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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天上午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1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0

死神之所以不怎么受欢迎,我想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它那糟糕的性格——你看,你明明已经听见了它的脚步声,你也很清楚它就在下一个街角,但它偏偏好像恶作剧似的躲在那儿,不知何时才会毫无惊喜地跳出来。

在最终与它相遇之前,我大概还有一些时间需要打发。

所以就让我从头讲起吧,从灾祸降临的那天开始。

(请容我稍作说明。前文提及的大多数资料,都将出现在这份手稿的后半部分。如有必要,请直接略过前面的内容。我向你保证,我的灵魂将不会受到冒犯。

当然,倘若时间允许,而你也愿意陪一位唠叨的老人回忆往事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从那天起,许多年过去了,我甚至已经数不过来究竟是多少年。但那天发生的一切,哪怕再微小的细节,我都记得无比清楚。

譬如橄榄。

黑色的橄榄和青色的橄榄,装在透明的玻璃碗内,闪烁出宝石一般的光芒。

橄榄旁边摆放着一盘干酪,再旁边的案板上是鲁阿特的面包房刚刚送来的一条黑麦面包,正被我手中的刀切成整齐的薄片。不远处传来平底锅在炉火上欢快的嗞嗞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诱人的油香。

被声音和气味吸引,我抬起头来。莉安娜,我青梅竹马的妻子和我一生的挚爱,正有条不紊地将平底锅内的熏肉翻面。她那窈窕的身影沐浴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中,如瀑布般垂下的长发鲜艳夺目,让炉子里跳跃的火焰也黯然失色。

红头发的莉莉——这是她小时候的外号。

“早上好,爸爸。”

葆拉从我的背后走过来,手中捧着一壶刚沏好的蜂蜜甘菊茶。我无法不注意到,今天的她格外光彩照人。尽管尚未正式成年,但我们的女儿确实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早上好,亲爱的,”我颇有些自豪地答应道,“这是条新裙子吗?它真的很漂亮。”

这句恭维话显然对年轻的女士十分受用。好在她总算明智地首先将那壶滚烫的茶放到了桌面上,然后才凑近来亲我的脸颊。

“谢谢,爸爸。您的眼光太厉害啦,”葆拉雀跃地说,“这可是克丽丝蒂娜·奥约格的杰作,里面还加上了裙撑……”

“慢着,这是说它很贵的意思吗?”

葆拉假装没有听见。“您真应该带妈妈去看一下,”她高明地转移了话题,“这家店就在面包房那条街的拐角处。”

我并未就裙子的价格追问下去,因为我看到卢卡的小脑袋正悄然从那本巨大的《草药大全》后面冒出来。迅速环视了一圈桌子上的食物后,他伸手拿走一片面包,又一声不吭地钻回去了。

他大概认为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事实上,他很可能是对的,假如我不是还在切着面包的话。

“我想我很乐意来一杯甘菊茶,”我忍着笑,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儿子,请你去拿几个杯子过来好吗?”

于是小家伙颇不情愿地离开了那部艰深的巨著。姑且不论内容,恐怕书中有不少单词他都还不认识。我只能猜测他是被那些精致的手绘插图所吸引。渡林镇的居民们好像已经认定这孩子将来会接替我的工作——多内先生,一位年迈的首饰工匠,甚至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条小号的蛇杖项链——但我认为,那更多是因为他长得几乎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葆拉的头发是比我略浅一些的棕褐色,不仔细分辨的话很难看出区别。所以在卢卡出生以前,我曾暗自希望他会继承莉莉的红发。可惜事与愿违,除了过于活泼好动的性格以外,他似乎并未从母亲那里遗传到任何东西。

这个从来都坐不住的小家伙居然会沉迷于一本书,委实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话说回来,当我们处于卢卡这般年纪的时候,又有谁敢相信,那个野丫头莉安娜以后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妻子和母亲呢?

“卢卡,把书拿开。我是说现在。”

莉莉温柔地说道,将一盘煎得恰到好处的熏肉端上桌来。她的微笑慈爱一如既往,但卢卡对此显然有着更深刻的理解。

《草药大全》合上时发出的闷响,几乎盖过了屋外伊万的敲门声。

假如我知道那扇门将会通往哪里,我永远都不会把它打开。可惜我并不知道。在这个时刻,所有人都还不知道。

伊万是镇上的邮差,他当然也不知道。这位热心肠的小伙子只是想要帮忙而已。但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在他身后伫立在院子里面的信箱,这令原本就有些不安的伊万显得更加窘迫了。

“早安,布莱亚兹医生,”他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靴子,“对不起,先生,我是不是打扰您吃早饭了?天刚蒙蒙亮,丹先生和他的马车就到了镇上——从来没有过这么早——是来自费伦茨太太的嘱咐,要尽快把这封信交给您……”

“别担心,你做得很对,完全正确。”我刻意地重复道,希望能为先前那个不够慎重的眼神稍作弥补。伊万看上去确实放松了一些,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信递给我。

那其实不太算得上一封信,仅仅是一张对折的便笺,也并未蜡封。费伦茨太太在“致布莱亚兹医生”下面注明“紧急”,又加了两道下画线。

“丹先生说他得先去集市那边办点儿事,”伊万补充道,“但只要您吩咐,他的马车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点点头,将手中的便笺翻开。费伦茨太太给我寄了一封紧急的信,所为何事大家应该都不难猜到。

“亲爱的医生:盖夫顿小姐的健康情况今日有所变化。我已无法作有效处理,请您于方便时尽快前来梭机村。”

与费伦茨太太署名并列的是昨天的日期。

果然如此,我极其草率地下了结论。

(现在才进行自我介绍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了。总而言之,我是当时渡林镇唯一的医生。除了开设在自宅的诊所,有时候也会到附近几个较偏僻的村庄出诊。梭机村即是其中之一。)

“先生,我应该现在去告诉丹先生做好准备吗?”

看见我把便笺合起来,伊万便问道。

“等一下,”我忽然想起来,“没有别的信件了吗?我确实在等一封信。”

“我想没有了,”邮差又翻了翻他的挎包,“寄信人是……”

“艾米尔·布莱亚兹,在王都。”

“啊,王都,”伊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王都来的交通船本该在天亮以前就进入码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影儿。我敢说您的信就在船上。”

“哦,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请伊万到集市去通知丹准备出发。小伙子扯了扯挎包的肩带,踏着他引以为豪的那双靴子,一路小跑离开了。

“是盖夫顿小姐,”我返回屋内,向莉莉说明道,“费伦茨太太需要我,我得立刻去一趟梭机村。”

“噢,天哪,”莉莉用双手捂住了胸口,“可怜的盖夫顿小姐,希望她没有大碍。”

坦白说我并不十分乐观。费伦茨太太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士,而且已经照顾盖夫顿小姐多年。假如连她也无计可施的话……但现在没有必要提起这些只会令妻子难过的臆测。

“只有等我见到她以后才能判断,”我模棱两可地说,“无论如何,我想我应该做好今晚在梭机村过夜的准备。”

“那样的话,”莉莉豪迈地抹掉了熏肉沾在嘴角的油星,“我去给你拿一套替换的衣服。”

她从餐桌旁站起来,转身向卧室走去,满头红发在背后摇曳。

“谢谢,亲爱的。我最迟应该会在明天中午之前回来,”我转向葆拉,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在我离开镇上时协助诊所的接待工作,“一般的病人可以告诉他们明天下午再来,如果……”

“如果病情比较严重,就让病人住到病房里,”葆拉颇为无情地打断了我,“您不必每次出门都说一遍相同的话,爸爸。”

“是的,”我仍然不放心地说,“还有,万一遇上紧急状况……”

“那我就会让伊万设法给您捎个消息,就像您一直在重复的那样,”葆拉不满地抿起了嘴唇,“说真的,爸爸。”

“你说得对,亲爱的,对不起,”我知趣地投降道,“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一切的。顺便问问,你今天是有什么计划吗?”

再次注意到克丽丝蒂娜·奥约格那条很可能不怎么便宜的裙子时,我又补充了一句。

“没什么重要的。”葆拉敷衍地说。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实话,但现在追根究底大概并非明智之举。

这让我多少有些难以释怀。我认为,葆拉对医学从来都不感兴趣,只是在默默承担着身为医生女儿的责任而已。无论葆拉还是卢卡,我不希望他们勉强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当然,假如卢卡对《草药大全》的热情能够维持下去,甚至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成长起来的话——

我不禁瞥向卢卡。令我惊讶的是,原来小家伙也正睁着溜圆的眼睛看向这边。

“怎么了,儿子?”

我一边问道,一边从架子上取下出诊用的药箱。

“盖夫顿小姐,”卢卡立即使出了他最喜爱的反问句,“她很老了,不是吗?”

“唔,我想是的,你可以这么说。”

“她到底有多少岁?”

“你得知道,儿子,打听一位女士的年龄可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

“但您是医生,您必须问清楚,不是吗?这样才能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通常那样会有帮助,我同意,”我耸了耸肩,“但正如你所说,盖夫顿小姐已经很老了,我觉得差个十年二十年也不会造成什么区别。”

“这么说吧,”刚好回到厨房的莉莉把替换衣物递给我,又往卢卡的盘子里面夹了两片熏肉,“你爸爸和我刚上学那会儿,也就是说那时我们比你现在还小,盖夫顿小姐就已经退休了。”

“她曾经是校长,不是吗?”

“当然她曾经是校长,”葆拉在旁边不耐烦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没看见她的肖像画挂在大礼堂里吗?”

“对了,”我不假思索地说,“有人以前还很害怕那张画来着。”

莉莉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柔如水的微笑。

“你想要说什么呢,艾德?”

“嗯?”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名字便脱口而出,“噢,那个,我是指艾米尔。”

“艾米尔伯伯?”孩子们异口同声。

“对啊,”我连忙道,“直到现在,盖夫顿小姐还经常提起你们的艾米尔伯伯呢。”

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盖夫顿小姐拥有令人惊叹的记忆力。或许是因为长期过着半隐居生活的缘故,她对我的探访总是十分欢迎。事实上,她从不允许我在下午茶之前告辞。直到那位梳着麻花辫的女仆端来茶水和点心,老太太便乐不可支地聊起我哥哥在学校里的趣事。迄今为止,我几乎就没听过重复的内容。而且我敢断言,其中不少细节,就连艾米尔本人也记不起来了。

“这么说来,”葆拉沉吟道,“艾米尔伯伯上学的时候,盖夫顿小姐仍然还在担任校长?”

“唔,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葆拉求证似的望向弟弟,“历任校长的肖像画,一般都是等到他们退休了以后才会在大礼堂里挂起来的吧?”

“对哦,”卢卡附和道,“现在大礼堂也没有斯布兰先生的画像。”

“要是那样的话,艾米尔伯伯应该没有见过盖夫顿小姐的肖像画才对啊,为什么他会害怕那张画呢?”

“嘿……这很奇怪,不是吗?”

“不,但这倒提醒了我,”我慌忙打断了姐弟俩的一唱一和,“我记得艾米尔好几次来信都问到了盖夫顿小姐。莉莉,你能找一封出来让我带在身上吗?我肯定那会让她高兴起来的。”

“那恐怕得花上大半天,”莉莉皱眉道,“我们有一整个抽屉都是艾米尔的信……等等,我想我确实能找到一封,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信了。”

“我认为盖夫顿小姐不会挑剔的。”

当莉莉去把信拿过来时,我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祈祷,然后郑重其事地戴上纯银制成的蛇杖项链(卢卡总是耀武扬威般地挂在胸前的那一条则是以黄铜打造)。出门之前,我又检查了一遍药箱,确认所有必需的器具都已备齐,同时补充足够的药物。盛蜂蜜的瓶子重新灌满并塞紧瓶塞,毛地黄的存货已经见底,从梭机村回来以后要记得抽空去采集才行。

最后,我也没有忘记亲吻妻子和孩子们。

在那一天,这或许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

丹的马车停在集市的入口前,背后传来潺潺水声,黑河和小母马河就在此处交汇。不过拉车的是一匹栗色的公马,而且它也已经不再年轻。老马跑了半天夜路难免疲乏,此刻正半眯着眼,心满意足地打着盹,偶尔甩动尾巴,驱赶从鱼贩子的摊档上流窜过来的苍蝇。

与这番悠然自得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站在不远处的丹本人。

车夫喘着粗气,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仿佛从梭机村一路奔来用的是他自己的两条腿一般——事实上,我注意到它们哆嗦得相当厉害。不过,就算颤抖的双腿可以勉强解释为长途跋涉的后遗症,那紧紧攥起、大小足以媲美一只小南瓜的拳头,则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主人的愤怒。

愤怒和仇恨——若论使人变得盲目的本事,它们可丝毫不在爱情之下。你看,丹就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他狠狠瞪着面前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好像这么一来,就能让对方乖乖说出真话似的。

不幸的是,我恰好认得这个家伙。此人名叫多鲁·戈德阿努,镇上臭名昭著的无赖,对于遭人怒目这种事情,显然是早已习以为常了。

但让戈德阿努忌惮的东西倒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拳头,尤其是巨大的拳头。这个欺善怕恶之徒一边瑟缩着东躲西闪(虽然丹的拳头根本从未抬起),一边扯起嗓门嚷嚷:

“哎呀呀!乡巴佬不光是个贼,难道还敢动手打人吗?”

骚动迅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在那副拳头结实落到自己身上之前,这些好人一定会加以劝阻,有恃无恐之下,戈德阿努便神气活现了起来。

“大家来评评理呀!”那无赖赫然挺直了腰杆,“这乡巴佬把我一筐上好的胡萝卜都拿去喂了马,现在竟然拒绝付钱,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劫吗?”

“那些胡萝卜全是烂的!”丹气愤地反驳道,“而且是你故意把它们扔在地上……”

“啊哈!至少你承认你的马吃掉了我的胡萝卜,它们可是受到法律保护的私人财产。即使我不小心打翻在地,那也不是在邀请你来偷走它们,”戈德阿努越发振振有词,“还有,你怎么敢诬陷胡萝卜是烂的?!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已经进到马肚子里面去了。丹气得咬牙切齿,偏偏无言以对。围观者纷纷开始交头接耳。鉴于戈德阿努的一贯品行,暂时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对他表示支持。但显而易见,在巧言狡辩方面,丹完全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我也不是,但不能让盖夫顿小姐无休止地等待下去。

“去把车子准备好,伙计,”我从身后拍了拍丹的肩膀,“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是他的雇主吗?”不等丹答话,戈德阿努便抢着说,“来得正好,你的车夫偷了我的胡萝卜,价值三枚银币。根据法律规定,你必须加倍赔偿给我,也就是六枚银币。”

“那几根胡萝卜即使是新鲜的,也值不了半块银币!”

丹忍不住高声怒吼。我不得不半推搡着才把他劝回了车上。

“我是不会给你六枚银币的,戈德阿努。你很清楚这一点,正如这里每一个人都很清楚你那些狡猾的小伎俩一样,”我试着跟他讲些道理,“但我必须立即去见一位病人,所以把今天当作你的幸运日,拿上这个便离开吧。”

我掏出半块银币,准备扔给那个无赖。

“医生,您可千万不要给他钱!”丹从车上探出头来大喊,“这根本就是个可耻的骗局!”

“注意你的言行,乡巴佬,”戈德阿努一把抢过银币,嘴角露出一丝诡计得逞的笑意,“你可是在诽谤一位受人尊敬的公民。”

几乎是在瞬间,他的笑容便凝固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戈德阿努把银币靠近眼前,一道贪婪的目光从中射出,“你这银币中间穿了一个大孔啊。”

“信不信由你,”我轻巧地说,“我得到它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根本就算不上半块银币了吧!你不能用它来支付。”

“虽然我没有必要向你支付任何东西,不过对于你那些‘上好’的胡萝卜来说,我确信它已经绰绰有余了。”

“你是想糊弄我吗?!”戈德阿努恼羞成怒地嚷道。

“拿走穿孔的半个银币,好好享受这一天,”我无意再与他纠缠下去,“还是你宁愿我把尼库拉·马里厄斯找来,你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戈德阿努明显有些退缩了。尼克的名字原来如此管用,我懊悔地想,早知道从一开始就应该搬出来。

但我随即便意识到管用的并非尼克的名字——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声无比熟悉的嗤笑。

“嗬,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敲竹杠,我还死活都不相信呢!”笑声的主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怎么回事,多鲁·戈德阿努竟然在正午前就从床上爬起来了?莫非今天是世界末日吗?”

来人正是本镇的治安官尼库拉·马里厄斯。几乎当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除了偶尔(或者该说时常)口不择言以外,总体来说还是个很值得信赖的家伙。

“当一位守法公民的财产受到了侵犯,治安官,”戈德阿努气哼哼地说,“索取赔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的确如此,”尼克重重地点头,其动作之夸张使我马上就看穿了他不怀好意,“说起这个,卖蔬菜的德勒古梅刚才声称,今天有好些新鲜水嫩的胡萝卜遭到盗窃——哈瓦蒂家的女佣来购买芹菜和甘蓝,他想趁机推销一下别的东西,正是在那时发现胡萝卜不见了许多。而就在此之前不久,有证人曾目击你鬼鬼祟祟地接近过德勒古梅的菜摊。”

“胡说八道!那些都是他挑出来准备扔掉的烂胡萝卜,我只是随便捡了几根而已……”

戈德阿努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然后逐渐转变成唾骂,有人甚至开始在地上寻找可以用来砸向他的小石头。

那无赖见势不妙,立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见他抱着脑袋往人群里一钻,却把围观的一个矮小男人推了个趔趄;就在人们不自觉地望向矮小男人的瞬间,戈德阿努已经消失不见了。丹原本还想追上去索回我的银币,但我和尼克一起制止了他。

“你是梭机村的马车夫吧?”尼克告诫道,“在集市这种地方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像戈德阿努这种家伙,不是每次都能唬住的。”

“唬住?”

尼克没去理会一头雾水的丹,只是一个劲儿地朝我挤眉弄眼。

当然喽,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好吃懒做的戈德阿努绝对不可能去种植胡萝卜。既然如此,丹看见的那几根胡萝卜是从哪里、又是怎么得来的呢?而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戈德阿努要去搞来这些胡萝卜?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戈德阿努正午之前就从床上爬起来,我们无从猜测。(现在回头来看,或许就像尼克说的那样,因为那天是世界末日吧。)无论如何,这次不寻常的早起导致了一个结果:戈德阿努在集市这里见到了丹,于是他打算从这个老实巴交的“乡巴佬”身上弄点油水。

也就是说,所谓胡萝卜被马吃掉了,从一开始就是戈德阿努自导自演的闹剧,以此作为敲诈勒索的借口。他故意把胡萝卜扔到马的脚边,确保它能迅速吃下去,即使丹想要制止也来不及。

要玩转这个把戏,胡萝卜是必不可少的道具。戈德阿努并没有胡萝卜,但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然而,到蔬菜摊上花钱去买,搞不好就是亏本的买卖,那显然也不符合戈德阿努的行事风格。而直接去偷呢,恐怕他又没有那个胆量。根据丹的证言,不难想象戈德阿努是半偷半捡地搞来了蔬菜摊上烂掉的胡萝卜。既然已经烂了,即使被菜摊主人发现也不会怎么追究,反正马对于早餐的质量并不挑剔。

蔬菜摊的德勒古梅报告遭窃、恰巧看见戈德阿努的目击证人,这些当然纯属子虚乌有。只是尼克为了替丹解围,故意信口开河而已。但那无赖做贼心虚,轻而易举便着了道儿,待回过神来,大概会后悔不迭吧。

“总之多谢啦,治安官。”我朝尼克挥了挥手,然后握住丹从车上伸出来的大手,用力登上马车。

“感谢伊万吧,是他把我叫过来的,”尼克道,“所以,盖夫顿小姐,她的大限已经到了?”

正如我告诉过你的那样,这家伙口不择言。

“但愿上帝阻止这种事情,她可是我最喜爱的病人之一,”我说,“无论如何,明天我回来后再跟你讲吧。”

“等一下,那意味着你今晚要留在梭机村吗?”

“很有可能。说实话,如果我很快就能回来的话,那恐怕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就是说,晚上莉莉就得独守空房了?”尼克咧嘴笑道,“唔,或许她最终会向一位长久以来的追求者敞开怀抱也不一定,谁知道呢?”

口不择言——我想不需要再去强调这一点了吧。当然,尼克一直都爱慕着莉莉,对此我非常清楚。就像我很清楚这家伙的忠诚一样。

“那我就祝他好运吧,”我在车上稳稳坐好,“对了,你还记得她小时候拧断了你的手腕吗?让我们祈祷这次她不会瞄着两只一起拧就好了。”

丹甩动缰绳,饱餐一顿后的马立即迈开大步前行。

“我可怜的老艾迪,”尼克的声音在身后逐渐远去,“要知道你在谈论的可是你自己的婚姻生活啊……”

马车朝莲华河上游的花瓶谷驶去,梭机村便坐落于这处风景秀丽的谷地之中。莲华河流进千树森林后即被称为黑河,这大概是遮天蔽日的树木和河底沉积的枯叶让水面看起来一片漆黑的缘故。黑河从渡林镇中央穿过,与从帽峰山上流下来的小母马河汇聚在一起。

梭机村曾经盛产布料,远在村外都能听见梭机运转的声音,因此得名。不过现今景气已经大不如前,只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而已。作为医生,我得说我很赞同盖夫顿小姐在那里颐养天年的决定。村里现在住着二三十户居民,小部分仍然在操持旧业。每隔三四天,丹就会将一批布料运往渡林镇克丽丝蒂娜·奥约格——一位颇受欢迎的女裁缝,似乎一直对梭机村的产品青睐有加。返程前,丹再根据村民的要求在集市购入面粉、奶酪、鲜鱼或葡萄酒。协助两地之间的书信往来则是他主动承担的义务。

与达官贵人那些装饰华丽的座驾相比,丹的马车则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车厢并非专用载人,四周毫无遮挡,马一旦奔跑起来,夹杂着沙砾的风实在令人难受。进入千树森林以后,车轮碾过地面盘结的树根,更是一路颠簸不断,想找个舒服的姿势也是徒劳。

虽然对于颠簸并没有多大帮助,但车厢里收拾得十分整洁。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是空空如也。

“丹!”我大声喊道,以免声音被头顶上树叶的飒飒作响淹没,“你今天没有采购清单吗?”

“那个可以等,”丹真诚地说道,“我怎么能让您和那些发臭的鱼挤在一块儿呢?相信我,医生,科萨一家宁愿一百年不吃鱼,也不会让盖夫顿小姐的客人忍受两个小时的腥气。”

我不认识任何一位科萨,应该是对鱼肉情有独钟的一家人吧。即使到了梭机村,人们对盖夫顿小姐的尊敬一如既往。

“你刚才是在打扫车厢吗?”我眯起眼睛,避开迎面而来的一颗沙子,“你本来不必特地费心的。”

我指的自然是戈德阿努搞鬼的时候。丹能分辨出胡萝卜的新鲜度,说明当时他人就在车上。倘若不是为了让我坐得舒适一些忙着打扫,而是紧紧牵着马的话,或许就不会让那无赖有机可乘了吧。

“跟医生您没有关系,都怪我太大意了,”丹余怒未消地说,“说真的,要不是盖夫顿小姐还在等着我们,我真想狠狠教训那家伙一顿。”

“我很高兴你没有那么做,”我由衷地说,“比起这个,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的双腿颤抖得很厉害。恐怕我得指出那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请别介意我这么说,医生,我可承担不起您的诊金。”

“幸运的是,我想你暂时还不需要我的服务,”我宽慰他道,“不过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条建议——别担心,这是免费的——你应该尽快娶一位妻子,然后每天吃上一些热腾腾的食物,我相信情况会有所改善的。”

“妻子?像我这种粗人,怎么可能有女孩……”

我以卢卡的方式打断了丹的自嘲。

“你已经有意中人了,不是吗?”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从我的座位只能看见丹的后颈。此刻,它就跟与戈德阿努对峙的那会儿一般通红。

“告诉我,我的好伙计,你在集市买了什么呢?”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了,“正如你自己所说,盖夫顿小姐还在等着我们。如果不是有非买不可的东西,你不会特地花时间跑去集市。不管它是什么,现在它并不在车厢里,那只可能是被你带在了身上。也就是说,那东西的体积不大,但对你来说相当重要。让我来猜一猜?它应该是准备送给某位女士的礼物吧。”

“一枚胸针,”诚实的车夫拍了拍衣服右边的口袋,“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她一直想要一枚……”

“胸针?”我调侃道,“拜托,为什么不是戒指?”

“我也希望是戒指,”丹憨厚地笑了笑说,“至少戒指不会刺伤您的手指……医生,您知道这东西上面还带着一根锋利的针吗?”

“所以你在等什么?难道你担心她会说‘不’吗?”

丹没有回答。我注意到他收敛了笑容,有些难过的样子。

“喂……”我开始担心这玩笑是不是开过了头,“她会说‘不’吗?”

“不,我想她会答应的,我希望如此……”丹总算又忸怩地开口道,“但她不可以,还不可以。”

“还不可以?你可别告诉我她还没成年。”

“噢,天哪,不,她当然已经成年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丹的话越来越莫名其妙,“只是打算等到——不,我什么也没有在等。”

简直急死人了,对吧?相信我,当时的我就跟你一样不耐烦。但我设法冷静了下来,默默思考。不知不觉间马车驶出了森林,天空豁然开朗,脑海里也同时浮现出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模样来。

“是盖夫顿小姐的女仆,对不对?”

丹轻巧地拨转马头,眼前出现了连绵的山脉。马车绕山而行,从一处垭口转入狭长的花瓶谷。谷地里的空气温润而潮湿,莲华河畔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浓厚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方高处隐约可见一架风车残破的轮廓。那是在梭机村外,一座早已废弃不用的磨坊——因为人口日益减少,即使从渡林镇购买面粉再用马车运回来,花费也比维护一座磨坊的运转要低廉得多。

“她希望照顾盖夫顿小姐直到……您知道的,结束。”

是的,当然,我早应该猜到的。这就是她还不可以答应的原因,而丹又绝不可能盼望她的使命尽快完成。哪怕只有一瞬间闪过这种念头,都足以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我记得那位女仆小姐的名字是——

“维……维罗妮卡!”

丹突然失声惊呼,猛地从车上站起,于是握在手中的缰绳一下子被勒紧。只听那马儿长嘶一声,便在原地生生站定。我不由自主地扑向前方,急忙抓住了车厢的栏沿,才勉强不至于摔倒。

随后我便目睹了极为怪异的一幕。就在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雾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奇特的是,那个人影几乎呈三角形,就像是一片被墨水晕染的银杏叶,飘在空中左摇右摆。每摇摆一趟,却又大了一圈,竟是朝着马车而来。

须臾,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个人影也愈发清晰了。三角形原来是件宽大的裙装,必须一直用双手拉起前摆才不至于摔倒。尽管如此,磕磕绊绊还是在所难免,偏偏又要不住地回头张望,结果每隔几步就是一下踉跄。

我意识到之前的判断并不正确。她并非正朝着马车而来,而是——正在逃离身后的什么东西。

“维罗妮卡!”

丹再次大喊她的名字。还在撒足狂奔的女仆方才如梦初醒,茫然失措地抬起头来。此时她已经来到了近处,脸上写满了惊恐的表情,平时总是垂在肩上的两根麻花辫胡乱地披散着。

当维罗妮卡也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以后,旋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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