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已经猜到结果了。不,我们没有在下水道里找到莉莉,或者葆拉,或者卢卡。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把北岸地底下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个遍,但仍然一无所获。
渡林镇上没有其他人拥有相同颜色的头发,所以掉落在地上的这根头发就是莉莉曾经来过下水道的最好证据。尽管严格来说,也不能排除它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落在了这里,但即使是尼克也没有不识好歹地提出那种可能性。莉莉因为躲避僵尸而进入下水道,之后又离开了——或许是为了接应去采药的卢卡——这无疑才是合乎情理的考虑。
然而除此以外,我们没能找到更多线索。下水道在地底下连成了一片,我既不知道莉莉是从哪个出入口离开的,也不知道她是否和葆拉在一起。大概因为一直保持清扫,下水道里并没有灰尘积聚,因此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在僵尸来袭之际,莉莉及时作出了反应,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但至少应该是安全的。这份希望,大概就是此行的唯一收获。
噢,对了,还有一样:僵尸只会依靠视觉和听觉感知敌人(人类)的存在。
僵尸可以看见人,也能辨别周围的环境,这点已毋须说明。丹和梭机村的村民们也会对我发出的声音作出反应。因为僵尸表现出某些和野兽相似的特点(无法使用语言、不懂拉开门,等等),我曾担心他们也能闻到人类的气味而发起追踪。但我们在诊所停留的数日间(诊所的大门是往外拉的,晚上不生火也不点灯,我和尼克轮流守夜),虽然偶尔会听见远处迟缓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大批僵尸被吸引而来,因此基本上可以否定这个假设。
几天后,我家的存粮迅速见了底,克丽丝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卢卡或许曾经前往千树森林采药——为了这个并没有太多依据的可能性,我们顾不上满身疲惫,立刻翻越帽峰山,返回安妮庄园组织搜索队伍。安赫尔听说后,马上把所有身体强壮的男仆都召集了起来,加上两名佣兵布图和卡萨普(拉斯洛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无法被信任,因此他被留下来巡逻,顺便吸引小母马河一带僵尸的注意力);尼克也募集了几名志愿者加入。我们把不情愿的克丽丝强行留下,马不停蹄地再次出发。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一次缺乏深思熟虑的行动。我们的准备过于仓促,同时也因为此前没有遇上什么危险而多少放松了警惕。当天下起了大雨,但我们甚至没有觉得那是一个不好的兆头。这导致了这次远征的悲惨结局。
志愿者中与众不同的一员是又矮又瘦的鲁阿特。鲁阿特在北岸开了一家面包房,包括安妮庄园在内,渡林镇的所有居民每天都在吃他烤出来的面包。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支将近二十个人的队伍,而且必须翻山越岭,补给就成了一个重大问题。据鲁阿特说,他的仓库里仍然存有大量的面粉。为了途中行动方便,我们决定不再额外携带食粮,翻过帽峰山后再到面包房进行补给。然而就在鲁阿特踏进店内的瞬间,他便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岂有此理!我被抢劫了!”
即使他不嚷嚷,每个人也能看到店内一片狼藉。我立即想起,上次走到克丽丝的裁缝店附近的时候,我们曾经听到过可疑的声响。而葆拉早就告诉过我,克丽丝的店就在这同一条街的拐角处。
但是今天,一切都被哗啦哗啦的雨声给掩盖住了——
“僵尸!”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惊慌失措的呼叫声突然此起彼伏。
“这边也有!有许多!”
“天哪,我们被包围了!”
其实霍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僵尸可以行走,可以吃喝。只是除了斯布兰先生以外,谁也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我明明坚持僵尸仍然活着的观点,那么他们就必须通过进食来维持生命,存放了大量食物的面包房自然就会成为他们聚集的场所。我意识到我们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冷静下来!”安赫尔立即下令,“撤退!不要轻易攻击他们!”
“往哪儿?!”布图以一声怒吼作为回应。
哪儿都去不了。滂沱大雨中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僵尸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恐惧则比肉眼可见的僵尸来得还要快得多。这份恐惧足以令训练有素的佣兵落荒而逃,更不用说这些很可能连“撤退”和“往后倒”都分不清楚的普通人。好几个人被吓得无法动弹,甚至双腿一软便摔倒在地。尼克和安赫尔冲上前去把他们逐一拉开,但已经有僵尸找到了猎物。当最初的牺牲者出现了以后,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我以双手横握长棍,奋力顶开冲我而来的两个僵尸,勉强撑过了第一波攻击。但其中一个僵尸转而扑向鲁阿特,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便被咬中了。
半支远征队就在转眼间土崩瓦解。当他们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加入了僵尸的行列。唯一的例外是鲁阿特,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尼克用长棍在脑后狠狠敲了一记。可怜的面包师顿时又倒下了。
尼克解下身上的斗篷(不用说是克丽丝连夜做出来的),把那个瘦小的男人像一件货物似的层层裹住,接着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
“艾迪,下水道!安赫尔,你来替医生开路!其他人都跟上来!”
我如梦初醒。尼克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于是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拔腿就往最近的出入口跑去。几个僵尸试图阻拦我的去路,安赫尔迅速赶到,挥舞着未出鞘的长剑将他们逼退。我冲到活板门前,刚刚弯下腰去握紧把手,又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性僵尸踏着水花飞扑而来。眼看着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布图忽然从我的身后冲出,利剑直挺挺地捅进了那僵尸的心窝。
我迅速将活板门拉开,布图踢飞了那具庞大的身躯,自己率先跳了进去。尼克扛着鲁阿特紧随其后,接着是卡萨普和另外两个小伙子。然而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突破僵尸的包围圈。断后的安赫尔还想要回去救人,我急忙连拉带扯地把他拽进了下水道。
“该死!”
安赫尔大声咒骂着,无奈地关上了头顶上的活板门。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雨点滴滴答答地落在门上,但马上就被一串杂乱无章的踩踏声打断了。
每个人都被淋得浑身湿透。卡萨普花了不少工夫,才用打火石点燃了墙上的火把。微弱的光线亮起来时,布图赫然还举着那把沾满血迹的长剑,周围的人都不禁退了一步。
“不要轻易攻击他们,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安赫尔正有满肚子怒火无处宣泄,“赶紧把那危险的东西扔掉!”
“才他妈不。”布图十分不客气地顶撞了回去。
“哈瓦蒂先生,那柄剑好像是他大哥的遗物……”卡萨普靠近安赫尔身边,小声解释道。安赫尔的脸色很不好看,但没有再追究下去。
“这里到处都是排水沟,趁着下雨把它清洗干净吧,”我说,“但要注意你的手上绝对不能有任何伤口。”尼克补充道:“在那之前,把它拿得离所有人都远点儿,包括你自己在内。”
鲁阿特仍然不省人事,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看不出他的样子有什么异常。然而假如他在中途恢复了意识的话,尼克的后背就是再容易不过的目标。
“为什么还扛着这家伙?”卡萨普问,“他已经完蛋了啊。”
“我们带他去诊所,艾迪,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尼克不理睬卡萨普,“想办法治好他……求你了。”
尼克从来没有求过我,但当时我并未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下水道的路线我们已经非常熟悉,诊所附近也没有僵尸的形迹。不出意外,鲁阿特醒来后立即挣扎着想要咬人,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张病床上。
我尝试了我所知道的一切,调配出各种药剂让他服下。看上去鲁阿特逐渐变得安静了一些,但我很清楚药物完全没有生效,他的心率始终高得可怕。
他只是单纯地失去了活力,正如其他人一样。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初升的朝阳将白色的床单染成嫣红。包括鲁阿特在内,这里的每个人都几乎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布图和卡萨普大概已经发了很久的牢骚,安赫尔无疑也只是在默默忍耐着饥饿而已。如果继续让体力这么消耗下去的话,在返回安妮庄园之前恐怕还会出现更多的牺牲者。
我知道是时候承认失败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置被绑在病床上的鲁阿特。让如今的他出现在安妮庄园无疑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而且我们也没有额外的精力带着他翻越帽峰山。可是……
“要是不把他解开的话,”我说,“他很快就会饿死的。”
“你疯了吗,医生?!”卡萨普马上叫了起来,“解开他,好让他转过头来咬我们吗?!”
他说得有道理,没有反驳的余地。但我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一直为大家提供食物的男人,最终竟要迎来活活饿死的命运。
“也许他的僵尸伙伴们已经在来救他的路上了,”布图冷冷道,“当他们到达时,老子可不想还留在这儿。”
“让我来处理吧,”尼克阴沉地说,“你们先去下水道,我让他自由以后就马上赶过来。”
后来回到安妮庄园的一共有七个人,不足出发时人数的一半。他们都是为了卢卡而来,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这些人当中有厨师和杂役,我本希望能在这里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可惜我已经错过了询问的机会。
从这里开始,时间的流逝将会变得更快了。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人类拥有无与伦比的适应力。正是这种能力让我们成为了世界的主宰。渡林镇的居民如今失去了大半的家园,但那又如何?幸存下来的人们还是要用尽一切办法继续活下去。
一开始,不少人仍然期待王都的骑士团或许会在一夜之间降临,如奇迹一般拯救渡林镇。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最乐观的人都不再对此怀有幻想。不仅王都方面悄无声息,而且就连一个从外地来的行商或旅人都没有出现过。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在彻底认清楚这个残酷的现实以后,人们逐渐找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斯布兰先生开始在安妮庄园讲学,由索林担任他的助手。与僵尸正面交锋的话,人类其实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境地。或许是连续两次失败的远征使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斯布兰先生似乎已经放弃了彻底消灭僵尸的念头(帕杜里也没再提起过陷阱的事情)。除了原本就在上学的几个孩子以外,塞扎尔和塞茜丽娅也被邀请一起去上课,克丽丝对此非常感激。
另外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学生则是伊琳卡夫人。
“我小时候也没有机会去上学。”她如是说。
作为安妮庄园的主人和哈瓦蒂家族的继承者,安赫尔把庄园内的一切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他的努力下,尽管仆人的数量锐减,但这处庇护所仍然得以正常运转。只是,面包房一役似乎让他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回来后的安赫尔变得谨小慎微,除了派遣佣兵定期在河边巡逻以外,几乎不怎么参与有关僵尸的讨论了。他本人更是再没有离开安妮庄园一步。
直到尼克把一只刻有大树和河流的戒指交给他,这样的情形才有所好转。
“父亲的戒指……”
安赫尔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找到他了,”尼克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在南岸。”
“我……我要去把他带回来。”
“不是一个好主意……”
在尼克详细说明为什么那不是一个好主意之前,我及时制止了他。但安赫尔似乎已经明白了。尤里乌的尸体在南岸的大火中烧得焦黑,和其他许多残骸混合在一起,若不是这枚戒指根本无法分辨;当尼克试图把戒指摘下来的时候,那根像枯枝一样的手指在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谢谢您,马里厄斯治安官。”
安赫尔低下头,把戒指戴上自己的左手食指。
当然,尼克没有告诉安赫尔他寻找尤里乌尸体的真正目的。前往南岸无疑比在北岸还要困难和凶险得多(僵尸聚集的雨滴桥绝对不可能通行;好在他们也和人类一样不怎么在寒霜桥上走动),但治安官仍然坚定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不幸的是,尸体已经无法提供任何线索。主使杀害尤里乌·哈瓦蒂的凶手和动机依旧不明,在安妮庄园的调查也完全没有进展。
除了南岸以外,尼克的探索还到达了渡林镇东面,位于千树森林边缘的贻贝村。和梭机村的情况不一样,他没有在那里遇到任何僵尸——或任何人类。尼克说他检查过每一幢屋子的每一个房间,所有人都从村子里面消失了,但残留的混乱痕迹随处可见。由此判断,这里的居民也很有可能已经全部遭到了感染。
安赫尔担心僵尸有可能翻越帽峰山,因此考虑在安妮庄园北侧修建围墙。但尼克指出,如果僵尸能翻越一座山,那么一堵临时建造的脆弱围墙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另一方面,在极端的情况下,黑河出现冰封(据记载,在渡林镇建成初期曾经发生过一次,真实性未知),僵尸也有可能渡河而来。
作为替代方案,尼克和安赫尔合作做了一件事。他们详细绘出了安妮庄园地下水道的线路图,让帕杜里加固了每个出入口的活板门,又组织人们进行了多次避难演习。一些应急物资也被搬进了下水道。这样一来,万一安妮庄园遭到僵尸入侵,人们仍然可以暂时躲进地下再设法撤离。
至于我,我向安赫尔要来了一间独立的小屋,建立了一处临时诊所。我坚信莉莉会带着葆拉和卢卡回到我的身边,但在那之前我不能除了等待以外什么都不干。多内先生的身体状况算不得非常理想,伊琳卡夫人的头痛在她上学以后也有复发的迹象。塞扎尔只要不用上课的时候便跑来帮忙,克丽丝说他对医学很感兴趣,这再一次让我想起了卢卡。
“要是我也会治病的话,母亲或者就不会死了。”
“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我问,“我不记得她曾来过诊所。”
“她没有去过,先生。我们付不起诊金。而且人们都说那是很难治好的病。”
塞扎尔讲了一遍他母亲病发时的症状。我相当惊讶于他竟能描述得如此细致准确。也许他确实具有当医生的才能。
我没有告诉他疾病的名字,那是一种常见于娼妓的疾病。
渡林镇没有公开经营的妓院,据说那位满头金发的安妮夫人曾严厉禁止这个不体面的行当在镇上出现,而哈瓦蒂家族的子孙们也一直遵循着她的意志。然而即使是权力和财富也不可能让这个古老的职业彻底消失。
在没有病人的闲暇,我开始整理僵尸的特性并记录下来。为了和僵尸周旋,人类必须首先对僵尸有充分的了解。假如哪天我和尼克遭遇不测,人们也不至于手足无措。说起来,那可以算是现在这份手稿的雏形吧:
——僵尸是被感染的人类;我认为他们仍然活着(存在争议),但暂无有效的治疗手段。
——僵尸的主要表面症状为皮肤变得灰暗;原因是僵尸的血液颜色比人类更深。
——僵尸的心率非常快,约为人类的五至六倍,且能长时间维持该心率。
——僵尸对人类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主要攻击方式为啃咬,目标多为人类的脖颈及肩膀(推测是因为接近嘴的高度),有时也会针对其他身体部位;虽然并不常见,但僵尸有使用武器的能力。
——僵尸的唾液和血液具有高度传染性,即使只有极少量与人类的伤口(无论伤口在什么位置)接触都会导致感染。
——僵尸的智力水平远低于人类,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即使简单的战术也能对其奏效;僵尸很可能无法使用工具。
——僵尸无法与人类交谈,但可以发出声音;暂未发现僵尸之间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行为。
——变成僵尸的人类会大致保留其原来的身体特点,包括力量、体力和战斗技巧;僵尸的动作有一种不协调感,人类变成僵尸后速度会略微下降。
——僵尸需要进食,且会主动寻找食物;僵尸可食用的食物种类与人类大致相同(推定),并不会以人类或人类的尸体为食(与新大陆的传说相反)。
——僵尸的视觉、听觉、嗅觉和人类相仿(推定);除非直接看见人类或听见人类的声音,否则僵尸无法发现人类。
——当僵尸发现人类后会迅速接近,直至发起攻击;但在此过程中僵尸有可能受到其他人类吸引而改变目标。
——当成为目标的人类逃走,且感知范围内不存在其他人类时,僵尸将试图追赶该目标;如果人类成功远离(距离暂未确定),僵尸会放弃追赶。
——当僵尸和目标之间存在不可跨越的障碍(墙壁、楼层、河流,等等)时,僵尸会在障碍前停下;但只要目标仍然处于感知范围内,僵尸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放弃该目标。
——僵尸无法拉开一扇门,即使这扇门并未上锁;但是,僵尸可以通过挤撞等方式(无意识地)把门推开。
——天气对于僵尸无明显影响;他们会在下雨或下雪时行动。
——僵尸可以被伤害或杀死,对人类有效的攻击对僵尸也同样有效。
冬去春来,僵尸仍然占据着大半个渡林镇。但在安妮庄园里,这是一段相对风平浪静的时期。这便注定了它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最初的一抹阴霾,出现在伊琳卡夫人开始过于频繁地造访斯布兰先生房间的时候。
流言蜚语自然随之而来,不过处于旋涡中心的两个人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斯布兰先生固然富有绅士风度,但同时也给人以不拘小节的印象,而剧场出身的伊琳卡更是早已习惯了人们的指指点点。既然已经众所周知,她便索性堂而皇之地行事。毕竟寡妇和单身男子的结合也没有什么不妥。
现在你大概会想,这不是冒出来了嘛,伊琳卡的作案动机。没错,听说此事后我的第一反应正是如此。我敢说尼克和克丽丝也是一样。然而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即使伊琳卡和斯布兰先生早有私情,德拉甘也没有理由为了成全他们而行凶。
无论如何,会由此事联想到尤里乌谋杀案的就仅限我们几个而已。其他人的反应则各不相同。最吃惊的当属索林,简直就像是从来没认识过斯布兰先生一样。帕杜里向来倾慕于伊琳卡的美貌,但他颇有自知之明,顶多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灌下两杯额外的啤酒。至于伊琳卡的继子,安赫尔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故意佯作不知的态度尽管有些太着痕迹,但确实有效地避免了许多尴尬。
到此为止,还没有人能察觉到这件事将会引发的轩然大波。我真正嗅到危险的气味,是在斯布兰先生前来临时诊所咨询之后。
“伊琳卡夫人一直没能怀孕,医生。”
斯布兰先生开门见山地说,他仍然习惯在伊琳卡的名字后面加上“夫人”。
“呃……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同时也要遵循上帝的旨意。”
我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方面的问题,只能姑且泛泛而谈。
“我明白。不过正如您所知道的,伊琳卡夫人的身体状况长期欠佳。这样是否会对她怀孕造成影响?”
“通常来说不会。一位体弱多病的女士,在怀孕及分娩以后身体反而变得强壮了起来,这样的例子其实比比皆是。”
“通常来说不会……”斯布兰先生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还是存在有这样的可能性,不是吗?”
又来了,我心想,学者那种死钻牛角尖的倔脾气。
“唔,确实有一些疾病或者身体缺陷,会导致怀孕困难,甚至完全无法怀孕的情形。然而,假如一定要深入探究这种可能性的话,只考虑女性方面的原因是不公平的。”
“您是在暗示问题出在我身上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说明,最终怀孕的虽然是女性,但由于男性的原因造成不能怀孕的病例并不比女性这边的罕见。坦白说,要确定是谁的问题,或者究竟有没有问题都是非常困难的。莉安娜的身体一向非常健康,但我们也不是一下子就怀上了葆拉。就像我所说的,上帝的旨意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处境,”斯布兰先生苦笑道,“也许我们应该想一想上帝是否已经遗弃了他的信徒们。”
毫无疑问,人们的信仰正在消失。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但即使失去了对上帝的敬畏之心,人类自身的伦理准则仍然不容忽视。
“我知道这不是应该由我来评论的事,”我不太舒服地说,“但听起来您和哈瓦蒂夫人的亲密关系只是为了让她怀孕而已。”
“我希望她能诞下一个新生命,不过我想您也可以这么说。”
语气平静得就像翡翠池的湖面,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听艾米尔讲过湖底下住着可怕怪物的故事。
“她知道这一点吗?”我如履薄冰地问。
斯布兰先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布莱亚兹医生,您也觉得我是一个只会钻研书本、完全没有感情的怪人吗?”
他似乎还惦记着特里翁吉太太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现在我可能要重新考虑了。”
“谢谢您诚实地告诉我。您和令兄长得不怎么像,不过直率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呢。”
“我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如此。”
“回答您先前的问题——是的,伊琳卡夫人对此完全知情。我们从一开始就谈论过这件事了。”
我无言以对。但斯布兰先生还不打算结束对话。
“您知道安妮庄园现在住着多少人吗,医生?”
“一百二十二人。”
“非常正确。这么说您数过……所以您也一定怀有同样的担忧吧。”
“不,”我强硬地说,“我必须坚持信念。”
“啊,当然了,”斯布兰先生立刻明白了过来,“我衷心希望布莱亚兹太太他们能够平安归来。但我相信您也会同意,恐怕我们无法等到王都的救援了。这里的一百二十二人,可能就是世界上最后的人类。”
“这是一个巨大的世界,无论您或我都没有看见过它的尽头。就算——愿上帝阻止——连王都也覆灭了,在别的国家和大陆,绝对还有其他人类存在。”
“我尊重您的看法,医生。您说得对,我们都没有看见过世界的尽头,但您真的愿意把人类的未来寄托在那些遥不可及的地方吗?这一百二十二个人必须保持人类族群的繁衍,在还有希望的时候。我们都会变老,然后死去,请别忘了我们还时刻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要是等到人数变得更少以后再采取行动,很可能就为时已晚了。”
斯布兰先生的态度非常严肃,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机会说服他。或许这个男人才是正确的,内心深处也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抱歉,我帮不了更多的忙,”我说,“赐予生命是只属于上帝的领域。”
“以前是,医生。现在人类需要接管过来了。”
斯布兰先生没有解释怎么接管便起身告辞,但我很清楚他绝对不是那种随便放空话的人。因此这番宣言让我相当在意。数天后,伊琳卡夫人因为轻微的头痛来访时,我委婉地向她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症状。
“您简直比王都的演员们更会拐弯抹角呢,布莱亚兹医生,”她嫣然一笑,“不,我既不会无缘无故感到疲倦,也没有恶心呕吐的感觉。”
“请原谅我多管闲事,”我说,“您真的完全明白斯布兰先生想让您做什么吗?”
伊琳卡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我想是的……”
“对此您没有意见吗?”
“我爱维克托,”她抬起头来,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眼眸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也许您并不相信,也许您会评判我,但我确实爱他。我知道一直以来渡林镇的人们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他们也没有说错,我嫁给尤里乌只是为了逃离那座剧场。我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直到维克托来到了这里……我甚至应该为此感谢那些僵尸。我崇拜他渊博的学识,他在授课和辩论时的激情四射,还有他为了人类不惜一切的努力。我明白他对我的感觉并不完全一样,大概他永远也不会向我求婚,但我就是想待在他的身边。我想要帮助他,即使只是作为拯救人类的一件工具,我也心甘情愿。”
我被这番诚挚的自白震撼,以至于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另一幕的演出。无论如何,既然她本人都已经这么说了,自然就毫无他人插手的余地。正当我如此想着的时候,伊琳卡又说了一句让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在咨询了您的意见以后,维克托向我建议,应该试着和帕杜里先生同床共枕。”
“什么?我发誓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您没有。您告诉他,男人和女人都可能是导致不能怀孕的原因,但难以确定是哪一边。所以……”
原来如此。我总算搞清楚了“接管”的含义。
如果一个由两个部分构成的系统没有按照预期运行,但不知道是哪个部分存在缺陷,那么只要更换其中一边,看看问题是否仍然存在就好了。学者的逻辑就是如此简单。上帝教导人类不可行淫邪之事,但若是上帝首先弃人类于不顾,人类是否还要继续遵守他的戒律?
“那么……您同意了吗?”
伊琳卡轻轻地摇了摇头,但那两颗蓝宝石已经浸没在深海里。
“您绝对不能自责,”我温言道,“斯布兰先生守护人类的愿望可以理解,但他没有权利让您去做那样的事情。您不爱帕杜里,那并不是您的错。”
“我不爱很多男人,医生,但我还是做了那些我被要求去做的事,”她用手帕拭去眼泪,露出一个凄婉的微笑,“那时我没有选择,您无法想象在剧场里一个女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现在我可以选择了,我想要选择帮助维克托,我真的想要那样做。但是……”
我没有马上追问,我知道她会说下去的。医生早已向阿斯克勒庇俄斯许下誓言,我们将永远严守病人的秘密,因此人们总是愿意向医生倾诉。
“我只是害怕……我怕会失去帮助他的资格……”
我明白了。在与尤里乌的婚姻中,伊琳卡也不曾怀孕。
如果那个系统的其中一个部分已经更换过一次,问题却依然故我,那么缺陷位于另一边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我恪守着医生的誓言,从未把我和斯布兰先生或伊琳卡夫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你以外。
因为其实没过多久,这件事就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消息据说是喝醉后的帕杜里泄露出去的——斯布兰先生好像事先也询问过他的意愿,所以我想帕杜里对此多少有些期待。伊琳卡夫人最终还是拒绝了,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可以轻易得到平息。安赫尔因为继母蒙羞而忍无可忍,他公开站出来质问他的老师,而斯布兰先生也寸步不让地坚持着自己的立场。他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人类正面临的灭顶之灾,作为族群里可能是最后的幸存者,这一百多人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努力繁衍后代以延续人类文明。如同绝大多数各抒己见的辩论一样,这场争执本身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但从某个意义上说却导致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
后来,杂货商巴坎涅的妻子再次怀孕了——很久以前,她曾经有过一次早产的经历,并在分娩时大量出血。我虽然从死神手里尽力把她救了回来,但还是没能保住婴儿。可想而知,她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摆脱过去的阴影,我认为这得归功于斯布兰先生那番震撼人心的演说。
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这些故事都是令人鼓舞的。
天气开始转凉的一天晚上,克丽丝来到了诊所。
“我已经让塞扎尔回去了哦。”我告诉她。
“不,我是来找你的,艾德。”
在油灯的映照下,她的表情就跟她的声音一样严肃。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你不需要再躲避诊所了,你知道的。”
“我没有在躲避,”克丽丝不满地说,“我只是比较走运,一直没有生病而已。”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呃……”
她进门的时候好像下定了决心的样子,但现在又忸怩了起来。
“在这个屋檐下无论你说什么,都将受到患者隐私权的全面保护,”我轻松地说,“看到了吗,诊所的福利。”
克丽丝又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口气地说:
“你想和我生一个孩子吗?”
我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让克丽丝立刻涨红了脸。
“你觉得很好笑吗?”
“噢,是的,很好笑……”但我赶在她真正生气之前收敛了笑容,“我实在没想到连你都被斯布兰先生说服了。”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被说服了……不过,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其他人了,也许我们确实有责任让人类繁衍下去。”
“作为女性,你不会感觉被冒犯了吗?就像被当成了生育工具一样。”
“当然会,”她咬着嘴唇道,“只是跟整个族群的未来相比,每个人的感受根本就不重要吧。”
“嗯……我不知道原来你那么在乎人类。”
“如果人类灭亡了,我做的漂亮衣服就没人穿了,那不是很可惜吗?”
“公平地说,僵尸也是穿着衣服的。”
克丽丝的嘴角稍微牵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神里却毫无笑意。
“几天前我做了一个梦。很多很多年后,我们都已经死了,安妮庄园里竖满了墓碑。我看见了我自己的名字,还有你的,甚至还有塞扎尔的……尼克、伊琳卡、安赫尔……所有人。塞茜一个人徘徊在坟墓之间。她也很老了,满头白发,但我还是马上认出了她。我想她应该很快就要死了吧,但没人能埋葬她。”
“所以你是在担心塞茜丽娅吗?”
“不管是谁,我只是觉得,那样的未来实在是太凄凉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我向她展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是个已婚的男人。”
“布莱亚兹太太已经失踪很久了。”
“我知道。”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如果葆拉和卢卡都在,而是你失踪了的话,你觉得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吗?”
一股浓烈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我不由得闭起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如果那是真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未来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在这里就好……”
“对不起,艾德。”
有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克丽丝或许是觉得她惹我生气了。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开口道,只想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你知道,怀孕和生孩子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难道你认为我迄今为止的人生是轻松的吗?”她反问道。
“你说得有道理。有时你看起来太正常,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可是很厉害的。”
她不无骄傲地举起左手,那只手上戴着猩红色的天鹅绒长手套。
“我很佩服。”
“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曾经被年幼的安赫尔询问他的母亲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巴坎涅太太一个劲儿地追问她的孩子在哪里。但这个,我想,是我行医生涯中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
“我很荣幸你来找我,克丽丝。可是为什么是我呢?这里明明还有不少单身男士。尼克怎么样?我觉得你们相处得挺不错的啊。”
“你知道我不能那样做的。”
“为什么不能呢?其他人我不敢说,尼克那家伙是不会介意的。”
“但我会。我绝对不能忍受在他面前脱下衣服。”
她抬起右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肩。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换成我的话就没问题吗?”
“我可以试着去做……”克丽丝的声音低如蚊蚋,脸红得就像冬青的果实,“既然你已经识破了我的秘密……”
“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刺探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假设来说,要是那天在帽峰山上我真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尼克,你是不是就不会介意了呢?”
“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想办法把你们都杀了,或者我会杀掉我自己。”
她看起来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你之所以当裁缝,也是为了要隐藏这个秘密吗?”
“嗯,一开始是的,没有比这个更方便的职业了。”
克丽丝的手从肩膀移到胸前,就在那儿用力捏了一把。本应是女士身上最柔软的部分却像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不过,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这些美丽的东西,尽管它们会让我更加痛恨这个丑陋的自己。”
“拜托,克丽丝,谁也不会觉得你是丑陋的。”
没有效果。这是她从有记忆以来就已经死死系上的心结,为此她甚至生病了也不肯去诊所,自然不是一句简单的劝慰就能解开的。
“你想看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是指作为医生还是……”
“不,”克丽丝急促地说,“作为男人,作为爱人,你会愿意看一眼这副残破不堪的躯体吗?”
“不,我不会。”
我知道我必须正面回应,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听着,克丽丝,不管那件衣服下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觉得丑陋。但我不能作为男人去欣赏它,因为那将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已经有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即使人类的危机也不能使这些行为正当化。”
克丽丝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与此同时,那股执拗的气息也从她的身上消失了。
“我知道了……”
“你是一个独立而聪明的女人,就像莉莉一样,我认为那非常有魅力。”
“是吗……”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寂寞,“无论如何,只有在作为医生的时候,你才会对我的身体感兴趣吧。”
“不,我不会。”
克丽丝惊讶地张开了嘴,她的嘴略微歪向了右侧。
“老实说,在医学的角度上,你是一个很有参考价值的病例。也许再过上几百年,人们就能找到治疗的方法——如果人类还能继续存在几百年的话。但很不幸,现在我无法把你治好,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可以。我可以想象,不得不在别人面前展示缺陷对你来说有多痛苦,我不想让你白白经受一遍。”
“艾德……”缓缓地,克丽丝将左手弯折到胸前,“你真的是和斯布兰先生完全不一样呢。”
然后她伸出右手,捏住天鹅绒手套的指尖,一点一点把它脱了下来。
手套里面没有人类的皮肤和血肉,而是把制作裙撑用的藤条编织成手的形状,再贴上一层麂皮。无论被针扎到多少次,抑或用力压在尖锐的岩石上,这只手都不会感到丝毫疼痛。
克丽丝并未就此停下。于是那幅惨不忍睹的景象彻底展开在我的眼前。她的身体犹如一棵被蛀虫挖空了的枯树,从肩膀到腰间,左侧的半边身子几乎全部萎缩到了脊椎附近。女裁缝以藤条和麂皮补充身体应有的曲线,精妙绝伦的手艺甚至瞒过了治安官的眼睛。若不是因为那次意外受伤,我在抱起她的时候手上传来与人体截然不同的触感,恐怕我也察觉不了克丽丝的秘密。
先天畸形。
所以她的身体才会那么轻。但由于左右两侧体重处于极不平均的状态,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颈部的肌肉也会受到拉扯,她必须时刻绷紧脖子,才能保持下巴和嘴不会歪斜。
一只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短的左手长在接近腹部的位置。末端冒出几株惨白的肉芽,宛如蜜蜂的幼虫一般,简直难以被称为手指,却始终坚强地握着一根绳子。克丽丝设计了一个和裙撑类似的折叠装置,可以通过扯动这根绳子来举起或放下,甚至弯折藏在衣袖里的“左手”。心脏大概是被挤到了右侧胸腔,左肺恐怕从来没有长出来过;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用仅有的一个肺呼吸,爬上了即使正常人也会感到气喘吁吁的帽峰山。
我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决不能让眼神里流露出哪怕一丝怜悯。
不幸中的万幸是畸形并未延伸到腰部以下,那意味着,克丽丝应该可以正常生育——就在我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女性惊恐的尖叫声。
克丽丝花了一些时间来恢复她的伪装,因此尼克比我们更早赶到了现场。他正手持一把镰刀与几个男人对峙——布图和卡萨普都已经拔出了剑,而拉斯洛则一如既往地缩在后面。
佣兵们的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酒臭,克丽丝不禁掩住了鼻子。
“放下你们的武器!”尼克厉声警告,“向治安官挥剑等同叛乱!你们是想把脑袋挂在王都的城门上吗?”
“去你妈的……嗝……治安官吧!”布图醉醺醺地吼道,“谁能来审判老子?王都的那些……嗝……僵尸老爷们吗?”
“放下武器,”尼克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再重复一遍。”
“我们究竟做错什么了,欸?”卡萨普看起来还相对清醒一点,“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啊!就算要审判,也应该是审判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婊子才对吧!”
我这才注意到了那个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孩,伊琳卡夫人的侍女薇拉。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上去应该没有受伤,只是衣服的前襟被撕裂了一点儿。克丽丝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令人担忧的状况终于出现了。如今南岸的废墟之中没有倚门卖笑的妓女,让这些佣兵也失去了发泄的途径。之前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大概还顾不上去动这门心思,但一旦稍稍安定下来后,欲望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斯布兰先生的那番演说更无异于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