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希望你是人类(出书版)》作者:雷钧【完结】 > 《希望你是人类》作者:雷钧.txt

第12章 是时候往前走了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28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0

所以,你怎么看?你认为是索林干的吗?

我真的是在问这个问题。直到我写下这句话的现在,我仍然不知道残忍地杀害了雅妲修女的凶手是谁。

呃,严格来说,我甚至无法确定那具尸体就是雅妲修女。尸体被焚烧至完全焦黑,身份已经无从辨认。认为死者是雅妲修女的唯一依据,就只有掉落在尸体脚下的十字架——我们都曾见过雅妲修女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它是黄铜制的,被灼烧后虽然会变黑但不会焚毁。在绳子被烧断以后它便掉到了地上,这自然是一个合理的猜测。

你或许会反驳说,这个十字架本身说不定就是一个圈套。它被故意放在这里,正是为了让我们把这具尸体当成雅妲修女。如果当时尼克在那里的话,他大概会立刻指出这一点。

然而,只要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这种假设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如果这是故意设下的圈套,其目的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造成雅妲修女已死的假象。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雅妲修女本人,否则她一旦现身,这个圈套就变得毫无意义了。那么,雅妲修女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她真的怀有动机(我稍后会说到这个),那也只会发生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你不这么认为吗?哪怕雅妲修女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在这个僵尸横行的世界,她又怎么可能活下去?

不,忘掉这些阴谋诡计吧。被钉在树上烧死的人确实就是雅妲修女。真正的问题是,凶手是谁?

“你是唯一有时间做到这件事的人,”塞扎尔紧盯着索林的双眼说,“当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除了你以外。昨天早上,拉斯洛还在修道院外面和你说过话;但在雅妲修女失踪以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是吗?”索林还是摆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你恨教会。你恨所有的神父和修女。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只有你才会想要把一个人活活烧死。”

塞扎尔的意思很清楚。确实,雅妲修女的死状无法使人不联想起那些被当作女巫审判而惨遭火刑的无辜女性。索林为了给母亲报仇而使用同样的手法杀害了教会的修女,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解释。

“谢谢你提醒我,”索林讥讽道,“我差点儿就忘了我恨他们呢。”

这样的态度当然不会有任何帮助。

“是你干的吗,索林?”我问。

“何必费心问呢?”索林冷冷一笑,“反正我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就连斯布兰先生也不会吗?”

“别把老师拉进来!”

“冷静一点。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假设斯布兰先生现在就在这里,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但他并不在这里!他被你那亲爱的朋友的僵尸朋友干掉了,记得吗?”

“我就把这当成是肯定的回答了。所以总还是有人会相信你的,那你为什么不试一下我呢?”

“很好!不是我干的,我也是昨天晚上看见火光,所以就在天亮以后来看一下——你满意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你可以再回答一个问题吗——你有没有看见雅妲修女离开修道院时的情形?”

“没有,我跟拉斯洛说完话以后没过多久就走了,”索林厌恶地把手中的十字架抛回到地上,“我只是受不了一直看着这些东西。”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索林不屑地哼了一声。塞扎尔则不无忧虑地说:“医生,您确定吗?”

“因为我想来想去,这个人好像没有说谎的理由啊。就算我们认定索林有罪好了,判决是什么?从修道院里驱逐出去吗?那反而是正中下怀了吧。”

“可是……”塞扎尔指向雅妲修女黑乎乎的尸体,“还有谁会这么做?”

是啊,还有谁——这才是关键。正如我说过的那样,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许凶手就是索林,也许不是,那甚至都不重要。底线是我不能让索林被其他人当成凶手,否则人类还会继续分崩离析。要避免这样的情形,我就必须找到一个能让塞扎尔接受的解释——

“可能是僵尸干的,”我说,“我们都看见了,帕杜里就是死在僵尸的手下。那天晚上要不是索林,在贻贝村的那个僵尸可能也已经杀了你。”

塞扎尔下意识地碰了碰当时的伤口。

“为什么?”他愤懑地叫道,“那么久以来僵尸都只是想咬人,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杀人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那是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太多了。”

“什么?”

“在贻贝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我对塞扎尔说,无视索林发出的怪叫,“但它实在太离奇了,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们——说不定一直以来,我们都误会了僵尸咬人的真正意义。”

“咬人的……意义?”

“在新大陆的巫术传说中,僵尸咬人仅仅是为了吃人肉,但现在我们都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了。而我曾经认为,咬人是类似于狂犬病的症状,是感染者处于狂躁状态而不受控制的结果。但也许那也是错误的。也许僵尸咬人的意义,是在于可以把更多人变成僵尸。”

“对不起,医生,我不明白。”

“试想一下,回到僵尸刚刚出现的时候——比方说世界上一共有十个僵尸,那么只要把这十个僵尸都杀掉,僵尸就永远消失了,对吧?而人类当然会很乐意这么做。另一方面,为了不被人类彻底消灭,僵尸就必须尽快增加他们的数量——通过咬人的本能。”

“您说僵尸咬人……只是为了不被消灭?”

“一开始是的。但后来他们有了其他选择。当世界上有了足够多的僵尸以后,他们可以通过自然繁殖来增加数量。如此一来,咬人就不再是必须的了,这个本能也在新一代的僵尸中逐渐消失。现在僵尸已经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只要把剩余的少量人类全部杀掉,这个世界就永远属于僵尸了。”

“为什么非要消灭人类不可?僵尸本来不也是人类吗?”

“既然人类想要消灭僵尸,那僵尸同样想要消灭人类也很公平啊。哈瓦蒂家族的佣兵向南岸进发的时候,可没有过多考虑僵尸本来也是人类的事情。”

塞扎尔露出骇然的表情。这样大概就可以说服他了,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索林却突然阴阳怪气地说:

“你在忽悠这孩子吗,医生?”

“什么?”

“僵尸想要杀掉所有人类?就算这是真的,”索林指向插在雅妲修女手腕上的匕首,“直接捅她两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烧死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的,我无法合理地解释这处矛盾,直到今天也不能。所以如果你想要知道我的看法,我只能说凶手更有可能是人类。然而正如塞扎尔所指出的那样,除了索林以外,我们每个人在起火时都在修道院里。至于索林——我说不出理由,但我就是觉得索林不是凶手。

关于雅妲修女之死的讨论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或许你已经看透了真相,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索林提出的质疑令塞扎尔也有所动摇,所以我不得不再指出一种可能性——只是可能性而已,你没有必要太当真。

“如果不是僵尸,那凶手也可以是某位修道士——因为雅妲修女杀了山洞里的弟兄,凶手认为她背叛了教会,所以就用火刑处死了她。”

“怎么可能呢?”塞扎尔更糊涂了,“戈德阿努说的三名修道士明明全都死在那里了啊。”

“那可不见得。那三具饿死的尸体并不一定就是三名修道士——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对吗?当时戈德阿努也是同样的装扮,因为这是在修道院唯一能拿到的衣服。所以那里面可能混进了别的什么人,而其中一名修道士成功逃走了。之后这名修道士来到这里,对雅妲修女进行了审判……”

“等等,等等,等等,”索林连声嚷嚷,“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修女杀了修道士?修道士又杀了修女?”

“嗯,跟我们回修道院去吧,索林,”我建议道,“现在那里一个教会的人都没有了。如果你想砸烂那些十字架,没有人会阻止你的。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吧,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相信我,你会很喜欢的。”

除了需要好好刮一刮胡子以外,安赫尔的气色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这多亏了塞茜丽娅无微不至的照顾。

“您是说,”他在床上挪了挪,好让后背直起来,“是雅妲修女把修道士们关在那个山洞里,让他们活活饿死了吗?”

“嗯,”我点点头,“那个山洞大概从修道院建成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应该是禁闭室或苦修室之类的用途,所以门是从外侧闩上的,门和门闩都非常结实。一旦闩上了以后,在里面就绝对不可能打开。唯一有可能放上门闩的人,就是雅妲修女。”

安赫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头痛吗?”我问。“不,没事,”他苦笑道,“只是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有些跟不上罢了。”

“需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指不定什么时候塞茜就过来了——您自己说的,这些话不想让他们兄妹听到。”

“对。”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雅妲修女会把这些人关起来?布图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怎么死的?”

“从布图的尸体看,他应该是被掐死的。因为他的两只胳膊都摔断了,所以完全无法反抗。杀了他的人大概就是那三名修道士之一。讽刺的是,最早死去的布图,受到的痛苦反而是最少的。”

“为什么他会被杀?”

“我们在山洞里还找到了这个,”我向安赫尔展示那条裹头巾,“只有修女才会使用裹头巾,所以它无疑是属于雅妲修女的东西。这条裹头巾现在被扯烂了,我认为那是雅妲修女在那里遭到袭击时造成的。”

“什么?难道布图那家伙……”

“不,不是布图。我刚刚才说过布图的两只胳膊都摔断了,记得吗?他根本做不到。袭击了雅妲修女的应该是那三名修道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雅妲修女会把他们关在山洞里活活饿死。”

安赫尔的上半身微微一晃。要是他的双腿还在的话,他可能已经霍地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部分仅仅是我的推测。三名修道士把雅妲修女叫到山洞,他们试图在那里强奸她,就在雅妲修女奋力反抗的时候裹头巾被扯烂了。山洞里没有其他衣物的碎片,所以我认为他们没能得逞——因为布图及时地出现了。”

“他……”

“他及时地赶到了山洞,并且帮助了雅妲修女。我想,布图为他在安妮庄园对薇拉所做的事情真诚地忏悔过了,因此他义不容辞。不幸的是,布图已经无法战斗,所以他只能尽力拦住那三个男人,让雅妲修女趁机逃出去并把门闩上。至于他是马上就被杀了,还是被关起来后坚持让雅妲修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开门,之后才死于某个修道士绝望的手下,我就不得而知了。”

“强奸和谋杀……”安赫尔悲哀地摇了摇头,“那些人不是修道士吗?他们怎么会干这些事?”

“归根结底,僵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虽然这些修道士本来也没有多么坚定的信仰就是了。”

“这跟僵尸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记得戈德阿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当他来到修道院的时候,‘四位修道士去了附近的玫瑰山城办事’。可是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四名修道士一同去办不可呢?修道院的食物明明可以自给自足,买盐更用不着四个人。那么是置办衣物吗?也不对,那四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我在贮藏室里却找到了不少备用衣物。既然如此,当时就更没有任何添置的必要。要知道,从修道院到玫瑰山城得走上大半天。没有人会愿意跑上这么一趟,除非,是为了一个足够迷人的理由。”

“难道说……”

“是的。戈德阿努对此语焉不详,也许他确实不知道,也许他猜到了,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在你的曾祖母,安妮夫人的命令之下,渡林镇一直没有公开经营的妓院,但玫瑰山城却是有的。如果那就是四名修道士的目的地,我不会感到惊讶。当然,他们和山洞里的三个人不是同一批人,但这些修道士恐怕都还没有克服世俗的欲望。随着僵尸的出现,玫瑰山城的妓院也停摆了,这些修道士就跟那时候的布图他们一样失去了发泄的途径。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年轻的修女却来到了修道院。”

“请等一下,医生,”安赫尔说,“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吧。那些修道士——这么说真让我恶心——能按捺那么久?”

“他们只是没有得到机会而已。戈德阿努大概很早就察觉到了苗头,所以他一直守护着雅妲修女。但一旦戈德阿努去了渡林镇,修道院里只剩下残废的布图的时候,机会便出现了。当时戈德阿努急着想离开安妮庄园,其实不是怕雅妲修女担心,而是他在担心雅妲修女吧。”

和布图一样,戈德阿努也真心悔过了。他在安妮庄园所说的都是真话。雅妲修女似乎拥有一种感化人的魔力。山洞里的几人其实并未死去太久,如果戈德阿努没有死于尼克的剑下,而是按计划返回修道院的话,他是否有机会阻止这一切?我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总之,这些全部都只是我的推测,”我再次提醒,“刚才的话请不要让塞扎尔和塞茜丽娅知道。”

“我不会告诉塞茜的,”安赫尔说,“但她的哥哥,也经历了这么多事,应该足够成熟了吧。我觉得您可以给予他更多信任。”

“不是这么回事。是他们的母亲……嗯,我不希望在他们面前提到玫瑰山城的妓院。”

“啊……我明白了。”

安赫尔望向窗外,半山腰间正浮出一片厚厚的云海,而我们所在的山顶上却是晴空万里。对面的山峰早已不再冒烟,仿佛那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拉斯洛他们正在做几口棺材,我们打算把所有人埋葬在后院,”我说,“如果你想跟布图告别,待会儿我来背你下楼吧。”

“谢谢您,医生。索林也在那里吗?”

“是的。”

“您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索林可能是杀害雅妲修女的凶手。”

“我不在乎。我们就剩下六个人了,必须停止互相猜疑。它们没有半点意义——你知道吗?尼克和我以前还曾经怀疑过你。”

“我?”

我把当时关于尤里乌一案的讨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父亲……是被德拉甘杀死的?”安赫尔愕然道,“他没有变成僵尸?”

“不,就此打住吧。你父亲已经不在了,德拉甘队长已经不在了,伊琳卡夫人也已经不在了。我们因为执着于这些所谓的真相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该是时候往前走了。”

在修道院的工坊里,拉斯洛和塞扎尔正在把砍来的树干锯成木板,索林则负责钉钉子。对我们这些外行人来说,要做一口棺材并不容易,更不用说五口了。

“该死的,”索林气呼呼地说,“我竟想念起帕杜里来了。”

五口棺材被埋到后院的一角,与早年的各位修道士和修女为邻。这里还留有挺宽敞的空间,目测足以埋下另外六口棺材。只有雅妲修女和布图的墓碑上刻了名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安赫尔想把布图的长剑立在他的墓穴之上,但我不同意。这柄剑应该还有更好的用武之地。

这场算不上是葬礼的葬礼过后,我第一次把来自渡林镇的六个人召集到了一起。

“你们想要复仇吗?”

我逐一环视他们的脸。从安赫尔,“为了你的父亲?”到索林,“为了斯布兰先生?”然后到塞扎尔和塞茜丽娅,“为了克丽丝?”再到拉斯洛,“为了你的同伴们?”

“呃……”半晌,索林才慢吞吞地说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代表所有人说话,但是该怎么做呢?”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们要把僵尸变成人类。”

“您是指治好他们吗?”塞扎尔皱眉道。

“不完全是。我有一个想法,我不确定是否可行,但值得一试。我大概需要很多僵尸来进行实验,假如实验失败了,他们就会死。就算成功了,也无法保证能让所有僵尸恢复成人类,所以很难称得上是治疗。”

拉斯洛看起来就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您说您需要很多僵尸……”

“对,我们要去抓来僵尸。尼克可以做到的事,我们同样可以做到。人类躲避僵尸已经太久了,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听起来很有趣,好吧,我加入了。”索林跃跃欲试地说。

“医生,”安赫尔则远没有那么热切,“能请您解释一下您的想法,以及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吗?”

“我从你的身上受到了启发,安赫尔。你是第一个被僵尸咬了,却没有变成僵尸的人类。对不起,我没能保住你的双腿,我真的很抱歉……”

“您不必向我道歉,医生。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我不得不切掉它们,因为长途跋涉导致了伤口感染和肌肉坏死。如果我们那时候不需要离开安妮庄园,结果大概就会不一样了……”

“我真的希望您不要再谈论我的腿了,”安赫尔陡然提高了音量,“您切掉了它们,没问题,真的。我们现在可以说僵尸的事了吗?”

塞茜丽娅担忧地看着安赫尔,他显然并不像他声称的那样没问题。

“好吧,”我说,“你之所以没有变成僵尸,是因为那些蚂蟥把被污染的血从你的体内吸走了。那么,如果我们可以把一个僵尸体内的血抽掉,他或许也会重新变回人类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过去的放血疗法啊。”塞扎尔评论道。他对医学的发展历史掌握得不错。

“确实如此,”我承认道,“不过,放血疗法也不见得就是完全错误的。只是以前的医生们过于滥用了,有时候甚至会抽掉病人体内超过一半的血液,所以才引致了许多不必要的死亡。”

“这正是我想说的,医生。我同意您对哈瓦蒂先生情况的判断,但那是因为他刚刚被咬到,被污染的血集中在小腿的伤口附近,还没来得及流遍全身,恰好蚂蟥又是从他的腿上开始吸血——噢,对不起,哈瓦蒂先生……”

“不用介意,你继续说下去,”安赫尔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以后叫我安赫尔就可以了。”

“好,好的。但是已经变成了僵尸的人完全不一样啊,他们全身的血液都被污染了,难道要全部抽光吗?”

“是的,全部抽光。”

“那这个僵尸不就死了吗?”

“所以,我们不仅要抽掉僵尸体内的污血,还要给他补充干净的血。”

“干净的血……从哪里来?”

“从我们的身上来。我们先收集一部分自己的血液,然后把这些血灌进僵尸的血管。”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得到吗?”

“我也没有听说过,我大概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吧。至于能不能做到,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

呼,我们终于讲到这里了。

第一次抓捕僵尸的行动比想象中顺利。根据(非常勉强地)负责侦察的拉斯洛回报,现时玫瑰山城还停留着大量僵尸。附近一带早已没有了人类的行踪,时常有些落单的僵尸漫无目的地在城外徘徊。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除了安赫尔和塞茜丽娅以外,另外四个人都参与了行动。从过往的战斗表现来看,索林的弹弓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但弹弓发射的石头却未必足够敲晕一个僵尸,而且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伤口,因此我把布图的长剑也带在了身边。不出鞘的时候,它可以当作一根结实的棍棒使用。

玫瑰山城周围的众多山丘为埋伏提供了理想的据点。被选为猎物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性僵尸,让我想起了面包房的鲁阿特。

战斗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了。索林的石头准确地命中了僵尸的后颈,他应声扑倒;塞扎尔随即冲出,迅速地将一只在曼陀罗花汁液里反复浸泡过的麻袋套到了僵尸的头上,顷刻他便不再动弹;拉斯洛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背起失去知觉的僵尸回到了修道院。

病房设置在地下的山洞——不,在这个时期,那里与其说是病房,更应该说是实验室才对。我把僵尸脸朝下地绑在一张床上,嘴巴周围用一根结实的布条层层缠住。我没有让他服药——或进食——的打算,尽量降低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就绪以后,我把除塞扎尔以外的其他人全都赶到了山洞外面,并让塞茜丽娅在外侧把门闩上,只有在听到明确要求的时候才能打开。她颇不情愿地照做了。这样一来,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外面的人也不会受到波及。

“让我们开始吧,”我对塞扎尔说,“先放掉一瓶血。”

“是,医生。”

塞扎尔用柳叶刀在僵尸后颈的血管上划开一个小口子,小心翼翼地让流出来的血滴入一个玻璃瓶。这些具有传染性的污血当然不能流得到处都是,于是修道士们曾经用来装啤酒的瓶子派上了用场。

我拿来另一个干净的瓶子,挽起衣袖,割开手臂上的血管。

“医生!”塞扎尔见状惊道,“应该用我的血……”

“不,我来,这是我的主意。”

“可是……”

“集中精神,塞扎尔。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玻璃瓶装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我感觉有些头晕,于是便停了下来。塞扎尔那边也刚好装满了一瓶血,这相当于僵尸体内全部血液的四分之一左右。塞扎尔伸手去测量他的脉搏。

“脉搏变弱了,但心率仍然很快。”

我点点头。这是正常的反应。

“准备注入血液。”

“明白。”

我没有一下子把僵尸的血抽干,否则他直接就死了。对于第一次实验,我采取了相对保守的做法:抽掉僵尸体内约四分之一的污血,然后注入普通人类的血液。这时大概会出现以下两种情形之一:一是被污染的血液得到了稀释,从而应该可以观察到症状的减轻;二是新注入的血液也一并遭到污染,那样的话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我们当然希望是前者。

塞扎尔将一根很细的树枝插进僵尸颈后的血管——树枝虽然很细,但它是空心的——然后一滴一滴将我的血滴进僵尸的体内。如果多内先生还在的话,便可以请他用银来打造几根这样的管子,不过树枝也可以凑合用。

大约半小时后,僵尸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体温迅速飙升,心率甚至变得比之前更高。

“我应该继续吗?”塞扎尔问。

“继续。”

我说。看起来失败已经无法避免,但这只是一个实验而已。

数分钟后僵尸停止了呼吸。我们把他的尸体抬出山洞,从食堂的窗户扔下了悬崖。

“感觉僵尸像是在抗拒您的血。”塞扎尔说。但在随后的第二次实验中,他自己的血也并未受到僵尸的欢迎。

我不禁有些沮丧。“用我的血吧,”安赫尔建议道,“我曾经被僵尸咬过,也许我的血是不一样的。”

我同意了。第三次的实验取得了重要突破。僵尸在注入安赫尔的血液后,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第二天。也许不一样的不是安赫尔的血,而是这个僵尸,我想。于是我又试着给她注入一些我的血,结果她很快就死掉了。

但其实我的想法并非完全错误。经过更多实验以后,我得出结论,人类的血液能否注入僵尸身上,同时取决于该特定的人类及特定的僵尸。另外,这与安赫尔曾经被僵尸咬伤的事实无关。

就我们六个人而言,在排除少量意外状况后,大致可以整理得出如下事实:

——所有僵尸都可以接受安赫尔或拉斯洛的血。

——只有部分僵尸可以接受索林的血。

——只有部分僵尸可以接受塞扎尔或塞茜丽娅的血。假如某个僵尸可以接受塞扎尔的血,他一定也可以接受塞茜丽娅的血,反之亦然。

——不确定是否存在某些僵尸,他们既不能接受索林的血,也不能接受塞扎尔(或塞茜丽娅)的血。(此项实验不可能进行)

——只有很小一部分僵尸可以接受我(艾德华)的血。假如某个僵尸可以接受我的血,他们一定也可以接受索林、塞扎尔或塞茜丽娅的血。

我早已数不清了,悬崖底下究竟堆积着多少僵尸的尸体。但那实在并非我的本意。我的计划是通过不断注入人类的血液,以稀释僵尸体内的污血,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几乎没有一个僵尸能坚持那么久。他们有的因为一次性失血过多而死亡,有的则完全不肯进食,更有几个差点儿便咬上了我或塞扎尔。但若把缠着嘴巴的布条绑得太紧,又会导致他们窒息而死。

最令人鼓舞的进展来自一位老太太。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也乖乖地喝下了塞茜丽娅拿来的粥。我每隔一周从她身上抽取半瓶血(约相当于血液总量的八分之一;经过数次调整,我相信这是相对安全的量),然后注入等量拉斯洛或索林的血。三个月后,她的心率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降趋势,其他表面症状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减轻。

可惜的是,老太太不久后便死掉了,是自然死亡。但她的案例让我坚定地相信,我们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假如我的计算没有错误的话,老太太体内僵尸血的浓度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一半。这足以证明,令人类变成僵尸的罪魁祸首就藏在血液中。

从僵尸身上抽出来的血液通常会小心地倒掉,但我保留了几瓶作为研究用途(当然必须严加保管)。如果有朝一日,学者们发明了某种工具,可以让人看见连在放大镜下都看不见的东西,我想,或许就有机会窥探其中的秘密。

季节就在抓捕僵尸和抛弃尸体的循环间反复交替。显而易见,在修道院的六个人中,我的血是最没有用处的。另一方面,其他五人,就连安赫尔都付出了大量的血液,这使得他们的健康状况不甚理想。因此,抓捕僵尸的任务基本上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完成。

如果你打算去抓一个僵尸,首先你肯定会选择避开冬天。除了寒冷的天气不利于行动以外,积雪还会让你留下脚印而暴露行踪。而当每年春暖花开之后,在野外徘徊的僵尸似乎就又少了一些。

我不得不到更接近玫瑰山城的地方去寻找猎物。终于有一天,我可能走得太近了。

坐落在山谷内的玫瑰山城四周被一圈崇山峻岭所包围。过去,蒙特家族正是依靠这些天然屏障无数次击退了来犯之敌。我爬到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处,这里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可以清楚地望见玫瑰山城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我立刻注意到城墙上站着一个僵尸,虽然从这个距离看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即使索林就在这里,那也远在弹弓的射程之外,所以他不是我的目标。于是我不再理会,只是静静等待着,希望可以碰上一个独自行动的僵尸走到城外来。

城墙上的僵尸却开始躁动起来。只见他沿着城墙跑了几步,之后又折回了原来的地方。正当我感觉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那僵尸突然振声高呼——并不像棕熊的咆哮或狼的嗥叫,而是有着清楚分明的音节。我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说话,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从随后发生的事实来看,他喊话的内容不难猜测——

那里!那里有人类!

随着这一声令下,十几个僵尸从城门里冲了出来。好几个僵尸手持长短不一的武器。我的身份转眼间从猎人变成了猎物——毫无疑问,他们正朝着这座山的方向奔来。现在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在下山之前就会陷入重重包围。和修道院一带的山峰不同,这是一座孤峰,并没有其他退路。

唯一能让我远离正在迫近的僵尸的方向,就是上面。

我开始向上攀登。山势险峻陡峭,我早已不再年轻,但也不像当年在梭机村的磨坊上那样只会瑟瑟发抖。我还有尚未完成的事,我告诉脑海中出现的莉莉,不能在这里倒下。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注视着我思考的样子。

再高的山都会有尽头,在那之前必须想出办法来。僵尸的智力可能又恢复了一些,所以他们使用语言交流和具备组织合作的能力都不足为奇。在城墙上的僵尸是负责瞭望的,他看见了在山上的我,这是我大意了。问题在于,为什么他会知道我是人类?

僵尸的视力不会比人类更好。从我的位置看过去,他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反过来应该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不可能看清楚我的样子,而是通过别的什么东西,判断我是人类而不是僵尸——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别在腰间的是原本属于布图的长剑,剑鞘是引人注目的琥珀色。

或许我在之前抓僵尸的时候被看见了——不,也有可能是他们以前追赶布图时的记忆流传到了现在——总之,僵尸获得了这样的认知:(其中一个)人类一直带着一柄琥珀色的长剑。

如果真的是这样,对这个认知反过来加以利用,恐怕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已经不可能再前进了。前方是一堵几乎完全垂直的峭壁,侧面则是悬崖和万丈深渊。我把长剑从身上解下,放到悬崖旁边的草丛中,露出来足够明显的一段剑鞘。峭壁底下,一大丛红色和粉红色的野玫瑰正妖娆怒放,茂密的枝叶背后或许可以藏得下一个人。

我顾不上枝条上的尖刺,匍匐着钻进了玫瑰花丛。没过多久,山上便传来了僵尸们的脚步声。

“喔——”

一个僵尸叫了起来。被发现了吗?从玫瑰花丛的缝隙间看得不太清楚。脚步声在悬崖边上停下来了,僵尸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懂。噌——长剑被拔了出来,僵尸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没错,进入我的圈套吧。琥珀色的长剑掉落在那儿,说明你们追踪的人类从悬崖上跳下去了。把这当成结果,然后赶紧离开吧——

就在这时,一条青蛇爬过了我的手背。

我吃了一惊,忍不住猛一缩手,不料却碰上了一根干枯的树枝,那树枝脆生生地折成两段,发出一声响亮的咔嚓。

僵尸们霎时鸦雀无声。我只看得见他们胸口以下的部分,但毫无疑问,那些缺乏神采的眼睛现在全都转向了这簇玫瑰花丛。

然后他们开始朝这边走来。

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莉莉——

我正准备接受我的命运,头上忽然掠过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如果你问我的话,我希望那是一只老鹰叼走了那条可恶的蛇。

僵尸群中又是一阵喧哗,我看见有一两个僵尸从地上跳起来了。他们似乎一下子就丧失了对玫瑰花丛的兴趣,一边激动地叫嚷着一些奇怪的词语,一边竟然下山去了。

无论它的喙里有没有衔着青蛇,那只鸟救了我是毋庸置疑的。僵尸毕竟还是僵尸,他们以为是它弄断了树枝,只要他们听见的声音有了来源,便不会再去怀疑其他事情。

不过我并不是僵尸。

是的,那只鸟救了我。然而,它是怎么来的?

巧合——当然了,你永远无法排除巧合的可能性。正如在千树森林的时候,让我们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安赫尔的那下水声,可能也只是一只路过的棕熊,巧合地拍了一下池塘的水面罢了。

但也有可能,有人发现了即将被淹死的安赫尔,于是把他拉到了岸边,然后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来引起我们的注意。

这个人,或许从千树森林开始就在一路跟着我们。

僵尸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以后,又过了许久,我才慢慢从玫瑰花丛里爬出来。抬头望去,峭壁上有一些小岩洞,挤一挤的话或许也能钻进一个人——

“尼克,是你吗?”

我低声喊道。没有任何回应。

“尼克!”

我知道,就算是尼克救了安赫尔,就算尼克一直在暗处跟随着我们,他也预计不了今天我会爬上这座山。就算他碰巧看到了我陷入危机,他也不能凭空变出一只鸟来。这些我都知道。可要是尼克的话,总会有什么办法的吧?

“快出来,你这胆小鬼!”

只有那一丛野玫瑰依然恬静地盛放着,就像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大喊大叫的。

我悻悻地走下山去。就是在那儿我遇上了欧蔼娜。少女看到我似乎有些惊讶,但她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更没有不顾一切地朝我扑来。

周围没有其他人在。我忽然想起我还带着那只浸泡过曼陀罗花汁液的麻袋,于是我把它拿出来,套到了她的头上。

女士们,先生们,来认识一下欧蔼娜吧。在我看来,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变回人类的僵尸。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