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街的人们都有着自己的相貌、故事和曾经。乌鸦说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凤凰的追杀,野猪说他的到来是因为被人遗弃。然而我忘记了小积木来到平安街的目的,或许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平安街的人很少出门,少数小孩子也许会跑出来玩。人们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事,不喜欢和别人多交流,只是偶尔见面时互相微笑表示友好。圣诞节的时候家家户户更是闭门不出,在房子里点亮蜡烛灯火,围在桌子旁边一家人享受着共同的温暖。听这里的人们说,只有一个女孩儿在圣诞节不回家,那个女孩儿就是小积木。
小积木好像特别喜欢唱歌,总是不停地在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好像平安街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听到她的歌声,比如馄饨店的门口,高档住宅的阳台,还有教堂的深处。她总是在唱着重复的调子,如飞雪般轻盈,却又如眼泪般沉重。歌词也是不断地反复:
天上一轮月,水里一轮月。
天上的月在水里,水里的月在天上。
天上一座城,水里一座城。
天上的城在水里,水里的城在天上。
……
这歌声总是萦绕在我的耳边,我一想它就会出现。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我在寻找这歌,而是那歌声在跟着我。我总觉得歌词奇怪,就好像是一个谜面,仿佛有人躲在谜面之后絮絮叨叨地诉说念叨,像咒语,更像哀叹。好奇心驱使我蓄意地去寻找她的歌声,可是要怎么去揭开谜底,这个谜底又会是怎样的,会给我带来什么?
倏忽间小积木出现在我的眼前。先前的所有疑问都被清空,我不假思索地跟上去。我蹑手蹑脚地跟在小积木的身后,就像那歌声跟在我的身后。她的嘴巴分明没有在动,可是歌声却如此清晰。
小积木的步子很轻盈,仿若行走在水面上,走过的地方漾起浅浅的涟漪,带着最完美的弧度。地上留有的她的脚印却不很深,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这种感觉很美,甚至,甚至美得让我觉得有些诡异。跟在她后面看的时候她的身体好似是透明的,只有纸那么薄薄的一层,却有着非常特殊的立体感。她全身在空气里像风一样没有规则却自然地动着,好像飘了起来。那条洗得褪色的红色毛线围巾依然挂在她的脖子上,是整个暗淡色调最显眼的地方。
我就这样跟着她去平安街的各个角落,看她蹲在每个垃圾堆的旁边卖力地寻找。我明目张胆地端详,不怀好意。但也许是对她身上的某种味道过敏,又或者是出于某种恐惧心理,我总是没有勇气走近小积木。我似乎能够感觉得到,如果我再往前多走一步,一切故事都会变动,所有的结局不再是我想的那样。她不再是她,我也不再是我了。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设想。其恐怖程度可比星际战争、物种灭绝等等。一触及这设想,我不自觉地打寒战。我的两只胳膊无法自控地在空气里歇斯底里地挥动扑打起来。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情境,大片大片古怪的色彩像小虫子一般钻进我的脑袋!小积木她背对着我走啊走啊,她不回头,她不回头可是我看得见她诡异的神情!她的红色围巾在潮湿腥甜的空气里若隐若现,诧异和恐惧钻进我深色的瞳人!我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眼镜从我鼻梁上沉重地轰然掉落,我急得尖叫直到筋疲力尽,最后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忽然想到,如果我在这里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发现吧。
时间肆无忌惮地流淌在这个永远静止的平安街。
我还是没有能够跨越过自己心里的那道鸿沟。久而久之,那种对于寻找答案的冲动变成了思想的累赘和精神的自残。小积木奇怪的歌声像空气一样总纠缠着我,夜晚睡觉,白天吃饭,看电视,走路,擤鼻涕的时候,这歌声都不曾消失。犹如一个狡诈的恶魔,张着无比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手掌要把我的脑袋捏个粉碎。晶莹的血液从我的心中潺潺流淌出来,流向大地最深处。
就这样理所当然,我没有找到那歌声的秘密,而且几乎是忽然间决定不要再去想有关小积木的所有事。她这样羸弱的一个小女孩却让我害怕惊惶。也许我该让自己的心绪静下来安分地先过一段时间。
我打算寻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当踱步在杳无人烟的街上时,那张招聘广告突兀地出现了。还没有仔细看,我就将广告揭了下来攥在手里。
这份工作在平安街的灯谜广场,我从来不知道平安街还有这个地方。工作很简单,只需要每天把灯谜的答案告诉猜灯谜的人,然后在原来挂灯谜的地方再挂上新的灯谜。也就是说,我要做的就是看守这些秘密,然后等着有人把它们揭开。开始时我很诧异为什么平安街安分的居民也会来这里寻找谜底,原来我忽略了所有人都具有的人性。
小积木的歌(2)
上任的那一天,老的灯谜管理者将几乎所有的谜底告诉了我。他已经很衰老,额头上皱纹交织错乱,就像一张被封死的嘴巴。他的眼睛也变得灰黑不清,如同所有是非与纠葛。看得出他一定长久地在为某些事而烦心,而今天,他终于可以离开了。也许就是今天,他得知了自己所有想知道的谜底,还是,他根本什么都已忘记。
我站在灯谜广场,弥望的是各种斑斓的灯,还有沉默哀怨的谜面。平安街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谜,这些谜被招摇地悬挂在灯谜广场,悬挂在平安街过于稀薄的空气里。人们都在想着,有一天会有人揭开自己的谜语然后奔跑来告诉自己。他们对此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我作为灯谜的管理者,看着这些谜面,早就清楚地知道它们的谜底,可是我不能伸出手去将它们摘下。我和这些谜语们就像是同病相怜的故友。我们的际遇让彼此难过。我这样深切地为它们感到难过,发自内心的。
我发现自己还是改不了过于敏感的毛病,竟然会为这些灯谜而心神不定,这与我来这里工作的初衷完全不符。我抬头想将灯谜的样子从脑袋里抹去,重新审视这轻松而报酬丰厚的工作。可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我却看见了广场最高处的一个谜语。好奇心驱使我盯着它瞧,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小积木。我马上联想到了她的歌,诡异的歌词,难道真的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又恍然记起,众多的谜底中,老人没有告诉我的谜底只有一个,那就是戚小染的。她的灯谜挂在广场最高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得到。当我一再追问他为何不告诉我时,他所留下的只是若有所思的一笑。
吝啬的一笑。
老人什么包裹、用品也没有拿走,只是蹒跚着离开。我望着他羸弱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他带走的是一种释然的幸福。我闭上眼睛,挡住了所有多情的眼泪。
那一年的冬天,在一次次的触目惊心中,我已经准确地知道了以什么样的角度抬头可以不看见小积木的谜语,于是我以为自己慢慢习惯了对未知的恐惧,不会再为身边的事情担忧。我机械地将灯谜挂上,又摘下,对猜谜的人微笑或者说抱歉。形形色色的人从我的眼前穿过,他们带走形形色色的谜底或者更多形形色色的疑惑。这时候的平安街在我眼中已不是开始时那么神秘。因为我知道了所有的谜底,关于所有人。
除了小积木。
我不愿去看她的谜语,幸好她也不曾在灯谜广场出现。这里似乎是小积木唯一不能到达的地方,来这里的人们都不曾提起有一个爱唱歌的女孩叫做小积木。难道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她的秘密?难道没有人对她产生迷惑和怀疑?这里是一个充满真实和欺骗的地方,是个充满诱惑的地方。大概小积木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灯谜广场,大概她也会像我一样害怕。而至于人们,可能真的已经了解所有了。小积木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子,他们将她当作了空气,这无色无味却处处存在的空气。
我始终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冬天的末尾,这个我觉得自己够安定够泰然的时候,我开始病态地不断地做梦,那些奇怪的,荒谬的,令人惊恐的梦。梦中的情形各不相同,可总是会出现一个相似的画面: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蹲在垃圾堆旁边,伸手在垃圾堆里寻找着什么。她的口中飘出诡异的歌,好似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她离我很近,大概只有五米远,我在街的这边,她就在那边。我想跑过去看她的脸,可是每次这个时候我就会从梦中惊醒,而且泪流满面。我开始知道,那个人一定就是小积木,有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小积木。
原来,我不曾忘记过小积木,她无比坚定地站立在我的脑袋里。
我一定要找她,解开那个谜。
我像许久以前那样跟着小积木一直走一直走,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就如我所预想的那样,她在一个垃圾堆旁边停下来开始翻找东西。我站在她五米远处的身后,静静地心怀鬼胎地看着她。
她很卖力,而且不怕脏,动作很熟练,拨开,探头,又拨开,又探头。一道耀眼的亮光忽然间出现在小积木的胸前!我从她的身后呆呆地看着,看那耀眼的光亮刺穿了她的身体直戳我的眼睛,随后在她的周围形成朦胧的光晕。她红色的毛线围巾在这光亮的笼罩下也显得不再破旧,和我的比起来有几分相似——哦不,是完全相同。
这一刹那我的全身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勇气。我冲上前去抓住小积木的肩膀叫她的名字,可是她怎么也不把头转过来,只是生硬地将脖子扭过去。我的胸腔内忽然有种莫名强烈的欲望在膨胀,将所有的畏惧和不安都压到最底层。我不管小积木的反应,扳过她的身子粗鲁地伸手去夺她翻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那个会发光的东西!她不反抗也不发出任何尖叫,我出乎意料地毫不费力地得到这物什。
龌龊的胜利感并没有停留太久,就在将它拿在手中的一刹那,我感觉到眩晕。我看见了一个围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女孩子,带着很厚眼镜片的眼镜,两只瞪大的几乎破碎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几近崩溃的诧异。
——是的。一面镜子,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
而我看见的,只是我自己。
我恍然失神,冻结的手指无法再握住那平安街仅有的镜子。它厌恶地从我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而后伴随着尖锐无比的声音成了碎片。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我弄得有些受惊,后脑勺好像被重重地敲击传来了生锈的钝痛。我张皇地后退了两步,怔怔立着,一脸窘迫。
直到情绪稳定,我才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凝视眼前的碎片,凝视碎片映射出的阳光和一张同样支离破碎的脸。刹那间我意识到耳边小积木的歌声已戛然而止。我顿时被恐惧和心虚重重包围起来,而这严密的防御都没有将我的心一起锁上。我的心忽然空了,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掏空。我慌乱地转头寻找小积木的踪影,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周围的地面上,完全没有她涟漪一样的脚印,连她的红色的围巾也消失不见。
灰蒙蒙的天空竟然下起了雪,湿润的小雪花落到我厚厚的眼镜片上,融化,破碎,又凝结。如同我和小积木初见的冬天,平安街上依然没有人,空荡荡的。而且这次,连小积木也消失了,只剩下我,没有知觉的雪花,还有镜子里那碎裂狰狞的脸。
这一秒,我的喉咙里突兀地蹦出小积木常常唱的那首歌:
天上一座城,水里一座城。
天上的城在水里,水里的城在天上。
……
一些景象在我眼前像电影快进一样飞快地变幻,有平安街空寂的街道,小积木单薄的身影,圣诞节时家家紧闭的门里燃烧着的炉火,灯谜广场老管理员吝啬而深邃的笑,还有悬挂在高空的小积木神秘的谜。我好像有些明白,明白小积木到底是谁而我又是谁来平安街做什么,也明白了这歌词诉说的谜底。我来平安街原本就是来找小积木和她的歌的,如今找到了,虽然她已经消失,可能够有瞬间的相遇也算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而至于找到后能否永远拥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白鱼(1)
我是在一个很大的玻璃容器里出生的,那里生活着数十条形态各异的鱼儿。
我的金鱼妈妈和神仙鱼爸爸前前后后产下十九个孩子,他们都幸运地继承了爸爸妈妈的多彩和漂亮,但唯独我是个例外。我的全身是雪一样白的鱼鳞,细细长长,一丝杂色也没有,透明得几乎能使人看穿我的身体,我的尾巴不是铺散开来,而是像利剑一样射向两边……
年幼时没有鱼愿意和我玩耍,而爸爸妈妈似乎也因为我的变异而失望。我祈祷自己可以变得和别的鱼一样,能够无所顾虑地嬉戏。我也做过这样的美梦,但只是梦而已。我滑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纹与几颗珍珠般的小水泡,迅速升上水面破灭了,就像我的梦境。
冰凉的水使我无法感受到一丁点的温度,我甚至有过跳出水面自杀的念头。至少空气比水温暖。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电视的屏幕正对着鱼缸,我从它那儿了解到很多东西。
有一天,主人带来了一个生人,对我上下打量。他们似乎谈妥了什么,主人将我送到了陌生人的手中,同时接过他塞过来的几张花纸,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于是我知道,主人把我给卖了。
新主人家的鱼缸非常大,有很多的水草、珊瑚和不同的鱼。
正当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知所措地漫游时,所有的鱼都同步扭头朝一个方向游去,原来是鱼缸中的一个小匣子在喷出很多红的绿的小圆球,那些鱼都在争抢着吞吃。我正饿得慌,刚想挤上前去,却不小心跌到了一个隐蔽的洞里。这是由珊瑚和水草掩盖起来的安静之处。我想,要是没有别的鱼住这里,我就在这里安身吧。
突然,一个安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陌生的小鱼儿,你从哪里来?”
我惊慌失措地急转身,一条丑陋衰老的石斑鱼出现在我的面前。
“请……请原谅!”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不小心跌进来的……”
“不用害怕。”他叹了口气,“我老了,不想伤害你们这些小鱼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点食物给我吗?”
“好,好的。”我开始同情他,转身出了洞。他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对我友善的生物,我很感动。
他飞快地吃完了我带回来的一堆丸子。
“谢谢你,我的名字叫老石,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鱼。对了,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的妈妈甚至不屑于给我取一个名字。
“那么,我叫你细细怎么样?”
“好的,老石爷爷。”
来到这里以后,我庆幸了好一阵,因为有不少的鱼儿愿意跟我说话。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见多识广,令我惊叹不已。最开始,我在他们之中常常感到自卑,老石爷爷严肃地对我说:
“细细,你要知道,没有谁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既然你是有生命的,那就好好活着,不要浪费了你的一生。”
有这样好的伙伴和亲人般的老石爷爷,我还祈求什么呢?
一只从大洋来的小海虾海海对我说,他曾经到一艘沉船里去探过险,那里有无数闪耀着光芒的东西,绚丽极了。
我告诉他那是金银珠宝,是人们所争夺的对象。
海海耸耸肩:“它们对我毫无用处,又冷又硬,我宁愿在我原来的小破洞里生活。那里可好了,有海底花园在眼前,还有享用不尽的美味……”
我听着听着,一个从未去过的世界慢慢在我心中浮现。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我的心里左冲右撞,生生地将我搞得心烦意乱,不思饮食。原以为能够结交几个不歧视我的朋友,我这一生已经很满足了。
但现在,我梦想去更大的地方。比方说,大海。
老石爷爷首先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我不再喜欢依偎在他身边听他讲鱼缸里过去的故事,也不喜欢去和其他的鱼抢食。我每天缠着海海听他描绘大海的奇观,我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直到有一天……
“虹虹!”
我的一声惊呼,将大家的视线拉到了一条刚刚被主人倒进水中的小小鱼上。这条可爱的小小鱼是我最小的十九妹,我走的时候她才出生不久。
她也在老石爷爷的洞中住了下来。她还小,需要照顾。虹虹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对我的态度也由疏远变成了亲近和依赖。我的心里感到很充实,因为我要忙着照顾两个亲人,老石爷爷和虹虹。
关于大海的梦,我暂时搁在了一边。
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我出落成了一条奇特秀丽的鱼,我一晃而过的白剑般的身影吸引了不少观赏者。
——但生活在鱼缸中,游得再快,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我看到主人急匆匆地抱着一只加盖的中号鱼缸往这边走,然后拿起了网兜。硕大的网兜铺头盖脸地罩过来,我和虹虹被倒进了新鱼缸。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和老石爷爷告别。
运载我们的车子穿过一条条热闹喧哗的街道,吵极了。我刚从晕头转向中醒过神来,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大叫:
“亲爱的细细,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我寻声望去,竟是小海虾海海!他很快地游过来,高兴地碰了碰我:“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是啊。”他的话令我伤感,我想起了以前的朋友们。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朋友们离我远去了。老石爷爷,我不在了,他会不会十分难过?
“别伤心,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那儿吗?那个狭小无趣的地方?”海海安慰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大海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一时惊愕得转不过弯来:
“你是说……我能去大海了?!”
“不要那么激动嘛,小姐。”海海悠闲地前后弯曲着他的尾巴,“说不定有机会哦。”
虹虹也凑过来听,不过她有些担心:“姐姐,你真的要去大海里吗?那里很危险哎,有鲨鱼哦!”
我拍拍她的脑袋:“放心吧,没事的。姐姐我游泳速度这么快,鲨鱼根本撵不上我。”
白鱼(2)
虹虹还想说什么,海海突然叫道:“我闻到大海的味道了!”
“是么?”我怀疑地看着他,而他却在一旁狂热地兜起了圈子:“没错,没错!我的大海!是那种熟悉的咸味!我甚至可以闻到我妈妈的味道!亲切的,带着淡淡海草香……是的,大海就在前面!”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祈望海海说的是真的。
车子驶上了一座大堤。海海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来到了海边。
面对大海,我震惊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这么有气势的水!
鱼缸里的水是死水,是温柔宁静的,而我第一眼看到大海时,我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自己激流勇进的画面。
陡峭的海岸两边是简易搭起的木棚,后面就是广袤的大海。这里是鱼市。主人开着车走走停停,不一会儿,鱼缸里好几条鱼就被主人打捞上去,又换了一些新的伙伴们进来。我们来到一家很大的鱼铺,主人将车停在海岸的崖边空地上,进去和鱼铺老板一起看鱼了。
“好机会!”海海兴奋地叫道,“你瞧,我们鱼缸的位置比车窗高,外面距崖下的距离也很短,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从这儿直接跳到海里去!”
“什么?”我大叫一声,不敢相信地看着海海,万一没有落到海里,不就干死了吗?
一条白云小唐鱼游到我们旁边。她无比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胆小鬼!你不跳,别挡着路!我就要回家了。”
然后,她奋力一跃,从水中高高蹦起,向外面跳去,我的心也悬了起来,几乎随着她的身子一起飞了出去。
海海转身看着我们:“看见了吗?就像她那样跳。”
我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摆着尾巴准备起跳。海海在一旁给我打气:“加油!一定可以成功的!”
虹虹畏惧地说:“我怎么办呢?我这么小,跳不到那么高的!”
“没关系,小家伙。”海海自信地说,“你抓住我的尾巴,我把你带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海海对我说:“我带着虹虹先跳,你跟在后面。记住,海岸下的风很大,一不留神就会把你吹到岸边的礁石上,你一定要跟紧我!”
我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预备——抓紧了!我要跳了!”海海的尾巴猛地一伸一弹,向上蹿去,带着虹虹跳得老高。一阵大风刮过来,正好刮向海的方向,他俩乘风落到了海岸下面。
现在该轮到我了。我心里不断闪现出他们起跳的动作,然后用力一弹尾巴——我跳出了鱼缸!
风还没有停歇,于是我也随着风向调整着自己的身体,顺利落下了海岸。
这就是大海!我激动得想在原地跳圆圈舞。
海水是浅绿色的,夹杂着灰黄,比水缸里的水混浊多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我还是迅速地适应了这个新的环境。毕竟,这里是所有鱼类的故乡。
但很快我便惶恐了:海海和虹虹呢?
我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徘徊着,努力不让有力的海浪将我冲进深海。我看到一个粉白色的小身影在我前方一闪,一闪。
“虹虹!”我吃力地游上前去,用鱼鳍护着她潜到海底,并咬住一丛水草好使自己保持平衡。
“海……海海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嘴里被海草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
虹虹的眼圈红了:
“海海哥哥……快到海里时,突然一阵风……刮过来,我们一起掉到大礁石上了,海海哥哥用……用他的尾巴把我甩到了海里……后来就不知道……”
“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匆匆对虹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我像利剑一般射向了海岸。
“海海!海海!”我好不容易游到海面上,巨浪拍打在岩石群中又退回来,把我卷离岸边好远。我奋力往前游着,搜寻着海海的身影。
海海在那儿!我看见了,他有气无力地趴在大礁石上,晃动着他短得不能再短的触须,似乎已经耗尽了精力。我拼尽全身力气朝他叫喊。
海海有了反应。他艰难地昂起小小的头颅,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几句话:“照顾好……自己和虹虹……别忘了……给我的妈妈……带个信儿……”
“海海——”我真的哭了,“你再坚持一下,再跳一次!快跳呀!”
“不,不行了……”海海深吸了几口气,对我露出一个微笑,“也许,会有哪片好心的海浪把我带进海里……但我现在已经没力气了……”他缓缓将头低下,“我该休息了……”
“海海!”我想立刻冲到礁石上去把他带回来,可是一个空前的大浪打过来,我的意识一阵模糊,沉入了水中。
“姐姐,姐姐!快醒醒!”
我的眼前越来越亮,隐隐看到虹虹在我面前焦急地看着我。这里是哪儿?
“姐姐,你终于醒了!”见我的眼睛有了神采,虹虹一下子跳了起来,“太好了!”
我环顾四周,我似乎是在一个阴暗的水洞中。这个洞穴挺大,还有两块一大一小墨绿色的石头在洞口堵着,使这个洞穴不容易被发现。
虹虹兴奋地冲到洞口,对那两块绿石头叫道,“乌婶婶,亚亚!我姐姐醒了!”
那两块石头居然有了反应!等他们转过身,我才发现原来是两只海龟。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们母子俩救了我。这里叫做珊瑚海,在海岸附近,他们是出来散步的时候发现我和虹虹的。
乌婶婶和亚亚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我和虹虹,亚亚领着我们转遍了他家附近的珊瑚礁。
这可不像鱼缸里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珊瑚,而是大片大片的珊瑚林。一眼望去,远远近近全是五彩缤纷的珊瑚与海葵,像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花地毯铺在海底,不时有一群群彩虹般的海鱼从中穿过,绚烂无比。我们就这样在或疏朗或密不透风的珊瑚枝中穿梭,小心地避开那些海葵悄悄向我们伸来的触手。
白鱼(3)
我尽情享受着大海给我带来的乐趣,甚至一度忘记了失去挚友的悲伤。
但当我看到一只和海海长得极其相似的年轻海虾时,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正在拼命挣扎着,在一只海葵鲜红色的“花蕊”中越陷越深,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用牙拽住他长长的卷卷的尾巴。
海葵当然不肯放过这到口的食物,她用几十条又短又粗的触手一起朝我袭来。在亚亚和虹虹的帮助下,我和海葵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渐渐地,海葵落了下风,最终无奈地放弃了。
“我叫小单,谢……谢你们……”那只年轻的海虾惊魂未定。我呆呆地想,他和海海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乌婶婶的家的。但从那时起,我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海海的妈妈,我要亲口向她传达她的儿子对她的思念。
我和虹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乌婶婶和亚亚。游到一块大珊瑚礁处,我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不久前从海葵口里救出来的海虾小单。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小单,他和海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尤其是那短短的触须。
小单也看到了我们,很高兴地打招呼。我憋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话一出口,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小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的。”他抿着嘴,轻轻回答,“怎么了?”
我告诉他海海跟他长着一样的短触须。小单愣住了,有点激动地说:
“我有一个表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后来被人捉走了……”
“真的?!”我差点窜出海面,“太好了!说不定,海海就是你的表哥!”
“我也不确定,”小单犹犹豫豫地说,“要不,你们到我家去,问我的祖母,怎么样?”
我只顾兴奋了,忙不迭地答应,拉上虹虹就跟他走。
小单说,他的家就在珊瑚海的边缘上。
等我们到了那里时,我真正被惊呆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庞大的虾群。
青灰色的,半透明的海虾们有的在水中舞蹈般地游动,有的匍匐在礁石上憩息,有的在与伙伴嬉戏玩耍,仿佛整个天地都充斥着他们的身影。
小单的家是珊瑚海中最差的住处。几块孤零零的光石头嵌在沙地上,勉强搭成一个四处漏光的小“窝”,没有一点屏障。
海虾老祖母斜卧在“窝”里最舒服的地方,细心的小单还在她的身下垫了不少软绵绵的海草。
小单把我们的来意告诉她,她仰起头很久很久,仿佛陷入了绵长的回忆:
“……我以前的确还有个孙子,是小单的表哥,和他长得叫亲爹娘都分不出来。我们家所有的孩子中就他俩很特别,几乎没触须,别的虾子都不喜欢理他们。但是毕竟是咱家的孩子嘛,我们都很疼爱他们,那时就叫他们‘大双’和‘小双’。可是——唉,后来嘛,大双给人捉走了,小双也就改名叫小单了。”
“哪,您知道大双的妈妈现在在哪吗?”我急着问。老祖母叹了口气:
“自从她最爱的儿子被人捉走后,她就和大双的爸爸一起离家出走了。我想他们是下了决心要找到儿子。但是……”老祖母的脸色益发悲伤了,“但是一条远游的海参告诉我,他听说他们误入了海底石林,从此再没见他们回来过。”
“海底石林?”我疑惑的问小单。他解释说,那是传说中的魔鬼地带,只有一个入口通往地下,别无其他出入的地方。探险的和误进的鱼全都一去不返……
小单默默把我们送出他家。我现在已经没了方向。是回乌婶婶家,从此在珊瑚海生活下去,还是去可怕的海底石林寻找杳无音信的海虾妈妈?我不知道该如何做。
“我们应该信守诺言。”虹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我一愣。
信守诺言?
但是这一去吉凶未卜,不知有多少危险在等着我们。出了珊瑚海,就意味着进入了深海,真正的大海,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
小单看着我:“虽然我不希望你们去冒险,但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我表哥的吗?”
我告诉了他我们的故事。小单沉默了。然后他说,小时候唯一的朋友就是他的表哥,自从他走之后,自己就一直形单影只,受尽别的海虾欺负。因此,他深深隐藏自己的心灵,冷漠地对待那些瞧不起他的同伴,借以保护自己和亲人……
我听着,恍如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我那时不也是那样的吗?所有的鱼都视我为怪物,可以肆意欺凌我。不同的是,小单还有海海表哥陪伴,而我却一直孤单。
老石爷爷说过,没有谁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与其树立敌人,不如结交很多的朋友。既然有生命,那就好好活着,不要浪费了这一生。我把这句话告诉小单,他无言。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也许,虹虹是对的,我们应该信守诺言,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去寻找海海的妈妈。
我刚要说什么,小单先一步开口:“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海底石林。我对到那里的路比较熟。”
小单说,几个月前他和一只老章鱼往海底石林方向冒了一次险,不过没敢进去。这下我们放心不少。和老祖母道别后,小单和我们一起往珊瑚海之外游去。
越过一大堆被虾形藻染成深绿色的珊瑚礁,我们的面前赫然出现极深的蓝色。
似乎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头顶如同水晶般晶莹的海水折射着阳光,越往下颜色越深沉,浅蓝,天蓝,宝石蓝,深蓝,靛蓝,紫蓝,黑蓝……层层都是那么让人心醉。这不像珊瑚海中欢乐的五彩缤纷,多了几分凝重,也多了几分神秘色彩。我忐忑不安起来。
“走吧?”小单望着我,等待我的决定。
“走。”我率先朝前游去,游进了无尽的蓝色之中。
白鱼(4)
小单熟悉从珊瑚海到海底石林中的几个重要标志,他说,要到海底石林去,就必须经过底栖藻沙地,慢行浮岛和红树林。这条路线比较安全,别的地方更充满未知的危险,鲨鱼、鲸以及海洋中的很多其他生物都会把我们这样的小鱼当做点心。
海水中的食物总是不缺乏的,因此我们还算顺利地抵达了第一站,底栖藻沙地。
我们游进了参天的巨藻丛中。这里藻叶又高又密,大鱼根本无法辨清我们的踪迹,但是藻丛中有着直接威胁我们生命的剧毒海蛇群。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的小命就没了。
我们找一些海蛇不喜欢的红藻丛作为休息处,既安全又舒适。藻叶温柔地抚摩着我们,四周静得听不到一丁点声音。我们愉快地谈论着珊瑚海的趣事,疲倦了,就小睡一会儿。
第二天了,我们游到藻林中央。这里是一片真正的沙地,底栖藻沙地正是根据它命名的。
头顶是幽深的蓝色海水,银色的沙子铺满了整块空地,我们掠过的地方不时有几粒美丽的沙粒倏地升上来,然后慢慢沉到沙地上,就像小时候看到的月光洒在鱼缸中。
我正贴着一片流畅的沙地轻盈地滑行,突然,什么东西从沙地里猛地钻出,像鞭子一样抽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哪条海蛇偷袭了我们。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面前这个怪东西并无恶意。
她就像一支弯曲的独枝珊瑚,一小截身体稳稳戳在沙地中,前后摇晃着,顶端有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
“啊……你们好啊!”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打着你了。我还以为是海蛇来了呢。”
“没,没关系。”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叫我乜乜吧!”她爽快地说。
乜乜的家族是生活在这片沙地里的唯一居民,而四周的藻丛中则生活着无时无刻不对他们构成威胁的海蛇们。我们来的这一天,乜乜刚好在放哨。我不得不说,她这个哨兵当得十分尽职,就是在和我们说话的那几分钟里,她都不忘机警地感受水流的振动,搜寻周围的异常动静。
很快,我们问明了方向,和乜乜说了再见,准备穿越底栖藻沙地剩下的一半路程。
小单劲头十足地朝前带路,刚刚到达银色沙地的边缘时,从一片绿藻中冒出好几条色彩鲜艳的海蛇,将我们紧紧围住。
“哼,哼,胆大妄为的小东西,竟敢擅闯海蛇族领地!”其中一条青环海蛇冷笑着说。
“别说那么多废话,看样子他们的味道一定很鲜美,吃了再说!”另一条黑棕色海蛇不耐烦地说,似乎他已经饿得十分焦躁了。
小单的目标最小,他悄声说:“海蛇的行动十分敏捷,我们无法硬闯出去。听我的指挥,大家一起钻到沙子里去!”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虹虹正吓得发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
“一,二,三!”
我当机立断,拽着虹虹一头扎向沙地。沙子很尖锐,将我的头部和眼睛磨得疼痛无比,但我还是坚持往下钻,直到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沙中。海蛇的身子太长,无法像我一样灵活,只能在上面窜来窜去,不停地叫骂。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我刚想试着倒退出去,突然什么东西碰触了我一下,我差点破沙而出。
“嘘——!”一个声音透过我左边的沙子传过来,“别出声,我是乜乜。他们还在外面呢,千万不要出去!”
我又惊又怕:“那难道就这样在沙子里埋着吗?”
“小声点儿……我已经通知了我的家族,他们马上就会赶过来的!再忍一会儿吧。”
于是我只好尽量憋住气,免得吸进沙子硌得慌。就在我忍到想不顾一切跳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沙子上的打斗声。
乜乜的家族将几条海蛇赶跑了,并护送我们出了藻林。
谢过乜乜的家族,我们再一次游进了深深的蓝色。这一次,我们得循一条浅海沟往海面方向游,前往慢行浮岛。
浅海沟里的居住者模样大都不怎么耐看,刺球儿大摇大摆地经过,鱼们忙不迭地让路,唯恐被刺着;海参胖乎乎的挺可爱,在海底礁石上迟缓地行动,一有危险就机灵地抛出自己的内脏转移目标,然后尽可能快地躲进石缝中去……
但今天,气氛似乎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海参们匆忙地从岩石上爬过,刺球儿也没那么耀武扬威了,一对机警的小眼睛四处张望,很是慌张。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小单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不好了——”小单大叫起来,眼中尽是恐惧,“海底地震马上就要爆发了!”
此时,浅海沟里正在进行大迁徙。我从没经历过海中如此惊险的生活,只是带着虹虹慌慌地贴着小单。经验丰富的小单来不及解释,急急地拉着我们俩加入了一群白翅天使鱼中。不时有鱼鳍或鱼尾碰撞着我的身体,我在那些鱼们的簇拥下游起来却也毫不费劲了。
鱼们都是靠着本能逃生。现在,我们正在尽可能地远离震区,远离我们原本的目标——慢行浮岛。但是,没有哪条鱼知道逃多远才安全。我们只能奋力地游啊游,越远越好。
从下午到晚上,海水如同往常一样安详平和,只有其中匆匆奔逃的鱼群将恐慌传递在水中。我们知道,这是火山喷发前的宁静。
夜深了,我们的鱼群还在安静而竭力地游着,游着。这时,水流中猛地传来了一次大振动,鱼群中一阵骚乱。小单说,地震马上就要爆发了。
鱼们开始寻找藏身之处,以免被强大的水流冲到千里之外。千疮百孔的珊瑚礁是最理想的选择,现在目之所及的珊瑚礁里全部躲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生命,俨然一个海洋生物博览会。我和虹虹、小单找到了一个只有几条小海马挤在一起的石洞,他们勉强容纳了我们。现在大海中比以往更安静了,连一里外螃蟹吐泡沫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白鱼(5)
海底地震终于爆发了。
猛烈的大浪咆哮着撞击过来,水流从珊瑚礁中汹涌地穿过,被礁孔分成了一束一束,推得我们跌跌撞撞,在洞里东歪西倒。小小的洞口此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不时有隐约的东西从洞口一闪而过,那是坚持不住而被海水冲出来的伙伴们。万幸的是,我们这个洞经受住了考验。
黑暗中,我们似乎经过了几个世纪。没有鱼说话,我们只是在强烈的水流中尽力保持着平衡,等待地震的过去。挣扎中,我们的体力已经透支。我们仨抱成一团,拼了命地坚持着,坚持着。
终于,水流渐渐平缓了。过了一段时间,洞外开始热闹起来。躲藏在珊瑚礁里的鱼蟹们全都出来了。海马宝宝抢在我们前头欢天喜地地出去了,我们跟在后头。劫后余生的海底目之所及处全都是强水流肆虐后的痕迹,满目疮痍。珊瑚枝给折断了不少,很多大石块都移了位。
惊魂初定,小单就提议去找慢行浮岛。
但是想要从这么多鱼中安全地出去却没那么容易。那些早就饿坏了的大鱼们正疯狂地捕捉四散逃窜的小家伙们,和我们一起呆过的两条小海马被两只狗鱼追赶着逃到了我们面前。小单当机立断把他拖到了一个石头缝隙里。我和虹虹赶紧也钻了进去。小小的石缝藏了我们五个,拥挤得要命。可我们硬是忍了十几分钟,直到狗鱼怏怏离去。
我们又回到了浅海沟。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路线走。但是经过这一次地震,浮岛的位置可能会有很大的改变的,我们默默祈祷能够顺利找到它。
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终于快要到目的地了。
这时,水草丛中出现了几个小小的身影。
“你们是谁?”对方警觉地问。
我吃了一惊:“那你们又是谁?”
“慢行浮岛巡逻队!”
水草丛骚动起来,两只半大海马一颠一颠地游了出来。
海马们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同前去慢行浮岛。他们的家就在那里。
一条棕色海马说,慢行浮岛不是很大,像我们这样的小鱼快速游的话一个小时可以绕三圈。浮岛的底部生长着飘逸如头发丝般的水草,成为一个天然的小鱼庇护所。海马家族、神仙鱼家族等各种性情温和的海生物在这里世世代代安静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