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徐漾在红灯前停下车,从车后座上抽出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把她乱七八糟的头发理顺,才说,“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绵绵很安心地闭上眼,他带自己去哪儿都没问题的,只要有个地方给她睡个安乐觉,好好把这儿天的睡眠补回来。
睡得太沉,就像过了一个冗长的冬眠期,绵绵醒来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家的小床上。窗外有夕阳余辉照进来,柔和温暖。窗边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是谁,却有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是那种,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熟悉,逆光,看不清表情,却听见温柔的声音,“醒了?”
绵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脸埋进被窝里,摩挲地蹭来蹭去,她又做梦了。就像这些年来,每次在沉睡中醒来,都会梦到这样的身影……
直到背上有温暖靠过来,还是那把温柔的声音,“你都睡一天了,怎么还赖床?饿了吗?”
绵绵这时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转过身子,愣愣地看着和她一起躺在自家宽版单人床上的徐漾,“你怎么进来的?”
“我抱你进来的。”徐漾有点答非所问,在棉被下抱紧她,“你在车上睡着了,记得吗?”
记忆一点一点回笼,绵绵困惑,“可是你怎么知道哪条钥匙开门,哪间房间是我的?”
徐漾叹了口气,“我用你手机,打电话问Miss Chen。”
绵绵哦了一声,刚睡醒,思维还不集中,声调懒洋洋的,“几点了?”
“下午4点多了。”徐漾想了想,又说,“Miss Chen回来过,做了晚饭又去医院了。”
“怎么不叫醒我?”绵绵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得那么沉。
“叫了估计也醒不来,干脆不叫。”徐漾笑着捏了下她鼻尖,“是她说要你好好休息。”
“你一直在这里看书?”绵绵有点内疚。
“不是,我倒时差,陪你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才开始看书。”徐漾抱着绵绵坐起来,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开方型的木盒子里,幽深的眸光愈更发亮,“绵绵,原来这支画笔在你这里。”
“我……”绵绵的脸一阵发烫,“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东西!”
徐漾笑得更肆意:“盒子太熟悉,我以为我是光明正大的看我自己的东西而已。……这支画笔,是我18岁生日,奶奶送的,那时以为不见了,找了好久。没想到在这里。”
黄花梨木做的笔身,洁净厚实,毛色均匀雪亮,隐约沾了些洗不掉的油彩,最主要的是笔身顶部用梵文篆刻的心经,细细密密的绕了一圈,不认真看时,像精心典雅的雕花。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高考过后就要离开,也许即将天各一方永远相见,心里难过,总想留下些什么。那天他傍晚他照样在校园的玉兰道上写生,然后被班长急急地拉去足球场救场,画具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看到这支画笔,心里就喜欢得不得了,明知道这样很不应该,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于是连带木盒子,一起拿走了。
这变成了她心底最不能启齿的秘密。
“我不知道……它对你这么重要,你拿回去好了。”
“既然绵绵喜欢,就留着吧。”徐漾笑,“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无地自容,绵绵再次把脸埋在被窝里,装鸵鸟。
徐漾小心地把她挖出来,看着她清明惘然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过分,“绵绵,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绵绵觉得,这个时候还狡辩,那就太矫情了,所以眼神左飘左飘,一五一十地汇报:“就那时……几乎到庆云寺抄经,都能见到你,我就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男孩子拥有如此平和的心境,又或者,他是否和自己一样,抄心经,驱心魔……习惯了一抬头就看到你认真抄经的样子,觉得这样的画面特别美好。但那时我的心里总有着悲观的宿命感,我其实多少能察觉到你对我的感觉,但立刻又会自我否定……怎么可能呢,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况且,怎么可能呢,不同世界的人,终究要天各一方的。那时,即使我们在一起,也许终究要分,你太耀眼,而我太自卑。”
“如果我当时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就应该把你抓起来好好打一顿,把我折磨得好苦。”说着,徐漾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好几下,不至于痛,但在无意识之下遭到“暴力”,还是惹来绵绵的哇哇叫,又报复性地伸手还了他几掌,不痛不痒的,似乎毫无效果,绵绵有点沮丧,怎知徐漾身子僵了一下,下一刻就拉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绵绵,不要乱动。”
两个人就那样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意识到他身体的反应,绵绵顿时觉得热,想把棉被掀开,但又不好意思,只好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他,“徐漾,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徐漾没好气,“现在才问,太迟了,我不乐意回答了。”
他多少是有些耿耿于怀的,若只是他单相思也就算了,两人明明两情相悦,却彼此错失了那么多年月。他都不敢再去回想那些思念成灾、众里寻她却始终落空的日子,心痛到无以复加……慢慢地用力收紧双臂,把怀里的人圈得严严密密,“绵绵,你说……怎样才能让我安心……那种一抬头一转身再也找不到你的滋味……”
“我爱你。徐漾,我爱你。”
坚定果敢的声音就那样软绵地萦绕在耳边,震荡到心底里去,一时觉得,世界再美好也好不过如此。早已明白她心意,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没想到在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时,依然激动到不能自已,眼睛竟有了湿意。
“那年我18岁,将要面对一个本来就已不完整,还有可能更残破的家,而你是金光闪闪的,众星拱月的,不沾尘世的……”知道徐漾想反驳,绵绵打断他,“也许你心甘情愿,但我不能自私地把你拉入我的黑暗里,我不知道命运还会安排什么灾难在前路等着我……当我在四季再次看到你,我才发现,时间并没有模糊你的影子,反而让我的心更清晰。我想,如果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还能遇见你,我心依旧,你心如故,那为什么还要逃避呢,何况如今打磨多年,我已有足够的坚硬的内心去面对未知的恐惧。我不怕了,徐漾。”
“勇敢的女孩。”徐漾亲了亲她的眼帘,“不过,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把我排除在外,要记得,你还有我。”
“我知道的。”
天色渐暗,窗外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伴随着清晰却不震耳的雷声。今年第一声春雷响起了。绵绵闭上眼睛,承受他细密的吻,隐约间,听到他几不可闻的轻声呢喃:
“我宁愿你把我拉进你的黑暗里,因为……如果前路没有你,那才是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小温馨。。。
自己回头挑几章看了下,发现,好多错别字啊。。。
木有办法,写得太捉急了。。。
☆、坑爹青春帮
第二天苏惜并未能如愿地与徐漾在足球场上一战高下,因为绵绵接到了林紫薇的电话。
“亲爱的小绵绵,今天早上,亲爱的和谐号把我送来广州了。”紫薇刻意温柔的声音。
“什么,你在广州?出差?”绵绵惊讶不已,虽然深圳和广州不远,不过自从工作后,除非四人聚会,紫薇很少来广州了,只因她那坑爹的外企工作。
“我来看三儿啊,三儿昨晚说断腿了,我来看看她瘸了没。”紫薇似乎在过马路,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吵,“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没一个人告诉我,你们仨在广州的,就欺负我一个在深圳的……”
“你说什么?!”绵绵被那一声“断腿”吓得不轻,顾不上那么多,迅速坐上徐漾的车,往医院里赶。
当心急火燎紧张得满头大汗地推开病房门时,却看到了三三和紫薇在互掐,而师太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好戏……
紫薇气急败坏,掐着三三完好无缺的那条腿:“你骗我!不就骨折了嘛,竟然无耻的说断腿!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一大早请假条都没写就飞奔过来了,要罚钱钱的!你以为钱钱好赚吗!你以为钱钱自己会生钱仔吗!”
“紫薇同学!你能不能偶尔别那么小燕子!这么粗鲁,小心被尔康抛弃!”三三拿打了石膏那只脚去挡她。
吴静师太站在中间,隔得远远的,冷笑一声:“女人……”
即使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场面,绵绵还是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转头想对徐漾说句“我室友表达友爱的方式很另类”什么的,发现徐漾,嗯,比她淡定多了。
绵绵决定终止这场“世界大战”,她干咳一声,道:“都互掐那么多年了,不争在一时,你们歇会儿吧。”
然后三个女人同时抬头,视线同时选择忽略她,转向她身边的徐漾,静默三秒,异口同声:“男神?!”
徐漾似笑非笑,转头看绵绵。后者木讷地点了点头。
徐漾声音清浅,温和有礼:“你们好,我是徐漾。”
三三的腿回复正常位置了:“呵,又见面了……小绵绵好吃吗?”
紫薇不再小燕子附体了:“第一次见面,多多关照……18岁的小绵绵和26岁的小绵绵吃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吴静师太风情万种了:“徐漾,久仰大名了啊真是……都吃那么多次了,你什么时候娶我们家小绵绵?
前半句都挺正常的,后半句……
绵绵同学郁闷得好想掀桌,或者掀床,或者直接甩门就走人!
徐漾点点头,语气很认真:“回味无穷。很多不同。戒指还在设计,不过快了。”
当意会到他是在一一回答这些问题时,四个女人都彻底傻住了。
达到了想要的效果,徐漾隐晦地笑了。
反应过来后,换三个女人惊天动地地笑了,而绵绵则掀桌或掀床或直接甩门走的感觉更强烈了!
“那个,徐漾啊,”师太一本正经,“小绵绵可是我们美术系的系花来着……”
“呃……那个,师太啊,你是中文系的。”绵绵纠正她。三三、师太和紫薇是中文系的,而她在美术系,因为当时报到晚了,美术系的学生宿舍已经满额,她只好被分配到中文系三三她们这个未满额的宿舍里。不过虽然不同系,但相处起来并没有隔阂,更离谱的是,她们仨的考试重点,很多都是她帮忙抓的……
“你读的是美术系?”徐漾微微惊讶,转头看她。他并未细问过她大学里的生活,只知道她高中时更偏好读中文或历史学,而美术功底却可以说是零,最后在大学里读的反而是美术专业……心里的猜测慢慢地在绵绵闪烁的目光里得到证实,徐漾心里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整颗心都要醉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寻宝的路上,发现越来越多秘密,越来越多惊喜了。”
“美术史……好难背,特别是西方美术史,人名又长又臭……”绵绵同学顾左右而言它。
“喂!你们能不能抓一下主要矛盾!”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然后看到两人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师太很生气!
“已经抓到了。”徐漾笑,“不过,你可以继续。”
师太被那风风韵韵的笑容闪到了,偃旗息鼓。
紫薇抛了个“真没用”的眼神给师太,继续发出挑战:“小绵绵可是美术系的系花,追她的男生,从1栋教学楼,排到2栋教学楼……”
三三翻了个白眼:“没脑子,1栋教学楼就在2栋教学楼旁边好吗!”
紫薇囧:“呃,太久没回学校,都快忘了……你才没脑子,干嘛说出来,他又不知道。”
师太终于淡定了:“正确来说,是从南苑排到北苑。”
绵绵不淡定了:你们真能编,南苑和北苑两食堂相隔一千多米好吗!
紫薇和三三终于满意了,那傻仨挑衅地看着徐漾:
虽然你很闪耀,但我们家小绵绵并不比你差。
徐漾对绵绵的朋友向来友善,此时更是从善如流:“他们只是从南苑排到北苑,而我用了10年时间跨越千里飘洋过海才终于来到她身边,所以,她注定是我的。”
什么叫秒杀?!这就是了。
很久以后三三无意中和绵绵提起此时的情境,三三说,乍听之下是感动和甜蜜,但过后回味,竟然觉得酸楚。徐漾真不容易,你别再折磨他了。
绵绵心有戚戚然。
本来就不冷清的病房里持续热闹着,最后师太提起让徐漾请吃饭的事,吃货三三憋着一张苦瓜脸,“我腿都这样了,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申请饭局延后。”
紫薇叹息,“那就延后吧,不过下次请的,估计就是喜酒了。”
三三装哭腔:“小绵绵不会是我们青春帮最早出嫁的人吧?!别啊,我舍不得!”
绵绵:“……”
事实是绵绵并不是坑爹青春帮里最早出嫁的,因为不久之后,还在读博士的师太闪婚了,新郎是她学院里的万人迷海归博士生导师,比师太大7岁,符合师太的夫妻年龄理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正热闹的病房被由外而内推开,一个穿着大白褂的男人缓缓走进来,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发着冷冷的光,病房里一下子降温好几度。
绵绵认得他,三三避之不及的冷面师兄,中医院里有名的王牌骨科医师。之前陪三三来治疗颈椎,有过一面之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啊,三三惹的是什么人……
杨青彦朝室内的人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神情自若地朝病床尾端走过去,认真翻看了一下病历本,再检查一下打了石膏的左腿,从头至尾都没有朝病床上的人看一眼,不过原本冰冷的神情在下一刻就有了隐约的怒意:“陆珊珊,再把腿当武器一样动来动去,我不介意让你在医院里再躺几个月。”
三三气急:“你凭什么管我!”
声音冷冷的:“就凭我这几天照顾你吃喝拉撒,你的就事归我管。”
冷面医师没再说什么,再度朝众人点了点头,就走出了病房,留下怒火攻心的三三在那儿磨牙。
紫薇后知后觉,“现在的医生都这么个仁心仁术吗?还照顾病人吃喝拉撒?!”
师太机警,朝绵绵努嘴:“小绵绵,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冤枉,我一知半解的,不敢荒报军情。”绵绵立刻转移目标,有点生气,“三三,你腿都伤好几天了,怎么都没告诉我?”绵绵将近这一星期要不是住中山三院里照顾苏智中,要不就是住家里,画廊医院家里三头跑,都没回过和三三合租的小套房,期间偶尔和三三通电话,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妥。现在倒是出事了,这笨蛋竟然也没告诉她。
三三委屈:“我见你这几天都心力交瘁了,要是再来照顾我这病号,估计就垮了。所以就没告诉你啦。反正,那人也爱多管闲事,什么都亲力亲为了……”
师太面色正了正:“三三,自己招供呢,还是逼供呢,你选。”
三三干笑,“呃……他是我高中时的师兄,同乡嘛,多些照顾也是应该的。”
紫薇算是回过神来了,“三三,你这师兄虽然有点面瘫,不过很霸气,他要是攻不下你,你就攻下他。Understand”
三三:“……”
一屋子人,只有徐漾在折磨着,看来不用太久,绵绵和三三合租的那小套房可以退掉了,他终于有理由让她心安理得地搬过来和自己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两万多字吧。。。
☆、徐家人
苏智中的手术很快就安排下来了,并且术后恢复也出乎意料的好,出院后绵绵在家再住几天,就搬回和了三三合租的老旧小套房。方便上班,也为了照顾三三。三三是因为外出采访受的腿伤,所以也得到特赦带薪休养一个月。不过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位冷面师兄比自己走得勤快多了,加上师太实习前期也清闲,对三三照顾不少,顺便拿三三做白老鼠,课题名为“女性恋爱前期心理实验分析”。
那天她一回家就听三三对着师太嚷:“怎么不去分析分析小绵绵?”师太一本正经答道:“她的‘病情’已进入后期,蜜里调油了都,分析她我只有羡慕妒忌恨的分。你这鲜活的案例,正适合摆入我最新的研究报告里。”回应师太的是抬起已好得差不多的石膏退一踹。
绵绵失笑,自元宵节之后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已是三月中,筹备了一个多月的“伊时代——当代女性艺术家联展”也终于开幕,这期间徐漾又跑了几次香港,公事或私事,绵绵也没多过问,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为这次展览做着精细的准备。
这次展览,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意义非凡。
画展开幕当天,画廊里前所未有的热闹,除了参展的画家都是国内外艺术圈里的实力派女画家开,也来了不少艺术界里的前辈大腕,声势浩荡,把伊画廊的名气与格调推向了又一个高峰。这期中的造势,徐漾是最大的推力。
酒会结束后,画廊内部照例要聚会,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男女也终于集体逮着机会向徐漾与绵绵逼供,绵绵自然是应付不过来,不过徐漾不是省油的灯,既满足大家的八卦欲望,又把绵绵的情绪保护得滴水不留。最后成功地在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同事中脱身,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相视而笑。
坐在徐漾的车上,看着夜晚的公路树影婆娑,绵绵把车窗摇下,初春湿润的气息而来,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画展成功举办的激动已慢慢淡却,反而是内心的空落越来越大,她似有若无地轻声叹了口气。
“有心事?”驾驶座上的徐漾转头看她。其实不仅是上车后的沉默,他知道这几天她在布展期间都会若有所思地发呆,一开始以为她是因为第一次策划大展而紧张,也没多问,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绵绵声音有些失落:“很久没见心姐了。”
闻言,徐漾一愣,然后声音淡淡:“担心她?”
“嗯。”绵绵的确很担心,伊画廊这样的开年大展,按理说,伊素心和庄眉这样对画廊感情深厚的人,不可能不出席开幕酒会的。庄眉现在新加坡待产,来不了,但联络并不少。而伊素心,自从把画廊交给徐漾之后,好像整个人消失了一样。以前她也试过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但从未试过如今这样杳无音讯。伊素心虽然不像庄眉一样手把手教过她什么,但一直以来,她都能隐约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偏爱,而她的为人与实力也一直令自己由衷佩服。
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试探性地问过欧阳皓,他只是说伊素心现在不在广州,便不再多言。
心里越想越烦躁,绵绵又把车窗摇低一点,风扑扑的,吹得脸有点痛。
徐漾却把车窗摇了起来,“风大,你会感冒。”
又隔了好一会儿,徐漾转头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有安抚,“不要担心,她不大碍。”
“她和你联系过?”绵绵惊喜。是了,伊画廊毕竟是心姐的心血,她不会连徐漾都不联系的。白担心一场,不免淡淡埋怨,“你怎么都不和我说?”
徐漾笑了笑,“最近你太忙太累,情绪太复杂,我不想再增加你心情负担,就没说了。”
绵绵抓到了语病,心突突的跳,“为什么说出来,会增加我心情负担。心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车已经开到了老旧小区楼下,徐漾把车稳妥地停下来,解开两人身上的安全带,才倾身看她,目光灼灼,声音低沉:“绵绵,她就是我寻找多年的妈妈。”
绵绵一愣,当把这句话消化了之后,再记忆中一些疑惑的画面串连起来,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了。她看着徐漾装满了内容深眸,也没再问下去,伸出又手揽过他,脸埋在他颈项间,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徐漾调整一下姿势,把她抱得更紧,“她现在很好,所以不要担心了。今晚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知道吗?”
绵绵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徐漾轻笑,“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她。”
绵绵又点了点头,脸在他颈间依恋地蹭了蹭。
因为她的动作,徐漾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开幕酒会结束后,下一个展览策划又还没开始,就没有策划组什么事,都是销售部和展务部的同事在跟画展的后续情况。绵绵一时就相对闲了下来。所以徐漾提出和她到香港几天时,她并没有异议。只是她没想到,徐漾会把她带来这个地方。
香港圣心医院。
走过长长的走廊,在推开病房门时,她就大概猜到了什么,微微发汗的手心,被徐漾紧紧握着。门内的光景,却出乎绵绵意料。
VIP病房里,伊素心正和另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坐在一张小圆台前,小圆台上摆着英式下午茶。那人背对着她们,绵绵看不清他的神情,倒是伊素心,瘦了不少,比较上一次见面憔悴了很多,穿着病服,精神不错,神情淡然间有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当初一直看不惯老外,没想到最后还是找了个老外。”男人声音深厚,语气里有着朋友间的亲近与揶揄。
“你当初死活不让我进娱乐圈,最后还不是找了个圈子里的。”伊素心笑意更明显,“人家从玉女出身到如今跟着你也将近20年了,现在还为你隐性埋名,是时候给她一个名分了。儿子也这么大了,你大可放下慈父的身分。”
“劝我这慈父退位,好让你这慈母上位?”男人笑声悦耳。然后低叹一声:“名分的东西,她不介意。”
“是女人都会在意。”伊素心喝了口奶茶,眯了眯眼,又说,“他要是肯让我当慈母,我这辈子即使现在就到尽头,也算是无憾了。”
男人轻斥:“乱说什么,你命长着呢。”
伊素心笑:“是,你教训得是,才刚开始被儿子接受,怎么舍得死。”
男人又绕回刚刚的话题,“既然你说是女人都会在意名分,为什么舍得让克雷先生干等了十多年,还不答应嫁给他。”
“你以后可能要称呼我为克雷太太了,没看见我手上的戒指吗?”伊素心神情有些调皮,展开一直拢着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素雅大方的钻石戒指。
“你……”男人声音一滞。
“你游戏情场多年,难得以兰在你身后默默守了多年,别再辜负她了。”
“是,伊小姐……哦,不,克雷太太教训得是。”男人的声音回复爽朗。
伊素心笑容也越发灿烂,还想再说点什么,抬头就看到了杵在门边的两人,笑容里多了惊喜,“你们来啦,我等了一下午。”
徐漾朝伊素心点点头,拉着绵绵的手走过去。 此时男人也好奇地回过头来,绵绵终于看清了那男人的神情,脑中闪过一抹熟悉感,正疑惑,就听见徐漾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声爹地。男人原本淡淡的神情立刻眉开眼笑。
徐漾说:“爹地,这是绵绵。”
徐天明站起来,光明正大地打量绵绵,毕竟是叱咤商界的老将,面容再祥和,目光还是有几分掩饰不了的锐气,见对方也不闪躲,大大方方地接受她挑剔的打量,锐意不减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许。他绅士地伸出手,“绵绵,久仰大名,终于见到你了。”
绵绵受宠若惊,赶紧伸出手与他相握:“徐叔叔,您好!”
伊素心失笑,“老徐,你吓着她了。收起你在商场上那精明的目光。”然后转头向绵绵,伸手抱抱她,“绵绵,辛苦你了。谢谢。”
除了画廊,最重要的是,辛苦你,照顾我儿子。谢谢你,与我儿子相爱,给他快乐。
这样一抱,才发现病服下的伊素心瘦得有多单薄,绵绵对有些眷恋这个拥抱,竟然有种久违了的感动,“心姐,我们都想念你。”
“我知道。”伊素心摸摸她的头,“阿漾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很担心。”
“好了,”徐漾拉开绵绵,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说好来了不准哭的,你一哭我心里就乱。”
“我哪有哭!”绵绵轻嗔。
伊素心和徐天明相视而笑,午后的阳光在身影间跳动,笑容越发温和美好。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中年老外,步伐沉稳有力,深刻的五官,眉头微皱,深邃的眼眸在看到伊素心时盛满了温柔,“You must have a rest,Susan.”
伊素心有些无奈,“Yes. But ,Clay,I feel very happy today.”
“I know. I’m concerned about your physical fitness here !”
难得今天人她想见的几个人都一起来了,伊素心还想说什么,但徐天明出声阻止,“克雷先生说得对,素心,你身体更要紧,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下个月出院,我来接你回广州。”徐漾单调不高,却语气肯定。
这对伊素心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动容,不断点头,对中年老外说,“Clay,Did you here that He said……”后者轻轻抱着她,对徐漾善意一笑。
三人退出了病房。
“要不,到家里坐坐?”徐天明神情温和地说。
绵绵下意识地转头看徐漾,因为徐天明竟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徐漾睨了老谋深算的父亲一眼,“你又和奶奶打赌?”
徐天明轻咳一声,儿子啊,别在未来儿媳面前拆穿我好吗。
绵绵轻扯一下徐漾的衣袖,待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我没关系。既然回到香港,你不能不回家的。”
嗯,还是儿媳说话中听。
于是绵绵跟着徐天明和徐漾坐上了开往太平山的高级房车。车后座上绵绵还是有点忐忑,她今天虽然穿得不太随意,但也不算正式,况且,她什么也没有准备啊……徐漾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的玉镯子,声音带着清浅的笑意,“绵绵,不要紧张。你只需要人到就好,其它都不用准备。”
前座的徐天明也笑了出声,“对,不要紧张,其它徐家人都比我好相处。”
“……”
绵绵没想到,才刚在除宅院内下了车,就有一个身影飞扑过来,声音是有点熟悉的颤音哭腔:“二嫂!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这个家我不能待了,我要离家出走……”
绵绵囧。
徐漾把婷婷拎开,声音淡淡:“要走快走,别乱抱人。”
“呜呜……连二哥都欺负我……”哭腔继续。
绵绵失笑,“不错啊,这次哭出眼泪了。”
婷婷大笑,擦了擦眼角,“刚知道你们回来,我先滴了眼药水,憋得真难受。”
绵绵:“……”
果然是一屋子人等着。
一半是见过面的,另外一半,以坐在中央的徐老太太为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徐漾一一为她作介绍。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绵绵手上的镯子,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顿时眼睛笑眯成一条线。
徐天明打断老太太,“妈,我赢了,原赌服输,你以后晚上看电视剧不准超过10点。”
老太太笑眯眯:“可是,小姑娘戴了玉镯子啊。”
徐天明无奈,“妈,一事还一事,不能抵赖……”
一屋子徐家人因这两母子的暗语笑倒了一大片。
绵绵处于状况外,也不知道赌约是什么,但多少有些明白他们是在谈论自己,听着听着竟然没那么紧张了。她曾以为,以徐漾的身家,她不可避免要为爱情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她甚至都做好了要作战的准备,怎知面临的是如此相亲相爱的情境。看来她的担心确实多余。
接下来又被好几个女的拉过去聊天,聊的无非是一些她和徐漾相处的情况,但有些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都能惹来她们连连惊呼,绵绵不明所以地看着身边的徐漾。
徐漾失笑,有这样的家人真是……
婷婷伏在绵绵耳边,“二嫂你有所不知,二哥平时在家都不这样笑的。如果我闯祸了,就对着我冷笑,或者偶尔被奶奶逗得实在受不了时,才蒙娜丽莎地笑笑……”
噗……这比喻!
丰盛而热闹的晚饭过后,绵绵抵不住徐家人各种招式的挽留,最后留在徐家过夜。徐漾陪绵绵坐在房间里的宽大阳台上,看山下璀璨的夜景,声音淡淡地,说起伊素心的点滴。
“徐漾,为什么……你能做到坦然接受?”毕竟,是她当初抛弃了你。欧阳皓曾给她看过一些欧阳光华照片,她对着那些照片里那个陌生的人,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所以一直拒绝欧阳皓提出一起去扫墓的要求。
后来有一次她回到家,问妈妈,还记得那个人吗。试着去找过他吗。妈妈笑容平淡地说,记得不记得,都已经过去了。既然是已经过去了的事,再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徐漾却给了她不一样的答案:
“绵绵,当一个人满足于现在的拥有的,就不会再去纠结他曾经所失去的。我很满足,因为我有你了。”徐漾的又眸亮如星辰,“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不过是上一辈人的事,而我们要做的,是珍惜当下。如果放宽心,能让大家好过一点,为什么不呢。”
绵绵听着动容,却也瞬间意明白过来,他并不仅仅是在说自己的故事,还是在教她如何面对。
山间寂静,夜凉如水,阳台外华灯依旧。绵绵轻轻地移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手轻脚地穿上睡袍,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拔通一个熟悉的号码,在对方睡意朦胧的喂一声后,她嘴角弯了弯,“欧阳,如果你以后……去扫墓,叫上我一起去吧。”
绵绵掐断电话,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中,笑容浅浅,轻易入梦。
她有徐漾了,上一辈的恩怨,又何必再去纠结呢。
她并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欧阳皓,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彻底清醒过来了,然后是激动到彻夜失眠。
老头子,你女儿肯认你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
其实我很懒,不喜欢章章更新,所以习惯性一口气写足了,就全放上来。
所以,我决定今天就设一个时间点,全放上来!!!啦啦啦。。。
☆、回忆的沙漏之伊素心
她从来没想过,三十年后,在如此安静的午后,还能和徐天明坐在阳台前,晒着日光浴,像老朋友般轻松地聊天,聊着彼此的伴侣,聊着他们的儿子,聊着一去不返的光阴。
他笑着说,伊素心,最后还是我赢了,如果没有我默许,别说让他接手伊画廊,你想接近儿子半步都难。
她知道他并没有开玩笑。以徐家的势力,如果没有他点头,她的确不可能接近徐漾,她曾还一度断了消息,花了14年,才真正把他引回身边。但是,鬼门关都绕一圈了,她终于寻回失落多年的牵挂,谁输谁赢,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的决裂,是幼稚的,然而年少轻狂结下的苦果,足以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过云淡风轻,当年他十八,她十七,不外乎是他想出国留学,而她决意辍学留在香港,进入娱乐圈。两个都是争强好胜的人,以最惨烈的方式决裂。
然而,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么俗的戏码,还是被她遇上了。那时伊家举家从云城迁往香港不到十年,靠着与欧阳家联姻的势力,才得以在香港站稳根基。
未婚先孕,是丑闻。
伊家她的路只有两条,打掉孩子,或说出孩子的生父是谁,结婚,生子。那时她对徐天明恨之入骨,怎么可能抛下自尊再去找他,因为孩子,求他回头。但是一直信奉的信仰,告诉她不可剥夺孩子出生并长大成人的权利。她偷偷一个人,在南丫岛隐忍一年,生下孩子。但生下来又能怎样呢,她不能给他好的未来,她才十八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她一直以来的明星梦,难道就要放弃吗?强忍着刀绞般的心痛,她把孩子抱到徐家大门外,襁褓里的那封信,只有五个字:
徐天明之子。
半年后,十八岁的她,如愿进入娱乐圈。三年不到,风生水起,大红大紫。
后来徐天明来找过她一次。
他说,素心,小漾生病了,一直哭着要妈妈,你去看看他吧。
他说,这孩子生下来父母就不在身边,性格孤僻,难以亲近。
他说,我想通了,为了孩子,你退出娱乐圈,就安安心心在家当徐少奶奶。
她那时觉得,真可笑!徐天明,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退出娱乐圈,当个木偶般的少奶奶,我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伊素心。她硬起一颗心,努力不去想,孩子生了什么病,孩子性格怎么样了。
她是香港80年代的当红花旦,青春玉女,不能与富家公子徐天明牵扯不清,更不能让人知道她未婚生子……
徐天明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她大吼:伊素心,你如果今天不去看看小漾,你以后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否则别说你,伊家以后都别想在香港立足!
在徐天明愤怒转身后,她才敢让自己隐忍已久的眼泪流下来。
事实上,以前她还能旁听到一些关于那孩子的消息,但在那之后,徐家真的把消息封锁严密,把孩子保护得滴水不漏。她再找寻不到一丝关于孩子的消息。而名利场忙碌的生活,也令她淡忘这一切。她在娱乐圈里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从花瓶到影后,从小歌星到天后,她横跨演艺与歌唱,成为香港名噪一时独一无二的女性巨星级人物。
癌症……也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她也许,随时都会死掉。
只是,是否当生命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想起最初的感动。她记得十多年前在南丫岛的一间小医院,她生下孩子的时候,看着那小小的脑袋、小小的拳头,就会儿哭一会儿笑,竟然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这是从她身体里分割出来的生命啊……
克雷是她的主治师生,把她身上的癌细胞控制住后,也在她身边投注了更多目光,但她已无暇顾及。香港的生活已令她支离破碎,她来到广州,一心一意经营伊画廊,开始大海撒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寻回来。
在人生顶峰时期,她退出了娱乐圈,用积累了十多年的人脉,才打听到徐漾的消息,才知道原来他已离开香港,被徐家长子徐天安夫妇带到了国外,至于送到了哪里,却无迹可寻,只知道,他热爱艺术。因为徐家因为他,收藏了大量艺术品,并在西方建了个私人美术馆。
她来广州那年,姐姐伊清心与姐夫欧阳光华强纠缠多年,终于离婚,然而在离婚当年,欧阳光华竟然就意外病逝了。小皓是一直伊来维系她与伊家的润滑剂,从小粘她。不知是姐夫突然病逝,还是姐姐再婚移居澳洲的缘故,18岁小皓竟然放弃了国外名校的招揽,跟随她到广州来。后来她想,也许是他性取向与常人不同,不愿意再待在熟悉的地方吧。他已经是成年人,她支持,却不干涉。
演艺事业是她一生的梦,她曾以为,这是谁也不可改变的事实,没想到,最终逃不过命运的摆布,曾经,所有的闯荡,她勇往直前,如今所有的退出,她心甘情愿。可是徐天明,当初你那么嫌弃我进娱乐圈,最后不也在娱乐圈里打滚了二十多年——在我退出之后,你不也与新一代玉女掌门人一路纠缠不清……
你当年,凭什么,用最决绝的方式,不许我走我想走的路。
当用14年的时间,终于打探到,徐漾就是西方艺术界名气急涨却行事低调的新锐艺术家Vincent时,她终于可以收网,放长线,令庄眉策划一个又一个外海艺术家邀请展,把他引回来。徐天明,你只说不许我与他相认,但你从没说过,我不能用我的心机与手段接近他……可惜,徐漾似乎从来都不为所动。也是,虽然伊画廊在国内也属实力派,但对比起美国的奥斯画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那么有才华,又怎会看得上。
直到那天,国外著名老一辈海外华人艺术家司徒立凡打电话给她说,小伊,我给你引荐一个人才吧,你要好好珍惜。那才知道,徐漾就是司徒立凡的关门弟子。
他回来了。
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儿子,终于来到了她身边。
她问他:为什么放弃国外的大好前程,来到伊画廊。
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因为苏绵绵。
她一直很喜欢那个笑容温婉、眼神清明的女孩子。庄眉第一天把她带到自己眼前,就觉得舒心。她以为,也许是无意中从女孩口中听到自己从小生长的那座小城,也许是这个女孩是小皓身边不可多得的女性,她对这个女孩,总是多了份偏爱。后来她才知道,竟然因为,他就是徐漾的牵挂。
谢谢你绵绵,把他带回我身边。
年前李家举办的香港艺术Party,是她托老朋友李震华策动的。克雷已经宣告了她身上的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她能为他做的事不多,只希望能多看几眼他幸福时的样子。果然,在看到他和绵绵双双出席时,自己竟然红了眼眶。
只是没想到,自己极力的隐忍的情感,还是被徐漾发现了。当晚他在阳台上拦下她,严肃而认真地问:“你是那个人吗?”
她惊讶,却也了然,心中升起一股期待,又夹杂着悲戚:“如果我说是,你什么怎样看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心底的悲戚超过了期待,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让我再想想。”
然后就带着绵绵离场了。
年初四,终于如克雷所说,癌细胞扩散,她再次住进了医院。没想到,手术那几天,徐漾会一直陪着自己。后来癌细胞得到控制,她还需要在医院里静养,他也只要有时间,都会来陪陪她。只是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她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带绵绵来。”因为只有在那个女孩子面前,他的眼神深处才会少了那抹令人心惊的孤绝,脸上才会展出柔和的笑容。正如此刻,一提到绵绵,他的神情就温柔下来了,却隐约带着担忧,“她爸爸也生病了,你知她的性子,又不会因为私事而不顾展览的事,所以我没告诉她关于你的事,免得她奔波。”他又沉默一阵,才说,“过段时间,画展结束后,我带她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