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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4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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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届新概念获奖作文赏析:闪开,90后来了! 作者:省登宇 陈吉秀 主编

玉白记(1)

戚少爷那是第一次下堂子——这话怕是没人信的。戚少爷是出了名的好玩,外面传言是玩过堂子的,但深宅里的事人们大多只能猜测。

话说回来,戚少爷也正是双十年华,生得也是*倜傥,嘴皮子又滑——难免让人家歪曲了戚少爷的性子。

但那次确是戚少爷第一次下堂子。易少爷也是出了名的好玩,由易少爷带去的地方,戚少爷也总觉着“不入流”,高雅不了。

堂子里点了数十盏大灯笼。八月末,暑气还没消,又是火光点点的,堂子里便像家里养猫的食盆——鱼肉捣烂了的,猫一舔,湿漉漉,潮答答的,更有一股说不上的味道。

台上唱的倒是名段子——汤师爷的《牡丹亭》,那时还没兴京戏,只有个叫京调的,不成气候。只有那些水磨调上得了台。

唱到“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场下爆发出一阵掌声,戚少爷原是并不怎么懂这东西的,急性子,“一句唱老半天!”戚少爷总这么说。但这一句戚少爷这样的外行也听出来了——音脆生生的,又是细腻温婉的,听着像被人心窝里挠了痒——舒服。

台上的丽娘一走步一挥袖又是千百风姿。

易少爷挥着金漆扇,与戚少爷闲聊着台上的戏子。

戚少爷再看台上,那旦角脸上是浓重的水彩,水白的戏服,鬓头贴得亮晶晶的,仔细看着,眉眼妩媚中又有一股坚毅。走了几步,戚少爷看见了那双金莲。

“没见过她啊。”戚少爷向易少爷说。

易少爷笑笑:“难怪戚少爷没见过玉胭,玲珑阁这样的小地方,戚少爷也是不该来的。”

戚少爷这才明白过来易少爷是特地来捧玉胭的。这名字也真是好,又是在玲珑阁登的台,像一块幽幽的碧玉放在琉璃盒子里,等着你去抚摩,去温暖她。

戚少爷今儿难得把戏看到了尾——绝不是逢场作戏。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诧,不知是汤师爷的戏确实好,还是他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唱到了最后一句:“牡丹亭上三——生——路——”玉胭拉着那柳梦梅的手,眼中只有满满的哀怜与欢喜,这毕竟是个团圆的结局。可戚少爷这时眼中只有玉胭了,连那柳梦梅都忽略了。戏散了,戏子退了,戚少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可惜,还带着一点点恨。这种感觉是戚少爷从没觉着过的。

渐渐,玉胭不在玲珑阁,这倒是戚少爷早先就想到的。易少爷也跟着换了场。

后台戚少爷也是去过的。本来官家的少爷是不便去后台的,怕失了身份,更是避嫌——现在捧戏子的少爷也多。

戚少爷先前一次见她,那是易家老爷的游船上招待客人,请了玉胭的班子去助兴。戚少爷是陪座。席间唱了些折子,船上不便演大戏。玉胭这次倒是清清爽爽出来的,衣服仍是戚少爷初次见她的那套——水白的戏服,衣服大大的,里面的身子却是小小的、柔柔的、娇娇的——但毕竟是戏子的身子。

易少爷拉戚少爷去后台。台下的玉胭,戚少爷那时还是没见过的,好奇,又突然怕起来,怕她像水墨画——远看是意境,近看是墨团。

少爷家不便忸怩,好奇也到底是胜过了害怕,于是跟着易少爷去了后台。

船不大,置了间隔间给戏班子。乐师、戏子都乱哄哄的,在里面,像成群的蚂蚁。

戚少爷透过人群望玉胭,玉胭在拆头髻,露出包头,肉色的,衬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戚少爷一惊。玉胭拆完了头,坐着忽然就不动了,像和她放在桌上的亮片对峙。亮片放出刺眼的光,玉胭的眼睛空洞洞的——不,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戚少爷看不见的东西。

玉胭有些嫌烦。

老嬷嬷仍自顾自地说:“小时候就看着你,知道你大了有福……现在唱得好没用,要脑子活……你别死脑筋,唱戏不是长久之计……戏班是待不久的,我也就舍不得你……”

玉胭懂她,一个女人撑戏班,苦。连着她们也苦,可她不怨。嬷嬷教她唱,把她当宝。

戏班是最近才红起来的,待遇也突然对着好了起来——便是这样势力。只有在台上,在台上,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哭了,笑了,爱了,恨了,甚至是生了,死了,都是定数,自己明了的,便安心投入了起来。只是那些台下的眼,带着一种刺,像她戴在头上的簪,漂亮的,但一头是尖的,注定是用来刺你的。

嬷嬷还是说着话。

其间送来两杯茶,嬷嬷又劝茶。

玉胭于是喝了,茉莉的香,像胭脂,有点傻。

申时快过,有人来接玉胭。

是戚少爷的老仆人,老马。老马这次倒是亲自来的,带了轿子在,自己却走。轿子是暗青的色儿,阴沉沉的。腊月,嬷嬷却没穿许多衣服,免得遮了身段。玉胭脸色还是白——许是上了粉,多半是寒的。老马塞过一个小金汤婆子给玉胭。玉胭很是感动。

想到戚少爷,玉胭轻轻笑出了声,连自己都觉着傻。

“他有什么好呢?”玉胭毕竟小,十七岁——那是戚少爷后来才知道的,玉胭当初骗自己说二十,与戚少爷同岁,戚少爷不信。十七!那真的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玉胭也只知道用“好”来形容这份感情,真像戏里唱的!

初时是易少爷捧红的玉胭,后来却跟了戚少爷,易少爷面子上当然是从容的,说来也是戚少爷的朋友,而底下却无人可知。

小轿子一摇一摇地向游船去。

玉胭挑开一丝帘子,风灌进来——寒的,痛的。船上的光像戚少爷的眼睛,明亮的,醉人心。可风还是往里灌,生疼生疼的。

“少爷,玉伶人来了。”老马在外面通报。

少爷没吱声,老马推开门请玉胭进去。

玉胭向老马欠欠身。

戚少爷房间里点了檀香,烟气萦绕的。但比堂子里的烟好上千倍。那些烟是惹人厌的,却又是挥不去的。

玉胭问戚少爷唱哪段。

戚少爷坐在太师椅上,不语,翘着腿,这样子像失了身份——失了少爷的身份。

玉白记(2)

玉胭仍是水白的戏服,戚少爷是没近看过,但他想那一定是香的——不是脂粉的香,而是墨的香,茶的香,玉的香。

玉胭自己不客气地唱了起来。唱的是什么,戚少爷不知道,是外行。只是看着玉胭,像一杯香茶拿在手里,不时抿上一口,陶醉着。

玉胭唱着,脸蛋也红润了起来。

戚少爷是没见过她这样的,戏台上总是白底的,便是红也是媚俗,只是面具下还是不俗的骨。

玉胭唱得自个儿如泣如诉的,眼中仿佛没了戚少爷。

玉胭的水袖翻着花,乱了戚少爷的眼。

玉胭的身越来越暖,先是温热,继而是火燎似的。

戚少爷也入了神——定着玉胭的脸,戏子特有的红唇,戚少爷想起了天还热着的时候的樱桃,小小的,红红的,嫩嫩的,有粉红的,也有暗红的,甚至黑了的,那才甜;连那核也是小小的,与果的糖汁儿混在一起,叫你舍不得吐出来。

玉胭一挥袖,唱着:“怎倒是这——般——”脚下忽然一软,也不知怎么的了。

戚少爷立马站起来接着玉胭,玉胭于是整个人顺理成章地软了下来。

“这——般——”嘴中最后一句尚未唱完。也是个凄清的故事吧,唱得泪花也在闪。

戚少爷怔怔地看着怀里的人。

“般——”最后一个叹。玉胭嘴角扯了扯,没再唱下去。

戚少爷眼见玉胭的泪掉下来,划过脸,花了妆,又划过唇——像是雨打的樱桃。

戚少爷便低下来,深深吻了下去。

玉胭和戚少爷的来往日益频繁。

正月初一那日,晚上戏散了,已快是子时,戚少爷去等玉胭,没想着玉胭已一个人回了房,戚少爷便只得又派人去接了她——戚少爷也想自己立马就去,但半夜的,让人找话茬。

请了半日。戚少爷是等待得心都焦了。等到玉胭进来便是一把抱在怀里。

玉胭怔怔的,呆呆的,像失了灵气。戚少爷忙哄她开心,知道玉胭只醉心于戏,于是佯装央着她唱。

“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闻道君王前殿宿,内家各自撤红灯……”

戚少爷这下是听出来了,《长生殿》里的“夜怨”。

戚少爷以为玉胭是怪他冷落了自己——戚少爷前阵子忙,没见着她几次。

戚少爷拉过玉胭,搂着她的肩,笑道:“哟,你这‘杨贵妃’倒怨起我这‘唐明皇’来了?”

玉胭仍旧是愣愣的,脸色却没像以前每次戚少爷抱她那样涨得通红。

玉胭转过脸来,动作也是缓慢的,像她唱的戏一般。她的手抚过戚少爷的额头眉脚。

戚少爷笑着揉揉眼:“怕是掉了虫吧。”

玉胭却没笑。

戚少爷说:“我第一次见着你,你就穿着这席袍子,水白水白的,我一见就喜欢。”戚少爷伸手去玩玉胭的衣角,“那次你唱的是《牡丹亭》吧。杜丽娘,我看她也不是个良家小姐,不然哪儿能梦见柳梦梅这样的*才子?”

戚少爷仍是一个人说:“玉胭,你要是丽娘,我怕定是你那梦梅了罢,是不是?”戚少爷一只手轻轻拍着玉胭的背,像哄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丽娘与梦梅是个错。”玉胭说。

“哦?”戚少爷窃窃地笑着,“那你这个‘丽娘’难道不想与了我这‘梦梅’?”

玉胭以为戚少爷将她看成了寻常戏子。

“哪儿不是?”戚少爷捏着玉胭的小白脸,呼出一些温热的气息在玉胭脸上。戚少爷盯着玉胭柔软的唇。玉胭却毅然转过脸。

戚少爷有些微怒。

戚少爷觉得不开心,以为这是故意引诱他的招数:“人精!”

这一句,玉胭听来,是受了大辱。

“玉胭,你说你之前跟过了多少少爷?”戚少爷寻着玉胭开心。

“跟了多少少爷?你眼睛不是都看着了么——易少爷呗!”显是气话。

“玉胭……”戚少爷叫她。

玉胭别过脸,嘴角往下扯。

“哟!怎么羞起来了!那日在船上是谁软软地倒在本少爷的怀里?”

玉胭忽然生出一些恨来,眼一瞪,像要生出火来。但这一瞪,在戚少爷看来反像是在勾引人。

“唱呀!要么唱那败坏家门的丽娘?”

“不懂戏的人!”玉胭气极了,又护着唱戏人的尊严,不让他玷污了心中的戏。

“你是戏子当然比我懂咯!”戚少爷挑着玉胭的下巴,一下咬住她的唇,咬得生红生红的,又狠狠撬开玉胭的嘴。

玉胭突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一介戏子!

第二日清早,戚少爷醒来时,玉胭早已不见踪影。戚少爷对昨天的事的印象也模糊起来,怕真是酒喝多了。

戚少爷派老马去请玉胭,却被挡在门外。

“我们家少爷请玉伶人去。”老马向嬷嬷通报。

嬷嬷向老马欠身,回身去请玉胭。

玉胭仍在气头上——怎能不气呢?原来她在他心里不过一介戏子,浪荡的种!耍把戏的种!

“不懂戏的人!”玉胭骂戚少爷对杜丽娘轻蔑,这一骂反倒像玉胭将自己看成了杜丽娘,戚少爷真成了那柳梦梅。可惜那柳梦梅虽不如戏文中的与丽娘阴阳相隔,可他呼出了画中的丽娘来仿佛只是为了骂她荡!

玉胭气得牙痒痒,喉咙里直冒烟,又觉得为了戚少爷这种公子哥,不值得。又想自己真如戚少爷所说不过一介戏子,心头不禁一阵刀绞似的痛……

但……但……

她是想对戚少爷好!只是……只是……戚少爷永远只能是个少爷,是个不懂戏的人!

这样想着恨着哀着,玉胭是几天没上台。

老马又来了几次,都是没请成。玉胭是有些抱歉——只对老马,没戚少爷的份。

戚少爷听说玉胭几天没上台,又犟着没让老马请回来,心中却暗暗高兴——这不应着玉胭在乎他么!在乎他戚少爷么!

戚少爷觉得玉胭闹脾气不就为了他那天几句调侃的话么?虽然戚少爷已经不记得那日说了什么。

没几日后,朝上下令要戚老爷出征。戚老爷想着这是提拔儿子的好时机,便想着法儿让戚少爷替了自己。

玉白记(3)

临走之前,戚少爷亲自去找过玉胭,却是与老马一样的命。

嬷嬷点头哈腰赔着不是。

“有劳嬷嬷了。”老马与嬷嬷寒暄着。

戚少爷却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珠子不停向里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正月刚过,戚少爷便披挂上阵。

仗是打得时胜时败,对于戚少爷这样的少爷家来说是很好的了。

这一仗戚少爷打得心焦如焚——又想着立功,又想着回去见玉胭。

“这下气罢了吧?”戚少爷这样想着。

归乡那日,戚少爷因为劳累显得苍老了许多,但仍然满面春风。

晚上庆功宴散了,戚少爷刚要回房,老马却匆匆赶来,满头是汗,这个样子的老马戚少爷当真头一回见。

老马连安都顾不得给少爷请。戚少爷心想着这老马好生了得,仗着与自己差辈分,今儿不但先前连个影都没见着,这会儿也越发没规矩起来,正要教训他,老马一句话掷过来:

“玉伶人不见了。”

戚少爷当下傻住了,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老马问:“什么不见了!”

老马喘着气说:“玉伶人昨儿不见的,班子里早问过了,小的今儿也找了一天了……”

戚少爷立马撒腿往外跑,想着不对,又回过身朝老马喊:“备马!备马!快!”

老马赶紧牵马——戚少爷的马在外征战,累得趴下了,家中的马怕惊了老爷没敢牵,戚少爷只得跨上老马那匹跑了一整天的老马。

戚少爷马鞭不断扬着,那老马不知累了或是怎样,戚少爷觉得异常的慢,又不敢催,怕那马就此倒下了。

好不容易到了戏班暂住的楼,戚少爷立马从马上跳下来,直接闯了进去——明明老马说过玉胭早已不在这了,戚少爷却想不出有什么另外的地方他可以去找的。戚少爷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无能与无奈……

嬷嬷眼看戚少爷闯进玉胭的房——早已没人的房,急切的眼光往里扫,口里声声唤着她的名字:“玉胭!玉胭!玉胭……”

就这么两个字,戚少爷不断呼喊着,喉咙里是丝丝的血气……

嬷嬷叹了口气,任他在房里乱找。

“戚少爷,这是玉胭那孩子让小的给您的。”嬷嬷递过一样东西。

水白的戏服——是玉胭的戏服,是戚少爷初见她那日的戏服,是那件惹了她的香的戏服,是他告诉她他喜欢的戏服!她还记得,即使那日她是气极了的!

戚少爷接过那白绸子,仿佛玉胭会穿着那戏服再唱给他听。

戚少爷陡然难过起来——他明白,玉胭,怕是不会回来了……

老马跟着戚少爷,明着戚少爷心中仍是放不下玉胭。

玉胭水白的戏服一直挂在戚少爷的房中。戚少爷确实是外行,但他偏生懂那一出《牡丹亭》!

时过午时,老马给戚少爷送茶。戚少爷穿着那戏服一人舞着。

戚少爷一人咿咿呀呀地唱,一人含情念着唱词,一人怀念陶醉着。

满房间的红——为了明日的婚事。单只戚少爷这一点白不断在房中游移着,怀念着……戚少爷一个侧脸,老马看见了戚少爷失落的眼眸……

第二日锣鼓喧天,张灯结彩。戚少爷的脸被晒在四月的阳光之下,氤氲起年少的思绪。戚少爷的眸抬起来——装满了红的。少年的红袍湮没在大片大片的俗气的红中,少年想起她脸上的*的胭脂,想起她樱桃色的唇。

少年突然胸口堵塞。

把玉胭当是和《牡丹亭》中的一般,做了个梦罢了!

只是,戚少爷迟迟没有碰过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入门时不过十七,和戚少爷初见玉胭时一般大,是风华正茂的精致少女。沈小姐爱笑,笑起来像入门那日的阳光。戚少爷心中觉得对不住她,虽然每日同房却每次见她总是不忍与她相视。

每日戚少爷悄悄在地上铺被褥,沈小姐总是不出声地帮着。戚少爷有不好意思的,却总被沈小姐温婉的笑化解。

沈小姐像是戚少爷心中的那段往事,总是不愿意被提起。只是从过门那日起,戚少爷悄悄收起了玉胭的那件戏服。

一日,戚少爷醉酒归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里走,忽然看见昏黄的灯光中一个人穿着那件水白的衣,挥着水袖,莲步轻移,秀口轻吐,幽幽唱着《牡丹亭》!

戚少爷慌了神,却见那黄晕的身影花钿闪烁,裙衫摇曳,戚少爷突然闻见一阵的香……如墨香,如茶香,如玉香!

“玉胭……”戚少爷的心里喊她的名字,嘴中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怔怔地走过去,伸出手。灯光中的人仍是独自唱着,唱到“你教我堂看书去知……”戚少爷瞥见那人一侧脸,一颗泪珠划过脸颊,划花了妆容……

忽然四目相对,戚少爷望着那对闪着泪花的眼。那人嚅嚅嘴,接着唱那一叹:“他看好一种书消闷也!”

是她么?是她回来了么?是她回来告诉他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也是那般的无趣么?

“玉胭……”戚少爷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人一怔,又一颗泪落下……

“雨香支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戚少爷接着。

“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敦,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心神情,坐起谁欠?”那人又叹。

一时间没了别人,只剩这台上的一对,那戏外的一双!

这一曲,是当初他们没唱罢的,那就请今日,请今日让他们唱完罢!哪怕那杜丽娘只是南柯一梦!

“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最后一句。

戚少爷忽然一把拉过那人,吮去她脸上的泪水,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咬着她的唇,细碎且颤抖,激动而不愿分开。戚少爷捧着她的脸,像个孩子一般:“玉胭……玉胭……”

她低低地回应着戚少爷的吻。

戚少爷从她的身上滑落,抱着她的髁,戚少爷的眼中涌出大颗的眼泪,他哽咽着叫她的名字:“玉胭……”

第二日,戚少爷醒时头猛烈地疼——旁边,为何是未曾着衣的戚少奶奶?

又是酒醉,戚少爷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白记(4)

来年春天,戚家迎来了一个小少爷。

戚少爷在朝中也任了职。

戚少爷和戚少奶奶在外人说来是和睦的一对。毕竟,大家的少爷总是三妻四妾的,而戚少爷早已放出了话不再娶妾。戚少奶奶于是成了众多少奶奶们羡慕的对象。

戚少奶奶只是笑。

戚少爷虽然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对戚少奶奶也是好了起来,当然,还有后来戚少奶奶生的小少爷。

戚少爷每日上朝议事,下朝陪子,成了城中有名的“贤夫”。

生活,似乎风平浪静。

这一年快入冬时,老马得到一个消息——玉伶人,成了易少爷的人。

戚少爷当下呆住,就像当年听到老马说她走了一般。

戚少爷忽然低下头来:“哼哼……”轻轻地嗤笑,“是么?她……还是跟了易少爷么?”

“少爷……”老马叫戚少爷,似乎有什么要说的。

戚少爷没做声。

老马于是说:“易少爷从苏州回来了,手下有人看见玉伶人在……在易家……听说……过得不好……”

戚少爷仰天笑了起来:“哈!当年她不见了,易家那少爷便去了苏州,说去赏景!谁信他的狗屁!大冬天去苏州赏景,我看是和她幽会!”

老马脸上的皱纹掩饰不住他的惊诧。

“哼哼!呵呵!”戚少爷仍一人独自笑着。

“还有……少爷……”老马掏出一张帖子,“易家过几天宴客,这是……请柬……”

一片静默。

也是那日,戚少爷在饭桌上知道,戚少奶奶的《牡丹亭》是苏城中有名的一绝。

戚少爷携了戚少奶奶去易家的筵席。

酒过三巡,戚少奶奶渐渐支撑不住,戚少爷让她先回去。

“戚少奶奶真是幸福啊……你看你那么疼她!”易少爷闹着。

“你不疼你家那位?”戚少爷问。

“我家那位?”易少爷纳着闷,“哦哦!你说玉珍?她么!小细姑娘一个!”

原来他的正妻叫“玉珍”,连名字都有一样的字……戚少爷不自觉地生起了气。

酉时易家挂起了花灯。

“今儿不是元宵罢?”戚少爷问易少爷。

“呵呵,”易少爷低低地笑,“玉珍喜欢么。”

为什么,这般疼她……

戚少爷望着远处的花灯的隐蔽处,忽见一个身影一闪。戚少爷心中一颤。

“玉胭?”戚少爷惊叫出声。

“啊?玉胭?”易少爷问。

“没……没……想是眼花……”戚少爷掩着窘。

“你不去和她说说话么?”易少爷问,“想来你们很久没见了。”

戚少爷不语。

“我当时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她却说根本不是。我说,还好你当初没跟她在一起,玉胭她性子老闷的,话也不多说,只会唱戏!”

戚少爷麻木。

“不去吗?”易少爷又问。

“不了……我和她……不熟……”戚少爷回答说。

“是么?”意味深长。

易少爷要去陪别的客,于是留戚少爷一人。戚少爷闲逛着,却鬼使神差走到了刚才看见玉胭的地方。花灯悬在亭廊上,发出点点光晕。

“玉胭……”戚少爷喃喃道。

“以卿!”有人唤他。

戚少爷只当是幻听,拔腿欲走。

“以卿……”声音低落了下去。

戚少爷转过脸——望见水白的戏服。

“玉……胭……”似是尴尬。

戚少爷低下头。玉胭的两只手不安地交错。

远处是宾客们的笑与酒后的醉语。

“当初……是易少爷要我跟他走的……”玉胭说。

“哦。”

“以卿……”又是唤他。

“玉伶人,请自重。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玉胭一惊:“对……对不起……以卿……”

又没了下文。还想找点话却是搜肠刮肚。

“我成家了。有儿子了。”戚少爷说。

“是么……”

“玉伶人保重。”又是欲走。

“以卿!”心中着急,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仿佛定格。

“对……对不起,对不起……”忙着道歉的口,未松开的手。

她看到他的肩头抖动,轻轻地饮泣声。

“以卿……”她还是固执地这样叫他。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戚少爷回过头,满脸泪痕,对着她吼。

一时空白。

“以卿……”她手足无措,“以卿……”

戚少爷仍拉着玉胭的手——她的手仍然柔软白皙,只是已少了当初的精巧;他的手仍厚实坚毅,只是已少了当初的温暖。

“玉胭……”他突然叫出她的名,一把拉过她。

玉胭呆住。

“以卿……”

哽咽。

“对不起……”

“以卿……”

“跟我走。”

霸道。

“我……不想走……”

“为什么!我不可以再让你走!”

“你有少奶奶!你有儿子!”

“那又怎样!”粗暴地打断,“你跟我走!不管到哪儿!”

戚少爷生生被玉胭推开。

震惊。

玉胭不语,冷冷的眼神飘向一边。

“玉胭……别这样……跟我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你唱给我听……”

“玉胭……”他去搂她的肩,势欲吻她。

玉胭毅然地别过脸。

“玉胭……”他的眼里又闪起泪花,“你知道吗?我怕你走……真的,怕……”

戚少爷低下头,玉胭拉着戚少爷的双手,眼中只剩呆滞:“以卿,你……走吧。”

猛然抬起头。

“我说了,跟我走!”

她仍不言,忽然有泪划过去。

“玉胭,你别任性。跟我回去,让我对你好,好不好?”

“不。”

“求你,让我陪着你……求你……”

“以卿,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玉胭,你相信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跟我回去,我搭朱漆墙紫檀柱的琉璃台给你,我给你请苏城最好的绣师,给你做最好的戏服!”

“走吧……”玉胭突然瘫坐在地上,满眼的泪,“走吧……”

“玉胭……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最后只剩这句呢喃。

“你走吧……走吧……求你……”

戚少爷突然一下将玉胭扑倒:“至少……给我最后一个留念……”

玉胭用力去推他,但戚少爷借着七分酒意已不是玉胭可以推倒的。

“以卿!以卿!”

衣服却是一件件地被扯开。

“以卿!你闹够了没有!”

一个巴掌。

戚少爷的脸顿时红肿。

酒醒。

只剩哭泣声。

戚少爷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转身离去。

两年后,戚少爷又有了第二个小少爷。

玉胭肺痨而终,那一年,正是她的双十年华。

那年立春,戚少爷拿出那件水白的戏服,慢慢走到阳光下。身后是两个孩子的吵闹和哭泣声,时光仿佛被拉长。戚少爷一抖那戏服,戏服上洋洋洒洒落下细碎的玉白色的灰尘。

夕照河的眼泪(1)

很小的时候,我就预感到,有一天我会在刺骨的冰蓝色中死掉。

就像一片细雪,荡进无穷无尽的深海,尘埃在我身后飞舞,浓密的世界溢满轻轻的香。

然后,我的纹路会复苏在你的掌心,延着你内心深处鲜活的血液,直抵阳光的巢穴。

在那里,我听不到神悲伤的预言。我什么都听不到,静静的,我将做回我自己。

我自己。一只在刀光剑影中游弋的鱼。

浅流,终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吗?

是啊,就像这条静静的河。

我分不出小河与湖泊,我的鸟说它们都是天空落下的晶莹的泪。我问,那为什么我的泪流不成河?

因为你还不够悲伤。我的鸟掠上苍穹。

它逃开了,瞬间,便消失在一片温柔的蓝色里。它的迅疾,让我想到了流星。

我站在江南的烟雨中,大红的裙衫,紧衣宽袖,明眸皓齿,苍白的腕上,几颗碧绿的玉珠玲珑作响。

我的身上,没有那种所谓风情的东西。

我的身体是痛苦的,我的心灵因被痛苦的身体压抑得太深,也变得麻木。在痛苦和麻木之间,有那么一段光明。它看起来总是稍纵即逝,这让我恐慌。我不知道,光明与黑暗,哪一种才是永恒的状态。

河边,我跪下来,将一袭长发散开。纤细的乌丝在我的四周披落成雨。妩媚的莲花被茫茫的水波漾着,兴冲冲地向我奔来。

我看得入神,直到,你从树上跳下来,蒙住我的双眼。

你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的手轻轻抚上你的手。你的右手,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你有着世上最温暖也最冰冷的体温,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淡淡地咬着嘴唇,你是,夏痕。

聪明的女子。你放开手,身形一晃到了我的面前,注视着我说,你就是那个会弹箜篌的姑娘,浅流。

你浓烈的眉毛和狡黠的眼睛,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庆幸,在你的眼里,我是会弹箜篌的女子浅流,而不是,被名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女子浅流。

浅流,浅流,我一遍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之间,就坚强起来。

你坐在一旁,从怀里摸出酒,一口气灌进嘴里,然后,回过头来看我。

我冷艳地玩弄着花瓣。

像是叹息,你说,这般的良辰美景,少了*的乐曲,真是可惜啊。

你想听?我的眼睛幽深如井。你已经染了太多的血腥,又岂是一段乐曲所能刷洗了的?

我将头扭向一边,轻轻地咳着。我知道我本就黯淡的面庞此刻一定更是苍白得吓人。

我从未想过要洗掉血迹,那些血溅到身上,就再也洗不掉了。但是,浅流,我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们是对等的。那些恶人总是要死的,不如就死在我的手中吧。我不能有负于我的刀。

我不会为一个杀人者奏乐。孤寂将我的心紧紧攥住,拖着它向未知处坠去。我的心在大声呼喊,无人听见,我体内泄漏出来的,只有几丝冰冷。

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一个乐师最后的骄傲。尽管,尽管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在你的眼神中,没有形同利刃的冷酷,没有邪恶,没有霸气,没有漠然。我只看到清澈的我的影子。

你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指向五十米外一棵雪白的花树。看着,浅流,刀,也可以这样用的。

飞刀,从你手中飞出去的刀,割破风的尾巴。

我甚至没有看清,那刀,是如何发出去的。漫天飘起洁白的花。它们唯美地旋转着,华丽地歌唱着。它们多么像我,像我的生命,因用力承受着未来的创痛而喘息未定。

泪雨如飞。

其实我愿意,为你弹琴。

你怔怔地望着远方。我不知你在看什么,循着你的目光,我也看不出那里有什么。

我又开始咳嗽。几滴殷红的液体,润湿了泥土。但你回过头的时候,我已将它们,悄悄地埋在了足下。

你,喜欢箜篌吗?

你没有回答,反问道,浅流,终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吗?

是啊。我沉默半晌。我们都会离开,就像这条静静的河。

你离开了。带着曾为我射下漫天花雨的刀。

你留了张字条给我,要我等你。五年,还是,十年?我又有多少时间呢?

我不想离开,也不愿存在。我夜夜失眠,也听不到你呼唤我的声音。

我终于在琴弦上寂寞地死去了,在二十岁生日的那天。

是的,我们都离开了。

我们以不同的离开,让故事走到了相同的尽头。

寒冷的雪山。我抱着一棵葵花,有如抱着一弯橙色的闪电。

那些泡沫似的冰雪自我脚下飞快地流逝。我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暖了,还是我的葵花融化了它们。

每当师傅离开的时候,我的世界总是寂静得可怕。我抱着我的葵花,哭着笑着闹着,最后沉默下来。我的葵花也以同样的沉默注视着我。

它本应多么的明亮快活,但是它此刻,却偎在我的怀里。我和我的花,都是寂寞的。

我的师傅,更是个寂寞的女人。她所以远远地超越着我,是因为,她比我更耐得住寂寞。

每次我下决心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听见师傅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暖橙,暖橙……

这样的呼唤是一股暗流,没有缘起,也没有终结。它以温柔又强大的声势,阻截了我的念头。

我想我命中注定是要守着师傅,还有我的葵花过一辈子吧。

我没想到我还会离开这里。我离开是因为我的师傅要我离开。她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她说,暖橙,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我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杀人?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葵花。

我从未见过师傅这样残忍的眼神。我的心又开始痛了。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击着我的雪白的世界。

远方的雪在坍塌。我的师傅,她多像雪,我以为轻盈的、柔化的、美妙的雪,一旦崩溃,竟积郁着如此强悍冷酷的力量。

夕照河的眼泪(2)

我说,好。

我一片一片地从葵花的花盘上撕掉漂亮的花瓣。我把我的十指涂成炫目的橙黄色。我说,我的花,我们都死在这片冰冷里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握刀。

我离开了这里。没有回头。我不会再回来,我的性命已经被师傅作了赌注。我根本不可能胜他,那个一身雪白,见血封喉的剑客。我从师傅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雪也。

她说,他从剑锋上经常吹落的是血,不是雪。好在它们同样的冰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师傅眼看着我去送死而毫不怜惜。我不能想。一想我就心痛。

我换下常穿的如雪的长裙,剪断了长发。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女,粗衣、短裙,银饰,赤祼着脚,细碎的黑发上罩着蓝色的印花头巾。

唯一不同的是,我在手臂上系了一朵葵花。那上面沾了雪山的告别,还有师傅的眼泪。

我会一直一直戴着它,那样,即使是我的灵魂,也会记得回家。

我飞快地奔跑起来,逆着风,逆着阳光,逆着师傅的身影。

我带着我的花,它在我的手指上绮丽地摇曳。我说,我们终于要去外面的世界了。拥挤,喧闹,活着的世界。我们的世界。

我突然遭遇了一块凌空飞来的石头。

我笨拙地躲闪,重重地撞在一个人身上。一个男人。我的脸迅速地红了。我低声说,对不起。

那是个凶悍的大汉,他死死地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我提了起来。

我哆嗦着去摸我的刀。我的葵花,无声地安慰我,说,暖橙,不要怕。

是啊,我不怕。我把玉珠从手腕上捋下来,收进怀里。然后,苍白着脸去扼他的喉咙。

他从鼻孔里轻蔑地发出哼的一声,手一松,我就被他的掌风推了出去。

我咬着嘴唇,努力地把身体的敏感度降到最低。猎猎作响的风,不合时宜地对着我抒情。

我在落地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难道是我的骨骼碎裂了,失去了知觉?我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却看见两旁的景物飞一般地掠过。

我竟然躺在一个人的怀里。这是我自出生以来遇见的第一个好看的男子。雪白的长衣,黑发,面容俊朗,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的轻功绝对一流,甚至,在我师傅之上。不,是远远地在她之上。

眼前是一片竹林。他忽然收住了脚步,把我放在地上。

这里已经很安全了,你可以走了。他转过身,冷冷的口吻,再没有花香袭来。

我点头,说,谢谢。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剑。

那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好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刻在剑柄上的字。我失声道:你,你的名字是?

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他丢下两个字,雪也。然后闪电般消失不见。

我怔怔地坐在地上,眼泪打湿了我的花。

我问花,欠下的东西一定要还吗?

那么,我欠他一条命,如何偿还?

师傅说,我的暗器是天下最快的,但伤不了他,因为我们是敌人。对于敌人,人的警惕性永远是最高的。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剑客,而我,是不曾染半点血腥的女子。我奉师傅之命来杀他,但我并不想杀他。所以,我拿的是刀,而不是冰冷的淬了毒的暗器。

没有人是生来该死的。我也一样。

但我的骄傲我的灵魂我的冰雪之山我的花,都不允许我承认,世间用刀剑无法斩断的,是丝丝缕缕的痴心。

我想不出理由爱他,就像,我也想不出理由恨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拼命想着的,是他的味道他的怀抱,还有他的背影。

我的泪滴成了蓝色的湖。我的花颓然地从我的指尖脱落,溺死在湖水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惧;若离于爱者,无忧也无惧。”

远方是迷惘的雾。它给了我一种不可抗拒的暗示。

我睡过去了。我就像一片轻薄的雪,融化在一片茫茫的白中。风雪,*地吼,在灵魂不知的深处。

我消失了。

从此,世间的爱与恨都与我无关。

从混沌之中醒了过来,一切景物都陌生。

一个精致到妖娆的女人,用华丽的绸缎包裹住我的身体。不断地有高大的人走过来,笑着,还伸出手摸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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