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一次海底地震中,他们的家园惨遭蹂躏,浮岛周围一直觊觎他们的大青鲨就乘虚而入,一有机会就大开杀戒,将浮岛底部弄得乌烟瘴气。巡逻队由此而成立。
“所以我们要小心,那些恶鲨常常埋伏在我们浮岛附近偷袭来往的居民,这一地段也是危险地带。”棕色海马朝四周努努嘴,“就是这里。”
我们以海草为掩体,一点儿一点儿地朝越来越近的浮岛挪去。我感到了浮岛周围水流的波动。
突然,一条海鳗蹿了过来,冒冒失失地将头拱进我们藏身的水草丛,吐出一大串水泡。我惊慌地看了看海马们,他们正认真地看着水泡的频率,扭动着身子。棕色海马焦躁不安地说:“情况不妙,浮岛联络处传来消息说,青鲨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袭击,浮岛一方处下风,快抵挡不住了!”
我们大惊失色,火速赶往浮岛。
海水中充满了血腥味,我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条耀武扬威的青鲨似乎已经成了这里新的主人,浮岛底部已经毫无小鱼们的踪影。一条青鲨悠闲地游过来,我们忙躲到凹处的阴影中,他没发现我们,径直游了过去,几片闪闪发光的银色鱼鳞沾在他的嘴角,反射出令我们的眼睛刺痛不止的光芒。
终于到了白天。金色的阳光透过海水,将一切污浊洗涤得干干净净。青鲨们在白天是不敢出来的,他们害怕碰上人。那些潜水员会轻而易举地捉住他们,将他们带到未知的地方去。我们这才敢出来,在浮岛底部所剩无几的海草中穿梭,寻找可能生还的小鱼小虾。我们的战果还算不错,找到了海马的六个姐妹,还有两条七彩神仙鱼,一大群酷似蝌蚪的小鱼仔。他们的爸爸妈妈为了保护他们牺牲在了大青鲨的嘴里。
趁着夜色尚未降临,我们带领着那一支无所适从的队伍,匆匆离开了这个埋葬了无尽忧伤的地方。
虽然浮岛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我们还是顺利找到了小单走过的路线。我们干脆把海马、七彩神仙鱼和小鱼仔们全都带到了红树林。
红树林沿一个挺大的无人岛分布蔓延,周围也没有渔船的威胁,那些食肉鱼因为体形太大无法钻入那些在水中牢牢生长的茂密树根中,还有可能卡在树根中出不来,只能眼馋地在红树林的外围徘徊。
一到达那红树林的世界,小鱼仔们仿佛看到了一片乐土,欢呼着蹿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树根之中。其他的逃难者们也分别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住处。
我们安置好海马他们之后就上路了。临别的时候,棕色海马说,他们正计划着把红树林变成像以前浮岛那样温馨的家。
“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回来看看啊!”
接下来的旅途仍然是危险丛生,漫长的劳顿和不宁让我的毅力和勇气一点一点地消融在冰冷的海水中。好几次,我都想回到红树林,回到珊瑚海,就算是在冷清的底栖藻沙地留下来也好哇!
至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安心住着的家。
虹虹甚至都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了。日复一日,她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在行路时好奇地去逗引水母了,甚至以前十分喜爱和偶尔游过的面善鱼儿搭讪的危险习惯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我和小单想方设法使她忘掉烦恼和郁闷。
“虹虹!看,那儿有一片火红海葵呢!多漂亮!”
“海葵有毒,不好看!”
“虹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蔚蓝的大海深处,有一条有着金色尾巴的小人鱼——”
“金色小人鱼都给我讲过三百多遍了!”
白鱼(6)
……
我终于爆发了。我冲着虹虹大嚷:“你回去吧,不要烦我了。受不了了,是不是?我也受不了了,不要让我看见你。”
虹虹愣了,她第一次看见我暴怒的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单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哄。
“姐姐,”晚上,当我们在一个简陋的沙洞中休憩时,虹虹蹭到我旁边来,“给我讲金色小人鱼的故事吧。”
“你不是不爱听了吗?”
“很久没听了嘛!再讲一遍好不好?”
“唔,好吧。在那蔚蓝的大海深处,住着一条美丽的小人鱼。她的尾巴金光灿灿,十分漂亮……”
我变着花样讲这个故事。其实我也只是对这一个故事比较熟悉,第一个主人的孩子以前在电视上放过关于这个故事的光盘,它的影像就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小单始终担任着最重要和最辛苦的工作——探路和警戒。他从来没有放松过一丝一毫。
经过十数天的跋涉,我们远远看到了海底石林的轮廓。
太激动了!我们相拥欢呼,太平洋里的石蟹可能都听到了我们的欢呼声。但很快,我们的热情就被一盆冷水泼灭了。
这盆冷水是小单泼的。他说:
“别高兴得太早了,石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万事小心为妙!”
还是小单比较冷静,一路上如果没有他,我们绝对没有法子到达这里。我们乖乖地闭了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们准备进入石林了,这个神秘诡异的地方。
小单说,石林的入口是一个天然的礁石隧道,可以让三条大大的旗鱼并排闯进去而不会碰到彼此。像我们这样的小鱼想要进去自然也不在话下。然而,谁知道隧道尽头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死神再一次不甘心地伸出他的魔爪,阴笑着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刹那间,我在这个可怕的洞口退缩了。
小单用眼神问我要不要继续前进。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小海虾海海。
“进去!”我也用眼神回答他。我们进入了黑黝黝的石洞。
又宽又长的石洞似乎没有尽头——实际上,我倒希望它确实没有尽头。我害怕面对尽头那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时候,我们穿越了石隧道,蓦地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这么黑?”我听到虹虹又惊又怕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水流悄无声息地环绕着我,出奇的温暖。然而,这种黑暗中的温暖也是可怖的。也许,我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冒着水泡的蒸锅中,等待着温度渐渐升高的水将我们煮熟。我曾在主人家看过,几条被买来的鱼类在锅中无力地挣扎,水珠从她们的眼中滑落,和锅中的热水混在了一起。她们的嘴角不断地溢出气泡来,那是她们绝望的哀号。
我们在原地徘徊。过了一阵,我的眼睛渐渐有点适应黑暗了。我依稀看到,周围是类似于溶洞般的地形,没有一点光亮从外面透进来。现在,我甚至都找不到哪条路是我们原先进来的路了。我突然觉得水温在升高,全身燥热难耐,我们会在这里被煮熟吗?
“小单,你能找到出口吗?”我心里发急,不由得大声问。
没有回答。
“小单?虹虹?”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转过身来,面前是空旷的大片黑暗。
他们去哪儿了?!我孤独地恐惧地疲惫地游走,寻找着,呼喊着。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那奇形怪状,沟壑横布的地表。小单,虹虹,你们到底在哪里?
“细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单!他从一根石柱后转了出来。
“虹虹呢?”我急吼吼地问他。
“不知道……”小单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却真真切切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虹虹走失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走失了。
我发疯似的在石柱和洞穴之间穿梭,期望能看到那粉红色的小小身影。虹虹,你是在跟我们捉迷藏吗?别躲了,这次的时间够长了。
突然我发现前面一根石柱顶端的洼处沾着几片粉红色鱼鳞!我是无比熟悉这种颜色的。难道……
我使劲将脑中一切的杂念都抛开,冲到洼处。它的内壁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气泡正缓慢地渗透出来。这里堆积着好多发黄的鱼骨,有的都已经发灰发黑了。虹虹小小的身体正躺在上面,尾鳍不停地被气泡掀起。这种生与死的对比强烈而极具震撼力。她似乎失去了知觉。
我去搬她,可是却觉得头昏脑涨,使不上劲。小单见状赶紧来帮忙,我们合力将她挪到比较凉爽的地方。
“她可能是热晕了。”小单安慰我,“放心吧,她会没事的。”
“但愿如此……”我焦急地观察虹虹的反应,不停地用前鳍给她扇凉。
过了一刻钟,虹虹终于醒过来了。
我们休息了一阵,就开始寻找出口,不尽快离开会没命的。
穿过一个千疮百孔的洞穴,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这里是出口!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全身顿时一片凉爽,似乎所有的热气都散发出去了。我们击掌欢呼。
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还是溶洞景观,但是宽敞多了,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光斑从洞顶的石缝中漏下来,像是夏夜的天空。我们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清爽起来,几乎忘记了身处海底石林的危险。
“现在该往哪儿走?”虹虹又恢复了欢快的语调。
“不清楚,每条路都试试吧。”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石洞晃得我眼晕。这些洞穴四通八达,处处都有我们的先驱者的遗骨堆积。然而他们的死因却无从得知。这将是对我们的一次巨大考验。
我选了一个比较大的洞穴,率先游了进去。
越往里面,光线就越暗。我有点胆怯,想按原路退出了。
可小单和虹虹还在兴冲冲地往前游。他们俩的胆子比我大多了。我硬着头皮,继续瞪大眼睛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痕迹。
白鱼(7)
海海的爸爸妈妈也曾经来过这里,那么,他们最有可能去了哪儿呢?我边游边苦苦思索着。
这时,小单发现了刻在一块从洞壁凸出来的石头上的一大串葡萄状水泡,用的是海生物的语言,痕迹很深,但边缘已经被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那是一条叫木脚的乌贼刻的,上面显示说进来的鱼有很多还活着,积聚在一个大洞里。
我们兴奋起来。那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找到活着的海海妈妈!
“累死我啦!”虹虹歪倒在地面上不起来了。我和小单也歪倒在地,养精蓄锐准备下一轮寻找。
“这里怎么越来越热啊?”虹虹突然呢喃抱怨道。我们也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温热。水流开始振动、波荡。渐渐的,我们头顶的洞穴开始摇撼,落下来好多沙砾粉末。
“难道又有一场海底地震了?”小单惊恐地喊道。我们跳起来,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得呆住了。
巨大的金属尖棒隆隆地工作,把几分钟前还好好的溶洞顶部钻了一个大豁口,庞大如鲸鱼的黑褐色石块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砸在地面上,随之而来的是猝然强烈的光线。到处都是倒塌声,到处都是灰尘搅浑的肮脏海水。我们给呛得连连咳嗽不已。
像是有一道电流穿过了我的大脑——海底油田!电视教会了我多少人类的东西啊,今天它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快跑!”我声嘶力竭地大喊,“是人类在钻井采油!”
小单和虹虹不知所云,没头没脑地跟着我四处逃窜,躲避劈头盖面砸下来的石块沙子,以免被活埋在海底。
这样疲于奔命,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小单和虹虹的速度不如我,他们两个拉着我的尾巴,跌跌撞撞在后面跟着。石块不停地砸下来,我开始越游越慢。
过了将近两三个小时,钻头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
我们连累带吓,饿得前心贴后背,想尽快找到食物补充体力。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荒凉,以往肥沃的藻类丛生地都给石块掩埋了。
海底石林被人类开了个大窟窿,也许从此它将不再神秘,因为最神秘的地方已经曝露在海中了。
我们游到洞顶,看到那里也是一片狼藉。断口还很清晰,吸引了不少附近的海生物。他们好奇地围在边缘上伸头缩脑,想看看以前没有胆量进去的海底石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三个游了出去,呼啦一下围上来一大群鱼:
“咦!你们是从里面出来的呀?”
“了不起,石林里面有什么?不会是一条大怪物鱼吧?”
“啧啧,这几个小娃儿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敢进海底石林!”……
我们晕头转向地被推来搡去,肚子抗议得愈加厉害了。
幸亏这时,有一条老鱼将那些兴奋的围观者驱逐开来:
“去!去!别捣乱,你们几个,快回家!没什么好看的!”
鱼群慢慢散去。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海底,生存是要事,看热闹是不合时宜的。最后,只留下那条老鱼和我们待在一起。
“孩子们,饿了吧?”老鱼的声音怎么那么像老石爷爷呢。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走,先到我家休息休息。”老鱼慈祥地说。
突然,窟窿里面传出闹哄哄的声音,仿佛有千万条鱼将蜂拥而出。我们急忙游到窟窿旁往里一看,大吃一惊!
溶洞里有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鱼群!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庞大的鱼阵,铺天盖地,各色杂鱼都混在一起,尖叫着,争先恐后往外拥。他们很快就冲到了窟窿口。我们慌忙逃命,免得被疯狂的鱼群挤死。
像一阵狂风刮过一般,那些鱼们在几分钟之内就朝各个方向散尽了。我们刚要离开,就听到一条断层下面传来一阵呻吟声,不由得我不去探个明白。
断层下倚着一只老海虾,看样子是刚从石林里挤出来的,尾巴都挤歪了。然而她的体型特征——长尾巴,短触须。
我愣了半天,冲口而出:“请问,你是大双的妈妈吗?”
老海虾费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光芒异常闪烁:“是的!你……难道认识我的儿子?”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悦,冲上去紧紧拥抱她。这么多天以来的所有辛苦和担惊受怕都烟消云散了。海海,我找到你的妈妈了!
原来海虾妈妈和爸爸一直被困在海底石林里。这个石林是一个大迷宫,进去了,出来的希望就很渺茫。自始至终,海虾妈妈和爸爸都在不懈地寻找出路。他们坚信,儿子就在大海里的某一个地方等待着他们。几个星期前,海虾爸爸怀着毕生的遗憾去世了,海虾妈妈独自继续着她的寻找。当她再一次来到我们到过的那个溶洞时,刚好撞上人类的钻头打开了海底石林的通道,她迅速回去将这个喜讯告诉聚在一起的鱼群,他们才在几分钟前得以重见天日。
我把我们的故事告诉老海虾,只是没有告诉她海海已经死了。她的眼睛晶亮:“没想到,没想到!我就知道我的儿子还活着!我和老头子一直在找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单及时插了进来:“舅妈,先去休息一下吧,你的尾巴还要治疗一下呢。”
老海虾妈妈不肯就这样善罢甘休:“先告诉我,大双在哪里?”
我们连哄带骗地让她答应了先去老鱼家里休息。关于海海的事情,还是以后再告诉她吧,免得让她受刺激过度。
上天是仁慈的,使我们在一天之内不仅逃脱了死神的魔爪,还找到了海海的妈妈。
老鱼将我们几个带到了他家,虹虹一路上都在扯水藻吃。我们在阴暗的狭小空间里找了个地方让海虾妈妈躺下。老鱼带我们从墙壁上的一个洞钻进去,原来那一头还有个房间。他搬出一大堆储藏的食物让饥肠辘辘的我们尽情地放开肚皮吃。我顾不得感谢他,埋头狂吃。
白鱼(8)
“细……细细?”
头顶上方响起一个让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声音,一个消失已久的声音!我不敢相信,那是幻觉吗?还是,我一直都在做梦?
我抬起头,眼前不是小单,是真的海海!他惊喜地看着我。我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如堕迷雾之中!
这是真的吗?在我的记忆中,海海早已风干在无情的礁石上了,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几个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简直要疯狂了。老鱼在旁边也乐得嘴都要豁了。他说,海海是一天前来到这里的。当时海海被一条穷凶极恶的金枪鱼追杀,他刚好碰见,就救下了海海,让他躲到自己家里来养伤。
我急切地抓着海海问他是怎么回到海里来的,海海告诉我,本来他在礁石上奄奄一息地等死,没曾想一个幸运的大浪打过来,刚好将他卷到了海里。死里逃生的他挣扎着找了个地方憩息,恢复了体力之后就满世界找我和虹虹,问遍了周围的海域。在祖母口中得知我们去了海底石林,就毅然踏上了九死一生的路途。他走过的路上有多少危险啊!可海海只字不提,一个劲地高兴:“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你们!”
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妈妈,直到老海虾在他背后猛地抱住了他:“孩子!真的是你!可想死妈妈了呀!”
海海不敢相信地回头,母子重逢,喜悦之情溢满了这个小小的洞穴。我冲出洞穴,仰头对着海面大叫,感谢海浪,感谢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鱼儿们。
海虾他们的欢声笑语从洞里传出,我刚想回去和他们一起庆祝时,不远处的那个大窟窿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轰!”黑褐色的液体从溶洞窟窿中缓缓升起,慢慢蔓延开来,将海水染成混浊的脏色。
油!石油泄漏!我连连后退,重回洞中将所有人连驱带赶地推出来:“快跑!石油出来了!”
我们没命地往石油泄漏的反方向游逃,海虾妈妈的腿脚十分不灵便,我们不得不时常扶持她一把。我们的速度明显减慢了,石油正渐渐往我们这个方向逼近,再过半分钟,我们即将葬身油海!
海虾妈妈绝望地看了一眼海海,猛地挣脱我们:“你们快跑,不要管我了!”
我们随惯性窜出了十几米远,返身看时,海虾妈妈早已被淹没在黑褐色的油雾之中。我们拼命拉住海海,阻止他返身救妈妈。
我们耗尽平生最大的气力奔逃,与死神展开赛跑。
石油蔓延的范围还不是很大,一刻钟之后,我们终于摆脱了死亡的威胁。
回望那片被死神吞噬的海域,海海低下头,泪水融合在海水之中。
海海随我们回到了珊瑚海。
我们的历险到此结束了。
但在大海的深处,每一天都会有不同的故事轮番上演,其惊险和其中蕴涵的悲欢离合绝不亚于我们的经历。
在后来的日子里,开始慢慢变老的我给围在我身边的小鱼们讲故事。记得那次石油泄漏吗?
再后来,我和虹虹、海海、小单一起将我们的故事刻在了珊瑚礁最大的那块礁石上面,用的是海生物的语言。
也许有一天,某个人类可以看到我们留下的痕迹,并理解这一串串水泡中的那个美好而悲伤的故事。也许有一天,人类不会再污染大海,伤害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拆散那么多的家庭。
也许……
希望幸运始终伴随着你们吧,那些能够读到我的故事的,无论是海鱼,还是人类。
一棵小树的道行(1)
“枝条又该剪了,你这疯孩子,这么疯长做什么?”他总是爱这么自顾自地对我说,一边注视着我的长发,修理着它们。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微笑着,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与他的温暖。
虽然我知道,那话是他对自己说的,但,也是对我。
我是一株柳树,他是我的主人,他把我养在他的院子里。我很喜欢这里——破旧的茅草屋,星星点点的黄的或绿的小草,温暖的阳光,门前像蓝宝石一样泛着光的溪水,还有,善良的他和他的妻子。
他很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很爱他。每天清晨他都会出外打柴。傍晚时,当他以夕阳为背景回到家里时,他的妻子都会站在篱笆桩外等着他,看见他在树林中隐隐约约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时便会赶上去,为他卸下背上的柴,两个人慰劳着对方的辛苦,缓缓步入屋内。每当这时,我便觉得很温馨。因为这样,我更爱他们。
我想叫他们爸爸和妈妈。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天,一向给我安全感的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内心便隐隐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只是,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影响后续事件的重大转折点。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可当我看到他和他的妻子“共剪西窗烛”时,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但心底的忧虑却没有完全抹去。毕竟我是一株吸取了天地之气的小树啊,预感竟也是如此的准确。
狂风忽起,我觉得头发像被拽住了一样,我疼痛,却不能呻吟。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给我修理的头发,我在心里惋惜着,这阵该死的风竟然把它弄乱了!风和雨也应是一对默契的好朋友,雨伴着风的呼喊越来越大,它们狂笑着,硕大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我忍住疼痛,还想再回头看看他和他的妻子怎么样了,但,我突然见到一道强烈的光,随即,便不省人事。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朦胧地看到了一如以前的天空,那样的晴朗。随即,我发现自己是躺着的。我想,完了,我是一棵躺着的树了,还怎样能看见他的情况?想着,我翻了一个身。
我愣了。我是一株树,我怎么能翻身呢?我又试了试其他部位,都能动了。瞬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接着,我站起来了,我能跑了,再看看自己,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女的身躯,而我从前的外形——柳树躯壳还留在地上,已分为了两截。于是,我明白了,我死了。
没错,我,那株小柳树已经死了。而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灵魂,一个游于天地之间的孤独的魂魄,不再属于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群体。
我盯着门前泛滥的洪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我像疯了一般跑到屋子的废墟前,我搬开那一块块的乱石,茅草被我扔得漫天飞舞。他呢?!他和他的妻子呢?!
一直到天黑,直到我把废墟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他们。慌乱的我略略心安了一些,这至少说明他们跑了出去。
我偎着堆好的稻草凝视着星空,想着些什么。原谅我,我无法准确地说出我在想什么,毕竟一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纷乱的思绪总是被一个又一个念头打断。我回忆着以前的种种,推断着我的死亡,记挂着生死未卜的他们。是啊,他和他的妻子还生死未卜呢。我知道,只因我是一株吸取了天地灵气的小树,死后灵魂才得以存活于这个世上,但也只能是半透明的而已,而他们,这两个脆弱的人类,若是死亡了,灵魂将只能在下界等待着轮回。于是,我对着星空合十祈祷,愿他们平安无事。
昏昏地睡了一夜后,我决定去寻找他们,但目前的我,没有任何的能力,这个半透明的身体根本不能支持我。我只能无奈地选择了一条不愿走的路,因为,我别无选择。
“拜见大王”,当我跪着说出这句话时已经身处怨灵山匿云洞了,两旁绿得发亮的藤蔓和周围弥漫的血腥味使我的心里感到不安和惶恐。
没错,我决定做一个小妖,一个柳树精。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拥有躯壳和法力来寻找他们,只是,当我练成之日,他们定然已投胎转世几个轮回了。可是,除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要找到他们,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
五百年过去了,我已经由一个灵魂修炼成了一个柳树精,我的生命加上他养我的那六年,想来也有五百零六岁了。而在我做妖精的这五百年中我无时不记得那普通的六年,无时不记得他,还有他爱的妻子。这五百年中,我没有吃过一个人,所以我的法力永远都要比我所修炼的年数少二十年的功力,那么现在我已经拥有了四百八十年的功力了。一个柳树精要修炼五百年的功力才算修成,而我实在等不了那剩下的二十年了。
“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了。”我在心里默念道。
“你真的决定离开吗?”大王坐在她的椅子上,一边玩弄着骷髅把手一边问我,“柳树精可要五百年的功力才算成道,你应该还少了二十年吧?”
“回禀大王,小女虽只有四百八十年的功力,但因要事在身,请大王恩准!”我低下了头,纱缦后大王的表情神秘莫测。
“你来我怨灵山匿云洞只是参与修行,我若召你办事你奉命去办即可,若你已下定决心要离开,本王也不予阻拦,只是记得莫给我多生事端!切记,妖若是死了,可是魂魄尽散、不得重生转世的啊!”
“小女切记,王之恩德无以为报!”
我跪辞了王之后翩然下了怨灵山。
当我再回到世间时,村庄已变为了县城,一片繁华景象,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正当我在街上思量如何行动之时,突然听见前面有一个粗鲁的声音:“大爷就是想要这个,难道你还怕没钱不成?”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大汉拎着一个卖货老者的领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鄙视地笑了笑,翻转着手心施了一个法术,那大汉腰间的钱袋就到了我的手心里。“本小姐正愁没钱花呢!”我掂着钱袋自语道。
一棵小树的道行(2)
只见那老者颤声道:“这,这货可是别人定好的呀……”那大汉却嚷道:“就是玉皇大帝定的我也要定了!大爷有的是钱,你再不卖,我就一刀砍死你!”
这时周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道:“这老头也忒不识相,卖了就算了,又不是没有钱赚,何必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啊!”听了此话附和的人也不少。那老头一听也赶紧说:“大爷,我,我卖还不行吗,您看……”
还没等他说完,大汉已把他摔在了地上问道:“这就对了嘛,说,多少钱?”
老头答道:“二十两……”
大汉嘲笑道:“就这么点钱?我还以为有多少呢你这么拼命!得,给你二十五两得了!”
老头一个劲地谢过,那大汉伸手一摸腰间,哪里还有银子?便破口大骂道:“他妈的,谁拿了大爷的银子!”众人哄笑。那大汉气急败坏:“笑什么笑!”便夺路而出。人们指点一番后方才散去。
我拿着银子到客栈开了一间上房,盘膝而坐,运用法力,想找出他。于是面前迅速闪过许多画面——他五百年来每每转世的各种人,还有许多的地点。到最后,终于要搜索到他的今生了,我屏住呼吸,定格了——面前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他的名字叫张梧,而地点是在镇外的碧羽谷。再经搜索他的妻子,一如从前的美丽,只是,她终于摆脱了穷苦的命运,现今,她是镇里殷员外的千金小姐。
我的……爸爸、妈妈……
我得到信息后踌躇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突然我心虚了起来,竟然没有了勇气。我已修炼了五百年,比他们大了那么许多,虽然我的肉体年龄现在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大,而且那已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要怎么把一切向他们说清楚……我五百年来朝思暮想的事情为什么到此时却突然不敢去做了呢?可能,我五百年来只是以它来安慰自己,而这只是一个不能实现的计划……
我的心碎了,也许我永远都不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在五百年前他们养的一株小树是那么的爱他们……
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去撮合他们。
我努力控制住内心的酸楚,提起放在桌上的寒潭剑飞身去往碧羽谷,在身旁划过的空气中,我看见有一种晶莹,在飞。
那真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遍山的桃花在纷扬,小野花依然像五百年前属于我们的那些,不谙世事地在开放着。他的小茅屋,踞在一块山间突起的石台上。我在那石台上停下,脚却定住了,怎么也不愿再迈出一步。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他的声音透过纸窗传来,我听了,心中有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靠近的冲动。在久久伫立之后,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门前,抬起右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迟疑许久才敲了下去。
“咚、咚、咚”的三声敲门声,我的心也跟着咚咚地跳动。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问道:“哪位?”我激动,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门开了,一个书生走了出来,他的眼神,是我熟悉的。
“这位小姐,您是——?”
他果然没有感觉,我悲哀地想。但我怎么能要求他感觉得出我曾是他五百多年前养过的一株小柳树呢?
我的嘴唇颤动着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哦,公子,我是镇里殷府的丫鬟……”
下面的话我还没有编好怎么说,他却兴奋地问我道:“怎么,你们老爷看了我的文章了吗?”
我赶忙接过话茬低头道:“是啊,老爷要我请公子到府中一叙。”
“那太好了!”他感叹道。我斜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显然很激动的样子。这时他的眼光也转到了我这里,我赶忙又低下头。
“哦,对不起,真是怠慢了,快请到屋里坐。”他侧开身子示意让我进屋,我却不知怎么,也许是承受不了这种莫名的感觉了吧,回道:“谢谢公子,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呢。”
我在殷府门前逗留了好一会儿思考着对策,突然府中走出了两个女子,我看得出来,其中一个衣着较为华丽的就是殷小姐,也就是他五百年前的妻子。另一个女子问她道:“小姐,今天我们趁老爷不注意溜出来是要去哪里玩?”看来这是一个丫鬟。我不禁偷偷地笑了,我和府中丫鬟的装束明显不同,他竟然也相信了我的话。
“今天我们去菩提寺给张公子祈福。”
张公子?莫非就是他?我一惊后,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与刚才的笑不同,这次,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两人步出府门,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我施了个法术以“殷小姐”的模样出现在了殷员外所在的书房里,他正背对着我捋着胡子。
“爹,喝茶。”我端着一杯茶走到他身旁。殷员外吃惊地转过身嗔怪道:“这孩子,进来也没个声响,吓爹一跳。”
“爹,您觉得张公子的文章怎么样?”我一边看着员外喝茶,一边小心地问道。
“张公子?哪个张公子?——哦,你是说张梧吧,才华横溢倒是不错,只是不通事故,府里不需要这样的人。”
“但是,但是您可以举荐他,保他一个功名嘛!”
“这个……”
“爹!”
“好,好,好!爹答应你就是啦,不然他的才华倒也是可惜了。”殷员外放下茶杯后笑着看了我一眼。
等我用法术出了府门,殷小姐和她的丫鬟恰巧回来,两人刚要进府,却听得有一个人喊道:“殷小姐!”她回过头,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我看过去,那呼喊之人正是他,她的张公子。哪里还需要我去撮合。
我看见了,他们很幸福。
我决定回怨灵山,继续做一个小妖,继续开始没有任何情感的乏味修行,浑浑噩噩地度过此生。
我真的走了,当我到达怨灵山时,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很复杂。
我又去谒见了王,她还欢迎我回来,而我无心去揣摩她的想法。那天王有客人。在招待客人的酒宴上,我对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直到无意间听见的一句话打破了我内心的平静。那人大咧咧地说:“对,一定要杀了他们两个,据我了解,他们分别叫……”听到后面的两个名字,我血往上涌,以后的一切我没听见,起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要杀的,是他和他的妻子。
于是我不辞而别,到了殷府,幻化成为一个小丫鬟。
天黑了,殷员外和他们还在秉烛夜谈,我一直守着蜡烛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想要记住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们的笑颜和他们的声音。我想着从前,甚至幻想着未来,未来和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对于今夜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去想。
夜深了,我感觉到了,他们来了。
我握紧了寒潭剑站在屋内,几个妖精破门而入,我看见他和他的妻子惊慌的面孔,殷员外无法掩饰的恐惧。那几个妖精喊道:“今夜由我们来取你们的性命!”说着,他们拔出剑来,我在这时也就显形了,恢复成我本身的模样,也拔出了剑挡在他和他妻子的前面。
他和他的妻子显然对我的挺身而出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好像想起了那天,说道:“哎,你不是那天的……”
没等他说完,那几个妖精叫道:“小柳树精,不要自讨苦吃,你的功力远不及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
我撇着嘴角一笑,什么都没说,直横飞起来刺向他们,他们举剑招架,围攻着我,我很放心,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妖来说,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会去杀人类,除非他们先杀了挡他们的妖或仙。
我也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的,他们都是修炼成道多年的老妖了,于是我招招拼命,丝毫不管自己身上的破绽,这却也使他们有些忌讳。但他们剑上运的法力比我要强多了,而且,又是那么多人。
我感到,有一束光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口中喷出了血,我感到他和他的妻子想要过来,我一挥手,阻止了他们。
我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视着那些妖精,“啊——”我大喊一声,运剑甩出一道蓝光,我看见,他们都倒下了……
那些妖精,终究还是怕了我,怕了一种叫做“爱”的东西。
可我感觉我的元神正在慢慢离去,如抽丝一般。这时,他和他的妻子过来了,他抱着我,我听见他对他的妻子说:“我怎么感觉这个女孩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
后面的,我没有听见,但是,我笑了,就像他当年为我修剪头发时的笑容一样,温暖而满足。你知道的,那是幸福的笑。
谁谁谁和老
奶奶很老了,八十多岁。放假那天,哥哥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奶奶身子出了点毛病。我正在敲打键盘的手停顿下来,键盘上耐听的敲击声一下子消散。我惊愕地看着哥哥,他穿着鲜亮端庄的西服的脸上有些许阴沉,我再也坐不住了。他说,我们快去看望奶奶吧。
奶奶很老了,八十多岁。但她始终坚持一个人生活在老家——一个曾经尚算宽敞的四合院。但有些旧房屋拆迁以后人们在空地上栽了不少植物,于是老家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园子里鸟语花香,周围爬满了蓊郁的可作药引的植物。奶奶居住在西北角落的小屋里,屋顶上铺着暗灰色瓦片,像一只休憩的鸟身上的一片片羽毛。盛水的盘子长久地陈放在瓦缝的正下方。阳光偶尔从那里钻进来,就能看见那个空间里的尘埃围绕着小光柱旋转,漂浮不定。奶奶总是聆听着水滴溅落盘里的滴答声,幽幽地念叨着打发日子。
正是江南的雨季。哥哥开车载着我奔往老家。玻璃窗上贴着蒙蒙细雨丝,窗外日渐繁荣的小镇抓紧时间努力地燃烧着它们的色彩斑斓。我问哥哥,奶奶病得严重吗。哥哥简略地摇一摇头表示不知道,双手还是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
三分钟后,终于回到童年时代熟悉的老家。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在老家附近的小学上学,我俩晚上就睡在奶奶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两张破旧的木床,我们的床挨靠着奶奶的床。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和奶奶睡同一张床,因为躺在她身边我才能安心入睡。可奶奶不让,她总是用吓唬的神色对着我说,老人是不可以和小孩子一起睡觉的,却又一直不肯告诉我原因。我依旧偷偷爬上奶奶的床上睡觉——那是一个永远舒适温暖的地方,奶奶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拗不过我,只得侧过脸背对着我沉默地酣眠。这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率先下车,盯着地面斑驳的石板仔细地走在前面。坐在凳子上的奶奶脸上处处耕耘着深深浅浅的沟壑。她眼皮低垂,眼睛里竭力地放出黯淡的光,微仰着头,期待地看着我们两个人的走近。我知道在这么远的距离她是认不出我们的,只不过是模糊地感觉到两个人的身影。平时偶尔会有上了年纪的人来这个园子里寻一些药草回去,然后顺便走进屋子去和奶奶搭讪。老人们总是有很多话要说,那时空寂的屋子就会突然变得生意盎然。
奶奶习惯性地问:“想找些什么草药呢,我这腿早已不好使了,我指给你去摘。”听见这话后我心一酸,默不作声,继续向奶奶走去。奶奶先是认出哥哥来,露出一个苍老的笑容,重复地问,是小徽吗,是小徽吗。哥哥洪亮地应了一声,横梁上的灰尘颤动得一梢梢落下。我越来越接近奶奶,奶奶疑惑地皱起眉头,问:“这个是……”
“小填。你是小填。”奶奶的左手忽然抓紧我的手,满面笑容。我难过地握紧奶奶干瘪瘦小的手,它们像几根被刀锋剥削过的竹筷。“小时候太宠你了,你看你还是长不大的样子,这么瘦……”奶奶说罢艰难地举起左手想要抚摸我的额头。我明白奶奶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后来从一些伙伴的口中隐约知道,晚上老人和小孩一起睡觉的话,老人会不自觉地像鬼魂一样吸掉小孩子身上的精气,小孩子就会失去往日的光泽,变得孱弱,再也长不大。奶奶却没有告诉我这个迷信的说法。如果真的可以话,奶奶会不会因此而变得长寿?那我宁愿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直留在奶奶身边。
奶奶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快点长大,却不知道孩子快点长大的同时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我俯身下去让奶奶够着我的额头。我才发现奶奶的右手有两根手指缰直着,不能动弹。
哥哥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来,开口问:“奶奶,你哪里不舒服?还好吗?”奶奶小心地抬起右手,一脸平静地说:“这个手,后面的两根手指不能动了。”奶奶的嘴巴深深地开裂,龇着牙,已经很用力了但是两根手指仍旧像沉没于水底的小石头,安静地躺在掌心内,再也不能向上伸展。“喔,这样——我回去多买点补品给你吃,你再多一点运动就能好的了……”哥哥自欺欺人地说。
奶奶迟疑了一下,刚想要说些什么,哥哥的手机就热闹地响起来——哥哥朝那头不耐烦地说:“什么?材料又升价了?我现在就回去。等等,等等……”奶奶适时地补充说:“小徽,你先回去忙你的生意吧。你照顾好你自己,我很好,别担心。”
然后哥哥拍一拍我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你留下来陪奶奶,我先走了。”他对奶奶嘱咐了一些话语,匆匆地别过脸去往外走。
此时外面闯进来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微笑地看着奶奶落寞的脸,哥哥年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细雨朦胧中。奶奶开口问她:“想采些什么草药呢?”我兀自挽起奶奶的右手,她手背上被时光蚀食而变得焦黄的皮肤像塑料薄膜般透明,我仿佛看见了里面的血肉和皮下白花花的骨头。我无助地意识到我用从我降临至此的十七年时间去接受奶奶备至的关怀,如今却只能目睹着奶奶一天一天衰老,一点一点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她于我,是十七年的温暖关怀,我于她,是她一生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