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变成了僵尸……我亲眼看见的。他还带领着一群僵尸。医生咬了卡萨普……然后卡萨普也变了……”
面对察觉到我有危险、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尼克时,拉斯洛如是说。
好吧,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僵尸。我当时是人类,现在也一样。
但如果要我完全诚实的话,当我意识到为什么拉斯洛会把我当作僵尸攻击的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就是僵尸。至少僵尸看起来不像人类那样,能感受到这种最可怕的、痛彻心扉的悲伤。
作为旁观者的你,此刻一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嗯,如果没有,那说明僵尸大概已经从你生活的世界里面消失了,那真是可喜可贺。
“你是个瞎子吗?”塞扎尔咆哮道,“布莱亚兹医生怎么会是僵尸?他刚刚救了你的命!”
“我没有看错……”拉斯洛顽固地说,“那个僵尸就是医生……我还认得他的项链……只有医生才会戴的那种项链……”
克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她想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但我挣脱了她仅有的一只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到拉斯洛的面前。
“你确定……”嘴里满是血沫,左眼完全无法睁开,但我毫不在乎,“你看见的是这条项链?”
拉斯洛的脸现在苍白如纸。刚才那个回光返照式的攻击对他自己的伤害恐怕比我还要大得多。听见我向他问话,拉斯洛艰难地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它是……”他盯着挂在我胸前的项链,“它一直都是……银色的?”
双腿顿时一软,就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尼克和塞扎尔一人一边撑住我的腋下,使我不至瘫倒在地。
“你看见的项链……”仿佛有一把匕首正在逐寸剜下我的内脏,将碎肉化作滑过牙缝的每个单词。但我必须亲口问出这个问题:“它是什么颜色的?”
“不,不是银色的……”
拉斯洛闭上眼睛,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摇了摇头。
“黄色,或者金色……我想应该是那样……”
克丽丝走上前来,右手伸向我的脸颊,她的手套立刻便湿透了。我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泪如雨下。
我无法怀疑拉斯洛说的不是实话。那个怯懦的拉斯洛竟然拼了命地向我袭击,他是真的以为我是僵尸;退一步说,即使他想要说谎,也不可能编造出项链的故事来。
这样的项链,世界上很可能只有一条。
我终究还是没能救出卢卡。我最亲爱的儿子,总是无比自豪地戴着那条黄铜打造的蛇杖项链,被人们认定将会接替我工作的卢卡。即使我的兄弟艾米尔,在容貌上与我也有明显的差异;只有卢卡,长得几乎跟我一模一样,所以拉斯洛才会在惊慌之下把他当成了我。
可是,卢卡明明还只是个孩子,拉斯洛怎么可能会认错?
——你会怀有这样的疑惑吗?还是说,在你生活的时代,这种荒谬的事情已经成了常识?
是的,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这样的事情简直太荒谬了,然而它偏偏就是事实。
我们通过一次沉痛的教训知道了僵尸需要进食。那里没有什么巫术或黑魔法。僵尸需要从食物获取能量,这样他们才能动起来。这和人类以及其他动物并没有任何区别。人类会把食物转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们称之为成长,那么由人类变成的僵尸自然也可以。
到此为止还算不上匪夷所思,关键是接下来的部分。
因为僵尸的心率是人类的好几倍,所以僵尸的成长速度同样数倍于人类。
拉斯洛之所以会把卢卡误认成我,是因为他遇见的是长大以后的卢卡。可怜的卢卡没能从最初的灾难中幸免,在那以后便一直以僵尸的状态成长。在安妮庄园的这段日子里,塞扎尔只是稍微长高了一点儿,而差不多相同年纪的卢卡却已经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我当然也曾想到过,也许有一天,我将不得不去面对莉莉、葆拉或卢卡已经是僵尸的事实。但我一直告诉自己,即使那样也不要紧,只要能再见到他们,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好。
讽刺的是,人类永远都无法猜透命运的恶意。
从人类到僵尸的变化不仅发生在感染的瞬间,而是每时每刻都在继续。倘若真有重逢的一天,他们的变化会不会已经如此巨大,以至于我根本认不出来了?不,会不会其实我已经在哪里见过他们,只是没有认出来而已?
绝望就如沼泽一般浓稠,我早已深陷其中,任由冰冷的泥浆没过头顶。自从僵尸出现在这个世界以来,我曾经数度陷入绝望,而今后也还将再重复许多次。但这是唯一的一次,我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意志。
就这样沉没下去吧,一直沉没到底,如果这里还有底的话。世界变成什么样也好,人类变成什么样也好,都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不过是个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平凡人罢了,在这种蛮不讲理的绝望面前只能坐以待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啊。
但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奇迹出现了。
“布莱亚兹医生!”
谁的声音?又有谁闯进来了吗?这间临时充当诊所的小屋明明已经挤得不像话了。
“巴坎涅先生!”塞扎尔不敢松开撑着我的手臂,只好别扭地喊道,“现在不是时候……”
“噢,小兄弟!让我跟医生说话!”来人显然对塞扎尔的话充耳不闻,“我的妻子!她感觉很不对劲,孩子可能要出生了……”
早了两个月。
比我估计的,早了两个月吗?
又早了啊……
不过只是两个月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知不觉之间,我正在追随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仿佛照进漆黑沼泽的一小束阳光,将我引领往某个方向,污浊的水从眼球上流走,我看见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然后我开始感觉到了疼痛。
“哎呀,医生!”巴坎涅大惊失色,“您的脸怎么了?”
地面重新回到了脚下,我轻轻推开身边的塞扎尔。
“你听见家属的话了,”我吩咐道,“去拿药箱,跟我来,确保有足够的罂粟和曼陀罗花。”
“可是,医生,您自己也受伤了……”
“你会有足够的时间替我包扎的,在我们检查了巴坎涅太太的情况以后。”
我试着转了个身,眼前出现了满脸忧色的克丽丝和尼克。
“克丽丝,请把塞茜丽娅叫来,我需要她帮忙。尼克……确保不要让拉斯洛死掉,我还有话要问他。”
“我只能尽量不掐死他,”尼克冷冷地说,“可别指望那么多。”
大约三十六个小时以后,巴坎涅太太顺利诞下了一名男婴。后来,他们很好心地给孩子取名叫卢卡,希望这样能稍微抚慰我的悲伤。我毫无保留地公开了拉斯洛的遭遇,以及可以由此推知的卢卡·布莱亚兹的命运。我总算理解了克丽丝长久以来的恐惧,把伤口裸露出来接受旁人怜悯的目光,那种感觉就连一刻也难以忍受。但人们有权知晓僵尸的特性,我自以为是地想,因为这些信息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死存亡。
那天……
变成僵尸的费伦茨太太出现在面前的那天,和维罗妮卡一起躲在磨坊里的那天……
我把铃兰胸针还给她的那天……
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却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事实上,我永远都没能吸取教训。
多内先生病倒了。
我不能说这完全是由于听说了卢卡的消息后,精神上受到打击的原因,毕竟这位首饰工匠年事已高,之前的身体状况也不算太好。然而当多内先生得知判断那个僵尸就是卢卡的重要依据,正是他亲手打造的那条蛇杖项链时,老人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从此他一直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另一方面,拉斯洛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安赫尔默许了让他继续留在安妮庄园。
“不,我不这样认为……”
当被问起他们三人遭遇袭击的情形时,拉斯洛回答道:
“那里大约有六个僵尸,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是红色头发的话,我应该会记得的。”
不过,即使假设拉斯洛的记忆无误,那就可以推断莉莉不在现场了吗?对于僵尸来说,足以让卢卡长大成人的这段时间,是否也已经使那头闪耀夺目的红发染上了银霜?
“你有没有看清楚他们的样子?”
“只有您——我的意思是,呃,您知道的——我们都非常震惊,结果卡萨普一下子就被咬了……”
“或者至少是年龄和性别之类的?”我不甘心地追问道。
“后来跑上来追我的两个都是男性——嗯,他们不是小孩,那是肯定的……但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其他僵尸已经把布图包围了,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样子。”
“然后你就一路逃回来吗?”
“我确实逃跑了,但并没有打算回渡林镇,我猜我只是掉头就跑而已。说实话,当时我以为渡林镇已经完蛋了……您知道,考虑到就连您也变成了僵尸出现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你们是在哪里遇见……那些僵尸的?”
“我们打算去蒙特大人的领地,是布图带的路。他说那里的城堡很坚固,可能还有活着的人类……”
“玫瑰山城。”尼克插嘴道。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只是我们没有真正到达那里。穿出千树森林以后,我们继续往北走了三天半左右,周围都是些很高的山,那些僵尸就像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
“如果我要求你把我带回那里,你能做到吗?”
拉斯洛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在他还在斟酌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尼克说道:
“听着,艾迪,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
“放心吧,我不会在这时候离开多内先生的。”
那一刻,多内先生正在远处的房间沉睡;从任何意义上说,他都不可能听见这次交谈。然而就从第二天开始,多内先生的病情再次急转直下。我开了一些镇静止痛的药,但现在不管是谁也能看得出来,死神将会赢得这次较量,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个时刻在一个星期之后到来了。塞扎尔负责值班,我打了个小盹。
——多内先生想让您来找我,爸爸,不是吗?
我骤然惊醒,看见病床上的老人久违地睁大了眼睛。
“艾德华。”
白胡子下传来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十分清晰。
“您感觉怎么样,多内先生?”
“不算坏,”首饰工匠平静地说出了最后的遗言,“记得要烧了我。”
一个初雪霁晴的日子,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多内先生的葬礼,他的遗愿得到了执行。安妮庄园之上碧空如洗,几绺青烟正逐渐消散,斯布兰先生悄然来到我的身边。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确实……多内先生应该会喜欢吧。”
斯布兰先生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听说卢卡的事情了,我很遗憾。”
“是啊……”
我随口答应着,和他一起稍稍远离了人群。自从三名佣兵被驱逐以来,斯布兰先生行事一直保持低调。包括安赫尔在内,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校长先生对此事多少负有责任,他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
“您打算出去找他吗?我的意思是,现在您不需要再担心多内先生了。”
“我不能那样做,”我摇摇头,“没有理由再次把其他人置于危险之中,那太自私了。”
“我很遗憾,”斯布兰先生重复了一遍,“您肯定那个僵尸就是卢卡吗?他真的就这样长大了?”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如果僵尸还会长大,那么他们同样也会变老,不是吗?”
“理所当然——前提是您也同意,他们仍然活着,而不是被某种巫术操控的尸体。”
“您说得对,看起来之前是我错了,”斯布兰先生坦率承认,“那么根据您的推测,因为僵尸的心跳比人类快,所以僵尸会以相当于人类好几倍的速度成长。假设这个理论成立,僵尸的衰老过程是不是也会比人类快得多呢?”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这个观点,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足够合理的推论。”
“然后他们会死亡吗?”斯布兰先生一针见血地追问道,“自然地,就像多内先生那样?”
“既然他们可以被杀死,我相信他们也会自然死亡。”
“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僵尸的寿命比人类短得多;或者应该这样说:人类在变成僵尸的瞬间,剩余的寿命便大大缩减了。”
“嗯,疾病就是干这个的。”
我苦涩地说。我知道斯布兰先生并无此意,但我无法不去想象变成了僵尸的莉莉孤独地衰老死亡的样子。
“但假如是这样的话,僵尸的数量就应该迅速减少才对。可是我们并没有观察到这种现象。”
“也许只是时间还不够久而已。”
“也许吧。”
斯布兰先生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但也有可能……”
你还在算着现在安妮庄园有多少人吗?如果是的话,在接下来的春天,你得给这个数字再加上一了。
而且这次的“一”,与半年前拉斯洛的回归,甚至新生命的诞生相比,都有着更加重要的意义。直到此时我们才得以初次确认,目前在安妮庄园以外,仍然还有其他人类存活着。
这本该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然而对于这名新加入的同伴,谁也无法展现出充分的热情。
因为这个男人的名字是多鲁·戈德阿努,渡林镇上曾经最臭名昭著的无赖。
事实上,戈德阿努选择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季节闯进千树森林,差点儿就成了几头刚刚结束冬眠、正是饥肠辘辘的棕熊的早餐。但他不知怎么就是毫发无损地抵达了安妮庄园——好吧,他有些明显的一瘸一拐,不过比起从梭机村回到镇上时的我已经好得多了。
不消说,这则震撼的新闻立刻传遍了安妮庄园的每个角落。当戈德阿努的老对头尼克看见他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治安官的眼珠几乎当场迸了出来。
而下一瞬间,尼克又该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感谢上帝!”戈德阿努欣喜地喊道,“马里厄斯治安官,你们果然还活着!”
尼克绷着脸,跟僵尸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赫尔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是安赫尔·哈瓦蒂,哈瓦蒂家族现任家主以及这座安妮庄园的主人。说出你的名字,旅行者。”
“我叫多鲁·戈德阿努,哈瓦蒂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我不能说我从未听到过关于你的传闻,戈德阿努。恕我直言,你的名声似乎相当令人困扰。”
“您说得没错,”戈德阿努卑微地说,“过去的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即使仁慈的主也不会宽恕如此罪孽深重之人。但上帝推迟了对我的审判,因为他尚有要引领我去完成的事。这是我现在仍然站在这里与您交谈的唯一原因。”
“那会是什么事?”
“也许那位上帝想给森林里的熊们找点儿乐子呗。”站在斯布兰先生身后的索林幸灾乐祸地打着岔,被安赫尔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不能妄自猜测上帝的旨意,”戈德阿努回答道,“我只是遵循他的指引返回渡林镇而已。”
“首先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渡林镇的?完整地说出你的故事,”安赫尔命令道,“之后我将决定你是否能留下来。”
“谨遵吩咐,先生。当罪人们开始互相撕咬的时候,我就在渡林镇上。那时候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得越远越好。不是夸口,我对镇上的每条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要逃出去肯定不是难事。但那天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前面带路,我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跑。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前面是教堂紧闭的大门,旁边的草坪上站着一个僵尸,还有更多的正从后面追上来……”
“哇噢,这一定就是指引了。”
索林还在阴阳怪气,但戈德阿努并没有受到干扰。
“就在我觉得死定了的时候,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佩莱特神父在门边向我挥手:‘兄弟,快进来!’但他没有注意到草坪上的那个僵尸,我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他就已经被扑倒了。‘进去!把门关上!’他倒在地上大喊。这时从后面追来的僵尸已经能碰到我的衣袖了,我只能继续往前跑,从佩莱特神父和僵尸的身上跳了过去。我冲进教堂以后才敢回头,僵尸们把佩莱特神父团团围住,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我应该马上关门,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最后雅妲修女把我推到了一边,赶在僵尸扑过来之前把门关上了。
“您知道,我刚刚害死了佩莱特神父,但她甚至没有责怪我,只是跪在圣坛前祈祷。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修女说了一堆我听不明白的话,什么一切都是主的安排之类的。到了傍晚,周围的僵尸仍然没有散去,我很清楚就算外面还有人活着也不会冒险来救我们。我们透过教堂的窗户看见了南岸的大火,于是我说服了雅妲修女,只有逃出渡林镇才有一线生机。教堂里有一些整修用的圆木,我们用来扎了一只简单的小木筏。然后我打破了一扇面朝黑河的窗户,刚准备把木筏推下水,突然听见了一阵怪叫,数不清的僵尸正从寒霜桥的桥洞下面钻出来,像一群鸭子那样在我的面前漂过去,转眼间又消失在下游的黑暗中。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领悟了,雅妲修女所说的安排究竟是什么。神父和修女都是体面人,不像我,一直都被好人们追着跑。假如我没有来到教堂,他们恐怕不会想到通过黑河逃走,最后只会变成僵尸们的晚饭。而假如佩莱特神父没有牺牲,我们就会三个人一起扎木筏,当然也会更早一点儿完成。这样一来,当我们都登上木筏的时候,恰好就会和河里漂来的这群僵尸撞个正着。”
尼克和安赫尔、斯布兰先生和我各自面面相觑。戈德阿努的故事并非完全子虚乌有,至少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黑河里确实曾经有僵尸漂过。然而,任何一个对戈德阿努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怀疑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每个单词才是明智之举。
“后来发生了什么?”安赫尔追问道,“你去了哪里?”
“雅妲修女和我乘坐木筏顺流而下,天亮时已经穿过了千树森林。我们从那里靠岸步行,沿途采集野果充饥。我原本打算一路走去王都,但两天过后,我们遇上了一队骑士。”
“一队骑士?”安赫尔惊愕不已,甚至忘记了和戈德阿努打交道的原则。
“是的,先生。只是他们虽然穿着带有骑士团标志的盔甲,却并没有骑马,走路的样子也十分古怪。”
“你是说他们也是僵尸?”
“我们不敢靠近去看,但我猜是那样。我意识到贸然前往王都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跟雅妲修女商量,她建议我们先去她曾经修习的修道院了解一下情况,那座修道院建在很高的山上,不会轻易遭到僵尸入侵。”
“她是对的吗?”
“噢,感谢上帝,是的。我们花了几乎两周才走到那儿。沿途不时都能看见游荡的僵尸,但山上的修道院安然无恙。之后我们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上帝决定再次派遣他的仆人。”
“所以这就是你打扮成这样的原因吗,嗯,戈德阿努?”尼克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敌意,“你又摇身一变成为修道士了吗?”
我也早就注意到了戈德阿努身上的僧袍和兜帽,尼克的诘问让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永远不会那样自称,治安官,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尽管如此,只要时刻心怀侍奉主的精神,是否经过修道士的宣誓仪式并没那么重要。至于我穿着这个,只是因为这是在修道院里唯一能拿到的衣服。当然,您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说的一切,我不会奢求您的信任。考虑到过去我的所作所为,那都是我应得的。”
尼克像盯着老鼠的猫一样盯着他,而戈德阿努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好啦,”斯布兰先生打破了僵局,“雅妲修女还活着,这是个很好的消息,不是吗?请告诉我,戈德阿努先生,那所修道院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雅妲修女和我到达那儿时,修道院里共有五位修道士。我们被告知院长正在王都谒见大主教,另外四位修道士则去了附近的玫瑰山城办事。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仍然谁也没有回来。于是两位弟兄决定前往王都探寻院长的下落——我确实尝试过阻止,但他们坚持要去。而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等一下,这所修道院只有修道士,没有修女吗?我以为雅妲修女曾经在那里修习过?”
“是的,先生。据说因为山路崎岖,修女们在好几年前已经全部搬到了另外一所修道院。就连雅妲修女事先都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斯布兰先生点点头,“那么去玫瑰山城的四个人呢?他们后来回到修道院了吗?”
“没有,先生。很遗憾,僵尸是不认识回家的路的。”
索林悄悄地举起了手。
“你又想干什么?”安赫尔没好气地说。
“噢,没什么,哈瓦蒂先生。我就是想问问那位仆人,他说他被派遣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任何对付僵尸的方法。”
“我无法洞察上帝的旨意,”戈德阿努说,“我只是执行我所得到的启示……”
索林刻意地发出刺耳的嗤笑,立刻便被斯布兰先生制止了。
“你这是在嘲笑自己,索林。现在我们知道了在安妮庄园以外还有幸存的人类,这件事本身就意义非凡。只是,戈德阿努先生,为什么你过了这么久才带来这个消息呢?”
“对不起,先生,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还留在这里。说实话,我以为渡林镇早已烧成了一片废墟,即使有人侥幸逃脱,也一定去了其他地方避难。那座以坚固著称的玫瑰山城就连一个人也没能逃出来,王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你刚才就提到过玫瑰山城的名字,”安赫尔说,“让我们弄清楚,你指的是蒙特大人的城堡吗?”
“是的,先生。玫瑰山城是距离修道院最近的城镇,虽然也起码得走上大半天就是了。”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断定没人逃出玫瑰山城,不是吗?”斯布兰先生摇了摇头,“你总不会挨家逐户查看过吧?退一步说,我们也一直不知道当时你逃出了渡林镇啊。”
“噢,若昂·平托修士是这么说的,就在他启程前往王都之前。虽然建筑在人迹罕至的山上,但对于玫瑰山城的居民来说,修道院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地方。如果有任何人成功逃出来了,与其盲目地跑去其他城镇,他们更应该会到修道院来求救。但既然没有人到山上来过,那也就意味着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够了,别净扯这些有的没的,”尼克冷冷一哼,“既然你认为渡林镇无人生还,那为什么现在还要跑回来?”
“正如我所说的,治安官,我来这里是因为受到主的指引……”
“我警告你,戈德阿努,最好给我好好说人话。”
“因为最近离开渡林镇的人告诉我,现在还有许多人住在安妮庄园。他曾经是为哈瓦蒂先生效力的佣兵,名字叫布图。”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其中以拉斯洛的反应最为激烈。
“不可能!布图已经被咬了!我亲眼看见一群僵尸围住了他……”
“那么,你一定就是拉斯洛吧?”戈德阿努露出的一抹微笑,在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感谢上帝,你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过,你其实并没有看见布图被咬的瞬间,对吧?”
“这……”
“当时,布图确实是在一处山坡上被僵尸包围了。他想着宁愿摔死也不要变成僵尸,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了山崖。”
“他还活着吗?”安赫尔皱眉道。
“多亏了崖下的灌木丛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他伤得很重。刚好路过的雅妲修女听见了他呼救的声音,找人把他带回了修道院。他说自己来自渡林镇,本来打算要去玫瑰山城。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安妮庄园的情况。”
“那么说,”拉斯洛惊喜地说,“布图现在还在修道院吗?”
“是的,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听到你没事吧。”
“看来你说谎的本事退步了不少啊,戈德阿努。”
尼克往那些温暖的寒暄上毫不留情地浇下了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事情,干得不坏。不过这个家伙活着回到了安妮庄园,你应该没有想到吧?”
“马里厄斯治安官,”拉斯洛愕然道,“您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这个骗子以为你已经变成了僵尸,或者至少死在了什么地方,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我之前确实没想到拉斯洛会在安妮庄园,”戈德阿努承认,“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吗?”尼克冷笑道,“他们几个离开安妮庄园是在去年秋天,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找到了拉斯洛。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差不多在半年前就应该遇见了布图,同时也应该知道了渡林镇的情况。并且按照你的说法,布图当时还受了重伤,而只有在渡林镇才能找到医生。无论是为了通报修道院的消息,还是请艾迪去替布图治疗,你都应该尽快赶来安妮庄园才对。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现身?”
“因为下雪了,治安官。”
“下雪?”
“修道院周围的山上,冬天会因为积雪而寸步难行。当我得知布莱亚兹医生还在渡林镇的时候,我确实打算立即前来求救,可是布图坚决不同意。他说他在安妮庄园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没脸去见医生。”
尼克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显而易见,他对戈德阿努的这番说辞连半个字都没有相信,却苦于无法揭穿其中的谎言。
“那家伙,”安赫尔问,“布图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在我看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否则的话,不管他自己怎么说,我也一定会早点儿来找医生的。不过,我想他以后可能无法再战斗了。”
安赫尔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戈德阿努那双滑溜的小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布图对您没有怨恨,”他说,“他总是说自己是罪有应得。”
“让我们先来整理一下状况,”斯布兰先生道,“现在修道院里共有五个人:雅妲修女、布图以及三名修道士,没错吧?”
“是的,先生。”
“除了修道院和安妮庄园,你们还知道其他地方有幸存者吗?”
“不,先生。”
“你看上去气色还行,你们是如何获取食物的?”
“修道院的生活原本就是自给自足的,先生。山上开垦了一小块麦田,我们自己做面包和酿造啤酒。山涧里也能捉到鱼。唯一缺少的是盐,我只能瞅准机会到玫瑰山城去拿一点出来。”
“玫瑰山城?那里不是有很多僵尸吗?”
“我并不以此为荣,”戈德阿努苦笑道,“但马里厄斯治安官大概也还记得,我从以前就很擅长偷点什么东西。”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盐,”安赫尔轻松地说,“你能拿走多少尽管拿。”
当然,如今黑河上早已看不见从远方海港驶来的运盐船。安赫尔慷慨的底气来自帽峰山上的一个矿洞——哈瓦蒂家族似乎很早就发现了这处盐矿,只是一直秘而不宣。
“非常感谢,哈瓦蒂先生,愿上帝保佑您,”戈德阿努深深鞠躬,“渡林镇的好人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愿上帝保佑你们所有人。”
“你这就要走了吗?”安赫尔诧异道。
“是的,先生。我受到主的指引回来渡林镇,如今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因此我必须尽快赶回修道院,以免令雅妲修女担心。”
“应该让他们也到渡林镇来,”斯布兰先生指出,“幸存的人类必须尽可能集中在一起。”
“您可不能把这个骗子的话当真。”尼克提醒道。
“这件事不妨从长计议,”安赫尔说,“戈德阿努,恐怕我不能说你在安妮庄园是受欢迎的客人——或在整个渡林镇。但如果你以这种状态走出去,我不认为你有多大的机会能从棕熊的利爪下逃脱。假如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确实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作为应有的礼节,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等体力充分恢复了以后再回修道院。”
戈德阿努考虑了一会儿——当然,或许他只是在假装考虑而已——然后愉快地接受了。
“非常感谢,哈瓦蒂先生,”他重复道,并再次鞠了一躬,“假如您允许的话,在此期间请给我一些纸和笔。我想,您大概会想要一份从渡林镇前往修道院的地图吧?”
后来安赫尔得到了他的地图,以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戈德阿努出现在安妮庄园的第二天,我在诊所被一些事务给耽搁了。初春的白昼依然短暂,当我终于准备好结束一天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我正要伸手掐灭案头的油灯,屋外忽然爆发了一阵激烈的骚动。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不堪的嘈杂之中,隐约可以听清楚一两句高亢的呼喊:
“下水道!”
“这边!快!”
塞扎尔在中午过后就已经回去了,这会儿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抄起一根长棍推门而出,从窗户透出的灯光和几支摇曳的火把勉强点亮了黑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公平地说,僵尸也是穿着衣服的。
我不由得想起曾经对克丽丝说过的这句玩笑话。就在那里,一个失魂落魄、只穿着衬衣和鞋子、下身和双腿则完全赤裸的男人,正迈着摇摇晃晃的滑稽步伐向我走来。
尽管周围的光线十分昏暗,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英俊的脸庞。
“斯……斯布兰先生……”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对方却对自己的名字置若罔闻。我盯着衣衫不整的校长先生,正犹豫该让手中的棍子派上用场、还是要尽快躲进下水道时,远处的黑暗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医生!小心背后!”
我无暇分辨那是不是安赫尔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另一个人影正在接近,行走的姿势也同样摇摇晃晃,却俨然已经把我包围了起来。与斯布兰先生相反的是,这个人浑身上下被僧袍和兜帽包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脸,但那身装扮……
有东西碰上了我的后颈,似乎是一只手,无疑是属于斯布兰先生的。我心下顿时一凉,好像已经可以感觉到两排淌着唾液的牙齿正在撕裂那里的皮肤。这里的变故过于离奇,震惊之下,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去躲开。
尖锐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过,那只手随即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斯布兰先生双膝跪地,向前扑倒在我的脚边,一支箭斜插在他的后背,白色的衬衣迅速泛起了一圈暗红。
“医生!趴下!”
远处的安赫尔焦急地叫唤着。然而我却动弹不得,恰好挡住了下一支箭射出来的角度。那个披着僧袍的人影现在距我只有一步之遥,兜帽下面一片漆黑,仿佛那是没有实体的一个幽灵。
嘴唇在不住地哆嗦着,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
理所当然,不会有任何回答。安赫尔还在朝这边发力狂奔,但他注定是赶不及的了。
“艾迪——!”
伴随着这声响彻天际的怒吼,尼克从两幢房子之间疾冲而出。他的手中拖着一柄寒光闪动的长剑,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正从剑刃上滴滴滑落。
戴兜帽的人影似乎完全看不见正挺剑袭来的尼克,只听噗嗤一声,刺进僧袍的长剑直没至柄。人影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后便颓然倒地。尼克松手撤剑,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胳膊远远退开,在血流得遍地都是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