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行医生涯中,曾与许多老人打过交道。因此我有深切的体会,人在上了年纪以后,除了疾病逐渐增多之外,通常还会变得喋喋不休。
就拿盖夫顿小姐来说吧。在梭机村,退休后的老太太可以不停歇地跟我聊上整整一天,直至费伦茨太太强行让她休息。(我知道,这本该是我的责任,但我实在不能错过艾米尔的那些糗事。)然而,据说她过去是一任以严肃及不苟言笑而著称的校长。自我的学生时代起便挂在大礼堂里的那幅不怒而威的肖像画令人印象深刻。就连莉莉这种捣蛋鬼,从那里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有所收敛。
那时候的我还很年轻,总觉得即使某天自己老了,也能免疫这种可悲的变化。如今回想起来,面对当初那份莫名的自信却只能哑然失笑。
写完的手稿已经堆积成了颇具厚度的一沓,以至于我不得不划分出一个新的章节,而那天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确实是很漫长的一天。
无论如何,希望我的故事没有让你厌烦。
那么,我们讲到哪里了?啊,是了,维罗妮卡。维罗妮卡从花瓶谷的雾中出现,凄厉地高声呼救。在那之后,或许是强弩之末,或许是因为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只见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如虚脱一般跪倒在路上。
丹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奔往那位惊魂未定的姑娘身边。但我并未贸然行事。车厢的位置较高,站在这里,能眺望到雾中更远的地方。也就是说,更容易找到是谁——或什么东西——正在追逐盖夫顿小姐的女仆。
没过多久我便看见了答案。而且,那是一个我相当熟悉的身影。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那个人打算追上维罗妮卡的话,那么我大概有幸见证了历史上最糟糕的追逐者。犹如戏班子里的丑角,迈着既夸张又滑稽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款款而来。即使是在狂欢节的游行中,也完全无法想象那位女士会做出这种与身份极不相称的动作。然而,那瘦削的身形、紧缠于脑后的发髻,以及一身利落的白衣,都在表明对方确实就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
“费伦茨太太?”我大声招呼道,“我是布莱亚兹。”
没有回答。我的话语仿佛在那片茫茫白雾里溶化掉了一般,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见。但有人听见了。维罗妮卡猛地一跃而起,就好像有谁在她脚下点燃了一堆火似的。猝不及防的丹试图拉住她,她却一下子挣脱了丹的手臂,扭头便要继续逃走。
情急之下,维罗妮卡忘了提起身上的长裙,结果一脚踩住了前摆,顿时又把自己绊倒在地。
我连忙下车,挡在女孩的前方,以防她再度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丹趁机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却又不敢真正使劲,生怕弄痛了她。幸好,维罗妮卡并未挣扎,似乎摔的这跤反倒让她冷静了一些。
“维罗妮卡,你好,”我柔声道,“我是布莱亚兹医生,盖夫顿小姐的主诊医生。你还认得我吗?”
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仍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我鼓励地说,“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为什么要逃走?”
“她……”维罗妮卡艰难地吐出一个词,“咬人。”
我不确定是我听错了,还是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
“对不起,你刚才是说‘咬人’吗?”
维罗妮卡点点头。
“谁——谁咬人?费伦茨太太吗?”
维罗妮卡又点点头。
“呃,好吧——那么盖夫顿小姐呢?她还好吗?她在家里吗?”
“她……咬人。”
我开始觉得这番对话不会通向任何结果,于是我决定去询问这场古怪追逐战中的另外一方。我与费伦茨太太相识多年,她是我合作过的最优秀的护士之一,其职业精神毋庸置疑。我敢肯定,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把重病的人单独留在家中便离开。
然而,费伦茨太太现在确实就在这里,那意味着……
她耷拉着头,以往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已弯了下来,仿佛背负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手臂在身体两侧很不自然地扭曲,看上去就像是被绳索牵动的木偶。整个人也如同一具丢失了魂魄的躯壳,随意踏着歪歪扭扭的脚步,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维罗妮卡浑身颤抖起来。我把她交托给丹,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去迎接最坏的消息。
“您好,费伦茨太太,”我率先开口道,“我今天早上刚刚收到您的信。能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回答。我们相隔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她不可能听不见我的话。然而费伦茨太太只是低着头,继续一扭一扭地向我走来。
“是我,布莱亚兹医生,”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您能听见我说话吗?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我来得太晚了吗?”
仍然没有回答。现在我们只要一抬手便能碰到对方了,可费伦茨太太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费……费伦茨太太!您没事吧?”
“不要!”
维罗妮卡的尖叫声突然响彻云霄。我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费伦茨太太猛然抬头,径直朝我的脖子先前所在的位置咬了下去……
“费伦茨太太!您在干什么?!”
霎时间,各种声音交织纠缠在一起——丹又惊又怒的喝问、维罗妮卡歇斯底里的尖叫,以及从耳畔传来的上下两排牙齿相互碰撞的声音。一片混乱嘈杂之中,我成了最安静的那个人,由于过分惊愕而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费伦茨太太的突然发难。虽然我压根儿没拿维罗妮卡的话当真,但大脑还是自动记住了那样一条奇怪的信息,因此这谈不上是意料之外的变故。费伦茨太太诡异地靠近时,我已经有所提防,要躲开其实并不困难。不,我之所以如此吃惊,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
和那身白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张幽暗的脸。
费伦茨太太一击不中,干脆绕开愣在原地的我,又朝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维罗妮卡走去。丹和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连忙前后夹击将她制住。费伦茨太太倔强地踏了几步,发现还是动弹不得,扭头再想咬人却又够不着,这才像放弃了似的安分下来。
我们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然而费伦茨太太对此毫无反应。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维罗妮卡,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神采。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看得到周围的东西。
“丹,”我一边着手检查费伦茨太太的体温和脉搏,一边问道,“昨晚费伦茨太太是亲手把信交给你的,没错吧?当时她也是这个样子吗?”
“不是的,先生,”丹马上摇头,“她只是显得很焦急,还特地嘱咐我要把信尽快交给您。”
也就是说,当时她不存在任何交流方面的问题。我不由得眉头紧锁。费伦茨太太的体温并无异常,于是我用手指探向她的手腕……
天哪。
快,非常快,极其恐怖地快。我的手指竟不争气地颤抖起来。但结果明确无误,她的心率达到了一般人的五倍以上,人类的心脏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高速跳动。
我的前额和手心都渗出了汗珠。我意识到,如果不能即刻采取有效措施应对,费伦茨太太恐怕就将回天乏术。然而,眼下的这些症状已经超越了我所掌握的全部医学知识。
“没关系的,”正当我束手无策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有布莱亚兹医生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丹,丹在安慰瑟瑟发抖的维罗妮卡。后者抽着鼻子,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们都在指望着我,一位生命垂危的同事还在指望着我,我必须立刻冷静下来。在现有的任何专业理论都派不上用场的情况下,以最基本的常识和逻辑,从其他角度寻找突破口。
费伦茨太太正值盛年,而且一贯身体健康。根据丹的证言,不过短短半天前,她尚未显示出任何发病的迹象。那么与急性疾病相比,中毒的可能性无疑更值得考虑。
作为一名资深护士,即使没有医生在场,她也能够独立调配各种药剂。其中某些药物在错误的剂量下会产生强烈的毒性。尽管很难想象费伦茨太太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失误,但百密一疏,她会不会是误服了……
慢着,难道是曼陀罗花?
盖夫顿小姐患有老人常见的慢性关节痛,因此我给她开出了包含曼陀罗花在内的处方。这种草药具有良好的镇痛作用,但一旦超过既定的剂量,其毒性足以致命。
肌肉痉挛、神志不清、语言能力丧失,这些都属于曼陀罗花中毒的典型症状。另一方面,毒性会令人陷入精神兴奋的状态甚至产生幻觉,这或许可以解释为攻击性的行为。至于心率过速,尽管也是已知的症状之一,但达到这种程度始终难以理解;并且通常应该伴有明显的发热,然而费伦茨太太的体温仍属正常。
当然,在诸多症状之中最令人担心的,还得数那张死灰一般的脸——不,不只是脸,还有从袖口露出的双手,也同样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黑色。此刻明明还是上午,那股黑色却像能把人拉进深不见底的午夜,仿佛就连阳光都要被它吞噬掉了。
确实存在某些会引起皮肤发紫发黑的毒药,但那种黑色与这种黑色明显不同。更不必说,中毒如此之深的人,根本不可能随意行动。
总感觉疏忽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偏偏又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就此断定这是曼陀罗花中毒无疑是冒险的,可现在除了冒险以外别无他法。虽然表面上看费伦茨太太的情况还不算十分危急,但心脏的承受能力肯定早已到达了极限,就算她随时倒地也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把心率控制下来才行。
幸好,我的药箱里存有足够的各种药草——毛地黄可以直接减缓心率,并用大剂量的白藜芦进行催吐(万一她真的误服了曼陀罗花),再加上具有镇静功效的迷迭香。磨碎混合后倒入蜂蜜,以及事先调制的解毒药,以项链上蛇杖的末端捣成糊状。费伦茨太太的状态显然无法自行服药,我只能让丹帮忙掰开她的嘴,用一柄长勺把药送进她的咽喉,使她不得不吞咽下去。
维罗妮卡的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她自告奋勇想要帮忙。我便把剩余的半碗药交给她。我则再次测量脉搏,祈祷药草能够生效。
现在有三个人围着费伦茨太太。由于位置的关系,我选择了另一侧的手腕。于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只手上,有一处小小的伤口。
伤口很浅,不仔细观察的话甚至看不出来。但那个形状——
“维罗妮卡,”我尽量保持平静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
“先……先生?我并没有说话……”
“不,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关于盖夫顿小姐的。你想说的难道是……她也咬人?”
“哦,是的——我的意思是,不是。我只是刚好看见盖夫顿小姐奇怪地张着嘴,好像想要咬人的样子。但她并没有真的咬了谁。”
果然如此。我不禁暗骂自己的迟钝。那时候维罗妮卡口中的“她”指的就是盖夫顿小姐,我却以为她只是在重复前一句话。
“她咬了,”我举起费伦茨太太的手,“她咬了费伦茨太太。”
手背上隐约可见一弯齿痕。皮肤裂开了,并没有在流血,伤口呈现邪恶的暗红色。
二人的大惊失色可想而知,但现在并不是任由他们目瞪口呆的时候。
“请务必小心,千万不要让费伦茨太太咬到你们,”我严肃地作出指示,“这可能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没错,就在这里,被遗漏掉的一环。我本应该更早想到的。盖夫顿小姐突然患病的消息,以及费伦茨太太身上毫无征兆地出现的奇怪症状,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性。
正如很多人都知道的那样,人在被疯狗咬伤以后会患上狂犬病。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我听说有极小部分狂犬病患者在发病时会像疯狗一样扑咬周围的人,而被咬到的人也会因此感染上狂犬病。当然,费伦茨太太的症状与狂犬病完全不同,但这种疾病可能也有着相似的传播机制。
“请放心,医生,”丹故作轻松地笑道,“就算不会传染,我也不愿意无缘无故被咬一口啊……”
他大概是不想让维罗妮卡再次陷入恐慌吧。这很聪明。我也抓紧机会继续追问下去。
“请告诉我,我的好姑娘,盖夫顿小姐的样子看起来如何?譬如说她的脸,或者双手,是否变黑了?”
“也许吧,我不是太确定……”维罗妮卡的回答模棱两可,“对不起,先生,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您知道,费伦茨太太根本不让我接近盖夫顿小姐。而且又是在晚上,周围的一切都很暗……”
“难道说,天亮以后,你就一直没有见过盖夫顿小姐吗?”
“没有,先生。今天早上……”
维罗妮卡打了个寒颤,似乎对那段回忆仍心有余悸。
“我在自己的卧室里,比平时更早一些起床,因为我想或许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上忙。我刚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梳头,就听见门那边有声音传来——不,不是敲门的声音,而是好像有人想要把门打开……”
“想要?你那间卧室的门是锁上的吗?”
“不是的,先生,我没有给卧室上锁的习惯。您知道的,房子里只有盖夫顿小姐、费伦茨太太和我,那样做并没有必要。”
“但费伦茨太太——或者不管门外是谁——却没能成功打开它?”
“是的,先生。”
“我明白了。然后你是怎么做的?”
“我没有想太多,直接过去推开门。正如您猜到的那样,门外是费伦茨太太。她看起来糟透了,依然穿着昨晚的衣服,像是一整宿没睡觉的样子。我跟她道早安,但她就跟没听到似的根本不理我。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她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幸运地,你躲开了。”
“是的。我真的被吓坏了,本来以为肯定会被咬一口,但费伦茨太太的动作却很迟钝,我才躲了过去。但她一直追着我不放。”
迟钝、缓慢、笨拙——确实,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立刻就从房子里面逃出来了吗?”
“是的。对不起,先生,我应该首先去查看盖夫顿小姐的。噢,那可怜的小老太太……”
“不,”我摇摇头,“说实在的,你没有去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见到盖夫顿小姐。在那之前,让我们把剩下的讲完吧,你是怎么跑到村子外面来的?”
“好的,先生。我跑出屋子,费伦茨太太也跟了出来,她跑得并不快,但我总不能站着不动。我看见柯妮就在不远处——柯妮莉娅·科萨,她是我的朋友,还有她的哥哥柯德林也在那儿。我试着跟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但怎么也说不明白。这时费伦茨太太已经追过来了,我拜托他们拦住她,然后我就去了……”
维罗妮卡突然闭上了嘴,腮颊泛起一抹红晕。
“你去了丹的家里,”我和颜悦色地问,“对吗?”
维罗妮卡轻轻点了点头,又偷偷朝丹瞥了一眼……
“哎?”
女孩脸上的羞涩被恐惧取代的瞬间,我下意识地跟随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丹咬着牙,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肩膀接连不断地抽搐,两手却仍然紧紧拉住费伦茨太太的嘴角。
“丹!”我立即扑上前去把他拉开。健壮如牛的车夫竟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
“你被咬到了吗?”我心急火燎地问道。
“没……有……哇……”丹茫然地说。他的吐字含混不清,仿佛舌头肿了起来。
不由分说,我一把拉起他的右手,手指因为沾上了唾液而有些潮湿,但确实没有任何伤口。我又换到丹的左手……
那只手几乎已经变成了黑色。
不,不仅如此,那股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手臂扩散。它钻进衣袖,又从领口处冒出来。抽搐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在抽搐的间隙,丹抬起肤色尚算正常的右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我还在寻找左手上的伤口。我不打算对你说谎,在那个时刻,其实我已经非常清楚,即使找到了也无济于事。可我不能停下来,否则的话,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诚实的好人被侵蚀殆尽。身为医生,我曾以为没有比这更令人无法忍受的事情了。
——直到我找到了那个伤口。
“我的天哪……”
悔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我被轻松击溃,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被另一个声音完美地盖过了。
“我的天哪!”
好像有个女孩在尖叫。但在恍惚之中的我置若罔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肩膀上又传来重重的一推。我毫无防备,横着飞摔了出去。通过余光,我看见身后张嘴咬下的费伦茨太太,她的攻击再次扑了个空。
“带……她……离开……”
丹就倒在我的旁边,用即将失去光芒的双眼凝视着我,竭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和费伦茨太太无异,右手依旧保持着将我推开时的姿势,丝丝黑气正从掌心往五指蔓延。
那只手一下子握紧,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猛烈抽搐。脖子突然以夸张的角度后仰,仿佛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在粗暴地拉扯。硕大的身躯别扭地拧作一团,在草地上来回翻滚,似乎承受着难以名状的痛楚,暗灰色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惨剧就在眼前上演,直到丹逐渐停止了抽搐。另一方面,费伦茨太太又晃晃悠悠地朝维罗妮卡走去。后者双手抱头,活像被老鹰盯上了的麻雀,蹲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可不行,起码得让我完成丹最后的嘱托——我强迫自己爬起来,跑过去把泣不成声的女孩拉开一段距离。失去了目标的费伦茨太太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就在这时——
倒在地上的丹忽然再次有了动静。
只见他缓缓站起,抽搐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平静得就像刚刚只是打了个盹而已。他左右张望一阵,又原地转了半圈,然后直勾勾地朝我们看过来。那空洞的目光和费伦茨太太一模一样。
这大概就是我最初感到绝望的时刻。
“上车。”
我轻声对维罗妮卡说。话音刚落才意识到,即使大喊大叫,恐怕也无法让那两个人知悉我的计划了。
“什么?”
“我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趁着女孩的抽泣略微中断的当儿,我迅速下达指示,“那时你就从后面绕过去,尽快爬到车上。”
在这场变故中,唯一淡然处之的是那匹马,一直乖乖地等在路旁。不巧的是,现在丹和费伦茨太太正一左一右,挡在了我们和马车之间。
“可是……他……”维罗妮卡的眼泪又如泉水般涌出。
“我们会回来找他们的,我向你保证!但首先我们需要更多人帮忙才行——现在行动!”
在我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丹和费伦茨太太已经开始迫近。出于本能,我选择了费伦茨太太一侧。我抢上前去,跑到离她不过两三步远的地方,用力把腰间的药箱敲得砰砰作响。
这招似乎奏效了。丹愣了一下,调转方向奔我而来。费伦茨太太或许吸取了之前两击不中的教训,也不再张嘴便咬,伸出双臂想要把我擒住,但我轻巧地躲过了。
如此一来,他们身后便空出了一条通道。
“快走!”
一直踌躇不前的维罗妮卡,在我一声大吼之下总算动了起来。她一手拉起裙子,一手捂着嘴,强忍着哭声从丹的背后经过,晶莹的水珠在空中画出一道闪亮的轨迹。
丹长臂陡伸,阴影般的大手差一点儿揪住了我的衣襟,使我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与费伦茨太太相比,丹的动作敏捷不少。当他们都试图伸手来抓我的时候,再要躲避就显得没那么容易了。我被逼得不断后退,那意味着我将离马车越来越远。勉强拖延了一阵,我看准机会闪出一步,紧接着猛地往斜前方冲刺,堪堪从侧面绕过了两个人。
一鼓作气冲到马车跟前,维罗妮卡还在和她那条要命的裙子搏斗,不管什么姿势就是爬不上去。我只好停下来推了她一把,丹和费伦茨太太踏着那种滑稽的步伐追过来,好不容易拉开的一点距离顷刻荡然无存。我跳上原本属于丹的座位,甩动那根比看上去还要重得多的长缰绳。马儿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但总算顺从地迈步向前——
“呀——!”
伴随着维罗妮卡的尖叫,马车一阵剧烈摇晃。丹从侧面袭来,死死抓住了车厢的栏沿不放。马儿原本就还没有跑起来,这样一折腾更是不肯动弹了,任由我怎么吆喝拍打也无济于事。丹继续沿车厢攀爬,不多时上半身已经越过了栏沿,瞪着死鱼一般的双眼,朝维罗妮卡张开大嘴。
我别无选择。
对不起了,伙计。我在心里默念着,一边解下身上的药箱,用尽力气朝丹扔了过去。
哐!药箱准确无误地砸中了丹的脑袋,盖子弹了起来,各种药草在空中飞散。丹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松脱,四仰八叉地摔到了地上。
“驾!”
就像刚刚被我击倒的车夫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我依样画葫芦地大喝一声。马儿仿佛听懂了,突然令我措手不及地加速。骑马从来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事情,更不用说驾驶马车,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万幸的是,这里离梭机村已经不远——
不过,真的可以说是万幸吗?
“维罗妮卡,你去了丹的家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尽管必须盯紧前路,我还是忍不住瞥向后面的车厢。她正在把掉落的药草逐一捡回到药箱里。“那时候你已经甩掉了费伦茨太太,为什么她会再次赶上你?”
“我、我也不明白……他当然不在家,我这才想起他到渡林镇去了。我没有在那里停留,因为我知道从镇上回来肯定会走这条路,所以我就想不如到旧磨坊这边的村口去等他好了。但还没等我走到那儿,费伦茨太太就已经追了上来……”
维罗妮卡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协调感。
“柯妮……她们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我陷入了沉默。维罗妮卡并未在丹的住处耽搁,但费伦茨太太依然很快追上了她,这说明她几乎立即摆脱了柯妮莉娅·科萨和她的哥哥。考虑到他们毫无心理准备,面对费伦茨太太很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即使没能避开亦不足为奇。这虽然是种悲观的推测,但它足够合理——彼时费伦茨太太已经失去语言能力,让她离开显然是不可能的。
是的,我认为这就是维罗妮卡未能目睹的事实经过。问题在于,令人担忧的部分还不止于此。
旧磨坊终于出现在前方,这意味着梭机村已经近在咫尺。曾经宏伟的巨大风车如今只剩下一副腐朽的骨架,底下的磨坊是常见的上窄下宽的形状,砖墙的缝隙之间长出了手指一般粗的藤蔓。当它还没沦落到如此光景的时候,作为全村粮食的小麦就是在这里被研磨成面粉,因此为了方便运输,磨坊的门理所当然地开在面朝村子的方向。
而对于正在驶往梭机村的马车来说,这扇门则是位于建筑物的背面。
当马车越过磨坊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早已废弃不用的缘故,两扇门板毫无防备地朝外敞开着。
假如你现在问我,这一眼究竟是无意识地看过去的,还是我已经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我恐怕也说不上来。那时候,头脑的运转就像这辆奔驰的马车一样,跑得飞快却完全不受控制。就如同接下来的这句话,似乎是对维罗妮卡说的,但或许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要是你的朋友被咬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跟费伦茨太太一起追出来?”
转眼间,梭机村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这里的宁静一如既往,听不到梭机转动的声音,唯一的主街道上也是杳无人迹。以鹅卵石铺砌而成的路面,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出繁星般的金色光芒。街道两旁竖立着一幢幢可爱的小房子,往地面投下犬牙交错的阴影——
是我的错觉吗?房子的阴影好像正在变长。
或者,是因为现在已经过了正午,所以太阳开始倾斜了吗?鹅卵石街道上的反光确实正在逐渐消失,要是那样的话,这阴影蔓延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然后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那些是人——从房子的阴影里面走出来的,看上去和阴影并没有什么两样的人。
我想,在某个层面上,我或多或少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科萨兄妹中的至少一人被费伦茨太太咬伤并导致感染,我认为这就是事实。从已知的三个病例(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看见盖夫顿小姐,仅通过维罗妮卡的描述以及费伦茨太太手上的伤口推断她也是感染者之一)来看,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去了自我意识,并且表现出对其他人的攻击行为。因此,有理由相信同样的症状也会出现在科萨兄妹身上。
他们并未和费伦茨太太一同追赶维罗妮卡。这也许是由于从最初的症状(抽搐、心率加快、皮肤变暗,等等)出现,到感染者产生攻击性需要经过一小段时间(根据丹的情况),而那时维罗妮卡已经逃出了村子。或者,一开始被费伦茨太太咬伤的只有柯妮莉娅(或柯德林),那么相比起维罗妮卡,就在旁边的柯德林(或柯妮莉娅)便成了更明显的目标。
这是一座宁静的小村庄,仅有一条主街道和二三十户居民。假如科萨兄妹被感染后继续留在村子里,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还会攻击其他人,而村民们对此一无所知。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上午,在最糟糕的情况下……
阴影一般的人们在街道上聚集,我甚至数不清有多少人。他们走路时的样子还是非常怪异,但当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辆即将要驶进村口的马车——走来的时候,即使是像尼克这种大大咧咧的家伙,恐怕也不会再觉得滑稽了吧。我强行忍住胃里冒出的阵阵恶寒,用尽浑身力气拽动缰绳,想要让马车掉头。当然,那样的话不久之后就会和丹他们正面相遇,但现在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可惜的是,对我来说,控制这样一辆马车毕竟还是太勉强了。
马儿发出尖锐的嘶号,颈背耸立,前蹄在空中高高扬起。我本该意识到这是危险的信号,但逃走的欲望无疑要强烈得多。我仿佛在跟一匹未驯服的野马角力,拼命扯紧这根攸关生死的缰绳——
原本绷得笔直的缰绳,突然像煮熟后的长条面一般弯软下来。还没等我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便听马儿一声悲鸣,被这番无理的拉拽搞得彻底失掉了平衡,就在我的面前轰然倒地。
车厢也一并倾覆翻侧,将我和维罗妮卡狠狠地甩了出去。
血渗透了衣袖,滴落在磨坊年久失修的楼梯上。一度被忽略的疼痛正在逐渐变得明显。
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伤势,只是先前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前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手掌也磨破了点儿皮。朽蚀的台阶吱呀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的样子,但我不放心维罗妮卡一个人待着,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因此当我回到楼下,看见她安然无恙时,我着实松了一口气。维罗妮卡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安静得像只小猫。她的额头和嘴唇都擦破了皮,但这次她完全没有哭。
砰。
磨坊的门突然传来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随后又归于沉寂,只能隐约听见草地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别担心,”我笃定地说,“他们不会进来的。”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磨坊的门是朝外面打开的,跟维罗妮卡的卧室相同。那个房间明明并未上锁,但今天早上费伦茨太太却没能把门打开。这会不会是因为,她不懂得该怎么拉开一扇门?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对于结构相同的磨坊,他们或许也不能从外面把门拉开。在马车已经无法行驶、前方正拥来大量被感染的村民、后面还有丹和费伦茨太太穷追不舍的情况下,我只能把赌注放在这唯一的希望上。
到目前为止,我似乎押对了。在我们躲进磨坊以后不久,尾随而至的村民们迅速把这里包围了起来。旧磨坊废弃不用多年,大门早已不再加锁,因此一直只是虚掩。村民们在门外聚集,有人就此停步,也有人径直撞向门板(感谢上帝,这两扇门并不像楼梯那般脆弱),却始终找不到开门的正确方法。
然而谁也没法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尝试把门拉开。更重要的是,即使磨坊内暂时算得上安全,我们的处境也并未得到实质性的改善。如果不能想办法逃出去的话,困在这里只会成为瓮中之鳖。
从正门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这个选项可以直接排除。于是问题就变成了,除了正门以外,磨坊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入口?
当我看见那架摇摇欲坠的楼梯时,我意识到某个可能性的存在。楼梯的顶端连接着一处可以通往建筑物外部的平台,以便维修或更换风车叶片时使用。因为磨坊的底部较宽,所以外墙具有一定的倾斜角度,从室外平台沿墙壁爬下去固然需要一点儿胆量,但姑且可以当作一条可行的路线。
只是,这个计划的缺陷也十分明显。首先是……
“你的脚踝,”我问维罗妮卡,“现在感觉怎么样?”
除了脸上的擦伤,马车翻侧时维罗妮卡还扭伤了左脚。我起初并不知情,愣是拉着她一路飞奔进入磨坊。之后我提议到楼上寻找另外的出路,她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露出了异常痛苦的神情。
我立即替她作了检查。踝关节处有明显的肿胀,所幸骨头并无大碍。跑动无疑加重了伤势,这勇敢的姑娘竟一声不吭地忍住了疼痛。
话说回来,即使她刚才大声叫痛,难道我就敢轻易停下来吗?
“已经没那么疼了,”维罗妮卡捏了捏脚踝,又试着弯了一下腿,“走路的话我想是可以的……”
可惜那还远远不够啊,我在心里暗想。
“抱歉,”当然,说出口的则是另一番话,“刚才强行拉着你跑了那么远。”
“不,谢谢您又一次救了我,”她摇摇头,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要是楼上还有别的路可以出去的话,先生,请您不要再管我了……”
“楼上有一个通往室外的平台。我本来想,或许可以从那里沿着墙壁爬到地面。但就算你的脚踝没事了,”我故意强调一定不会丢下她,“现在看起来那似乎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呢?”
“你到上面去看一眼就明白了。不光聚集在正门前,还有好些人在磨坊的四周转悠,就算能顺利爬下去,恐怕也无法避开所有人。”
由于风向的缘故,那架巨大的风车被安装于正门的侧面。平台自然是在风车的正下方。假如村民们只是集中在正门附近的话,我们还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磨坊。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这正是这个计划的另一项重大缺陷。
“是吗……”维罗妮卡低下了头,“村里的人们,是不是全都……”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我明白她想问什么。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我也同样说不出口。外面的村民仿佛知道我们是在谈论他们,那些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竟也弱了下去,磨坊内一时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都是我的错,”维罗妮卡双手捂住了脸,“如果不是我让柯妮挡住费伦茨太太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这是一种疾病,你不能因此责怪自己。”
然而维罗妮卡却进一步把头埋了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我说什么。我很清楚,必须立刻掐灭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否则一旦失控,搞不好就会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因此我决定采取另一种策略。
“听着,维罗妮卡。如果有错的话,那也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轻轻抬起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现在她愿意听我说话了。
“你知道,刚才在外面平台的时候,我看见费伦茨太太和丹也追到磨坊这里来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维罗妮卡是个心思机敏的女孩,“好吧,费伦茨太太得病或许与我无关,但其他人还是因为我才会……”
“不,不。我指的不是费伦茨太太。”
“什么?”
“我是指丹,”我叹气道,“如果你非要揽起柯妮莉娅等人的责任不可,那么你也应该指控我害了丹——记得吗,是我请他帮忙掰开费伦茨太太的嘴,所以他才会被感染的。”
“那不一样,”不出所料,维罗妮卡反过来为我辩解,“至少您已经警告过他了,被费伦茨太太咬到只是意外。但可怜的柯妮却什么都不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丹并没有被咬。”
“您……您说什么?”
“丹没有被咬。他确实听从了我的警告,而且自始至终都非常小心。我检查过他的双手,手上没有任何咬痕。”
“那,他为什么还会……”
“因为他的手指之前已经受了伤——虽然只是很小的伤口,但就是这个伤口接触到费伦茨太太的唾液而导致了感染。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丹曾经无意中提到过他的手指被针刺伤了。如果当时我能想起来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冒险让他靠近病人,但是我没有。所以丹会变成这样全是我的责任,你同意吗?”
维罗妮卡用力咬着唇,一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你看,跟你比起来,我犯下的错误才更加不可原谅。如果我们想要有机会弥补这一切,当务之急就是要从这里逃出去。”
维罗妮卡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抬起手掌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但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您有什么计划吗?”
“唔……”
我环视四周,希望可以得到某种启发。但旧磨坊内空空如也,就连磨盘和石臼都已不知去向。不远处的地上胡乱扔了几样农具,其中还有把铲子,大概是当年用于把小麦铲进磨盘的。
如果上方的路线行不通,那么下方的又怎么样?当然,这种异想天开只是一闪而过,仅靠这些简陋的工具挖一条地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先生,”维罗妮卡怯怯地说,“您的手臂还在流血……”
其实即使她不提醒,伤口处持续传来的疼痛也不会允许我忘记它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下,只要跟被感染的村民发生任何正面接触,恐怕都避免不了重蹈丹的覆辙。
“我们得准备一个完美的计划才行。”我苦笑道。
单纯的包扎止血无法防止感染,但也不能放任伤口不管。我撕掉袖子,扯成长条,因为之后只能单手操作,所以先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就在这时,维罗妮卡搬出来一个盒子,竟是我的药箱。
“噢,谢谢,”我有些惊讶,这一路上她居然都没有把它扔掉,“这可帮大忙了。”
不消说,药箱里现在一片狼藉,各种药草就像秋天的落叶般堆在一起,丢失的大概也有一半以上。可以用于止血或消肿的药都不在它们通常的位置上。反正已经不可能更乱了,我便随意拨动翻找起来。
于是,我碰到了一样原本不在药箱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小纸包。但我甚至在认出多内先生的花体字签名之前就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我想这是属于你的东西。”
维罗妮卡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递给她的小纸包,不确定是否应该接过去。
“把它打开吧。”
她顺从地照做了。从里面拿出来一枚锃亮的胸针。
“这是……”
“是一件礼物,丹本来打算送给你的,”我轻声地说,“他告诉我你一直想要一枚胸针。”
“天哪——我不敢相信他还记得……”
“你知道,他真的很喜欢你。”
女孩的脸变得绯红。她把胸针捧在手心,娇羞地垂下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间,她又重新抬起头来。
“您刚才说,他的手指是被针刺伤的?”
“唔……”
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答,但维罗妮卡显然已经从这片刻的迟疑中得出了结论。
“是这样吗……”她愣愣地盯着掌中的胸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据我所知,今天早上,丹到镇上的集市去买了这个胸针,之后就一直放在他衣服的口袋里……”
我稍作停顿,苦涩地叹了口气。
“所以,恐怕是我用药箱砸中他的时候,胸针从口袋里掉出来,刚好落在了车厢里面。因为跟许多药草混在一起,你以为那也是药箱里的东西,结果一并把它捡了回去——我想,或许是丹想让你得到它的愿望足够强烈,才引起了这一连串的巧合吧。”
维罗妮卡没有再说什么。我便转过身去,默默包扎手臂的伤口,让她有一段可以独自思念爱人的时间。当我再次看向她时,我注意到维罗妮卡已经把胸针别到了胸前。那是一株可爱的铃兰,正是眼下流行的图样。
“非常漂亮。”我由衷地说。
“谢谢您,”女孩的眼眸里闪动着此前没有的神采,“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到楼上查看一下?或许……现在大家都回家去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抛开那种天真的幻想不谈,确实有必要再次确认磨坊外的情形。不过,现在让维罗妮卡去爬楼梯还是过于勉强了。
“我去就好了。你留在这里,尽量保持脚踝放松。”
“是……”
于是我再次爬上那条岌岌可危的楼梯。正准备要跨出室外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维罗妮卡的声音:
“布莱亚兹医生!”
奇怪。即使在往常我为盖夫顿小姐看诊的时候,维罗妮卡都是以“先生”来称呼我的,我不记得她曾经叫过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