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破晓时分,除了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卢卡·巴坎涅以外,安妮庄园内再也无人能够入睡。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亮了地上并排放着的三具尸体,他们仍然呈现出僵尸化的特征。安赫尔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斯布兰先生身上,为老师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尼克捡起一根树枝挑开兜帽,里面果然露出了戈德阿努那张扭曲的脸。
第三具尸体是一个模样陌生的男人(男性僵尸),其嘴角还残留着少量的血迹。应当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没有僵尸从外部入侵,斯布兰先生和戈德阿努自然不会感染。盘结的长发和胡须挡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却始终想不起来。
经过清点人数,确认渡林镇的居民中没有其他牺牲者,这得益于许多人及时躲进了下水道。之后尼克和安赫尔带领人们彻夜搜查,也没有发现其他僵尸侵入的迹象。看起来,安妮庄园至少暂时是安全了,然而最关键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这个僵尸,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东边通往微风桥的拱门,西边通往千树森林的侧门,全部都好好地锁着。迷雾桥当然也不可能自行修复。事实上,谁也没有真正目击了僵尸在安妮庄园内的行动。大部分人都是一听到有人发出警告,便立即钻进了最近的下水道口。之前的避难演习看来并没有白费。
“哦哦,我看见过那家伙,”巴坎涅先生说,“我们带着卢卡走不了多快,差一点儿就被追上了,幸亏马里厄斯治安官及时赶到……”
尼克垂着头没有回答。背后的晨曦逐渐明亮,却让他的脸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即使对方是僵尸,不得不在一个晚上连杀两人也是难以承受的事情。
从下水道回到地面的人们在尸体旁默默地围成了一圈。索林悲恸地跪在斯布兰先生的身边。塞茜丽娅以及另外几个孩子回避了这令人不安的一幕。但塞扎尔留了下来,日后要成为医生的人看不了尸体可不行。
“我说,”帕杜里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我们还在等什么?赶紧把这些僵尸给烧掉啊。”
眼噙泪水的索林对着木匠怒目而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没必要那么着急,帕杜里先生,”倒是克丽丝道,“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僵尸是怎么跑进来的,危险就永远也没法解除。”
“怎么搞得清楚,反正谁也没有看见不是吗?”帕杜里不以为然地说,“都已经折腾一整晚了,赶紧回去睡觉不好吗……”
“不对,我想应该有人看见了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克丽丝?”尼克问道。
“这个僵尸咬了斯布兰先生,没错吧?”
“嗯,显然如此。”
“可是,你们看,斯布兰先生并没有穿裤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索林像一只刺猬那样蜷起身子,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无意冒犯,我只是指出作为一名裁缝无法忽略的事实,”克丽丝平静地说,“你也希望知道斯布兰先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现在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克丽丝,”尼克显得不太耐烦,“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我正有此意。现在斯布兰先生没有穿裤子,那就意味着,他被僵尸攻击的时候也没有穿裤子。”
“所以当时斯布兰先生正准备要去沐浴吗?”
克丽丝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想是你说不要拐弯抹角的,尼克,难不成你会穿着鞋子沐浴吗?不要再在这里假装清纯了,拜托,就连塞扎尔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的年轻弟子狼狈地转开了视线。绯红的朝霞映照在他脸上,就好像诱惑了亚当和夏娃的那个苹果。
“啊,知道了,知道了,”尼克咕哝道,“真是的,你一个淑女就不能更矜持一些嘛……”
尽管嘴上不依不饶,但尼克果断地走向了一直无声啜泣着的伊琳卡夫人。她的背影显得如此脆弱,仿佛被风一吹都有可能折断,只是在侍女薇拉的搀扶之下才不至于摔倒。
“请原谅我的失礼,夫人,”他以十足的官方口吻说道,“当斯布兰先生不幸遭到僵尸攻击时,您是否正和他在一起?”
伊琳卡夫人示意让薇拉退开,自行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鬓发,然后庄重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
不等任何人提出异议,她又继续说道:
“不过,您终究还是会发现这件事的……薇拉,请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马里厄斯治安官吧。”
“什么?”
“当时和维克托在一起的人不是我,而是薇拉。”
不仅仅是尼克,伊琳卡夫人的这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其中最不知所措的自然还是薇拉本人。
“夫……夫人……”
突然被扔到马车轮子底下,可怜的侍女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薇拉,但你没有什么好羞愧的。只要如实回答治安官的问题就好,可以吗?”
“所以……”尼克难以置信地问,“你昨晚和斯布兰先生在一起?”
薇拉的目光里分明透露着畏缩,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见过这个僵尸吗?”
薇拉再次点头,随后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我想……它是从帽峰山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尼克的语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你看见僵尸从山上下来了吗?”
迄今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在帽峰山上发现过僵尸的踪迹。假如这是事实,整个安妮庄园的防御体系都会受到极其严峻的挑战。
“我……我……”
泪水在薇拉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面打着转,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一点儿勇气顷刻又烟消云散了。
“你在干什么?”克丽丝不满地朝尼克嗔道,“你只是在吓坏这个女孩。”
“马里厄斯治安官当然不是故意的,”伊琳卡夫人柔声安慰她的侍女,“你的回答与整个安妮庄园,甚至是全人类的安危息息相关,薇拉。假如维克托能和我们站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这样说吧……”
“对不起,薇拉,”尼克也冷静下来道歉,但并未轻易放弃追问,“你真的看见这个僵尸从帽峰山上下来了吗?”
薇拉看上去总算自在了一点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看见,只是……”
“只是?”
尼克一个劲儿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薇拉却三番四次欲言又止。克丽丝叹了一口气,把询问的任务从不解风情的治安官手里接管了过来。
“亲爱的,请告诉我当时你们在哪里——你知道的,当斯布兰先生被僵尸袭击的时候?”
“在……马厩,因为不会有人到那里去……”
薇拉红着脸,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明白了,”克丽丝点头表示理解,“因为马厩靠近帽峰山,所以你判断僵尸是从山上来的,对吗?”
“是……”
“好的,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斯布兰先生要我尽快回来警告所有人,自己却跑了出去把僵尸引开……”
“为什么?”尼克痛苦地说,“你们明明可以两个人一起逃走的……”
“安静一点,尼克,”克丽丝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现在问问题的是我。”
以现在斯布兰先生的模样来看,恐怕很难认为当时薇拉是处于穿戴整齐的状态。倘若两个人一起逃走,不免就会让她在人们面前难堪,而任何一位正派的绅士都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斯布兰先生宁愿冒险引开僵尸,给薇拉争取穿好衣服的时间(注意他对薇拉说的是“尽快”而不是“马上”)。克丽丝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不希望挖出更多不合时宜的细节,所以才制止了口没遮拦的尼克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她应该担心的人绝非只有尼克一个人。
偷偷溜进马厩的好姑娘
去见她的种马校长
校长先生给她脱衣裳
采下花蕾水汪汪……
帕杜里哼着猥琐的词句,竟径自半念半唱起来。假如他不当木匠,或许也能靠在妓院门外唱几首下流的打油诗来讨赏谋生。
不知打哪儿来了个阿僵
校长像枚土豆摇又晃
背后露着一个光
一个光腚没处藏……
沉浸于深深的悲伤中,索林一开始并没有留意他在念些什么。但当周围的人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眼神时,索林也从地上一跃而起,二话不说就朝帕杜里扑去。
“混蛋……放开我!”
不出意外,早有准备的尼克一把就将索林拦了下来。
“没关系的,治安官,”帕杜里还在不遗余力地挑衅着,“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小鬼头?用你的弹弓向我射粪团子吗?”
“你给我闭嘴!”尼克一边推开索林,一边骂道,“起码你应该对死者放尊重点儿……”
不消说,现在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闹剧上。因此如果有任何例外的话,便会显得十分突兀。
塞扎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完全没有理会那边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我问他。
“您看,这个僵尸的手腕……”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就在僵尸双手的手腕部分,如枯叶一般的皮肤上,各有一圈颜色格外深的痕迹。
“医生,您觉得这是不是……”
“是的,”我点点头,“这看起来很像是捆绑的痕迹。”
“还有他的后背形状也很奇怪。”
“哦,那个嘛……”
僵尸的后背确实有不自然的隆起。我正准备给塞扎尔解释那是什么,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巴坎涅先生!”
我的声音或许太大了一点儿。结果不仅巴坎涅先生吓了一跳,就连帕杜里和索林也暂停了争吵,一起向我看来。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医生?”
“您昨晚看见的那个僵尸,他——是不是有点驼背?”
“喔!”杂货商双手一拍,“您这么一提,是的!驼背,没错儿。”
“谢谢您,巴坎涅先生,”我转而向帕杜里招呼道,“帕杜里先生,我想您应该过来仔细看看这个僵尸的脸。”
木匠满脸狐疑地照做了。不久之后,他惊讶地叫了起来:
“天哪,这不是托普尔吗?”
“托普尔到底是谁?”尼克焦躁地问。
“我记得您曾经告诉我他是个伐木工,”我说,“对吗?”
帕杜里显得有些心虚,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作为僵尸,和在迷雾桥上隔河对峙的那个晚上相比,托普尔的样子明显衰老了不少。他的脸上已经长出了深刻的皱纹,头发和胡子里面都掺杂了银丝,唯一不变的就只有驼背的特征。
“等一下,”索林怒目圆瞪,通红的双眸仿佛要喷出火来,“你这混蛋……认识这个僵尸?!”
“那……那又怎么样?你该不会想说是我把他叫来这里的吧?”
帕杜里反唇相讥,但气势已经大不如前。塞扎尔向我投来一个征求的眼神,我鼓励他要自信地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他……托普尔先生,他的双手手腕上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这个声明让许多人遽然变色。
“有人抓住了他并把他一路带来安妮庄园,”克丽丝直接说出了人们心里的怀疑,“这个人捆住了他的双手,以免自己在途中受到攻击;当他们来到马厩附近,这个人又解放了他。”
“那意味着我们中间很可能有一个卑鄙的谋杀犯,目标就是薇拉和斯布兰先生,”安赫尔皱眉道,“但即使如此,比起僵尸能够自行翻越帽峰山来,这样反倒令人安心一些。”
“别急着下结论,伙计们,”尼克谨慎地说,“毕竟我们对僵尸还不算完全了解,这样的痕迹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对吗,艾迪?”
我正要表示赞同,但索林已经指着帕杜里叫了起来:
“就是这个混蛋干的!是他害死了老师!”
“简直就是笑话,”帕杜里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把僵尸带进来的?就因为我以前认识托普尔吗?”
“请原谅我这么说,帕杜里先生,但很明显您有谋杀斯布兰先生的动机。”
说话的人是甚少主动发言的巴坎涅先生,这让帕杜里感到十分沮丧。
“我曾经冒犯过你还是怎样?”
“从来没有的事,”巴坎涅先生和气地说,就像在自家的店里商谈一笔简单的生意,“然而,这位托普尔先生昨晚让卢卡遇到了危险。假如是您把他放进来了的话,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有那么干。”
“我并没有说一定是您干的——无论如何,调查是属于马里厄斯治安官的工作。但既然您有最明显的动机,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您不同意吗?”
巴坎涅先生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伊琳卡夫人一眼。他对帕杜里的指控显然还保留了余地,但在索林看来,这似乎代表着人们难得地站在了自己一边。
“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知道这家伙对哈瓦蒂夫人怀有非分之想……”
“喂,注意你的言辞!”
安赫尔立刻大声呵斥。但索林充耳不闻,公然地指向了伊琳卡夫人。
“为了得到她,他一心想要除掉老师这个障碍,甚至不惜把僵尸弄进来。”
帕杜里的脸因为恼怒而涨得通红。
“你这个白痴!要是那样的话,我早就已经动手了!”
“没错,”巴坎涅先生表示同意,“帕杜里先生应该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索林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又再次摆出竖起棘刺般的防御姿态。巴坎涅先生则继续说道:
“然而,斯布兰先生昨晚却是和薇拉在一起。那大概并非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在帕杜里先生看来,这无疑是对哈瓦蒂夫人的背叛,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们两个人都是。我认为,这才是让帕杜里先生下定决心行凶的动机。”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巴坎涅太太蹑手蹑脚地走到丈夫身边,说话的声音更是几不可闻,生怕吵醒了怀里那位熟睡的小天使。
“假设是帕杜里先生把僵尸带进来的,刚才他就不会再对斯布兰先生做那些不敬的事了,因为那样只会招人怀疑啊。”
“不见得,”巴坎涅先生解释道,“凶手——无论是谁——事先知道他们会在马厩幽会,这是重点。因为马厩靠近帽峰山,于是凶手想到了利用僵尸袭击,把整件事伪装成一起意外。事实上,直到年轻的塞扎尔指出那些痕迹,谁都没有想过僵尸是被人抓住了以后带进来的。也就是说,当时并没有怀疑任何人的必要。而帕杜里先生的行为恰好表明了他对被害人的感情。”
“啊啊!我是看不惯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这一点我承认!”
帕杜里狠狠地跺着脚,巴坎涅太太连忙捂住了小卢卡的耳朵后退了几步。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马厩!我连他搞上了这姑娘都不知道!”
“您声称自己不知道吗?唔,我得说我有点惊讶呢。”
“你竟敢……”
“您看,您唱的那首歌固然十分无礼,但那样的押韵并不像是即兴而作,对吗?很显然,哈瓦蒂夫人早就知道了薇拉和斯布兰先生之间的关系,要是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您……”
“巴坎涅先生,”安赫尔局促地说,“我希望您不是在暗示伊琳卡夫人与此事有关。”
“我们很可能是在谈论一起谋杀案,哈瓦蒂先生,”巴坎涅先生正色道,“不仅如此,它已经危及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不认为任何人拥有从嫌疑人名单中豁免的特权。恕我直言,哈瓦蒂夫人有充分的理由对马厩里的风流韵事感到沮丧,那可以轻易地转变成杀意——当然,我想哈瓦蒂夫人应该不会亲自去抓僵尸,但她完全有可能曾经向人倾诉内心的苦闷,譬如说帕杜里先生。”
安赫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地捏紧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即使到了现在他还在拼命守护着的这枚大树和河流的家徽,似乎已经无法逃过光芒消逝后被人遗忘的命运。
“无意冒犯,哈瓦蒂夫人,”克丽丝利用同为女性的立场劝说道,“您似乎知道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信息。我明白那或许很难启齿,但为了消除所有这些不必要的猜疑,还是请您尽快说明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的,奥约格小姐,”伊琳卡夫人依然保持着一抹令人心疼的微笑,“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从未向帕杜里先生——或其他任何人——提起过维克托和薇拉的事情。”
“但您确实知道,斯布兰先生昨天晚上是和薇拉在一起。”
“是的,我知道——因为是我请求她这样做的。”
如果这是她刻意营造的戏剧效果,那么伊琳卡夫人应该会满意地发现,底下的观众们现在再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当看不见的帷幕徐徐拉开,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孩不过是点缀色彩的配角,目光汇聚的舞台中央,从来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难道说……您是打算让薇拉怀孕?”
“我刚才就在想,奥约格小姐,如果是您的话或许能理解。一直以来维克托都被误解和不公平地指责,但我坚信他是正确的。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还要拘泥于一成不变的伦理,与此同时僵尸却在不断繁殖,恢复人类世界的希望就会变得越来越渺茫……”
人群中更是一片哗然。“请……请等一下,”尼克说出大家的疑问,“我从来没听说过僵尸还能繁殖的事。”
“根据布莱亚兹医生对于僵尸特性的研究,维克托作出了进一步的推论。”
伊琳卡夫人的回答流利而充满自信,毫无疑问,她正在出色地扮演着一个女学者的角色。
“总的来说,僵尸会以比人类更快的速度成长,同时也会比人类更快衰老,这意味着僵尸的寿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要远远短于人类。既然如此,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应该可以观察到僵尸的数量有一些减少才对。但遗憾的是,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关于这一点大致有两种解释,一是僵尸首先以渡林镇为中心出现,之后不断扩散,让更多的人类受到感染变成僵尸;这些‘新’僵尸又重新聚集到渡林镇附近,于是在我们看来,就会觉得僵尸的数量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事实并非如此,”安赫尔反驳道,“梭机村的村民变成僵尸是布莱亚兹医生亲眼所见;而各种迹象都表明了,在贻贝村、玫瑰山城甚至王都,僵尸差不多都出现在相同的时间。”
“你说得很对,亲爱的,”伊琳卡夫人赞许地看着她的继子,“那样的话,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另一种解释:僵尸可以自然繁殖,其后代仍然是僵尸。这些小僵尸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成长起来,从而使他们的数量保持不变。”
我回想起在多内先生的葬礼当天,与斯布兰先生的那次交谈。最后他欲言又止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吧。假如当时他决定询问我的看法,我会告诉他他很可能是对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类在被感染以后会失去生殖能力,而胎儿和母体间有大量体液交换,所以由僵尸诞下的婴儿必定也是僵尸。
“我看得出来,维克托对此非常担忧,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几乎没有人愿意听取他的意见,仁慈的上帝也始终没有在我的体内赐下祝福。别无选择之下,我只能求助于薇拉。”
薇拉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她也不是渡林镇人,而是作为伊琳卡夫人的侍女一路跟随她来到安妮庄园(不难想象一个剧场女演员收留无依孤女的故事),对于女主人的忠心毋庸置疑。
“我不确定您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哈瓦蒂夫人,”克丽丝的嘴唇这会儿歪得有些明显,“基于您的证词,您就是唯一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在马厩的人。”
“那会让我成为最大的嫌疑人,对吗?”伊琳卡夫人苦笑道,“这么说也许您不相信,但直到刚才薇拉提起来之前,我对马厩一无所知。”
凶手必定事先知道两人在马厩里幽会,这是巴坎涅先生那番推理可能成立的前提条件。否则的话,即使大费周章地抓来了僵尸,也无法保证让他攻击特定的目标。然而不仅帕杜里,现在就连伊琳卡夫人都否认了自己知道这一点。
“是真的……”薇拉低声说,“夫人从来没有问过我……”
“抱歉,薇拉。明明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但我就是不能忍受听见你们之间的那些细节……”
克丽丝与尼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全部都是表演吗?薇拉不可能拒绝女主人的任何要求,包括说谎。
“你们都被骗了,女士们,”帕杜里愤愤不平地说,“那个好色之徒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哇哈哈哈哈哈哈——”
伊琳卡夫人樱唇微张,似乎想要为斯布兰先生辩护;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突然一串歇斯底里的狂笑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笑的?”
帕杜里怒喝道,索林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这实在太滑稽了……被称为好色之徒,一个甚至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什么?”
“老师从来都不喜欢女人,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他喜欢的是男人!”
伊琳卡夫人顿时脸色煞白,先前的那份从容彻底消失不见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啊啊,是的!”索林的眼里闪耀着复仇般的光芒,“老师唯一爱过的人只有布莱亚兹先生——不是你,医生,是你的哥哥艾米尔先生。他们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但他们也很清楚一旦走漏了风声,教会就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所以他们不得不分开,老师回到渡林镇而布莱亚兹先生留在了王都。现在明白了吗,白痴们?不管你们怎么看待他,这个男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人类,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最后却被一个嫉妒的懦夫残忍地谋杀了。”
伊琳卡夫人宛如一尊雕塑那样倒在了地上。我连忙走过去,捏碎一片薄荷叶涂在她的鼻子周围。
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现在索林牢牢地占据着上风,而帕杜里就像是他雕刻出来的一只木头公鸡。
“我……我没有做过,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马厩……”
“说谎。”
“就算不是从哈瓦蒂夫人那里听说的,”巴坎涅先生也附和道,“您也有可能偶然碰见了薇拉和斯布兰先生……”
眼看人们就要把帕杜里生吞活剥,尼克非常及时地站了出来。
“他有可能碰见了,也有可能没碰见。巴坎涅先生,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可能’就给别人定罪。”
“可是,治安官,帕杜里先生有很明显的动机……”
“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因为‘有动机’就去给人定罪,帕杜里也并不是唯一一个持有动机的人。拉斯洛曾经因为薇拉被逐出安妮庄园,他或许仍然怀恨在心;哈瓦蒂家族的尊严被损害了,那也可以成为安赫尔的动机。还有哈瓦蒂夫人,她说的是真话呢,还是只是为了隐瞒动机的表演?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但这样只会没完没了。你们之所以只怀疑帕杜里,不是因为他有动机,而是因为他唱了那首下流的歌。”
“不仅如此,”安赫尔指出,“帕杜里确实认识那个僵尸。”
“我想那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试想一下,假如帕杜里能召唤他前来,那就完全没必要再绑住他的手腕;假如不能,那他更加没有理由去抓一个自己以前认识的僵尸。艾迪曾经见过这个砍树的家伙,没人会愚蠢到故意引来怀疑。”
“尼克,”克丽丝说,“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家都已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让我们烧掉这些尸体,然后回去好好休息——当然,必须有人醒着负责警戒,我来站第一班岗。”
“老师是被谋杀的!”索林激烈反对,“难道就这样放任凶手逃脱吗?”
“说到底,那也只是另一种猜测罢了,”尼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个痕迹一定是被捆绑留下的吗?就算是,不可能是他自己,或者是其他僵尸造成的呢?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担心僵尸会不会越过帽峰山,虽然一直没发生过这种事,但风险始终都是存在的。我明白这对你来说会很难接受,索林,但昨晚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是一场悲惨的意外而已。”
小卢卡在巴坎涅太太的怀中悠悠醒转。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他毫不犹豫地哇哇大哭起来。
凝重的气氛在嘹亮的哭声中逐渐消融。倦意趁机爬上了人们的脸庞,辘辘饥肠遥相呼应,开始了一场盛大的奏鸣。
我错误地站在了下风处,被从尸体身上冒出的浓烟刺得眼睛生痛。其后回到房间,我几乎是倒头便睡,直到克丽丝跑来把我叫醒。
窗外残阳如血,在克丽丝的脚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黄昏。正当我纳闷为什么会在这种奇怪的时间睡着时,记忆开始回归。
“轮到我负责警戒了吗?”
“不,”克丽丝摇摇头,“我有话想和你说。跟我来吧。”
于是我跟着她一起找到了尼克。尼克看上去好像一直没有睡过。
“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克丽丝直接作出惊人的宣言。
“让我先确认一件事,”尼克扬了扬眉毛,“你说的‘凶手’,是指把那个驼背的砍树僵尸——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托普尔。”我说。
“对,托普尔——是指把他抓住带进安妮庄园,导致斯布兰先生和戈德阿努被咬的某个人没错吧?”
“完全正确。”
“你有什么证据吗?”
“可能没有。但我有充分的理由认定这个人就是凶手,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先让你们听一听我的想法。”
“好吧,那么凶手是谁?”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克丽丝这时却又卖了个关子,“我想换个地方再开始说。”
尼克和我对望了一眼。在确认我也不知道克丽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天马上就要黑了,可别告诉我还要再爬个山什么的。”
“啊,”克丽丝盈盈一笑,“那真是令人怀念的一天。”
“今天你还打算跟在后面先偷听一会儿吗?”尼克板着脸说。
“哼,这次轮到你们跟着我了,我保证不会让你们走太远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可以保证,接下来的讨论,绝对不会像尤里乌的案子那样毫无成果。”
承诺的前半部分很快就兑现了,克丽丝带我们去的目的地不过是迷雾桥而已。通往桥上小屋的门上挂满了蜘蛛网,似乎那天晚上我和帕杜里离开以后,就再没有人到里面去过。克丽丝尝试用一只手抬起门闩,但并未成功,最后还是尼克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屋内立即散发出一股异常难闻的气味。
“天,这一定是讨论案件最糟糕的地方了。”尼克捏着鼻子评论道。
“别像个小姑娘似的,”克丽丝嗔道,“进来坐下吧。”
坐哪儿?尼克无声地朝我比着嘴型。
小屋的地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灰尘,克丽丝似乎也意识到这会弄脏她漂亮的裙子。帕杜里辛辛苦苦搬来的几块木板倒是好好地靠在墙边,并没有发霉或虫蛀的迹象。于是我把它们拿下来,在地上搭成了一张矮脚长板凳。
“谢谢,艾德。我们开始吧。”
“终于……”尼克长舒一口气,“所以你说的凶手是谁?”
“别着急,我的推理其实很简单。在说凶手是谁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真正的被害者是谁。”
“维克托·斯布兰和多鲁·戈德阿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在这两个人当中,谁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等一下,”我指出第三个选项,“凶手的目标也有可能是薇拉,只是斯布兰先生保护了她。”
“嗯,没错,”克丽丝看起来对此并不在意,“好吧,在这三个人中,凶手的真正目标是哪一个?”
“是戈德阿努呗。”
尼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为什么?”
“在艾迪提到薇拉之前,你根本就没有想起她来,所以她马上被排除了,”尼克耸了耸肩,“另外,今天早上的所有讨论,都是以凶手的动机是杀害斯布兰先生作为前提。既然你说是‘真正的被害者’,那肯定也不是斯布兰先生。”
“也就是说……”克丽丝像一只猫那样眯缝起眼睛,“是瞎猜的?”
尼克少有地未作反驳。“为什么不让我们听听你的理由呢?”
“好吧。我的理由是,因为凶手选择了僵尸作为凶器。假如凶手的目标是薇拉或斯布兰先生,僵尸并不是一种可靠的武器。”
“你在说什么呢,克丽丝?”我不由得皱起了眉,“斯布兰先生明明就是被僵尸咬了啊。”
“从事后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斯布兰先生之所以被咬,只是因为他为薇拉引开了僵尸。凶手不太可能预料得到这个结果。正如尼克所指出的那样,他们本来可以一起逃走的。凶手甘冒极大的风险抓来僵尸,当然不会满足于只让他们受到一点惊吓。”
“可是,凶手让僵尸袭击了马厩也是事实啊。”
“不,那并不在凶手的计划里。你甚至可以说那只是一次悲惨的意外,”克丽丝再次引用了尼克的话,“但正是由于这次意外,反而模糊了凶手真正的目标。”
“戈德阿努吗?”
“没错。只有当目标是戈德阿努的时候,凶手不惜抓来僵尸的奇怪举动才会变得合理。”
“为什么?”
克丽丝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可是最不该问这个问题的人啊,艾德。很明显,戈德阿努在千树森林受了伤,体力也并未恢复。这使他难以逃脱僵尸的袭击。更重要的是,和安妮庄园里的其他人相比,戈德阿努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弱点?”
“那家伙没有经历过避难演习,”尼克替克丽丝回答道,“他不知道在僵尸入侵的时候可以躲进下水道去。”
“正是这样。所以凶手想到了这个计划:首先抓来僵尸,在安妮庄园内制造骚动;当其他人都躲进下水道避难以后,戈德阿努就会成为僵尸唯一的目标。”
“那么,僵尸为什么又会跑到马厩去了呢?”
“因为凶手带着抓来的僵尸翻越了帽峰山,但在进入安妮庄园以后,万一被人看见就不妙了。于是凶手解开了绑住僵尸的绳子,让僵尸恢复自由行动。在凶手的计划中,僵尸应该会被灯光和人类活动的声音吸引,从而自行前往人们聚集的区域。当然,为了不使僵尸对目标产生混淆,凶手自己也迅速躲了起来。问题在于,当僵尸从帽峰山往这边走的时候,马厩就在必经之路上。”
“啊!”我失声惊呼,“所以僵尸在途中改变了目标……”
“是的。斯布兰先生和薇拉当时就在马厩里面,但凶手对此一无所知,结果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克丽丝垂下了视线,“愿他得到安息。”
我们都花了一些时间去缅怀这位注定不为世俗所容、却为人类的存续牺牲了一切的教师和学者。最后一束阳光穿过小屋西侧的窗户,就像通往救赎的光柱,呼唤着那些比灰尘更加轻微的灵魂。
光柱消失的同时,我提出了一点质疑:
“但是,也不能断言凶手的目标就是戈德阿努吧。凶手的目的有可能只是在安妮庄园里制造混乱,不管是谁被僵尸咬了,对于凶手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对,”克丽丝坚定地说,“凶手的目标只有戈德阿努一个,这一点非常清楚。”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这个人绝不可能在安妮庄园制造混乱,更不可能随便牺牲无辜的人。”
“那很有趣,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尼克说,“要知道对戈德阿努怀恨在心的人,至少也是斯布兰先生的十倍以上啊。”
“我知道,如果真要追究起来,搞不好我自己也会在嫌疑人名单内。但你说过的,尼克,我们不能因为‘有动机’就去给人定罪。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和动机无关。设计杀害戈德阿努的凶手,做了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正是这件事暴露了凶手的身份。”
“不合理的事?是什么?”
“就是凶手带着抓来的僵尸,翻越帽峰山的这件事。”
我突然明白克丽丝要说什么了。
“不,等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惊骇的惨叫。我伸出手去,想要把她拉住,但克丽丝已经站了起来。这次她成功抬起了另一扇门的门闩,然后一把将门拉开。
从南岸伸出一截长满青苔的断桥。
“就在这座迷雾桥崩塌的第二天早上,帕杜里先生曾经提出过一个消灭僵尸的方案——在这间小屋和断桥之间搭上一块木板,等僵尸走到上面以后再把木板抽走,这样僵尸就会掉进黑河。
“那么,如果不抽走木板的话,僵尸就会继续走到小屋里面来。只要凶手埋伏在这里,应该不难抓到一个僵尸。之后在适合的时机,再把僵尸从桥的另一边放出去就可以了。凶手的目标不是马厩里的两个人,却还是舍近求远、不辞辛劳地来回翻越帽峰山。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除非,在凶手看来,除了翻越帽峰山以外别无选择。也就是说,凶手必定是一个不知道迷雾桥状况的人。”
“拜托,克丽丝,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还在苦苦哀求,但克丽丝并没有手下留情。
“那天早上,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宴会厅,每个人都听见了帕杜里在迷雾桥设下陷阱的想法。假如这些人之中有凶手,先不说是否真的从断桥上引来僵尸,至少也应该来迷雾桥验证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是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门上的蜘蛛网和地上的灰尘都表明了最近根本没人进过这间屋子。所以,那天早上在宴会厅的人都不可能是凶手。而当时不在那里,并且直到昨天晚上还活着的人一共有四个,凶手只能是这四个人里面的一个。
“第一个人自然是戈德阿努,当时他已经乘坐木筏离开了渡林镇。但戈德阿努不可能是谋杀自己的凶手,所以把他排除。
“第二个人的名字是卢卡·巴坎涅,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出生。但现在还是婴儿的卢卡也不可能是凶手,所以把他排除。
“第三个人是拉斯洛。他和霍扎当时正在小母马河一带巡逻,因此没有听到帕杜里的讲话。但前一天晚上来到这里的,除了艾德和帕杜里以外,拉斯洛也是其中一员。他不但见过倒塌后的迷雾桥,也知道帕杜里搬来了这些木板,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
“最后一个人是马里厄斯治安官。当帕杜里先生提到迷雾桥的时候,他应该正在帽峰山上赶往安妮庄园。然而,即使站在翡翠池边,也无法看见这座桥的样子。因此后来当他听说‘迷雾桥倒塌了’的消息时,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迷雾桥已经彻底不能通行。在安妮庄园的这些日子里,治安官一直很忙,也没有必要特地去查看一座已经倒掉的桥。所以他并不知道,只要摆上一块现成的木板,就可以把僵尸引到这边来。
“凶手就是你,尼克。”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尼克的房间里找到了下面这封信。房间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压在信纸上面,使它不会被风吹跑的,是半块中间穿了一个孔的银币。
致我的挚友艾德华:
伙计,我们得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不要试着来找我,好吧?当然,你也是找不到的,你从小玩捉迷藏就弱爆了。而且,没有人会希望身边有个杀人犯。我害死了斯布兰先生,为了这里的人们着想,我不能继续留在安妮庄园。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戈德阿努?
即使再来一千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抱歉,艾迪,我骗了你这么久。但当初你赢走了莉莉而伤透了我的心,我们可以算扯平了吗?
这枚银币,是我在诊所的地板上找到的,当你在病房里替克丽丝检查伤口的时候。我把它藏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如果被你看到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你把它交给了戈德阿努。
所以戈德阿努曾经到过诊所,并且拿出过银币。那无赖的如意算盘大概是声称你给了他一枚破损的银币,然后要求莉莉把它兑换成完整的。真是白痴,竟然以为自己可以敲诈红头发的莉莉。我希望她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
可是,后来银币掉在了地上。
戈德阿努宁死都不会丢掉钱币。
在他手持银币、跟莉莉交涉的时候,一定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僵尸出现了。
莉莉自己对付个把僵尸没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同意这一点。就算要分神照顾葆拉,至少也可以全身而退。
前提是没有其他障碍。
那时候我认为戈德阿努没能逃掉,否则他一定不会放弃那枚银币。但莉莉不可能见死不救。我开始觉得悲观,那是否使她失去了脱身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万一让你发现了银币。
你一定会不停埋怨自己。如果你没有把它交给戈德阿努,戈德阿努就不会去诊所。如果戈德阿努没有去诊所,莉莉他们就能顺利地离开。你会声称一切都是你的错,然后放弃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