦实现,人们就想把它藏在心里的某一个可供纪念的地方了。

直接受到震动的是现在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家里人。

当天的晚上,我回到家里时,所有人盯着我的目光又不对头了。但是,我已经对猜疑我的眼神见怪不怪了。

妈妈一直没有跟我说话。她在厨房里做完了饭之后,就喊了一声:“吃晚饭了!”第一个去端饭的是小小,她端那些不烫的饭菜。那些烫手的饭菜,尤其是热汤,是由我和胡生来端的。

我忘记了去端饭菜。我只想打一个电话,给六月打电话。但是,我没有六月家的电话号码。我现在才知道,从我认识六月到现在,我从来就不知道她家里的电话号码。

妈妈朝我说了一句:“阿坚,吃饭了。”

我看见家里所有的人都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妈妈看见我坐下了,就对大家说:“吃吧。”

餐桌上赫然摆着我最爱吃的红烧猪骨头。盛猪骨头的盘子比平日的大,量也比平常的多。但是,只有我一人吃,他们都不朝这个盘子里伸筷子。我说:“小小、豆子、胡生,你们怎么都不吃红烧猪骨头呀?”

小小说:“妈妈说了,这是给你做的,因为你今天给……别人输血了。”

豆子说:“你不是孤儿,你有哥哥。”

胡生说:“我听说,你的体育老师的血型很少有,一万个人里都不能找到相同的血型。你就是万分之一。”

妈妈对我说:“阿坚,多吃点。”这时候,小小说了一句话:“阿坚哥,除了我们,你肯定还有亲人吧?”

我觉得眼前的猪骨头变得模糊了。眼睛里涌起一阵雾气,雾气散尽时,眼睛里凝结的泪珠就滴在了桌子上。

妈妈不说话,只是用手拍拍我的头。

我的声音发颤了:“我有亲人。”

第二天,六月没来上学。一上午,我坐立不安。我去问苗子老师,六月的家住在哪里?苗子老师告诉我:“你这么一问,倒提醒了我。我从来没有到六月的家去家访过,也从未给她们家打过电话。”

我一听苗子老师如此说,心里就急了。我在教室里,面对着大家喊道;“谁知道六月的家庭住址?请告诉我!”

同学们都面面相觑。我又喊:“没有人知道吗?”

同学们都摇头。我可怜兮兮地说:“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吗?”我心里非常担心的是六月从此就会永远地消失。

正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神色忧郁的六月。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我在她晴朗的脸上从没有见过一片灰色的云。她一直走到了苗子老师跟前,说:“我的姨病了,卧床不起,我来不及向老师请假,对不起。”

苗子老师说:“回到坐位上去吧。”

一天的时间,我除了眨巴自己的眼睛,我的目光一直盯在六月的后脑勺上。我的心里只想一件事,我想了解六月的全部。放学后,我一定跟着她,她上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上天,我-就去找一双翅膀。她游进大河,我就把自己的两只胳膊变成—对船桨。

我不能再让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在课间休息时,六月走在我前面,有两米的距离。她突然回过头来,塞给我一张纸条,然后就匆匆走到前面去了。

我打开那张纸条一看,上边有几句话,让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写道:“红眉阿坚,放学后,在学校围墙的拐弯处等我,我想请你去我家里一趟。”

我呆呆地盯住手里的纸条,预感到自己生活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要发生了。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蹿出了教室。同学们都在收拾自己的学习用具,而我是从来不使用任何东西的,所以不用收拾。学校围墙拐弯的地方恰好还有一棵大杨树,我就站在树后等着六月。我足足等了十分钟,才看见六丹出现了。但是,她的身后却跟着黄米和祝英。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就站在树后藏着没有出来。六月走到围墙拐弯处,没有看见我,就站住了,四下里张望。这时候,黄米和祝英也学着六月的样子,四处乱望。黄米说:“六月,你等什么人吗?”

六月显得很不耐烦:“我不等人就不能在这儿站一会儿了?”

黄米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跟我们去大森林酒吧玩玩多好。”

祝英伸出手去拽六月的书包:“跟我们走吧,我替你背着书包。”

《变身狗》 第四部分六月家中的女人(2)

六月的声音就有点急了:“松开我的书包带。我说过,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黄米的声调也不好听了:“那你喜欢谁?”

六月说:“我讨厌你这么说话。”

黄米说:“那你不讨厌谁?”

六月转身就想走。但是,书包带还被祝英的手紧紧地抓着;她挣脱不掉。我想,我已经搞清楚了面前发生的事情了。所以,我就从杨树后边走了出来。

我的突然出现,让黄米和祝英愣了一下。好半天,黄米对六月说:“你寻直在等他吧?”

祝英盯着我的目光极不友好,非常警惕地瞪着我。

我走过去,站到黄米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黄米的手。我的视线从他的左手又移到他的右手。黄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我再把目光移到了祝英的手上,我的视线刚刚落在他的左手上,祝英的两只手就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到身后去了。

我说:“我一看见有人要欺负别人时,我的牙齿就痒痒,痒得自己都受不了,恨不得用牙齿去啃马路牙子。”

黄米和祝英一听这话,都朝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我的牙齿现在就痒,我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话音刚落,黄米和祝英撒腿就跑。黄米一边跑还一边乱叫喊:“红眉阿坚要咬人了!红眉阿坚要咬人了!……”

六月就乐了:“你真想咬他们?是吓唬他们吧?”

我说:“我的牙齿真的痒痒了。”

六月说:“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想咬人。”

我现在对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咬人的问题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件事情,让我上她的家里究竟要干什么?我说:“你的家住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荚树街。”

我想,一个非常美的地方,一定很好找吧?我问六月,我们要坐汽车吗?她说,不用。没想到,一个有着迷人名字的地方是不通汽车的。六月走得很慢,看得出,她有足够的耐心。我默默地靠自己天性的灵敏的鼻子,记住了我穿越过的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街道。我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快到了吧?”

六月也只是回答一句话:“前面就是。”

在我和六月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的道口时,六月指着前边一处低矮的被皂荚树遮掩的小房子说:“到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的,它就像一幅静默中的插图,远离城市喧嚣的心脏,远离了烟尘和泥泞。

我说:“你就住在画里?”

六月不回答我的问话,只是在前边急急地走着。

我看见六月站在一扇木板门前,皂荚树那垂挂下来的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枝条把木门遮了一半。门开了之后,六月把身子闪到一边,让我走到前面。我左顾右盼,走近了房门。

我问她:“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吗?”

六月的脸在皂荚树的暗影下,我看不清。六月敲了三下门,我听见屋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门开了。我看见了一个我分辨不清年龄的女人。她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的脸,不说话。看来,六月的家中是很少有人来的。

我问六月:“我该叫她什么?”

六月明显地迟疑了一会儿,说:“叫姐姐吧。”

我对面前的女人叫了一声:“姐姐。”

但是,这个女人的面孔上没有一点反应。我又喊了一声姐姐,她仍旧不回答,牢牢地看着我。

我不解地用眼睛望着六月。六月说:“她是哑巴。”

哑巴姐姐去厨房了。六月说:“姐姐给我们做饭去了。”

我突然问道:“你只和哑巴姐姐生活在一起?”

六月点点头:“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又问:“你的姐姐跟你一点都不像呀。”

六月说:“你能看出来的。”

我说:“她只给你做饭吗?”

六月下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姐姐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力。在她的思维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就在这时,姐姐端着一盘菜进来了。我一看那盘菜,就不由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红烧猪骨头?你的姐姐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六月说:“你真的爱吃?”

我说:“百吃不厌。”

于是,在六月和哑巴姐姐的注视下,我开始享用那盘红烧猪骨头了。哑巴姐姐一开始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这个客人在吃,不一会儿,哑巴姐姐就两眼发直地站立起来,慢吞吞地挨近了我。可以说,哑巴姐姐的红烧猪骨头比妈妈烧得要好吃,我用牙齿有节奏地咬碎那些骨头时,就像听见自己创造出的美食音乐。哑巴姐姐就是听到了这种特殊的音乐,或者说她是听懂了这独特的音乐,她兴奋得脸颊都红了。但是,我只是朝哑巴姐姐的脸上匆匆扫了一眼,就埋头吃红烧猪骨头了。

就在这时,我的脖子上有了痒痒的湿漉漉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我的心里惊醒了。我回过头去,看见哑巴姐姐正俯身在我的脖子上,把她的鼻孔贴在我裸露的肌肤上,默不作声地嗅着。我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担心打搅了哑巴姐姐的举动。她这个少有的行为,就是她的特殊语言,我不能打断她的话语。

我的脖子上湿漉漉的感觉加重了。我不知道哑巴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依旧没有动,我同样怕失去这种温存。

我突然看见坐在我对面的六月哭了。我觉得一生中又一件大事可能已经发生了。我回过头去。当我的充满疑惑的脸完全转向哑巴姐姐时,我的头就被她抱在怀里了。

在她的怀里,我敏感的鼻子嗅到了亲姐姐的身体的香味。

我猛地抬起头来,叫道:“你是姐姐?你是我的姐姐?”

姐姐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问六月:“我的姐姐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六月说:“为了到这座城市找到你,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我睁大了眼睛盯住六月问:“六月,你到底是谁?”

《变身狗》 第四部分爸爸来到这座城市(1)

三十二、爸爸来到这座城市

六月就是粉红色蚯蚓。当我说出“你就是粉红色蚯蚓”时,我看见六月浑身战栗了一下。六月说:“我以为,我们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相遇,你就认出我了。”

姐姐在我和六月说话时,一直都把我揽在她的怀里,就像过去我怕冷受了委屈遭到欺负那样。

我对六月说:“你在我的心目中,粉红色蚯蚓和六月是同一个生命。”

姐姐只会抱着我,喜极而泣。我问姐姐:“爸爸、妈妈、大哥呢?他们都在哪里?”

姐姐不理会我,仍旧抱着我,流着悲喜交集的眼泪。

六月对我说:“你不要再问她了,她不知道。我对你说过,她只有五六岁儿童的智力。在她今后的生活里,她只是认得你了。”

我惊愕地问六月;“我姐姐连你都不认识吗?”

六月点点头:“我只是有一天在大街上见到她了,我就把她领了回来。”

我哭了:“谢谢你,六月……”

姐姐见我又哭了,就用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我的脸。我说:“我要领着姐姐到处走一走,玩一玩。”

六月说:“不行。从我把她领回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她连院子门都没有出去过。”我问:“为什么?”六月说:“姐姐看见什么都害怕。”“她到底害怕什么?”“她对什么都充满了恐惧感,她怕这座城市。”我回头盯着姐姐:“姐,家里都好吗?你能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吗?你现在都想些什么?你现在真的很高兴?”

六月打断了我的问话:“红眉阿坚,你别再问姐姐了。她现在的心里,只有高兴了。”

我对姐姐说:“我找到二哥了。”姐姐的眼睛里就像是掠过了一道无声的闪电,把她眼睛里灰暗的一角照亮了。六月说:“红眉阿坚,你的话,姐姐听懂了。”

我竭力寻找温和的词语继续告诉姐姐二哥不幸的结局:“他去了。二哥走的时候,很留恋所有的东西。”

我看见姐姐眼睛里明亮的一角又黯淡下去。我知道,姐姐又听懂了。

当我意识到姐姐对亲情的所有记忆都没有遗忘时,我的眼睛就红了。六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哼起了一首令我们柔肠寸断的曲子。姐姐听到这支曲子,就在不大的屋子中间跳起了一种动人的舞蹈。我被姐姐的舞姿迷住了。这舞蹈既令我甜蜜又令我伤感。姐姐是在用她的舞蹈纪念离去的二哥。

我在六月和姐姐的家里一直待到了夜里十点多钟。六月提醒我说:“你该回家了。”

我说:“我哪里也不去了。从今往后,我就住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

六月说:“不行,我们的身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我问:“为什么?”

六月说:“蚯蚓和狗的身份在人的眼中是动物,不是同类。回去吧。”

姐姐又抱住我,亲我的脸,亲我的眼睛。六月对姐姐说:“红眉阿坚还会来的,让他回去吧。”

是六月把我送上了那条荚树街,然后就站住了。我在街灯的余光中,看见了六月眼睛里的不安。这不安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看到了。我说:“我现在像是在做梦。”

六月说:“我也像是在做梦。”

我是夜里十一点钟回到家里的。我一进家,客厅里的灯光通明。往常的这个时候都早早地睡觉了。现在,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等着我,除了家人外,还有两个警察。因为妈妈见我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就报案了。我一回来,两个警察站起身来,都说:“回来就好了。只要人没丢就行。”

警察一走,妈妈就问我:“你上哪里去了?”

我说:“我沿着大街到处走了走。”

小小说:“阿坚哥,你出了什么事吧?”我说:“我一切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妈妈说:“你都把我吓坏了。从今往后,不许回来这么晚了。”我说:“知道了。”深夜一点多钟,豆子把我从梦中推醒:“阿坚哥,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

我说:“你到现在还不睡觉,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吗?”

豆子非常自信地说:“你肯定有事。”

我说:“你让我把美梦做完吧。”

豆子看我不理睬他,他就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去了。我用被子把头遮盖住,继续重温与姐姐相见时的分分秒秒。

我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心里就开始异常地兴奋起来。我哼着一支曲子。这曲子是六月昨晚上哼唱的,姐姐就是在这支曲子里翩翩起舞的。胡生奇怪地看着我:“你昨天晚上去舞厅了?”

我说:“什么是舞厅?”

豆子说:“你没去过舞厅?”

我说:“舞厅里是专门吃东西的吧?”

豆子对胡生说:“你还想问红眉阿坚什么问题?”

胡生说:“什么都不想问了。”

我一到学校,就看见六月站在长长的走廊里在等人。我说:“等我?”六月说:“一会儿就是测验,你要考好。”六月说完就进了教室。我站在走廊里自言自语:“要考多好?全班第一?”

苗子老师站在我身后接过话头:“有考第一的想法就好。”

考卷一发下来,我就用手去摸额头上的粉红色外衣。我答得很顺利,就像吃一盘红烧猪骨头。答完题之后,为了感谢粉红色外衣带给我的灵感和快乐,我又忍不住在上面画了一条蚯蚓。令我遗憾的是,我仍旧没有带彩色笔,考卷上的蚯蚓只能是蓝黑墨水色的了。

《变身狗》 第四部分爸爸来到这座城市(2)

就在我第一个交卷时,黄米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红眉阿坚,你不是又画了一条蚯蚓吧?”

苗子老师坐在讲台的后边说:“红眉阿坚,才过去二十分钟,你不想考试了吗?”在苗子老师发问时,我的卷子已经递交到她的手上了。她只是扫了一眼,就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担心自己的吃惊会变成一种声音影响同学们的考试。当我走出教室时,我听见苗子老师说:“红眉阿坚,你的蚯蚓画得很可爱。”

我独自走在大街上。我想去看望姐姐。但是,我问了好几个人,向他们打听荚树街怎么走?他们都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这座城市还有叫荚树街的街道。”

我向他们解释:“荚树街上长满了皂荚树。”那些人说:“你说的不是这座城市,是月球上的某一座城市。”

我一下子就糊涂了。

就在我发怔的时候,六月站在了我的身后。她问我:“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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