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是我,你会听从那个自以为是的白痴的指示,放弃去找他吗?
这就对了,我也不会。顺带一提,我捉迷藏从来都没有弱过。
“我想,马里厄斯治安官有可能去了贻贝村。”
我收拾行囊的时候,塞扎尔在旁边说道。
“为什么?”
“虽然他离开了安妮庄园,马里厄斯治安官还是需要一个居住的地方吧?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去戈德阿努先生说的那所修道院。”
“我觉得他根本从未相信过有这么一所修道院。”
“贻贝村的居民都不见了,那里也没有僵尸。马里厄斯治安官正好可以利用那些空着的房屋。我记得他不止一次提到过,如果以贻贝村为补给点,就可以在东边的森林打猎了。”
说得好像人类可以吃光森林西边的野兽似的。不过,我暗忖,也许值得到贻贝村去看看。
“我会和您一起去,医生。”
“不,你不会。”
“为什么?我跟随狩猎队到外面去过好多次了,我还会使用弓箭。我可以派上用场的。”
我本来可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譬如安妮庄园需要一个医生,所以你和我至少得有一个人留在这里,诸如此类。但我没有。
“你只是来监视我的吧?”
“什么?”
“你怕我——不,有人怕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所以派你来跟着我吧?”
“不是的,医生……”
“别想了,我不会带上你的。”
“您是在生奥约格小姐的气吗?因为她揭发了马里厄斯治安官。”
“闭嘴,塞扎尔,”我粗暴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塞扎尔并未闭嘴。
她错了,我无声地吼道,大错特错。
“总之,没有人可以跟我一起……”
“那可不行,医生。”
伴随着无礼的声音,一个我十分不想看见的人闯了进来。
“斯布兰先生没教会你怎么敲门吗,索林?”
“没人教会你的朋友不可以把僵尸放进来吗,医生?”
索林挥出一记强有力的回击。我顿时蔫了大半。
“你想干什么,索林?”
“我知道你准备去找你的朋友,我得和你一起去。”
“我不这么认为……”
“也许我没说清楚,医生,”索林再次打断了我的话,“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我有权跟害死老师的犯人见上一面。他本应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杀人犯治安官只是留下一封懦夫的信就逃跑了。现在你是最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的人,所以想都别想甩掉我。”
“如果见到了他你又想怎么样?让那家伙偿命吗?”
“其实我还没想好,但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提示。”
“随便你好了。”
我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争辩的欲望。懦夫的信——我忿忿不平地想,那甚至可能没有说错。既然欠了斯布兰先生的人是你,为什么我非要负起让人类活下去的责任不可呢?
“请让我也一起去吧,医生,我发誓不是去监视您的。”
“你不需要监视,”我斩钉截铁地说,“你的妹妹还在这里。谁都知道只要你跟着我,我就一定会带你回来。”
“难道您真的打算不再回来了吗?”塞扎尔紧张地问。
“不,但我不喜欢被人剥夺了这个选择。”
塞扎尔难过地低下了头。这样一来他大概就会放弃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索林突然得寸进尺地说:
“仔细想想……我觉得应该让这孩子也一起来。”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塞扎尔不服气地说,“我甚至都没有弹弓。”
“嘴皮子倒挺不错的。我怎么不记得你在上课时有这么能说会道?”
“塞扎尔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有些生气了,“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把他拉进来。”
“如果我愿意带着他,他也愿意跟我一起去的话,医生,我真看不出来你能做什么。”
“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当个保险,”索林抿了抿本来就很薄的嘴唇,“我需要一个证人,以免你和你的朋友合谋把我杀了灭口,然后把脏水泼到僵尸身上。”
“他们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塞扎尔愕然道。
“你最好希望不可能,孩子。不然谁也保证不了他们会不会把你和我一起干掉……”
教人尤为恼火的是,索林看起来并非像往常那样只是在胡搅蛮缠,而是真心觉得尼克有可能会杀了他们。
经过那个晚上以后,安妮庄园的气氛变得彻底不一样了。本应保护他们的治安官竟是把僵尸放进来的罪魁祸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人们都无法原谅这样的背叛。尼克早已准确地预见到了自己的处境,而甘冒大不韪,要去把他找回来的人自然也不会受到多少欢迎。就连巴坎涅一家也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只有安赫尔的态度还算友善。“如果我知道戈德阿努对葆拉小姐干了什么,”他恨恨地说,“我早就亲手把他扔到一群僵尸里面去了。”可惜在哈瓦蒂家族的光环褪去,安妮庄园的主人身份也接近名存实亡的当下,安赫尔所能做的事情其实相当有限。
因此当安赫尔说服拉斯洛加入我们,以便万一遇上危险,至少也有个人懂得怎么用剑的时候,我实在难以开口拒绝这份好意。
从渡林镇到贻贝村的距离跟到梭机村差不多,但首先还要翻过帽峰山,所以单程路上预计就得花上整整两天。这是塞茜丽娅第一次和哥哥分开那么久,告别的时候,她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塞扎尔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才不情愿地一步一步退回到克丽丝身边。
然后,不可避免地,我和她的视线相交。
或许我应该对克丽丝说些什么,一句简单的道别就行了。可是……
“没关系的,艾德,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还是很难过。”
克丽丝先开口道。我却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我默默地转过了身,背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等你回来后,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贻贝村既不在海边也不靠近任何一条河流,当然也不可能捕捉到贻贝。它的名字来自村庄中央一块很像打开的贻贝壳的岩石。
一只高大的雄性赤鹿正倨傲地站立在岩石上,俨然它就是这个村子的主人。当四名人类不速之客闯进来的时候,它耸起巨大的鹿角,发出警告的嘶鸣。
围绕着贻贝石的原本是村里的钟楼广场,那座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造钟楼现在已经倒塌。腐烂的木头上又新长出来了许多蘑菇,野草丛生的地上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矢车菊和石南。几只雌鹿带着幼崽漫步其间,悠闲地嚼着春天的嫩草。
任何一名愤世嫉俗者都会对这幅夕阳底下的温馨画面大倒胃口。于是索林捡起一枚小石子,用弹弓打向那只几乎完全被铜绿覆盖、简直要跟草地混为一体的铜钟。铜钟勉强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钝响,但足以吓得幼鹿们瑟缩着钻回到母亲的身体下方。
雄鹿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打算轻易撤出它的领地。它踌躇了一阵,然后缓缓地从岩石上走下来,带领鹿群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之中。
贻贝村现在属于我们的了。在茫茫暮色之下,这座废弃的村庄显得十分瘆人。
没有几幢房子是完好无缺的。有些整面墙壁都已经彻底倾侧,另外一些屋顶上破了巨大的洞。街道和院子里都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茑萝和常春藤把门窗和篱笆缠得喘不过气来。那些聒噪的渡鸦来回折腾,几乎每个许久没有炊烟冒出的烟囱里都有它们筑起的巢。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怎么回事啊,小家伙?”索林冲塞扎尔抱怨,“你不是说杀人犯治安官会来这个村子的吗?”
“马里厄斯治安官很可能不想见我们,”塞扎尔不服气地说,“就算他之前还在这里,听见那下钟声以后也会立刻躲起来了。”
“也许他去打猎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拉斯洛大概只是想打个圆场,但这反而惹火了索林。
“难道刚才你没有看见那几只鹿吗?”
“马上就要天黑了,”我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来搜索。如果尼克曾经在这里停留过,肯定会留下一些痕迹的。”
说到搜索,眼尖的弹弓射手突然扬起头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没有这个必要。”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索林便斜着跑了出去。我连忙随后跟上,差点儿就掉进了被杂草淹没的一口井里。
“看这个,医生。”
握在索林手里的是井口辘轳上缠着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早已朽断,用来装水的木桶更是不知所踪。
“我刚才看过了,井里还有水。这附近没有可以用来打水的河流,如果有人打算要在这条村子住上一段日子的话,那他就会首先把水井修好。”
我不得不承认索林说得有道理。
“我不知道尼克有没有住在这里,但我知道我们起码得住一晚上。现在我们身上还有足够的水,但我们需要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一幢不会半夜里塌下来把我们全砸死的房子,所以现在分头行动吧……”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注意大门必须是往外拉开的。”
运气似乎还不算太糟糕,拉斯洛很快就找到了一幢符合条件的房子。房子一共两层,大门虽然无法上锁,不过是朝外打开的,窗户和天花板上都没有明显的破洞;吱呀作响的楼梯让我想起了梭机村的磨坊,但我们没必要使用二楼,所以那也不成问题。
我让拉斯洛去叫索林,我则在村子的另一头找到了塞扎尔。他正站在一幢更大的房子门前发呆。
“快过来吧,拉斯洛给我们找到过夜的地方了。”
“好……”
塞扎尔随口答应了一声,但并未动弹。
“比这里好,”我催促道,“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
“不是的,医生,”塞扎尔回过神来,“我感觉这里有些奇怪。”
“嗯?”
“您看,只有这幢房子的门是锁上了的。”
塞扎尔说着,手握锈迹斑斑的门把用力推拉了几下。果然,门只是轻微有点儿摇晃,但无法打开。
“原本住在这里的村民在离开前把门锁上了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记得马里厄斯治安官曾经说过,他最早到贻贝村来调查的时候,把每幢房子的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如果当时这里就有一幢上了锁的房子,那他是怎么进到里面去的?”
我不由得一愣。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翻窗户啊,”我指着那几扇爬满了常春藤的窗户,“尼克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些藤蔓还没有把窗户完全封死吧。”
“真的吗?”塞扎尔看上去仍未释怀,“万一屋里有僵尸,这样慢吞吞地翻窗户不是很危险吗?在那种紧急状况下,直接把门撞破也不会有问题吧?”
“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这扇门,会不会是最近才被马里厄斯治安官锁上的呢?”
拨开杂草,我在院子里面绕了一圈。空中已经升起了一轮圆月。沐浴着银辉的房子比坟墓还要安静。
“我不认为那家伙在里面。”
我得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塞扎尔也点头同意。但尼克信上那行刺眼的“你从小玩捉迷藏就弱爆了”却阴魂不散地在脑中萦绕。
“天亮以后,”我对塞扎尔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已经太晚了,我们等天亮以后再来。”
不过,我忘记了一个基本的前提——我们首先得能够平安迎来天亮才行。
是夜拉斯洛首先担任警戒。我和塞扎尔分别在门厅两侧靠着墙半卧休息,索林则一个人远远地躺到了里头。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却见皎洁的月光之下,一个僵尸正蹲在仍然沉睡着的塞扎尔身边。
门厅里没有窗户,月光不应该照得进来才对——我下意识瞥向本应由拉斯洛把守着的大门。门现在是完全敞开的,那个该死的佣兵就倒在旁边打着呼噜。
这时我早已在心里把安赫尔骂了一百万遍,但那也于事无补。而且明明知道拉斯洛靠不住,却还是决定带上这家伙的我同样难辞其咎。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僵尸在塞扎尔的脖子上咬一口了,就在我绝望地想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噌”的一声——
寒光闪现,僵尸手里竟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塞扎尔被利刃出鞘的声音吵醒。他半睁惺忪的睡眼,恰好看见僵尸把长剑捅向自己的胸口——
嗖——啪!
只见锋芒流动,那剑身忽地一歪,堪堪刺在了塞扎尔的胁下。塞扎尔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紧接着又是“嗖”的一声,一枚黑黝黝的鹅卵石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僵尸的鼻梁。那僵尸吃痛,手中长剑便“哐当”掉落在地上。
这时在月光下,我总算看清楚了这个僵尸的模样。他又矮又瘦,大约只跟塞茜丽娅或帕杜里差不多高,看起来还只是个少年。塞扎尔的处境仍然非常危险,必须马上杀掉他——我作出了理性的判断,从地上一跃而起。
捂着鼻子的僵尸少年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行动,阴恻恻的一张脸显得更加狰狞。正当我以为他即将要向我扑过来时,他却忽然一个转身,就在拉斯洛的脚边逃了出去。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俯身从地上捡起长剑,这才胆战心惊地走到门边张望。门外夜凉如水,那僵尸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斯洛在我脚下伸了个懒腰,似乎刚刚从梦中醒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强忍住想要一剑戳死他的冲动,告诉他刚刚有僵尸进来了。拉斯洛顿时神色大变,慌慌张张想要拔剑,却发现一直放在身边的长剑不知去向。
“是这一把吗?”我把手中的剑递给他。
“啊,是的!为什么会在您这里?”
“被僵尸拿走了。”
我不再理会他,回过头去查看塞扎尔的伤势。房子深处的黑暗中有人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索林握着弹弓走了出来。
“是你……”
塞扎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是难以置信,而不是痛苦——我放下心来,这说明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检查后发现只是左腋下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简单包扎后便无大碍)。
“不用谢,”索林故作轻松地说,“看来弹弓也没有太糟糕吧?”
看得出来塞扎尔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也不能否认是索林救了自己一命。
“比拉斯洛的剑有用吧……”最后他小声嘀咕道。
“有趣的是,那倒未必是真的,”索林恢复了往常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说起来,你或许想要感谢哈瓦蒂大人——如果他没有派来拉斯洛,搞不好你现在已经完蛋了。”
这番断言甚至让拉斯洛本人都惊呆了。
“你们想,要不是这个废物,僵尸就拿不到那柄剑;要不是僵尸拔出了剑,我也无法对剑身上的反光瞄准。你的运气不错嘛,孩子,就连僵尸都不愿意咬你一口……”
至少有一点索林没有说错,这个僵尸少年的行为实在太不寻常了。于是我向三人询问:
“你们有谁把门打开了吗?”
塞扎尔和索林不约而同地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拉斯洛,后者急忙连连摆手:“不,我没有。”
“除了你还有谁?一定是你睡着时把门踹开了。”
“可……可能是僵尸干的吧……”
“你是傻子吗?”索林嗤之以鼻,“就连巴坎涅家的婴儿都知道僵尸不能拉开一扇门。”
“也许不能这么武断,”我沉吟道,“假如拉斯洛确实没有打开门,那就不能排除是僵尸的可能性。”
“喂喂,医生,你打算要推翻自己的理论吗?”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迄今为止我们遇上的所有僵尸,都不知道如何拉开门。但刚才那个……他不太一样,他是特别的。”
“怎么个特别法?”
“你应该也看见了,索林,他拔出了剑。既然他能把剑身从剑鞘里拉出来,那或许也能把门从门框里拉开。”
“其他僵尸也能拔剑啊!那时候那个什么队长……”
“德拉甘队长。”塞扎尔说。
“对。他不是在微风桥上拔出了剑,还干掉了两个佣兵吗?”
“并没有,”我摇摇头,“德拉甘队长的剑在他到达微风桥之前就已经拔出来了,在他变成僵尸之前。他可以用剑战斗,不一定代表他能拔剑。不仅如此,在打倒莫托奇兄弟以后,德拉甘队长也没有割断他们的喉咙,而是咬了他们。”
但僵尸少年却采取了截然相反的行动。
“那意味着什么呢?”索林疑惑地看着塞扎尔,“你的味道太糟糕了?”
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但我判断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惊魂一夜过后,天边晨曦初现,头顶上的蓝色开始逐渐变淡。
“我要去昨天的那幢房子。”我宣布。
“什么房子?”
在听说尼克可能住在那里以后,索林便带头冲了出去。房子的大门仍然是锁着的。索林被惹怒了,二话不说便一肩膀撞了上去,弄下来许多枯叶和灰尘。
然而这扇门比想象中还要坚固。
“你介意让一让吗?”
索林气哼哼地走到一旁。我和拉斯洛一人一边,反复撞了好几遍后,终于让整块门板往屋内轰然倒下。
我拦住了想立刻闯进去的索林,告诫每个人提高警惕,慢慢鱼贯而入。房子内部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肯定尼克并不在这里。就在我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塞扎尔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水井的桶吗?”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放着一只硕大的木桶,提手上还绑着一小截断掉了的绳子。看样子跟井口辘轳上的绳子曾经是同一根。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拉斯洛问。
即便是拉斯洛自己,也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木桶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破了一个小洞,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会顺着这个洞滴进桶里。
“哼,原来杀人犯治安官是这么喝到水的吗……”
索林说着,朝木桶走过去——
“不要碰它!”
我厉声警告,把索林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
“那只桶不是尼克搬到这里来的——不,那不是人类搬到这里来的。”
“你想要包庇你的朋友吗,医生?”
“仔细想想吧。正如你昨天亲眼看见的,井里面现在还有水。如果是尼克的话,他只需要修好水井就行了,完全没有把桶搬来这里的必要。”
看起来索林总算冷静了一点儿。
“你是说是僵尸干的?”
“我认为那是有可能的。僵尸的唾液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如果有僵尸在那只桶里喝过水的话,它就非常危险。所以请千万不要靠近。”
拉斯洛闻言立刻远远躲开,索林鄙视地瞪了他一眼。
“僵尸没有智慧,他们怎么会想到用这个方法取水?”
“就连森林里的一些野兽也会储存水和食物,僵尸当然更加不在话下。不要忘记,僵尸曾经也是人类。可能他们的智力退化了,无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例如利用辘轳从水井里面打水。但像用容器接取雨水这种事,僵尸能做到也完全不足为奇。”
“可不仅仅是这种程度,”索林就像斯布兰先生那样反驳道,“假如只是接取雨水,直接把桶放在井边就可以了,不是吗?之所以特地搬来这里,是因为放在室外的话,好不容易得到的水就会被鹿喝掉,不是吗?难道僵尸还能想到这些,甚至把房子的门锁上吗?”
“嗯……”
我不得不把我的怀疑说出来,否则恐怕难以说服索林。
“我想,僵尸的智力或许恢复了一些。”
“恢复?怎么恢复?”
“通过繁殖。”
“什么?”
“斯布兰先生是对的,僵尸可以繁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昨晚闯进来的那个少年就是第二代僵尸。虽然和正常人类比还是有很大差距,但他并不像最初的僵尸那样几乎丧失了所有智力。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拉开门,也可以拔出剑,甚至还会在局势不利的情形下逃走——其他僵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为。假如他能锁上一扇门,我也不会感到过分惊讶。”
“他愚蠢到去拔剑而不是咬塞扎尔,你还管这叫智力恢复?”
那个最可怕的假设,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把你的弹弓计算在内,我们都没有,”我避重就轻地说,“走吧。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放松点,医生,”索林得意忘形起来了,“那小僵尸敢来的话,我也不介意再赏他几颗石头。”
“我不担心这里的僵尸,”我忧心忡忡地说,“但我们得马上返回安妮庄园。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我可以给你一条忠告的话,那就是千万不要有什么不祥的预感。永远不要。相信我,任何不祥的预感最终都会变成现实,而且通常会比你担心的更早发生。
从贻贝村到渡林镇,一路都是广阔茂密的千树森林。路上索林随手捡了几颗石子,用弹弓打来了两只野兔,这让把带来的箭都射完了、却仍然颗粒无收的塞扎尔嫉妒不已。
眼看快要走出森林,塞扎尔终于忍不住放下面子,向索林讨教射击的技巧。“并没有什么窍门,”索林难得认真地回答,“只是练习得足够久,后来不知怎么就打得准了。”塞扎尔连忙追问道:“那是要练多久呢?”索林瞥了他一眼,说:“你的话,大约一个世纪吧……”
僵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们与树木的阴影融为一体,但若不是索林与塞扎尔交谈分了神,或许应该更早一点儿察觉到才对。总而言之,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个包围圈。
就算我不说你也能想象得到,这让拉斯洛吓得面无人色;他猝不及防地跑了起来,对索林的呼斥怒喝置若罔闻。分散落单的后果不堪设想,“把他弄回来!”我大喊道,和塞扎尔一起追上去。索林尽管相当不情愿,但还是跟了过来。拉斯洛跑得并不慢,我们一时半会儿竟没能赶上他。
奇怪的是,明明僵尸正从四面八方拥来,但拉斯洛的前进方向上必定会出现那么一两处空隙,让他(以及跟在后面的我们几个)总能有惊无险地避开。几次成功突围之后,就连索林也不自觉地紧紧跟在拉斯洛身边。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拉斯洛被僵尸追赶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而他每次都能逃掉。
我突发奇想,这个拉斯洛,搞不好是个逃跑的天才也不一定。
前方豁然开朗,我们在天才的带领下转出了森林。这里是渡林镇北岸的一角:旁边是早已没有船停靠的码头,之后是寒霜桥和教堂的尖顶。不远处有一个下水道出入口,塞扎尔和索林立即试图冲过去,但我制止了他们。
“拉斯洛,”我决定把最后的赌注押在天才的身上,“去微风桥。”
就算赌输了也无所谓吧。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最好的朋友不知去向。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安妮庄园、人类赖以生存的庇护所,此刻已经被攻破了。
所以我们才会遇上这些僵尸。
原本他们都聚集在黑河和小母马河一带,对安妮庄园里的人类虎视眈眈。人们也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但一旦这个诱饵不存在了,僵尸便只会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直到又有几个人从森林里自投罗网。
拉斯洛没有让我失望——就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北岸七绕八转以后,我们顺利来到了微风桥。和我预料中的一样,微风桥并不像往日那样挤满了僵尸。事实上,桥上现在就只有两个僵尸——巴坎涅先生和巴坎涅太太。
微风桥对面是安妮庄园的拱门。大树和河流的雕刻已经有些风化褪色,底下的铁闸不遮不掩地大开着。
“为什么……会这样……”塞扎尔无法控制声音里的颤抖。索林把他拽到一旁,避开了正要扑向他的巴坎涅先生。
安妮庄园的惨状逐渐展现在我的眼前。我不打算在这里对此详加描述。你肯定不会享受的,而且也毫无意义。
需要特别说明的只有一点:并非所有人都变成了僵尸,有些人只是死了。
伊琳卡夫人倒卧在下水道的角落,她的右手紧握一把短柄匕首,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对她来说,变成一个光芒黯淡、失去吸引力的僵尸,显然是远远比死亡更加不可接受的事情。帕杜里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上半身斜斜地倚着墙壁,竟然还没有完全倒下。木匠的颈部和胸口受了好几处致命伤,锤子掉落在长满老茧的手边,他忠实地守护着伊琳卡夫人,直到最后一刻。
还有薇拉——
够了,让我们把重点放在幸存者身上吧。
我们首先找到的是塞茜丽娅。后来塞扎尔坚称,从下水道出来以后便听见了她的求救声;但不管怎么想,那都是不可能的——塞茜丽娅正藏在西边森林里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上,与我们其实还隔着相当远的距离。更不用说塞茜丽娅害怕招来僵尸,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此只能认为那是在危急关头,血脉相通的兄妹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
令人稍感宽慰的是,塞茜丽娅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当我们把她从树上救下来以后,她“哇”一声便抱着哥哥大哭起来。但塞扎尔立刻把她推开了。
“不要哭,塞茜,你不可以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塞茜丽娅一边拼命抽着鼻子,一边不住地摇头,像一只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小猫,甩出来无数晶莹的水珠。
其实塞扎尔大可不必对妹妹这么无情。她那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讲述也只不过是证实了我的猜想:许多僵尸突然闯入安妮庄园,人们随即躲进下水道避难……然而僵尸并没有被挡在活板门外。
利用下水道的理论基础是僵尸不能拉开一扇门。一旦这个基础崩塌了,只要存在一个能拉开活板门的僵尸,进入下水道就无异于作茧自缚。
“奥约格小姐在哪里?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塞扎尔绝望地追问道。
“我们……从……一开始……就走散了……”
夹杂着停不下来的呜咽,塞茜丽娅几乎一字一顿地说。
“奥约格小姐……担心……巴坎涅一家……还有那个小婴儿……所以她去了……那边……”
如果我可以给你另一条忠告的话,不要等。做你应该做的事,当你还有机会的时候,马上去做。如果你希望解开和朋友之间的误会,马上去做。如果你想告诉某人你很在乎他们,马上去做。在开始等待的瞬间,你可能就已经永远失去他们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塞扎尔陷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发问的是索林。
塞茜丽娅回答说是安赫尔救了她。安赫尔打开了西面的侧门,他们一起逃进了千树森林,但也有好几个僵尸追了上来。
“那他现在在哪里?”
塞茜丽娅哭得更厉害了。眼看着僵尸就要追上他们了,情急之下,安赫尔把她推到了树上。就在他自己也准备爬上来的时候,一个僵尸在树下咬中了他的小腿。安赫尔随即摔了下去,塞茜丽娅看见他痛苦地滚到了另一棵树边,之后就再也没有……
扑通。
一个像是石头掉落水里的声音打断了塞茜丽娅的叙述。附近可能还有僵尸,现在并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让塞扎尔陪着他的妹妹。拉斯洛也留了下来。我和索林循声寻去,不久后树林间出现了一小块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开着一圈黄菖蒲的水塘,这大概解释了刚才的那下水声。
安赫尔·哈瓦蒂软绵绵地趴在水塘边上,整个下半身都泡在了水里,看起来生气全无。我急忙赶到他的身边,湿漉漉的金发之下,安赫尔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与已知的僵尸特征截然相反。我量了量他的脉搏,心跳非常微弱,但无疑还是属于人类的心跳。
我叫来索林,一起把安赫尔拉到了岸上。他的裤子正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隆起。当我从药箱里取出剪刀把裤腿剪开以后,索林顿时吓得连声尖叫,倒退着跌坐在地上。
宛如秋雨后地上腐烂的落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安赫尔双腿的,全都是吸饱了血以后,身体膨胀了好几倍的蚂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