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力地斗争。与清兵勇敢拼杀,誓死而战。但是他们没有能把阉党除净,也没 能保住明朝,南朝弘光小朝廷更是短命。随着南明王朝的崩溃,史可法、左 良玉等人带着一片孤忠死去,成为悲剧人物。且看《哭主》一出,崇祯皇帝 缢死于后花园消息传来,左良玉等将领痛哭流涕,悲痛欲绝。 “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 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 这恨怎平,有后天作证:从今后戮力奔命,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 仇早复神京。”① 这一段唱腔沉郁慷慨,崇高悲壮,英雄气概,直抵云霄。左良玉自知文 臣无谋,武将不猛,是明朝灭亡的原因。在这一现实面前,他还是发誓要恢 复明朝,收复北京。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如同天地分离,不可复合。但 越是如此,就越把这一不可解决的冲突构造为悲壮崇高的体验形式,使之具 有强烈的悲剧美感。史可法孤军奋战,以纵横老泪,感兵将,泣天地,拼死 抵杀,仍然不可挽回城陷人亡的结局。《沉江》一出,悲剧冲突表现为悲凉 的孤独。欲保江山无门,欲救朝廷乏力,冲突得不到解决,叫天不灵,叫地 不应,彻底地孤独,表现出悲剧体验的美感。 “撇下俺断蓬船,丢下俺无家犬;叫天呼地百遍,归无路,进 又难前。”② 在史可法的无兵救授、孤独奋战中,还表现出史可法的无能。他虽为武 将,但不威猛,竟以纷纷浊泪去感动兵将,驱使奋杀。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 与无数敌兵的进逼,再次构成不可解决的冲突,也表现为孤独。从一个方面 揭示明朝灭亡的必然原因。 正面人物有侯朝宗、陈定生等东林、复社文人。他们对明朝赤诚明鉴, 然而他们在剧中的行为无非是痛骂阉党,娱于声色,除此并没有具有实际意 义的壮举。当然这与他们朝政不可闻相关,但当有了一定重任时,也是气有 余,智不足。由于高杰有勇无谋,侯朝宗受命同去防河。高杰不听规劝,侯 朝宗竟然不再设法阻止,拂袖而去,全然不顾史可法的重托,导致高杰被杀, 防河失败。以侯朝宗为代表的清朝文人的误国之责,是构成悲剧冲突的一个 方面。 第二类人物是那些阉党余孽。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虽然不是正面形象, 但也有一定的悲剧性。他们和正面人物有一个共同之处,即同样希望明王朝 长存。他们的目的虽然和正面人物相同,但出发点却全然不同。他们并不是 以天下为己任,而是以自己升官发财为重,因此奸邪卑鄙,无恶不作,滥杀 东林,捕捉复社。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排挤史可法等人,没有考虑到这些 行为可能带来的恶果。更为严重的是派刘、黄三镇的兵将去堵截左良玉,使 河淮一带千里空虚,清兵一到,长驱直入,因而断送了南朝。他们权势斗争 的结果,并不是使自己得到更大的权力,相反不仅失去权力,连性命都丢落 于荒野。目的与行为之间的悖反,使他们也具有一定的悲剧色彩。另外他们
70
一旦大权在握,就急于酒色之乐。弘光皇帝日日忧愁,竟然不是为了京城已 失,朝廷文臣无谋,武将不威,而是为了缺少可娱女色。弘光皇帝自然也不 想丢掉皇位,但是一如那些奸臣,目的与行为的悖反构成不可解决的冲突, 使他陷于毁灭之中。在这类人物身上,不会显现出怜悯等体验形式。在他们 身上,冲突在体验中更多地构造为焦虑,焦虑他们的行为可能形成的可怕结 局。这种焦虑在南朝的灭亡和众多人物的死亡中,表现得尤为强烈。 朝廷内部权势派系的斗争,内耗了本来已经十分衰败的明朝力量,加速 了南明的灭亡。江北四镇为了争夺扬州,发生自相厮杀的内讧。左良玉之死 就是内讧的悲剧。内讧中,如果奸臣死亡,可能会少一点悲痛,但是内讧中 死去的都是欲救国家的正面人物,这也添加了几分作品的悲剧意味。这是孔 尚任“末世一救”的创作目的。 第三类人物是李香君、柳敬亭、苏昆生等下层人物的形象。他们也同前 两类人物一样,希望保住明朝江山。他们比第一类当朝或在野人物显得更具 胆识,更为果敢,更会明辨是非曲直,善恶良佞。柳敬亭投书一段,写得非 常精彩,他比左良玉要显得机智有胆。这里,一个是元帅,一个是艺人,对 比异常鲜明。然而可悲之处在于,这些下层人物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他们 不能主宰朝政变化。这也是构成悲剧冲突的一方面,有见识的无权,有权的 则无能力。明朝的灭亡,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道路,他们或是隐入山林,或 是遁入空门,这是不可解决的冲突的继续存在的形式,因此他们也是悲剧人 物。 孔尚任在艺术结果上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明朝灭亡是通过李、 侯爱情的悲剧表现出来的。侯、李的爱情悲剧对整个作品的悲剧有几层意 义: (一)侯、李的爱情真挚而深情。他们因权奸的迫害而分离,李香君为 了守节坚不下楼,拒绝再嫁。为了抗婚,撞破了头,由此可见她的爱情追求 和渴望。他们二人最后虽然得以相见,但终不成眷属。这一悲剧的直接原因 是明朝的灭亡,在国家灭亡的情况下,个人的爱情已经失去意义。张道士说: “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①一言既出,震聋发聩,侯李二人翻然顿悟,割断花月情根,各入空门。国 家的灭亡不仅毁灭了国家的意义,而且毁灭了爱情的意义,甚至是人的生存 意义,一切都在毁灭中归于虚无。也就是说,悲剧的毁灭摧毁的不仅仅是邪 恶,还有那人类“追求的一切至善至美的东西”①。从悲剧结局的毁灭体验 中提出人类找不到答案的一个问题:最终都是虚无,那么人的存在意义在哪 里?这一形而上学的问题把人们引入形而上的悲剧思索和快感。(二)李香 君是一个秦淮名妓,她与侯朝宗的爱情表现了她的善良与正义,她之所以愿 意嫁给侯朝宗是因为他的文名和正气,其实她比侯朝宗更具强烈的善恶爱 憎。《却奁》一出怒斥侯朝宗善恶不明,欲救阉党阮大铖。《骂筵》一出, 她痛骂马士英、阮大铖之流:“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从新 用,绝不了魏家种。”②一方面通过李香君的形象表现出当时下层人民的鲜
71
明态度,另一方面又揭示出南朝灭亡的原因。侯朝宗代表的复社文人,在国 危家难的关头,追花逐月,沉迷于男女情爱之中;阉党之流,以娱妓为乐, 不思救国,必然成为亡国奸臣。侯朝宗与阉党在和女性的关系上有类同之 处,虽然前者追求爱情,后者玩弄女性,但是他们都是在国家危难之际,纵 行于与救国无关的男女关系,这也是导致南朝灭亡的原因。不过孔尚任并没 有女色误国的思想,实际上李香君在救国意识方面远远高于侯朝宗,当然更 不能与阉党相提并论。这恰恰是李香君形象的光辉之处,也是南明朝政的可 悲之处。 《桃花扇》的悲剧体验现象并不是在一两个主人公身上显现出来,而是 从主要人物身上分别表现出来。某一出某一人物显现于某种悲剧体验形式 中,但是这些体验汇成完整的体验流,使《桃花扇》显现于一个流动的完整 的体验流中。 3.蒲松龄与吴敬梓 (1)蒲松龄 蒲松龄(1640—1715年),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山东淄川人。 他出生于地主兼商人家庭,其父早年也热衷功名。他19岁时连取县、府、 道三个第一,文名显达一时,但此后屡试不中。31岁时迫于家贫,曾做江苏 宝应县知县的幕僚,不久辞职回家。此后一边在乡绅人家教书,一边应考, 直到71岁才援列出贡。4年后去世。蒲松龄交游甚广,与王士祯交厚。王士 祯是神韵派诗人,他非常看重蒲松龄的文才,曾为《聊斋志异》作序,对他 的创作产生一定的影响,也使《聊斋志异》洛阳纸贵,盛行一时。 蒲松龄一生创作遍及诗文、戏剧、小说等文学形式,留下非常丰富的作 品。文有400余篇,诗有100余阕,杂著数种,戏3出,通俗俚曲10余种。 《聊斋志异》是他的代表作,40岁左右基本完成,以后不断增补修改。《聊 斋志异》的创作素材是口头传说故事,它们流传于下层人民和下层知识分子 之间。蒲松龄在这些传说故事基础上进行加工创作,但也有一些是他亲身见 闻或经历,还有一些完全是作者自己的创作。蒲松龄在谈创作过程时说:“才 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 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伙。”①蒲松龄对《聊斋志 异》创作态度是严肃的,他自述说:“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 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②在人妖鬼怪之间,寄托着作者的 爱憎,有对现实的愤恨,有对理想的追求。 《聊斋志异》的版本主要有:手抄本,仅有半部;铸雪斋抄本(1751年); 青柯亭本(1766年);中华书局会校会注会评本 (1962年),此本较为完 备,共收491篇。 《聊斋志异》的内容十分丰富,反映了社会方方面面的现实,也表现了
72
理想。首先是爱情内容的作品,这一类作品占全书的主要份量。这些追求爱 情自由的作品,通过人与鬼狐之间自由恋爱的描写,表现了男女青年的爱情 理想。其中几番欢笑,几度悲泣,浓浓的爱,深深的恨,达到了以情为真, 唯真能合的境界,打破了人鬼的界线。因而这类小说大有反封建礼教的积极 思想,当封建礼教成为爱情的障碍时,便会发出强烈的反抗。《青凤》写了 一个缠绵多情、追求爱情的女子形象,青凤是一个孤女,她被叔父以封建礼 教严加管教,因此行动谨小慎微,遵从伦理道德。但是一旦产生爱情,也敢 于背着叔叔来见情人,她说:“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① 然而叔父终将他们拆散,使他们不能相见。后来青凤为情人所救,结为夫妻, 终成夙愿。《香玉》的主人公黄生爱上了白牡丹花妖香玉,可是白牡丹花被 人挖走,黄生不能与香玉相会,痛苦万分,日日去哭吊,最终感动花神,使 他们二人得以相见。除了这一类自由恋爱,得以相聚的小说之外,还有一些 小说偏重于表现人物反抗性格,在反抗中即表现了对爱情的热烈追求,又表 现了封建礼教对青年男女的迫害摧残。《鸦头》写的是一个孤女,被她贪婪 的母亲所逼,沦为风尘妓女,但她并不甘心过如此悲惨的生活。她爱上了王 文,主动提出要和王文一起私奔。他们来到异乡开办小店,自食其力,过着 日获赢余、顾赡甚优的美满生活。然而美景不长,她被母亲捉回,并幽禁鞭 挞,但是她矢志不二。后来她的儿子与王文相聚,一同杀死了她的母亲,救 出了鸦头,夫妻终得团圆。小说对女性的不幸遭遇,描写得非常凄婉,令人 涕泪纷纷。 “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 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 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① 残酷的迫害,不屈的意志;悲惨的呼救,善良的心灵,这一段文字较为 集中地表现了孤女鸦头的性格和遭遇。《细侯》是另一篇具有反抗思想的小 说。妓女细侯与穷书生满生相爱。满生为了赎出细侯,向朋友借钱,不曾想 朋友已经被革职。满生只得在当地教书,后来又含冤入狱。这时一个商人看 好了细侯,就买通了官吏,把满生长久地关在监狱,不让出来。商人又伪造 了满生书信,骗娶了细侯。后来满生出狱,揭穿了商人的诡计,细侯和满生 一起私奔。 抨击现实的种种黑暗现象,是《聊斋志异》的另一主要内容。在这类作 品中,有的描写了社会统治者对劳动人民的残酷压迫;有的把笔触深入到官 吏的灵魂底层,揭露其丑陋;也有的写了乡绅富家勾结官吏欺压百姓的现 象。另有一些作品则写了下层人民对统治者的反抗。《促织》是围绕蟋蟀发 生的悲惨故事,由于皇帝喜欢斗蟋蟀,在民间强征善斗的蟋蟀。成名因为供 不出善斗的蟋蟀,被官吏打得头破血流。后来总算捉到一只,但是被儿子不 小心弄死。儿子害怕父母惩罚,就投井自尽。夫妻二人见儿子死去,痛不欲 生。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去的儿子变成了一只枭勇无敌的蟋蟀,被
73
献入皇宫,皇帝大喜,那些进献的官吏备受赏赐。这是对封建统治者荒淫生 活的血泪控诉,成名一家的悲,是下层人民苦难;统治者的喜,是用一个孩 子的生命换来的,因此小说中的或悲或喜都是这一出悲剧的深刻揭示。《梅 女》是一篇写一个少女死后冥中复仇的故事,其复仇的行为,充分表现出反 抗的精神。梅女的父亲捉到一个小偷,送交典吏。典吏受了小偷的贿赂,反 诬梅女与他私通,并且要把梅女捉来检查,梅女气得自缢而死。梅女死后, 在冥界寻机报仇。一天典吏来见封某,忽然梅女和一老妪出来,老妪大骂典 吏;梅女用长簪刺他。典吏回家后患头痛,半夜死去。 《席方平》中的席方 平是一个具有强烈反抗意识的形象,为了伸冤受尽种种酷刑。可是他仍要报 仇,直到大仇得报,才肯罢休。 对科举制度的剖析批判,是又一大内容。蒲松龄自己出入科举考场数十 年,对科举的种种弊端了如指掌,因此写得也异常深刻而真实。从当时的社 会思潮来看,反对和批判八股科举是一种进步,黄宗羲、顾炎武、吴敬梓、 曹雪芹等都是反对八股科举的。反对科举的原因是因为科举从根本上埋没人 才,残害人性。蒲松龄的批判是从两方面进行的。一方面描绘了试官的丑恶, 他们不学无术,香臭不分;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另一方面考生们热衷功名, 内心龌龊,酸臭不堪。《司文郎》是最具讽刺意味的小说。一个盲和尚有一 特殊功能,就是能用鼻子嗅出文章的好坏,引得三个应试的士子烧文试之。 先烧古代大家的文章,盲僧大叫美妙。烧余杭生的文章时,说气味难当,不 可再烧。可是偏偏余杭生高中。后来烧及余杭生老师的文章,说:“此真汝 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 ①对试官的讽刺可谓绝妙。《王子安》写了王子安梦见自己高中进士,点为 翰林,于是不可一世,唤人稍稍来迟,便骤起扑打。《贾奉雉》写才学名冠 一时的贾生屡试不中,后来他把那些文章中最劣的文句,连凑成文章,去应 试,居然会高中。但他不禁为此汗颜,于是遁入山丘。 在艺术形式上,《聊斋志异》也取得了很高成就。鲁迅说:“描写委曲, 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改弦,别叙 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偶述琐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为之一 新。”②《聊斋志异》展示一个浪漫的世界,但是从人物形象中反映出现实。 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给读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在塑造形象时,作者抓住人 物的语言、动作、心理等进行描写,尤其是对具有特征的细节进行极为准确 的刻划,使人物性格跃然纸上。如《婴宁》中抓住笑来写婴宁形象: 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 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嗔目曰:“有客在,咤咤叱 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③。 隐笑、嗤笑、掩笑、忍笑等动作的描写,使婴宁天真烂漫、活泼开朗的 形象顿时犹在目前,由此也表现出她无视封建闺范礼教的个性。在众多的人 物形象中,有很多是妖狐鬼怪幻化的。作者一方面使它们人情化,另一方面
74
还保持原物的特征。葛巾是牡丹精,身上香气扑鼻 (《葛巾》);苒生是虎 精,性情粗狂 (《苒生》);绿衣女原是一只绿蜂,因此绿衣婉妙,细腰殆 不盈掬,声音细如飞蝇。人性与原物的结合,使形象非常新鲜。 情节离奇,变幻莫测,然而又次序井然,脉络分明,构成全书的非常明 显的特点。情节的曲折多变是由于现实与非现实世界频繁转换,使情节扑朔 迷离,妖鬼变人,又露原形;死人复活,死活杂居。在这纷纭的世界里,一 切看起来似乎杂乱无章,其实又十分清晰。其原因在于无论如何变化,都离 不开一个情字,因情而变,缘情而转。《莲香》中的女鬼因与桑生相爱,不 肯还墓,终于借尸还魂,结为夫妻。死而复活,变化的动力在于情感,如果 没有爱情,也就不一定能够阴阳两界男女结为夫妻。《连城》中乔生与连城 相爱至深,然而在现实世界不能团圆,连城死后,乔生也因爱而死,两人因 为爱相聚于阴界,同样还是爱又使他们双双回返人间,终于冲破现实中的障 碍,结为夫妻。 “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 而绝。……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见连城。……连城 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 生然之。偕归生家。”① 连城几度生死,皆关于情。若和乔生聚时复活,若为王家妻时必死。生 而死,死而生,都是爱情所致。因为感情为线,虽然变化多端,但变化有序。 《聊斋志异》语言古雅洗练,清新活泼。全书中的小说篇幅短小精练, 最长《婴宁》也不过四千字左右。但是内容丰富,意义精深,语言中还时时 杂以口语、俚语,斟酌情节人物而用,符合人物性格。叙述语言时用单行奇 句,时用骈词俪语,典雅而不失于生动。这是因为蒲松龄吸取了先秦两汉、 唐宋古文等各方面的语言优点,才形成他特有的富于表现力的语言。 (2)吴敬梓 吴敬梓(1701—1754年),字敏轩,一字文木,号粒民,安徽全椒人。 他出身于官僚世家,祖辈有不少达官显贵。但是到了他父亲时,家道已经衰 落。他父亲只中过拔贡,晚年出任江苏赣榆县教喻。吴敬梓18岁时考中秀 才。23岁时,父亲去世。从此吴敬梓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父亲并没有给 他留下多少家产。但他性喜助人,因此很快就把田宅卖光。他屡次应试,均 未中举。族人亲友益加鄙视他。33岁时,不得已迁居他喜欢的南京。36岁 时为人推举参加“博学鸿词”的省试,但让他到北京参加廷试时,托病拒绝 了。后来他的生活更加贫困,主要靠卖文和朋友的接济度日。54岁病逝于扬 州。 他的思想曾摇摆于热衷仕宦和甘于贫困之间。早年还是对科学抱有很大 希望,但是屡不得志之后,思想发生变化。他在困顿生活中,深刻体验到社 会的世态炎凉,对下层人民的生活也有所了解,因此他逐渐鄙弃科举,对社 会现实越来越不满意,只到最后完全放弃了科举出仕的想法,转而批判科举
75
的种种弊端。 他的作品现存有《文木山房集》四卷,收入40岁之前的诗赋。《儒林 外史》是他的晚年作品,大约成书于1750年前后,是他的代表作。 《儒林外史》是一部讽刺艺术的杰作。鲁迅说:“乃秉持公心,指挞时 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 足称讽刺之书。”①吴敬梓秉持公心讽刺批判的是当时社会的一个主要现 象,科举出仕和富贵功名。除此还涉及了社会的各个方面,实为现实主义的 一面镜子。 毫不留情地批判科举制度,讽刺科举的种种丑恶现象,是 《儒林外史》 的主要内容之一。科举自从隋唐建立以来,其主要目的是选拔治世之人,士 子也把科举作为报效国家的一种途径。在封建社会的发展过程中,科举还是 起过一定的积极作用,毕竟比封建贵族世袭制度进了一步。但是到了清代, 正如封建社会已经走向衰败一样,科举也成为一个封建社会颓败的例证。具 体表现在士子们把科举作为个人升官发财,荣华富贵的捷径,因此科举的成 败直接关系到人生道路,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等是士子向上爬的阶梯, 举人可为免田赋和差役,进士更可为官。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不堪入目的现 象:一、对热衷科举的儒生的心灵与肉体的残害,往往无论是否中举,都会 多了一出悲剧而已。没有中举的自然是痛不欲生,也为他人鄙视,因此沉郁 悲哀终生。有的考了一辈子,头发花白,还只是一个童生,其中悲苦难以言 尽。如果中举,则会走另外一个极端,马上身价百倍,不可一世。于是乎在 统治者中又多了一个鱼肉百姓的压迫者,使社会更加黑暗。因此中举与否都 将是社会一大悲剧。二、从科举而言,八股文内容空洞,形式刻板。考题必 取《四书》的文句,作者只能根据朱熹的注释阐述,不可独自发挥。这样的 八股文只能残害人性,扼杀人的创意,也使那些举子们除了八股文,什么都 不懂,只是一群寄生虫。三、科举既然至关个人前途命运,那就必然缺少不 了贿赂、代考等污秽现象,这也反映出科学完全无可救药的制度。小说的第 二回、第三回塑造了周进、范进两个腐儒的形象。周进应考一直到60多岁, 但还只是一个童生,备受秀才、举人的欺侮,后来连教书都做不成了,给人 去记帐,但他仍然热衷科举。去观光贡院时,一头撞在号板上,不省人事, 等到醒来,嚎陶大哭,直到吐出鲜血。这一幕极其悲惨的场面,深刻地揭示 了科举对人的残害。但是一旦考取,摇身一变,身价百倍,周围邻里,无不 巴结奉承,非亲的认亲,非故的套故,连他昔日写的对联都要仔细裱过。社 会的事态炎凉,人情冷暖,皆以科举成败为轴心变化。只要科举成功,就变 龙作凤。无怪乎科举具有难以抗拒的魔力!范进是一个和周进类似的儒生, 胡子花白,仍未考中,后来参加乡试,向丈人胡屠户借路费,被骂得狗血喷 头。发榜那天,家里没有米做饭,只得把母鸡卖掉,可是这一次做梦也没有 想到竟然中榜。起初他不相信,当看清屋里的帖子时,往后一倒,咬紧牙关, 不省人事,直到胡屠户打了一耳光之后,才醒过来:“散着头发,满脸污泥,
76
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 ‘中了!中了!’”①现实中的突 变,内心状态的极度不平衡,使人从清醒到昏迷,从昏迷到清醒,无非是表 现范进的狂喜,但狂喜中透出的是令人窒息的悲痛。然而范进从此平步青 云,原来一贫如洗,可是中举不到两三个月,便田宅奴仆,应有尽有。几十 年的寒苦、羞辱、忿闷,倾刻间化为乌有,接踵而来的是享不完的富贵荣华。 这简直是魔术,怎能叫人不狂不癫,不喜不悲。正如马二先生所说:“书中 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②马二先生的话可谓至 理名言,毫无遗漏地表明了儒生对科举的意识基础。置于这一基础上,必然 会出现匡超人之类的人物。匡超人原本是一个忠厚朴实的青年。因听了马二 先生的教导,也投入科举,后来得到李本瑛知县的赏识,举为秀才。他与各 方名士鬼混,吹牛撒谎,沽名钓誉。他与衙吏假造公文,包揽词讼,狼狈为 奸,干尽坏事。当李给中把外甥女许给他时,他便休妻再娶;他在京城新婚 燕尔,珠围翠绕时,他的原妻却在家乡吐血而死。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无赖形 象。南昌太守王惠、高要县知县汤奉,则是借科举升官发财的典型。王惠念 念不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俗谚,一到任就问:“地方人情,可 有什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什么通融?”①严贡生虽然不为官,但也 是无恶不作的士豪劣绅。他强占别人的猪,霸占弟弟的大部分财产,硬行敲 诈船家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科举出身的劣绅,与贪官污吏勾结,横行霸道, 欺压百姓。《儒林外史》中出现的人物有339个,其中士人有100人,占更 多比重的人物不是士人,但是作者对士人入木三分地刻画,展现出完整的儒 林百丑图。 与儒林群丑相反的是一些正面人物形象。他们都鄙视功名,反对科举, 厌恶儒林群丑的浊秽。作者在这一类人物身上寄托了理想。杜少卿是一个具 有叛逆个性和民主主义思想的人物形象,这个人物身上有一定的作者本人的 影子。杜少卿出身名门,却瞧不起功名富贵。他骂一心科举出仕的人是趋炎 附势的小人,他说:“学里秀才,未见得好似奴才。”②他自己则“乡试也 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③。他对朱熹所注《诗经》 甚表怀疑,把这天经地义的注释解释为“自立一说”,降为普通注解而已。 他在日常生活方面也是大有离经叛道的意味,在封建礼教森严的社会环境 中,他居然一手执酒杯,一手携妻子,游逛清凉山,令路人不敢直视。可见 他对封建礼教的蔑视。王冕也是一个正面形象,他也对科举十分憎恶,他说: “这个法却定得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 得轻了。”①这是全书的宗旨,也是正面人物的基本性格。迟衡山、虞育德 等人物也是作者赞许的。 《儒林外史》人物数量最多的还是市井细民,约有180人,这是小说的 另一类人物形象。小香蜡店的牛老爹、米店的卜老爹、修理乐器的倪老爹、 演员鲍文卿等,对他们的朴实忠厚,作者给予赞扬。鲍文卿虽然是戏子,但 是为了正义,行有操守,甚至受到太守的称赞,以为进士翰林都不如他。沈
77
琼枝是敢于同大盐商对抗的女性。在当时提起盐商,多少人都为其富贵奢华 销魂夺魂,但是沈琼枝视钱财如土芥,她宁愿卖诗文、做女工,自食其力地 生活。 《儒林外史》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优秀长篇讽刺小说,在讽刺艺术方 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既然是一部讽刺小说,讽刺是全书艺术生命的关 键。首先,讽刺多变,风格多彩。虽然讽刺是一种手法,但是在作者手里已 经变成完整的讽刺艺术。根据人物不同,情节发展不同,运用各种风格的讽 刺进行适当的表现。总体而言,一是否定的冷嘲,这是对反面人物使用的讽 刺,当描写王惠、汤知县、张静斋等污官劣绅时,以一种冷醒的笔法进行讽 刺,从而把他们肮脏的心灵剥露得体无完肤;二是肯定的诙谐,当写王冕、 虞育得、庄绍光等正面人物时的一种讽刺,比如庄绍光被皇帝问及百姓温饱 与士大夫礼乐,何者为先时,以蝎子、卜噬写尽幽默的嘲讽,示意这种人物 不可能成为治国之才,流露出可敬可叹可笑的心情;三是含泪的讥讽,对周 进、范进、马二等人描摹时在极尽讽刺之妙之外,又蕴藏着无限的哀叹,悲 绝的泪水,同情而无奈的心态就流自于含泪的讥讽笔端之中。但是情节发展 了,人物身份、地位发生变化时,就会用不同的讽刺,如范进中举之后,不 再是善意的讥讽,而是否定的冷嘲。无论哪种讽刺,其讽刺底蕴却是相同的 秉持公心,以公心决定用哪种讽刺的方法,公心也是全书讽刺的批判精神的 源泉。 其次,讽刺手法老到圆熟,精湛妙绝。一是夸张的讽刺随拾即是,如严 监生临死伸出两个手指头,别人都不解其意,当赵氏把灯盏里的两根灯草挑 出一根时,他才肯蹬腿咽气。严监生的吝啬,在这一夸张的细节中表现得十 分透彻。二是情节的讽刺是另外一种讽刺手段,应当说全书的基本构思就是 建立在讽刺性的情节安排上,在情节的自然发展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讽刺 意味。范进中举前后,胡屠户的态度完全矛盾,根本不能统一。这不仅构成 了情节发展的一部分,而且这一自相矛盾的情节,讽刺了人情变化的根由。 三是语言的讽刺,语言准确洗练,对话突出性格,但是,讽刺和幽默是贯穿 始终的特色。 其三,在结构上采用了非常独特的形式,以鲁迅的话说:“惟全书无主 干,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虽云长篇, 颇同短制;但集诸碎锦,合为帖子,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因亦娱心,使 刮目矣。”①全书没有主人公,但以主题为核心结构,由楔子、主体、尾声 组成。楔子是第一回,尾声是五十五、五十六回。主体又分为四个阶段:儒 生、名士、豪贤、恶俗,每一阶段推出某类的人物,形成一定的节奏感,因 而虽然没有贯穿始终的情节,但是并没有纷乱杂沓的感觉。另外没有贯穿始 终的情节,并没有留下转换突兀的痕迹。每段故事有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 其他人物作为陪衬。到下一段故事时,原来的主要人物退居次要地位,另一 些人物又成为主要人物。这样依次推出一系列人物,前后勾连,逐次传递,
78
非常自然地连成一个整体。 《儒林外史》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晚清的谴责小说、社 会小说是受其影响出现的。由此形成批判封建社会的潮流,这一潮流延续到 了“五四”时期。鲁迅曾表示要写一部《儒林外史》,描绘出绍兴的黑暗社 会,只是自言不能象吴敬梓那样深刻。可见《儒林外史》作为中国古代第一 部讽刺小说的地位。 4.曹雪芹 曹雪芹(1715?—1764年?)是我国18世纪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他 名霑、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本为汉族,但很早入满洲旗籍,属正 白旗“包衣”,由皇帝通过内务府直接管理,因而实际是皇室家奴。曾祖曹 玺、祖父曹寅、父辈曹颙、曹頫三代世袭了江宁织造。曹寅修养深厚,琴棋 书画,诗词歌赋,精通熟谙。他收藏丰富图书文物。为朱彝尊等名家梓刻文 集,并主持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等。曹寅为康熙皇帝的近臣;康 熙皇帝六次南巡,曹寅接驾五次,并以江宁织造府为行宫。但这时曹寅落下 很大亏空,种下了破败的祸根。康熙死后,雍正皇帝对曹家多不信任,曹頫 又屡出差失。终于在雍正五年被革职抄家,姻亲获罪查办,几大家庭全都衰 败下来。此后举家回到北京。 曹雪芹的父亲可能是曹頫。曹雪芹13岁之前,在南京过一段“锦衣纨 裤”、“饫甘餍肥”的生活。13岁迁移北京之后,在石虎胡同右翼宗学里做 过文书、杂差等,认识了敦诚、敦敏兄弟,结下深厚友谊。曹雪芹生活困顿, 但他生活意志并没有消沉,反而形成了傲岸不屈的气度。敦敏在《赠曹雪芹》 中写到:“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残梦 忆繁华。”①“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②曹雪芹晚年最后10 年住在北京西郊,生活更加困苦,举家食粥,加之丧妻失子,悲痛更添,终 于不到50岁,未能完成《红楼梦》,便在贫病交加中搁笔长逝。 《红楼梦》的创作起于何时,已经不能得知。小说的初稿原名为《风月 宝鉴》。曹雪芹创作的80回本未完成之作题为《石头记》。80回以后的稿 子未及整理,散失不见。曹雪芹的创作十分艰苦,在第一回中说“曹雪芹于 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③,可见曹雪芹是以毕生精力来创作的。 《红楼梦》如果没有后40回,那是不完整的,前80回情节刚刚发展到高潮, 人物形象并未完全站立起来,因此不能中断。因而续补《红楼梦》的书出现 不少,但最出色的是高鹗补写的后40回。高鹗字兰墅,别号红楼外史、兰 史等,清乾隆嘉庆年间人。原籍奉天府铁岭。乾隆六十年中进士,历任内阁 中书、刑科给事中等官。著有《兰墅文存》等。他的思想属传统的儒家思想, 亦信佛教。他根据《红楼梦》原有的情节发展,续写了宝玉的悲剧,使《红 楼梦》成为一个完整的文学巨著。高鹗的40回尽管不及前80回的艺术水平,
79
但是很多章节写得还是非常精彩。 《红楼梦》的版本分为两个系统:一是80回本的抄本系统,题为《石 头记》,大都有脂胭斋评语。主要有“脂胭斋甲戍本”(1754年)、“己卯 本” (1759年)、“庚辰本”(1760年),皆为残本,“庚辰本”最为完 整。此外还有:“甲辰本”(1784年)、“己酉本”(1789年)、“戚蓼 生序本”(1912年)等。一是120回本的刻本系统,主要有“程甲本”(1791 年)、“程乙本”(1792年)。此外还有1955年由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 《脂胭斋重评石头记》,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楼梦》。1982年人 民文学出版社又出版了红楼梦研究所的版本,书题《红楼梦》。这是综合抄 本系统与刻本系统而成的较完善的版本。《红楼梦》版本的研究,有助于对 《红楼梦》研究本身的发展,也有益于对《红楼梦》的理解。 关于《红楼梦》的主题有多种看法:封建社会百科全书说;市民思想说; 四大家族衰亡说;反封建说;爱情说;青年女性悲剧说;房族之争说;无主 题说等。 《红楼梦》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悲剧作品,它再现了18世纪中国社 会历史的现状,其中即可以看到封建贵族阶级的衰落过程,也可以看到市民 阶层的思想动向,各种主题说都是小说内容的一部分。但是从小说情节发展 来看,只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线索,也就是贾宝玉生活道路的发展过程。以宝 玉为中心又分出几条基本发展线索:宝、钗、黛之间的爱情悲剧;青年女性 惨遭不幸的悲剧;家族内部的房族争权斗争;家族由兴到衰的过程等等。小 说从整体给人以极其阴暗悲惨的印象,字里行间、细节场面,都透出不尽的 悲哀,一把把的血和泪从心底流出。尽管亦有欢乐场面,但是也往往插入悲 哀的情绪,使那些灿然明快的场面,也带着一丝哀伤。因此小说总体给人的 是悲剧的感觉。在分析《红楼梦》的悲剧性时,学术界往往是以研究一般文 学作品的方法来进行研究,也就是说虽然言称分析《红楼梦》的悲剧,但其 实并没有把《红楼梦》作为悲剧来分析,因为并没有按照悲剧美学进行分析。 《红楼梦》作为悲剧的印象,笼统地说是一种阴暗惨淡的印象,这是在 悲剧的体验流动之中形成的。孤独、焦虑、恐惧、怜悯、毁灭、死亡以及崇 高等体验,构成了悲哀情感的具体形式,形成一种朦胧而不透明的阴暗印 象。但如果对已经体验过的阴暗印象重新体验,就会发现悲剧特有的体验材 料流动过程。这些体验形式是随着宝玉为中心的主要人物活动的发展形成, 它们彼此渗透,此起彼伏,流动融为一体。但这些体验不是单纯的感情,体 验之中即有情感,也有人物、情节、细节、语言等等,悲剧内容与形式都是 在体验中显现出来的。此外还有构成这些体验的最重要的因素,也就是不可 解决的冲突,或者说上述体验都是不可解决冲突的体验显现形式。那么《红 楼梦》的不可解决冲突是什么呢? 第5回宝玉游历太虚幻境,是《红楼梦》全书中非常重要的一章。此章 不仅预示了主要人物的悲剧命运,而且也深刻地提示了悲剧的不可解决的冲 突。太虚幻境虽然是一个超现实世界的描绘,但这里存藏着人生意义的奥
80
秘。因此对全书而言是理解全书的总纲。宝玉被仙女引到太虚幻境,太虚幻 境石牌的两边对联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①太虚幻境在小说中 出现多次,且每次都是情节发展到紧要之处。第1回甄士隐到太虚幻境时, 也出现了这副对联。跛足道人的 《好了歌》在内容上与此对联相近,他说: “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①这里好和了相同,真与假相对。再见116回宝玉入仙境真如福地,其中也 写有相类的对联: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②这是宝玉在小说结局 处,出家之前进入仙境时遇到的对联,其内容与前者相类。这里的 假与无显然是指虚无,而非伪假。所谓虚无是人生的虚无。可是真 假有无又是如何变化呢?第5回中的《恨无常》中写:“喜荣华正 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③真假幻化,无常可寻, 其原因在于真假相随,有无相伴;无假便无真,无真便无假,两者 本为一体,却偏偏又相克,产生不可解决的冲突。这一不可解决冲 突的结局只能是一个“了”字。这些超现实世界与对联诗歌对于人 物本身性格与行为,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或者说人物行为并不因 此而发生变化。但是真假冲突却是理解人物性格、行为意义的指南, 也是小说构思的基石,人物的安排、情节的发展皆与此相关。例如 贾宝玉与甄宝玉的设置,一真一假,虽为两个人,实则是一个人。 真假冲突的具体意义是在焦虑等体验的显现中构成的,从这些意义 中体味到对生命意义的探求。 焦虑是《红楼梦》悲剧体验的基本形式之一。焦虑本身就是冲突,当产 生冲突并不能解决时,人们并不是直接感受到冲突,而是体验到一种焦虑, 在焦虑体验之中意识到冲突的程度与内容。离开焦虑体验,无法感觉冲突是 什么,因而焦虑是冲突体验的显现形式之一。焦虑经常流淌于小说之中,使 人体验到不安的情绪。宝玉虽然整日在女孩中厮混,时常为焦虑不安的情绪 困绕,而且这种情绪随着情节的发展,越来越明显。他的焦虑常常表现为“无 故寻愁寻恨,有时似傻如狂”①,些许小事可以使他心神不宁,悲喜无常。 宝玉第一次登场时与黛玉相见,只因黛玉说自己没有玉,那玉并非人人皆 有。宝玉便发恨流泪,硬要摔碎那通灵宝玉。身边丫头的喜怒哀乐,也使他 整日坐卧不安。宝玉最怕的是女孩们讨厌他,也怕与女孩聚而散离。为了讨 得女孩的一笑,他可以让晴雯撕掉好端端的扇子。在这些细小事件之中,体 验到焦虑。焦虑使他变得“痴”,“痴”在行为表现上正是情绪变化无常。 那么情绪变化无常的焦虑,显现的是什么呢?焦虑不仅仅是躁动的情绪体 验,最主要的是不可解决的冲突。宝玉追求完全不同于当时社会认可的人的 价值,否定仕途经济的人的价值,不愿科举进仕,讨厌与贪图名利的浊物结
81
交。他根本不喜欢读四书,也无意做八股,而“整日价杂学旁收”,喜好诗 词歌赋,还悟道参禅,到庄子文中寻找新的生活意义。他发现最重要的新价 值全然在于女孩子身上,或者说在女孩中间体验到的他自己生命的纯净与意 义。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 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②这种价值观念必然与封建社会的意义体系冲 突。这一冲突是不可解决的,小说没有直接抽象地表现冲突的不可解决性, 而是以不时发生的小事件、小冲突形式表现的,为时时流出的焦虑的体验。 两种价值观念之间构成不可解决的冲突,显现为焦虑,尤其是宝玉与贾政之 间的冲突发展中焦虑更是不断。这是两种意义的冲突。此外小说还是一种新 的意义本身的冲突。从整体而言,宝玉的“痴”表现了对女孩的感情的“真”, 然而这种“真”最后也化为“无”。大观园的女孩子们死的死、散的散,尤 其是宝玉与黛玉的爱情以悲剧告终,使痴的真情化为虚无。感情的真与无、 存在与虚无,它们的冲突不能解决,才在感情上表现为喜怒无常。最后在虚 无中才能解决冲突,冲突的解决消除了焦虑,也使生命的意识消失。虽然焦 虑之中感受到痛苦,但是在焦虑之中体验的是生命意识与意义。因为在女孩 与爱情的焦虑之中,宝玉意识也体验到生命的存在,生命的欢乐。 孤独也是小说作为悲剧的一种体验,它不仅仅是一种孤单寂寞的心理情 绪,同时是冲突不可解决性的一种体验形式。也就是说孤独同焦虑一样也是 冲突,但两者有所区别。焦虑是冲突的意识显现,那么孤独则是人对冲突无 力解决时的体验形式。面对冲突的不可解决性,只能自己一人面对冲突,然 而自己却没有办法解决。在冲突中不仅不能救自己,连神也会无能为力。孤 独的体验在小说中随处可见,各个主要人物的活动中几乎都有孤独。宝玉与 黛玉心心相印,时时挂念,深深相爱。刻骨铭心的爱情使他们感到生命的意 义,但恰恰也是爱情使他们体验到孤独。第22回湘云拿黛玉取乐,宝玉深 恐黛玉急恼,就给湘云递眼色,结果两人都对他生气。宝玉又急忙向二人解 释,其中的焦虑不必描述。接着又感到孤独,宝玉从黛玉处回来,泪水纷纷: “什么‘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①为排遣心孤闷,又 写出词:“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 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①本来宝 玉是想给黛玉与湘云二人排解矛盾,结果不仅没有能解除矛盾,反而惹了一 身不是。随着情节发展,这种孤独随即消失,继而再现,前后连缀,构成完 整的孤独体验之流。宝黛的爱情总是处在渴望而又无望的状态,渴望与无望 构成对立的冲突,他们难以在渴望与无望之间找到平衡,解除冲突。因而在 渴望与无望之中挣扎,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人都不能把他们从挣扎中拯 救出来,为此他们孤独。尤其是黛玉的孤独体验更为深刻,她自知独自一人, 寄人篱下,无人为她做主。可是偏偏又落入至死不渝的爱情之中,偏偏爱情 又是可望不可及。她独自一人荷锄葬花,悲叹自己的不幸:“一年三百六十 日,风刀剑霜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