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们出现以来,僵尸就在不断进化——嗯,进化可能不是最合适的词;新一代的僵尸并没有变得更好或更坏,也没有变得更危险或更容易对付,他们只是单纯地不一样了。
话说回来,进化也并非只发生在僵尸身上。人类自诞生以来同样已经改变了很多。生活在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显然不会像我一样被一条青蛇吓到。直到该隐和亚伯的诞生,第二代的人类才拥有了嫉妒的情感和杀戮的动机;直到以挪士的诞生,第三代的人类才懂得了如何祈祷。即使抛开这些远古的历史,新的世代也总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进化。在我和莉莉年轻的时候,我们可完全没有听说过模特儿这种事情。
有点儿扯远了。欧蔼娜,以及差一点儿就把我赶上绝路的那群僵尸,他们多半属于第三代僵尸。我不知道这在你的时代还有多少参考价值,但在我当时的记录里,我是这么归纳各世代僵尸的特点的:
——第一代:对人类有极强的攻击性,只要察觉到人类的存在就会一直穷追不舍。通常不会直接杀死人类,而是通过啃咬把人类变成僵尸。即使自身面临危险或遭到人类的反击,也不会畏惧退缩。不能通过语言交流,不能使用工具,甚至无法拉开一扇门。
——第二代:可以认出人类并且会主动攻击人类。可能也会咬人(缺乏明确证据),但不排斥直接杀死人类。当自身处于不利局面时会主动撤退。可以拉开门,可以使用简单的工具(如钥匙),但无法理解较复杂的装置(如带辘轳的水井)。对语言的掌握和使用情况不明。
——第三代:不能直接认出人类。拥有领地意识,不会在领地外主动攻击人类。另一方面,若在领地内发现人类入侵,则由复数的僵尸共同发动攻击,从而保证僵尸始终处于绝对优势。可以通过语言交流,拥有记忆以及一定程度的逻辑分析能力,可以进行有组织的分工合作。
欧蔼娜就没有认出来我是人类。后来,我甚至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玫瑰山城,不过这是后话。从合理性上考虑,因为幸存的人类已经非常少,这一代的僵尸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人类,所以他们无法分辨人类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大概正是因为她对人类并不存有天然的敌意,欧蔼娜在治疗的过程中表现得十分配合。给她换过三次血后,塞扎尔建议我们不必再用布条绑着她的嘴巴,我同意了。于是欧蔼娜便像个小鸟那样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话来。
对于人类的智力水平,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僵尸的语言并不难理解。不久后我们便弄懂了像“痛”“饿了”“水”之类的单字。塞扎尔也试着和她说话,但欧蔼娜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脸茫然。
塞扎尔指着自己说:“塞扎尔、塞扎尔、塞扎尔。”当欧蔼娜朝他看过去以后,他又指着我说:“布莱亚兹医生,布莱亚兹医生,布莱亚兹医生。”
欧蔼娜嘟哝了一句什么。我不确定僵尸语的词汇表里面有没有类似“笨蛋”这个词。
塞扎尔没有气馁,之后他每天都会重复无数遍一模一样的事情。那实在是太尴尬了,以至于后来我会一连好几天地躲在外面。直到中庭里的白蜡树变成金黄色的一天,我刚刚踏进山洞,塞扎尔就露出一抹坏笑,像在王都剧场里正式演出前登台的戏法小丑那样对我鞠了个躬。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指着自己,但这次他一言不发,只是向被绑在床上的僵尸少女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塞……扎儿……”
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想要说得好一点,不过发音仍然显得困难。但塞扎尔很满意地冲她点了点头。
“精彩极了。是的,那是我的名字。你的呢?”
塞扎尔说着,伸手指向了女孩。
“欧蔼娜。”她立刻清楚地回答。
我目瞪口呆。“那是什么?”
“她的名字,”塞扎尔不无得意地说,然后像确认般地问道,“欧蔼娜?”
欧蔼娜也点了点头。
“是你给她起的名字吗?”我问。
“不,她本来就有名字。”
“但那听起来就像是人类的名字。”
“您知道,她本来就是人类啊,医生。”
我就是这样知道了欧蔼娜的名字。从那时起(对于塞扎尔来说大概还要更早一些),我无法再把她视作可以随便从食堂的窗户抛下悬崖的实验品,而是一位必须竭尽全力去救治的病人。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到信心十足,我可以治好一个僵尸。
但我们现在得把欧蔼娜的故事暂时放一放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后,发生了一场意外,这场意外将会彻底扭转每个人的命运。
拉斯洛死了。同样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同样是在一堆火红的落叶里,同样是塞扎尔发现了他。不同之处在于,那些是槭树的叶子;以及这次当塞扎尔找到他的时候,拉斯洛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
坦白说,若是回到迷雾桥倒塌的那天晚上,我绝对不会相信拉斯洛会是渡林镇最后幸存的几个人之一。每个人都知道,像这种畏首畏尾的半吊子,基本上都是最早牺牲的炮灰。但拉斯洛偏偏以他的方式活到了现在。他从来都不是英雄,他既胆小又靠不住,因为他真的就是一个最平凡的人类而已。
拉斯洛是摔死的。他从一处其实并不算太高的山崖上失足跌落,只是不巧折断了脖子,就此一命呜呼。再往前面走一些的地方有一条山涧,因此我推测他也许是想趁着山涧冰封之前去捉几条鱼回来,然而死神却在途中另有计划。倘若你足够多疑,必须探究拉斯洛是被人推落的可能性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是不存在的。理由很简单,假如有人想要谋杀他,就一定会选择一处更有把握能够造成死亡的地点。
如果有任何人应该为拉斯洛之死负责,这个人只能是我。拉斯洛为了配合我提出的换血疗法而损失了大量血液,这导致了他的脚步不稳而坠落山崖。我不能回避这一点。
“当我们在千树森林和渡林镇遭遇大群僵尸的时候,如果不是有拉斯洛带路,我们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
拉斯洛被埋葬在布图的墓穴旁边。我代表众人在墓前说了一段简短的悼词。即使在这个时刻,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失去了这个最平凡的拉斯洛,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几天后,我和塞扎尔在山洞里吵了一架。起因是他拐弯抹角地对我说:
“您知道吗,医生,塞茜从今年起就已经是成年人了。”
“她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该死的,”我忍不住骂道,“光是谈论这种事就足够恶心的了。”
“哎呀,”塞扎尔挠了挠头发,“我的意图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就跟你是个糟糕透顶的哥哥一样明显。”
“也许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塞扎尔却反而挺起了胸膛,“但人类的存亡更加重要。”
“那不是你,塞扎尔,那是斯布兰先生在说话。”
“斯布兰先生也是我的老师,他给了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学习机会,我非常尊敬他。塞茜也一样。我已经跟她商量过了,为了继承斯布兰先生的遗志和拯救人类的未来,她愿意怀孕生子。”
“我不能代表塞茜丽娅说话,”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愿意这么做,我也没有资格阻拦——毕竟,我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但我不会参与其中。那是我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主意。”
“比塞茜一个人徘徊在我们的坟墓之间还可怕吗?”
“真见鬼,克丽丝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当时您应该答应奥约格小姐的,”塞扎尔故意挑衅道,“那样的话,她可能还和我们在一起。”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了?”
“难道您从来都没有责怪过自己吗?”
我有,确实如此,不过是因为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
“求您了,医生,就当是看在奥约格小姐的分上,”塞扎尔自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请不要让她的恐惧变成现实。”
“够了!”我厌烦地说,“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件事那么重要,甚至不惜去打扰克丽丝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宁,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问拉斯洛呢?”
“我知道,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塞扎尔显得十分懊恼,“我应该更早去找拉斯洛的,但我以为还有足够的时间……请相信我,医生,如果还有其他选择的话,我绝不会让您陷入难堪的境地。可是我和塞茜是亲兄妹,而安赫尔的情况您也很清楚,他根本做不到。所以我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来问您……唉,我简直不能相信拉斯洛已经不在了……要是您坚持不答应,我就只能去找索林了。”
“天哪,你会被揍惨的吧。”
“很可能,”塞扎尔倔强地说,“然而这件事就是如此重要。如果人类无法像僵尸那样保持繁衍,我们根本毫无希望。”
“问题在于人类并不是僵尸。人类不仅拥有丰富的感情,而且也会受到这些感情的驱使而行动。只是为了繁衍后代,却无视人类的本性注定不会有好下场。看看斯布兰先生的结局吧,那样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我不喜欢指出这一点,医生,但斯布兰先生并不需要为他的被害负上任何责任。”
“当然。然而,尽管斯布兰先生的自我牺牲极为高尚,人类的处境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一些。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强行扭曲人性只会带来悲剧。”
我的弟子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那您的计划是什么呢,医生?是您告诉我要主动出击,把僵尸重新变回人类的,可是在那之后又怎么样呢?如果不能持续增加人类的数量,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嗯……我没有计划。”
“什么?”
“我欠你们一句道歉——当我鼓动你们去向僵尸复仇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后面的事。我只是看到了换血疗法的可能性,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去进行实验。我没有任何计划,直到欧蔼娜来到了这里。”
“欧蔼娜?”
塞扎尔望向坐在病床上的女孩,她也一直都在安静地看着我们——当然,她目前还无法理解我们交谈的内容。也许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欧蔼娜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你喜欢欧蔼娜吧,塞扎尔?”
“什——她是我喜欢的病人,如果我有资格这样说的话。”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们能治好她,我觉得你们相处得不错,而且欧蔼娜也足够年轻。你们完全有可能成为新的亚当和夏娃。”
塞扎尔沉默地垂下了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欧蔼娜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担忧的表情。
“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医生?”他阴郁地回应道,“还是说,您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道德感,才故意这么说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治好她,怎么样才算是治好她?即使欧蔼娜的症状完全消失了,她也不可以跟人类结合。换血疗法无法保证彻底消除她的传染性,那样风险太大了。”
塞扎尔说得有道理,我知道。换血疗法只是不断稀释欧蔼娜体内的僵尸血,然而即使稀释到一千分之一或者一百万分之一,最终仍然会有极少量的残留。考虑到一个针刺的伤口都会把人变成僵尸,谁也无法保证这种低浓度的僵尸血不再具有传染性。
“我不否认风险确实存在,”我解释道,“但它可以被检测出来。”
“检测?”
“当欧蔼娜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以后,让她咬我一口。如果我没变成僵尸,那就可以证明她已经没有传染性了。”
“您只是在开玩笑,对吗?”
“不,我是认真的,”我摇摇头,“我老了,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教给你了。我的血也没有多少价值,由我来做实验品是最合理的——万一我被感染了,你就马上杀掉我,然后继续稀释欧蔼娜的血。”
塞扎尔看起来就像是已经被索林揍了一顿似的。
“那然后又怎么样呢,啊?!”他大吼一声,“让塞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当实验品吗?!噢,反正那时候您也不在乎了吧,您只是给自己挑选了一个最轻松的方式。我可不这样认为,医生,那太狡猾了。”
“你说那是轻松的方式?!”我深深地受到了冒犯,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
“噢,是的!没有什么是比死亡更轻松的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请便,你来接手好了!我并不想随随便便感染死掉,但总要有人来做,否则换血疗法的效果就无法得到最终的证明。”
“我以为换血疗法的目标是要挽救人类的未来!为了证明它是有效的,您却打算拿人类的生命冒险,那不是太荒谬了吗?”
“否则你会怎么做?难道你不希望治好欧蔼娜吗?”
“当然我们会治好她,但没有人应该因此而牺牲。我们坚持换血疗法,直到僵尸的症状从欧蔼娜的身上消失,到此为止。或许她的传染性也会同时消除,或许不会,我不在乎,也没有必要再去验证。在我看来,只要僵尸的症状消失,她就已经恢复成人类。假如我们能治好欧蔼娜,我们也能治好更多僵尸。这些痊愈的僵尸互相结合繁衍,人类就能存续下去,传染性的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想不妨提前透露一点:不,僵尸的传染性并不会随同其他症状一起消失。也就是说,倘若依照我的想法,真的让欧蔼娜咬我一口的话,我现在就无法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
所以,你怎么看?你认为塞扎尔提出的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吗?
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或者我的年纪已经不适合长时间站立;或者因为刚才的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头晕目眩;又或者,我也非常想要信任我的弟子,希望他是对的,我只要把责任交给他就好了。
“布里(莱)亚斯(兹)……医绅(生)。”
欧蔼娜在努力地说出我的名字,她可能是想提醒塞扎尔我看起来不太好。但塞扎尔无视了她。
“您当然能理解,医生,那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说不定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但我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意外又会降临。所以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可能增加人类的数量。除了您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了。”
欧蔼娜依然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我们。我感到喉咙深处泛起了一阵苦涩。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塞扎尔?像斯布兰先生那样压抑自己的感情?”
“我不必那样做,医生,您也不必。您看,我们早就把它连同那些尸体一起扔到悬崖底下去了。请面对事实吧,布莱亚兹太太已经不在人世,塞茜也从来都不是您的女儿。不管您感到多不舒服,都一定比不上斯布兰先生曾经受过的痛苦。”
那或许是真的,但我将永远不会回想之后的一些事情。当修道院附近的群山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时候,塞茜丽娅怀孕了。
安赫尔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我们只给欧蔼娜注入过安赫尔和拉斯洛的血,并不知道她是否可以接受其他人的血,而事到如今当然不能再随便冒险尝试。拉斯洛死后,我把换血的间隔延长到一个月一次,但安赫尔仍然日复一日地憔悴下去。
塞茜丽娅呕吐得很厉害,她无法像以往那样照顾安赫尔。这使他的健康情况雪上加霜。到了本该给欧蔼娜换血的日子,我带着一个玻璃瓶来到安赫尔的房间,但他的模样让我不得不取消这个疗程。
“我没问题的,医生,”安赫尔坐在床上挽起袖子,“来吧。”
“今天就算了吧,”我摇摇头,“索林早上打来了两只松鼠,迟些会给你送来肉汤,你要多喝一点。”
安赫尔瘦骨嶙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容。那完全就是一张中年人的刻薄面孔,曾经英姿飒爽的金发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松鼠?说真的,医生,松鼠?那根本就不是食物。”
我一边暗骂自己干吗要提到松鼠,一边说:“我知道那不能跟安妮庄园的食物相提并论,但它会让你好起来的。抽血的事我们过两周再说。”
“没有那个必要,”安赫尔把袖子拉到肩膀上,露出枯枝一般的手臂,“现在就来吧,要多少就抽多少。”
“不用着急,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休息?!你该不会以为我每天都很忙吧?”
“放松一点,安赫尔,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好起来?!因为活着只有这一点儿用处吗?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千树森林?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安赫尔的连串质问犹如一颗颗钉子打在我的心上。我一直把救死扶伤当作我的天职,但在这个世界里,这样做还是正确的吗?我应该无视病人的痛苦,让人类得以苟延残喘下去吗?
安赫尔在一顿发泄过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对不起,医生……”
“没事的,别往心里去。”
“我会把松鼠吃完。”
“好极了。”
我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回山洞,在狭长的甬道里差点儿摔倒两次。塞扎尔迎上来,我正准备告诉他取消这天的换血治疗,但塞扎尔率先开口道:
“我刚刚给欧蔼娜换完血,一切顺利。她正在休息。”
“等等,”我诧异道,“你说换完了是什么意思?”
“啊?”这下轮到塞扎尔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就是像平时那样先放血,然后……”
“不不不,”我打断了他,“你哪儿来的血换进去?用的是谁的血?”
“当然是安赫尔的血啊。您让索林拿来的。”
塞扎尔说着举起一个瓶子。瓶子现在已经空了,内壁还挂着丝丝鲜血。
“我没有让索林拿来任何东西。安赫尔今天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抽血。”
塞扎尔的表情由困惑变成惊恐,然后他转过身去看着一个人。我这时才注意到索林居然也在山洞里。
“噢……”索林若无其事地说,“有那么一点可能,那个瓶子里面装的是我的血。”
“你在干什么?!”塞扎尔的咆哮声把山洞顶上震下来一小撮沙子,“你想要杀了欧蔼娜吗?”
“一切顺利,你自己刚才说的。”
“你不知道会这样!你很可能会害死她!”
“别激动嘛,”索林毫无悔意地说,“就算是那样,到时候给你再找一个女朋友就是了。”
“你!”
塞扎尔气得青筋暴突,我连忙拉住了他。远处的欧蔼娜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算啦,就结果来说是很好的,”我只能试着安慰他,“既然欧蔼娜也能接受索林的血,她就能更快痊愈,安赫尔也能有更长的时间休养。”
“我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塞扎尔连说了两遍,喘着粗气蹲到了一旁。于是我走到索林的身边。
“让我看看你的手臂,索林。”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拜托了。”
索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袖子拉到了手肘以上。手臂上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不禁皱眉道:“你是用菜刀弄的吗?”
“我不擅长割伤自己,不行吗?”
“过来,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让我来吧,医生。”
塞扎尔说着,拿来药品和绷带,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洗伤口。包扎完毕后,他又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取出一柄柳叶刀交给索林。
“下次你要割伤自己的话,还是用这个比较好,”我比画着示范了一下动作,“但记得首先要用水清洗干净,再放到蜡烛的火焰上烧一烧。”
客观地说,多亏了索林的血,欧蔼娜的康复进度大大加快了。喜出望外的塞扎尔几乎立即便忘记了索林的胡作非为。不仅是表面症状减轻乃至消退,欧蔼娜的智力也在逐渐接近正常人类的水平。在塞扎尔孜孜不倦的教导下,这时她已经可以跟我们进行一些基本对话。
另一方面,通过与欧蔼娜的交流,我们也学会了更多僵尸的语言。如果按照塞扎尔的设想,今后还要抓来更多僵尸的话,像以往那样光靠埋伏和突袭恐怕很难成功。既然现在的僵尸不能一眼认出人类,我们就可以伪装成僵尸去接近他们,那时僵尸语无疑将会派上极大的用场。
欧蔼娜并不知道僵尸是由人类变成的。据她所说,所有僵尸都不知道,并且大多数僵尸也只是听说过人类的存在而已。僵尸语中有“人类”这个单词,但没有“男人”或“女人”;当必须明确指示性别的时候,就只能使用“男性人类”和“女性人类”这样的词组。而“男僵尸”和“女僵尸”则是独立的单词,他们俨然已经把这个世界当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现在已经不需要对欧蔼娜加以拘束了,她可以在山洞里随意走动。但既然她正在变回人类,这种程度的自由显然是不够的。
“我想看天空。”
她眨着重新焕发出神采的大眼睛,对塞扎尔说道。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很难拒绝这样的要求。
“现在外面很冷啊,”塞扎尔找了个不甚高明的借口,“还在下着大雪呢。”
“我喜欢雪。”
毫无疑问,让欧蔼娜离开山洞将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你永远不知道僵尸的本性会不会突然就被太阳或者月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唤醒。万一她在途中发难,即使没有造成人类的伤亡,也很可能导致我们不得不杀掉她。但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
“带她出去吧,塞扎尔,”我说,“但是看完雪以后,欧蔼娜,你就要回到这里来,可以吗?”
时间只是中午,但天色昏沉得就像傍晚一般。漫天飞舞着晶莹的雪花,整座修道院银装素裹,中庭已经积起了比脚踝还深的积雪。回廊的檐下和白蜡树光秃秃的树枝上垂下长长的冰挂。
欧蔼娜呵出一团白气,红彤彤的脸颊洋溢着光彩,这是人类少女本应有的模样。她朝空中伸出双手,接住了一朵亮晶晶的雪花,把它捧到塞扎尔的面前。
“手,塞扎尔。”
她似乎想把雪花交给塞扎尔,但他最终也没有伸出手来,雪花便在欧蔼娜的指间化掉了。
“这很危险。”塞扎尔窘迫地说。
“危……险……”
欧蔼娜不太明白这个词。一阵山风呼啸掠过,在中庭里卷起一片茫茫的白烟。欧蔼娜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瑟缩着朝塞扎尔靠过去,却发现塞扎尔同时也退后了几步。
之后塞扎尔花了好几天时间给欧蔼娜说明,人类最初是怎么变成僵尸的,感染是如何轻易发生,后果有多么严重,等等。然而,要求生来就是僵尸的她对此感同身受,未免有些不切实际。无论如何,从此欧蔼娜偶尔会在塞扎尔的陪伴下走出山洞,这当然也是一次巨大的进步。她和每个人都见了面,索林还是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安赫尔则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当中庭里的白蜡树长出新芽的时候,欧蔼娜和我们一起在后院播下了小麦的种子。这是她第一次参与人类的劳动。塞茜丽娅的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因此她只能作壁上观,欧蔼娜正好弥补了人手不足的问题。
欧蔼娜似乎和塞茜丽娅挺合得来。若不考虑人类和僵尸的差别,她们的年纪原本便差不多,看上去就跟一对姐妹一样。欧蔼娜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塞茜丽娅的肚子,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它在动……”
她惊疑不定地说。
“嗯,”塞茜丽娅笑道,“晚上动得更厉害。”
“会痛吗?”
“不,现在不会了。只是偶尔会觉得累。”
“真有趣。”欧蔼娜说。我不确定她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只是用词不当。
“有时它会发出声音,你想听一听吗?”
欧蔼娜兴奋地点了点头。于是塞茜丽娅将双手捧在腹部两侧,欧蔼娜侧着脑袋,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时,塞茜丽娅的手指就在她的嘴边……
一直捏着一把汗的塞扎尔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拉开了欧蔼娜。欧蔼娜倒没有怎么不高兴,顺从地被他牵着走到了雅妲修女的墓旁,但他随即便放开了她的手。
“你能去看一看安赫尔吗,塞茜?”塞扎尔对他的妹妹说,“我们都走不开,得有人给他带些食物。”
我那时候想,当塞扎尔不得不向欧蔼娜解释,为什么他不能让她跟变得塞茜丽娅一样时,我可绝对不要在那儿。
欧蔼娜爱上了塞扎尔。我很清楚那将注定成为一场悲剧。遗憾的是,我还是低估了它所能造成的破坏力。
我无意去找借口。但确实就是从那时起,塞茜丽娅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相当不稳定,这多少使我无暇再去关注其他事情。当然,这在怀孕的女士中并非罕见的情形。通常来说,我会建议她们的丈夫更多地陪伴在妻子的身边。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它发生在塞茜丽娅身上时,我会感到格外棘手。
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希望可以离塞茜丽娅越远越好。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摆脱那种黏糊糊的罪恶感;它已经化作了一条滑溜溜的蛇,我抓不住它,但只要我一息尚存,它就会缠绕在我的脖子上。而每次当塞茜丽娅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它就会缠得更紧一些。
要命的是,塞茜丽娅偏偏开始频繁地出入山洞。欧蔼娜倒是挺高兴有人来陪她说话,但塞茜丽娅经常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候她会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有时则只是走进来看一眼便离开。随着她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来回穿过狭窄曲折的甬道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无论我或塞扎尔如何劝说,塞茜丽娅都不肯乖乖地留在外面。
“为什么,”塞扎尔好几次沮丧地说,“至少告诉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一定要到这里来。”
塞茜丽娅的回应通常是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但只有一次,她突然流下了眼泪。
“我觉得你死了……”
“什么?!”
塞扎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塞茜丽娅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多年以前在安妮庄园的草地上一样。
“嘿,塞茜,我没有死。你看,我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会被杀的,塞扎尔。”塞茜丽娅悲不自胜地摇着头。
“听着,塞茜。没有人会被杀。你只是太累了,然后又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他是对的,塞茜丽娅确实累了。但塞扎尔大概忘记了一件事,现实世界明明就比任何一个噩梦都要恐怖得多——
你知道吗,我也累了。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吧,我的行文越来越急促,而且已经开始变得凌乱。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就是无法控制。
算了,就让我直接跳到结局吧。
后来的某一天,满身是血的索林突然闯进山洞。我们都被那斑斑血迹所慑,以致谁都没有及时发现,索林已经变成了僵尸。
塞茜丽娅一下子就被扑倒在地,她当场便晕了过去。塞扎尔拼命从塞茜丽娅身上推开了索林,但他自己却被咬了一口。欧蔼娜随即和索林纠缠在一起,互相都咬住了对方。我趁机抱起昏迷不醒的塞茜丽娅冲到洞外,然后立刻闩上了那扇厚实的橡木门。
那种黏糊糊的恶心感又回来了。不过似乎又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它热乎乎的,正顺着我的手臂流淌,然后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
如同泉水一般的鲜血,正从塞茜丽娅的两腿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