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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上,以及第二天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0

我想事到如今我们都很清楚我没能守住那个承诺。那天以后,我就没再踏足梭机村一步,也没有再次见到费伦茨太太、丹,或者维罗妮卡。对于他们后来的命运,我和你一样一无所知。

我甚至没有等到维罗妮卡的症状出现便走到了室外。我能为自己辩护的是,她的嘴唇受了伤,那个伤口无疑接触到了丹的唾液,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被感染。如果我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脱,只会白白辜负了维罗妮卡的一片苦心。

当我来到风车底下,站在平台上往外望去,原先围在磨坊四周的村民们一个都看不见了。不难推测,他们都进入了磨坊,因为那里面有他们的目标——发病后的感染者会主动地、无差别地攻击感知范围内所有未受感染的人,仅就已知的事实而言,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

在这个时刻,未受感染的人还有两个。即使我离开了,维罗妮卡也足以吸引村民们留在磨坊内。但是,一旦她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我作为仅存的目标势必就会遭到里外夹击。假如浪费掉维罗妮卡牺牲自己换来的这点宝贵时间,再想要逃出去恐怕已是绝无可能。

在她打开大门之前,维罗妮卡故意找了个理由让我到楼上来——我会让她留下独自上楼,这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然后立即捡起铲子毁坏楼梯。毫无疑问,这一连串行动都是有预谋的,并且经过了一番精心计算。这就是她想到的“完美计划”——以自己作为诱饵,让原本在周围游荡的村民都聚集到磨坊里面,从而替我清除逃生路线上的障碍。假如她的目标是让我一个人脱身,那么这个计划确实堪称无懈可击。

只是,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算了吧,我这是在骗谁呢?维罗妮卡过于轻易地放弃了逃生的希望,完全都是因为我的错啊。

是因为我欠缺考虑地告诉她从平台可以爬到地面,才会让她觉得脚踝受伤的自己是一个累赘;是因为我多此一举地告诉她磨坊四周都被村民们包围了,才会让她开始去想把他们引开的办法。

还有那枚最终将她推往绝路的胸针。

我以为物归原主是理所当然的事,却没有顾及维罗妮卡的心情。胸针在一个不能再糟糕的时刻唤起了她的爱情,而那个深爱着她的人就在门外徘徊。更要命的是,不久之前我才告诉了她,丹之所以会被感染,是因为他的手指上有一处被针刺破的伤口……

我怎么可能想到胸针会神奇地出现在药箱里?

但那并不会改变是我把它交给维罗妮卡的事实。名为悔恨和愧疚的两个恶魔乘虚而入摧毁了她,让她无法忍受再次抛下被感染的爱人。现在,它们又来缠上我了。

全都是你害的……

刚把一只脚跨到平台外面,它们便呼啸着掠过我的耳边,发出一阵阵尖声的嘲笑。

你这个可耻的骗子……

它们飘浮在半空,围着我不停地蹿腾盘旋。我让身体紧贴磨坊的外墙,双手勉强握住凹凸不平的砖块,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

看哪,你让那个可怜的姑娘变成了什么样子……

闭嘴!我使劲地晃了晃脑袋,右脚缓缓向下探去。

她居然还真的相信你会回来救她……

踏足之处并未如预料的那样出现在脚下。我一脚踩了个空,身体顿时猛地跌落,多亏了磨坊的形状才没有直接摔到地面。饶是如此,擦着那些粗糙坚硬的砖块一路下滑也不是件惬意的事。它们无情地锤打着我的肋骨,仿佛要把我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挤出来。我顾不上浑身剧痛,只管胡乱地伸手去抓,恰好抓住了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截藤蔓。那藤蔓却也支撑不住我的体重,一下子就被连根拔起,但总算勉强止住了坠落的势头。

我瘫伏在陡峭的墙壁上,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如果你看见了当时我那副模样,你大概会联想到深秋山毛榉树皮上粘着的一只寒蝉,根本不知道它究竟是活着呢,抑或早已只剩下一副空壳。待惊魂略定,我才稍稍弓起腰腹,从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朝下望去,满心希望刚才那一下已经摔到了足够接近地面,可以轻松跳下去的高度。

然而唯一看见的,就只有垂在我脖子上的那条微微摇晃的蛇杖项链。蛇杖末端笔直指向下方的虚空,层层叠叠的砖块仿佛根本没有尽头,地面仍然在令人目眩的距离之外。

她马上就要出来找你讨回公道了——

如果它们是打算吓唬我的话,那么它们的目的无疑达到了。我手忙脚乱地往下爬,一心只想尽快逃之夭夭。然而即使墙壁提供了一个友好的倾斜角度,又有藤蔓作伴,对我来说仍然十分吃力。听着磨坊内部传来似是呻吟的细微声响,我愈发惊慌起来了。

倘若换作莉莉或尼克的话——我泄气地想,这种程度的攀爬不过是如履平地吧。那两个家伙,从小就钻遍了渡林镇的每个犄角旮旯。

莉莉——

不可思议的是,妻子的面容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恶魔们便消失不见了。

是的,这就是莉莉。在我们的婚姻中,她永远都是给予我力量的那个人。我相当确定,莉莉不会喜欢我在约好的时间仍未回家的主意。

当我终于到达地面的时候,维罗妮卡并没有在那里等着我,丹也不在。周围也没有费伦茨太太或科萨兄妹的身影。他们或许还在磨坊里面,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不在乎。我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不断告诉自己只有立即返回渡林镇求救,才是帮助他们的唯一办法。

我没有尝试去寻找马车——它侧翻在磨坊与村子之间——那样做未免过于冒险了。这意味着,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完这条马车也要行驶数个小时的路。无论如何,我尽量乐观地想,至少应该比刚才那段垂直的旅程轻松一些。

问题在于,不久之后夜幕便降临了。

我从来都不是夜晚的崇拜者。

小时候,每逢夏天艾米尔说要带我去捕捉萤火虫时,我总是坚决拒绝。后来到了和莉莉陷入热恋的年纪,我也不怎么欣赏在月亮或星空下依偎的浪漫(幸好在那样的场合,那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总能给我带来慰藉)。当初,人们之所以建造坚固的房屋,不就是为了把黑夜拒之门外吗?

在我看来,倘若夜晚也能称得上美好,那它至少应该是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面度过的。在太阳收敛最后一抹余晖的同时,端上来新鲜温热的晚饭,从面包和盐开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奢侈。当然,在温暖的季节,我也不会反对来上一杯啤酒或葡萄酒;而在寒冷的冬夜,点起熊熊燃烧的火炉,再烫一壶薄荷茶,没有什么比噼啪作响的木柴更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了。

这个晚上,这些当然都是痴心妄想。

天空慢悠悠地由橘黄色变成淡蓝色,但随后就像突然焦急了起来似的,以令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加深。我本来以为能在无法看清四周之前走到垭口,但这段路似乎比记忆中的长了好几倍。我又听见了许多脚步声,却分不清楚到底是追赶者就在身后,还是飘荡在山谷里的回声。

我横下心来,干脆站定不动,所有的脚步声于是一同归于沉寂。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

仿佛为了报复过去我曾对它不屑一顾,月亮故意躲进了云层背后。我伸出双手摸索着前进,然而抬脚便踢中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岩石,差点儿就被绊倒在地;脚趾的麻木尚未消失,又有一簇低矮的树枝,不偏不倚地糊到了我的脸上。

从相撞瞬间钻进鼻孔的清香,以及针刺般的疼痛判断,那应该是一棵云杉。捂着脸蹲下来时,我如此想道。

在日出之前恐怕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我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从花瓶谷到垭口就只有这一条路,即使勉强走出去,到了遍地都是参天巨木的千树森林也一定会迷失方向;而且森林里还时常有棕熊出没。另一方面,这一路上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追赶,现在离开磨坊已经足够远;假如感染者只会攻击他们看得见的目标,那么黑夜反而是最安全的。

就像这样,心里一旦打起了退堂鼓,就会编织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我没怎么犹豫便打消了连夜赶路的念头,而周围的环境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黑暗中赫然飘浮着一片若隐若现的薄雾,就像一条随风摇摆的白色缎带;淙淙的流水声似有若无,偶尔又响起几声蛙鸣。

没错,那是莲华河。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呐喊。

这时我才意识到,从早晨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我颇懊恼地回想起来,在被伊万的敲门声打断之前,葆拉沏的蜂蜜甘菊茶(当时还很烫)才抿了一小口而已。

河畔的柳树如今幻化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影,叫人简直无法相信它们在白天看起来竟是那样温柔。但那可唬不住一个渴到了极点的人。我从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们之间穿过,趴在河边喝了个痛快。之后简单清洗了手臂的伤口,虽然我很清楚,身上的伤口现在已经远远不止一处。

好不容易蜷曲的双腿明确拒绝再次站起来。我把药箱垫在脑袋底下,就这样躺倒在地上。

我是否想念家里柔软的床?你认为呢?

此刻,莉莉或许已经就寝。感谢上帝,我出门前交代了有可能留在梭机村过夜,因此她会认为我是住在盖夫顿小姐家里而不至于担心。她也不必担心,只要我能在明天日落以前回到镇上。而我将不惜任何代价保证这一点。

我仰面而卧,云层愈加浓厚了,或许那是月亮在掩嘴窃笑。河岸的石砾磕得后背生痛,我似乎躺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但我不想再换到别处去了,反正无论我怎么挣扎,最终都只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个诸事不顺的日子。不幸的是,这天刚好轮到了我。阴魂不散的恶魔们再次出现,不厌其烦地在耳边控诉我的罪行。我觉得这将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我显然低估了疲劳的威力。

意识在短短几秒之内就陷入了无底的旋涡,于是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这一天,其实尚未结束。

费伦茨太太咧开血盆大口,唾液便如水箭般迸射而出。我急忙躲避,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脸上。

好在脸上并没有受伤。我立即伸手去抹,不料手上却传来一阵刺痛。

糟糕,怎么竟忘记了手臂的伤口?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猛然睁开眼睛,恰好看见一滴露水从柳枝上坠下,在我的鼻尖上砸得粉碎。

原来是梦。我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不顾浑身伤痛坐了起来。

天色已经大亮。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茫茫的浓雾再次弥漫于整个山谷。朦胧中的莲华河平整如镜,倒映出只在清晨时分绽放的睡莲。平坦的莲叶边缘蹲着一只全身油绿的青蛙,纹丝不动,看上去就像是叶面上某处不起眼的褶皱。鼓突的眼球虎视眈眈地盯着附近的一枝莲梗,一只红翅蜻蜓竟不慌不忙地绕着莲梗打转,浑不知即将大难临头。

浓雾中划过一声清脆的鸟鸣,蜻蜓倏地消失无踪,青蛙扑通一下跃进了水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待涟漪散去,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随时会听见丹大声招呼叫我上车,继续前往梭机村的旅程。盖夫顿小姐会站在她那幢可爱的小房子门前,笑吟吟地迎接我的到来,毫不介意把皱纹挤得更深;而当费伦茨太太一脸严肃地跟我讨论她的病情的时候,她却故意摆出不屑的神情;直到维罗妮卡端上香甜的茶和可口的点心,才又像个孩子那样兴奋不已……

昨天的经历,或许只是旅途中的一场噩梦,现在也应该醒来了吧?

我打开药箱,里面仍然乱作一团,这足以打碎前一刻的幻想。多亏了维罗妮卡,我一眼就看见了想要找的东西——那个装着蜂蜜的瓶子。如果没有它,饥肠辘辘的我恐怕撑不了多远就要倒下。

瓶子里还有大半瓶蜂蜜——我在出门前重新灌了满满一瓶,但为费伦茨太太配药时用掉了一些,再次证明昨天的遭遇并非梦境——我就着河水一饮而尽,拖着似乎比石头更沉重的双腿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踏上了征途。

凭着从蜂蜜那里获取的一丁点儿力气,我顺利走出了垭口,然后沿着车辙穿过千树森林。棕熊通常会精明地避开人类气息浓烈的区域;但万一碰上了,我咬牙切齿地想,以我现在的胃口起码能吃掉半头。

千树森林远远不止一千棵树。渡林镇原本只是森林中间的一小片空地,最初的居民沿着黑河发现了这片空地,认为是适宜居住的好地方便留了下来。他们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黑河和小母马河带来了充沛的水源和鱼肉,北面的帽峰山则将冬天的暴风雪挡在了背后,而且手边就有取之不尽的木材。人们于是建造了房屋,开垦出农地和牧场,设立了集市、学校和诊所;随着镇子日渐繁荣,边界也不断向外扩展,但始终处于森林的层层包围之中。

我大概是在午后过一些的时候走出森林的。无边无际的树海不知不觉地变得稀疏起来,蔚蓝的天空开始出现在前方树枝的间隙。角度合适的话,甚至可以望见远处的帽峰山,以及山脚下的那座城镇——

一座到处冒着火光和浓烟的城镇。

脑袋骤然嗡的一响,仿佛背后有只棕熊站起来扇了我一巴掌。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跌去,恰好越过了森林边缘的最后一棵树。

眼前确实就是无比熟悉的渡林镇,然而这幅景象却是无比陌生。黑色的烟柱从城镇的各个角落升起,如同一条条噬向太阳的巨大毒蛇。火焰已经吞没了好几幢房子,灰烬在屋顶和街道上空飞旋,宛若来自地狱的恶灵之舞。随风飘来一股焦臭的气味,就像是煮糊了一整锅发馊的羊奶。

我又听见了许多声音。木头燃烧时的爆裂声,紧接着是屋梁坍塌时的轰鸣;男人的吆喝、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与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似乎还夹杂着野兽般的低沉嘶吼,却不知道是牧场上受惊的牲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耳边刮过呼呼的风声,身旁是黑河哗啦哗啦的湍流,仿佛河水也能体会到我焦急的心情。

莉莉……葆拉……卢卡……

在我意识到身体的虚弱之前,疲惫不堪的双腿早已狂奔起来。诊所位于黑河北岸,那意味着我必须横穿半个镇子,再从集市旁边的雨滴桥到对岸去。而在河的这一侧,低矮简陋的房子就像一只只甲虫挤作一团,如蚯蚓般弯弯曲曲的窄巷穿梭其中,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它们通往什么地方。

那个突然朝我扑来的人影,正是从那些巷子里面窜出来的。我本能地往侧面一闪,那人便扑了个空;但我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巷口的一幢房子。房子的墙板发出意欲断裂的悲鸣,从屋檐上落下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木屑。

拨开落在脸上的木屑,我才看清楚那人的背影。他的个子不高,脚上穿着一双便于行走的靴子,用来装信件的挎包仍然挂在肩上。

“伊……伊万?”

年轻的邮差转过身来,脸色和漫天飞舞的灰烬没有两样。我注意到他的左耳根部裂开了一个小口子,鬓角一撮头发被凝固的血染成了黑色。

伊万瞪大了黯淡无光的眼睛,嘴里发出某种像是“ ”的叫声,再次径直向我冲来。他的动作和梭机村的人们如出一辙,却是出乎意料地快速。我背倚腐朽的木板墙,膝盖弯曲着无法发力,已经来不及往旁边躲避。情急之下索性双腿一软,整个人滑落坐到了地上。头顶上同时传来伊万吻上墙壁的撞击声,又掉下来更多的木屑。

但我很清楚自己并未赢得任何喘息的时间,于是立即手脚并用,像一只溜过墙根的老鼠,擦着伊万的靴子冲出巷口。伊万则像是掉进水里的猫,拼命抖动脑袋要把木屑甩掉。趁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我一下子直起身来——

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世界顿时天旋地转,河水蹿到天上化作蛟龙,山峰则变成了陷入地下的深渊。尽管头昏眼花,我的意识却依旧清醒。我知道这是由于饥饿和疲劳,以及头部突然抬高导致的短暂晕眩,只要过一会儿就能恢复。

如果我能过得了这一会儿的话。

伊万似乎已经结束了与木屑的纠缠,我可以听见靴子踏在地上的脚步声。或许是因为我站着不动,伊万也没有奔跑,但他无疑正在逼近。

我竭力睁开眼睛,无法聚焦的视线绞成一团旋涡,这很可能将是我在世界上看到的最后景象了。

旋涡中出现了无数张扭曲的脸,仿佛有成千上万个伊万将我团团围住。这些脸越来越大,然后中间破了一个奇怪形状的洞。我知道它们已经朝我张开了嘴。

嗖——噗——

无数张脸突然一同歪往一旁,但我没有被咬中的感觉。晕眩就像预料的那样逐渐退去,我看到伊万离我只有四五步远,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田地里的稻草人。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眼里竟重新有了一点光芒。

当我意识到那是来自泪水的反光的时候,伊万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一支短箭插在他的右耳下方,穿透了他那纤瘦的脖子,箭镞的尖端从左侧锁骨旁边冒出来。不祥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短箭淌下,滴在他从不离身的挎包上。可怜的小伙子徒劳地抬起右手,也许是想把箭拔掉,但那支箭已深至箭羽。他的嘴仍然半张着,用嘶哑的声音发出垂死的呻吟。

伊万无力地垂下了右手。我想,他的岁数应该比葆拉大不了多少,严格来说还只是个孩子。尚未完全成长的身躯,如今就如风中的枯草一般前后摇晃着。我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去扶起他,今天清晨的梦却忽然从眼前掠过,不由得便犹豫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伊万猛烈地咳嗽,大量腥臭的血混合着唾液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差一点儿就喷到了我的脚边。我不敢再靠近半步。他的下巴和胸前都沾满了血,这些血很可能也会让人感染。

男孩向前扑倒,就此一动不动了。

“布莱亚兹医生!”稍远处有人高声叫道,“您没事吧?”

自从维罗妮卡叫我离开磨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话。我茫然地循声望去,那里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全副武装,头戴钢盔,身披锁子甲,腰间挎着一把长剑,手里举着十字弩模样的东西。十字弩的末端寒芒闪烁,显然已经装上了另一支箭。我有一种感觉,假使我的回答不能让人满意,他是绝对不会犹豫发射这第二支箭的。

另一个人则是刚才呼唤我的那位。

“哈瓦蒂先生?”

“谢天谢地!”哈瓦蒂先生立刻松了一口气,他的同伴也移开了十字弩的准星,“艾德华,我亲爱的朋友!您平安无事可真是太好了。”他们快步朝我走来,哈瓦蒂先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他应该是由衷地为见到我而感到高兴。两个人都没有对地上倒毙的男孩看上一眼。

尤里乌·哈瓦蒂先生既没有封地也没有爵位,但没有人会怀疑他就是目前渡林镇事实上的领主。哈瓦蒂家族的先辈是渡林镇最早的开拓者之一,通过几代人的精心经营,他们获得了渡林镇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尤里乌的父亲建造了华丽的安妮庄园,相对于可观的租赋收入甚至算不上什么奢侈;到了尤里乌这一代,哈瓦蒂家族的财富已经变得如此庞大,乃至他不得不招募一队雇佣兵以保证它的安全。

哈瓦蒂先生手执一柄出鞘的长剑,并未穿戴笨重的精钢盔甲,而是一件漂亮的坎肩皮甲,显得英姿飒爽。皮甲和剑柄上均镌刻着哈瓦蒂家族的家徽:一棵大树和底下的河流。尤里乌·哈瓦蒂如今正值盛年,身体结实强壮,尽管两鬓有些过早发白,但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比旁边的武士好对付。偶尔有人会称呼他为“哈瓦蒂大人”或“尤里乌爵士”,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或许确实不知内情,但更多只是希望用这种方法来讨好他;哈瓦蒂先生会立即严肃地纠正这些马屁精。当然,那并非因为他对这些虚名毫不在意,而是他十分清楚,传到王都的流言会给整个家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发生了什么……”我虚弱无力地问,“不,什么时候发生的?”

“德拉甘队长大约是在正午时分接到了最初的报告,”哈瓦蒂先生瞥向身边的武士,后者的头盔略略点了一下,因此我认为他就是德拉甘队长,“但骚乱很可能更早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坚持连夜赶路的话,兴许还来得及的。我本可以阻止这场灾祸,或者至少提前给予人们警告。我看着伊万的尸体,仍然有血从他的脖子上汩汩流出,感觉却像是从我的手里流着。

“艾德华,您介不介意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哈瓦蒂先生狐疑地说,“每个人现在都被搞糊涂了,但我觉得,您似乎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摇摇头。“我唯一知道的是在梭机村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因为昨天我就在那里。可能是某种传染病,假如您是在问我的意见的话。”

“瘟疫吗?但疾病只会杀死人,不会使人变成凶恶的暴徒。”

“有些可能会。我们无法断言。”

“所以,您昨天在梭机村也遇到了同样的事,然后怎么样了?”

我羞愧难当地垂下了头。

“然后我就逃回来了。”

“谁也不能因此而指责您,”哈瓦蒂先生迅速下达了判决,“我敢说您是一路走回来的,对吧?您当然还没有吃过早饭,您看起来简直就跟个幽灵一样。”他转向随从武士,吩咐道:“德拉甘,请你护送布莱亚兹医生到安妮庄园。”然后又向我解释:“我已经下令开放庄园作为临时避难场所。”

但是德拉甘队长不为所动。

“我的职责是保证您的安全,先生。”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隔着头盔的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

“你会立刻回归你的职责,在你执行完了我的命令以后,”哈瓦蒂先生脸色一沉,“在这期间我会找其他人的,我相信你已经把他们训练得很好。”

从头盔的缝隙间,我看见德拉甘队长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他的左眼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这让他的右眼显得比左眼大了不少。看得出来他仍然试图跟他的雇主争辩,以我对这位大人物的了解,恐怕那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谢谢您的好意,哈瓦蒂先生,”我抢先说道,“但我必须回家一趟……”

“不,您不可以,”哈瓦蒂先生斩钉截铁地说,“前面会有更多——唔,您也许会把他们叫做感染者——等着朝您扑来。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状态甚至撑不到雨滴桥。”

“但我的家人还在……”

“事实上,我相当确定您会在安妮庄园见到他们,”哈瓦蒂先生再次打断了我,“当骚动首先在南岸发生时,我们也很快注意到了您所说的,人们的怪异行为似乎具有某种传染性。既然如此,最重要的措施就是阻止那些家伙和其他居民接触。德拉甘队长手下的小伙子们现在大部分在南岸,但我们已经提前派人通知北岸的居民撤到微风桥西侧。这样只要把守好微风桥和迷雾桥,人们在安妮庄园就将是绝对安全的。”

我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巨大烟柱,细看之下,果然它们都是从黑河南岸升起,不由得略微松了一口气。如果莉莉他们此刻就在安妮庄园,那我确实没有再回家的必要。

“我明白了。那么恭敬不如从命,”趁着哈瓦蒂先生的嘴角微微上翘,我提出折中的方案,“但我不能带走您的人而让您单独留下。迷雾桥离这里不远,我可以自己过去。”

“您看起来随时都要晕倒,”哈瓦蒂先生不同意,“而我则手持武器……”

但他没能把论点阐述完毕。德拉甘队长突然上前,强行挤进我们之间,单手抬起十字弩,几乎不作瞄准便朝小巷深处发射。

哈瓦蒂先生和我一并转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高举双臂朝这边奔来,短箭射中了她的胸口,但她并未就此倒下。

哈瓦蒂先生舞动长剑画了个圆圈,双手握剑迎上前去。

“停下!”我不假思索地喊道。

“现在让她解脱才是仁慈,医生。”哈瓦蒂先生看也不看我一眼,把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了。

“不!那样会让血液溅得到处都是,而那些血很可能具有传染性。”

毫无疑问,这话起到了作用。

“您确定吗?”

“不敢说完全确定,但我绝对不希望您去验证。”

德拉甘队长从胁下的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短箭,这次他准确地命中了女人的咽喉。女人在小巷里仰面朝天倒下了。

“我得到的报告是这些家伙会到处咬人,一旦被咬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哈瓦蒂先生严厉地说,“可是那仅限于确实被咬到的情形。但您说并不是这样?”

“我亲眼见证有人没被咬就感染了,”我不情愿地回忆起丹的样子,“原因只是他手指上一个小伤口接触到了感染者的唾液。我认为,咬人其实也是同一回事——咬破皮肤产生伤口的同时,这个伤口当然也会接触到唾液。也就是说,咬人一定会导致传染,但传染并不一定需要咬人的动作才会发生。而假如感染者的唾液具有传染性,他们的血液很可能也是一样。”

哈瓦蒂先生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他把长剑拄在地上,狠狠吸了几口气,像在抽一根看不见的烟斗。

“在没有伤口的前提下,碰到了那些唾液或血液,会怎么样?”

“不能简单地下结论,”我谨慎地说,“但我想那样应该不会感染。”

“好吧。我完全信任您,艾德华。”哈瓦蒂先生点点头,对德拉甘队长道:“你听到医生的话了。传令下去,所有人都要注意不能受伤。”

“是,先生。”

哈瓦蒂先生伸出手来,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大树和河流的戒指,是象征哈瓦蒂家家主身份的信物。

“我真的不愿意让您一个人前往安妮庄园,我的朋友……”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让安赫尔守在迷雾桥,他当然认得您,他会让您过去的。艾德华,请务必小心——假如您是对的,请记住您身上的伤口比谁都多。”

说罢,哈瓦蒂先生在我的肩上用力一捏。挺剑护住身前,转身往小巷深处走去。德拉甘队长立即紧随其后。

“尤里乌!”我冲他们的背影喊道,“您打算杀掉每一个感染者吗?”

“我打算救出其他所有人,”尤里乌·哈瓦蒂没有回头,“为此我会做任何必须做的事。”

渡林镇境内有两条河流——黑河由西面的千树森林流入,穿过城镇后消失于东面的千树森林;小母马河则发源于北面的帽峰山,蜿蜒向南后汇入黑河。河流将渡林镇划分成天然的三部分:南岸、北岸,以及安妮庄园。

与哈瓦蒂家族签订契约的佃户、伐木工、猎人和渔夫、帮佣、码头工人、铁匠和砖瓦匠的学徒,以及其他无产者,是南岸这些简陋平房的主要居民。北岸一般专指小母马河的东侧部分,这里聚集了集市、教堂、学校,当然还有我的诊所。而黑河的北侧,小母马河的西侧,则全部都是属于安妮庄园的领地。

小母马河上的微风桥连通北岸和安妮庄园,黑河上则共有三座桥。只要是赶集的日子,集市旁的雨滴桥永远都是人山人海;有些行贩就在桥上摆卖,因此又被称为“骗子桥”。在礼拜日,人们也会通过城镇东边的寒霜桥前往黑河边上的教堂,但跟雨滴桥的盛况不能同日而语。对于南岸的居民来说,面包和盐永远不可或缺,信仰有时候却过于奢侈了。

我迈着虚浮的步子,踏上黑河上的第三座桥——位于渡林镇西边,直接通向安妮庄园的迷雾桥。“不存在的桥”则是南岸的人们对它的叫法,因为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一次这座桥,安妮庄园显然也不把他们列为受欢迎的客人。事实上,桥的中段建有类似于门房的一间屋子,只有在哈瓦蒂家族的管事前往南岸收取佃租时,屋子的门才会开启。

这扇厚重的木门现在关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缝隙。门上同样雕刻着大树和河流。正如他的父亲所说,安赫尔·哈瓦蒂驻守在这里。安妮庄园的少主人——尤里乌先生的独生子已经长得比父亲更高,此刻正站在屋子顶上,一头金色鬈发迎风飘扬。他的手里拿着和父亲样式相同的长剑,不过看起来并非那么稳当。

尤里乌的计划是让安赫尔为我把门打开,我认为那根本不成问题。但我们都没料到的是,迷雾桥上还有其他不速之客在等待着开门。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堵在门前,正饶有兴味地抚摸着门上的雕刻。当她摸到大树树梢的时候,佝偻的身子整个都压在了门上;假如那扇门不是早就闩上了的话,这一下大概就会被推开了。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站在离小屋十步左右的地方,不知疲累地仰起脖颈,死死盯住了屋顶上的安赫尔不放。从背后看,就像在肩膀上放了一颗巨大的灰色鹅卵石。

哈瓦蒂家族的少年也勇敢地回瞪,虽然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坚决不肯移开视线,直到他注意到了我的到来。

“那是布莱亚兹医生!”安赫尔振臂高呼,又立刻低下头叫道,“霍扎!把门打开!”

木门纹丝不动,霍扎似乎拒绝执行这个无谋的命令。

安赫尔咕哝着骂了一句,一只脚踏在屋顶边缘,探头向下张望。当他确认了桥上只有两名感染者以后,他做了一件让他们和我都目瞪口呆的事:还剑入鞘,然后纵身一跃而下。

光头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伸出一双大手朝安赫尔抓去。但安赫尔已经冲到了桥的侧面。那大汉展现出与身材不相称的灵活,腰身一拧便转过了方向,踏着雷鸣般的脚步再次扑来。安赫尔早有准备,身子一低,从对方的胁下避过。这一冲去势犹自未尽,安赫尔双手揪住男人的腰带,肩膀顶上了他的胸口,奋力一举,竟把那大汉整个儿掀到了桥外。只听一声巨响,男人掉入黑河的浊流之中,迅速往下游的雨滴桥漂去了。

安赫尔喘着粗气,气势汹汹地朝老妇人走去。此时她已经放弃了对哈瓦蒂家族家徽的兴趣,瞪着浑浊的眼睛,满布皱纹的脸显得十分狰狞。但显而易见,假如安赫尔想把她拎起来扔进河里,并不会比拎一只小鸡困难多少。

老妇人的脖子抽搐着,看上去就像是在不停地摇头。或许她是在求饶,请安赫尔不要伤害她?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安赫尔和她对峙了一阵,跺了跺脚,折返回来搀扶近乎虚脱的我。

“布莱亚兹医生,您还好吗?”

我点点头。于是安赫尔扶着我走上迷雾桥。接近小屋时,他举起长剑,用剑鞘把老妇人逼退。

老妇人顺从地让开几步,但她的嘴却一直像鲤鱼似的一张一合。我注意到,那张嘴里并没有牙齿。

现在我们终于站到了小屋门前。安赫尔右手扶着我,左手举着长剑,因此他只能抬脚,把那扇木门踢得震天价响。

“把这该死的门打开!”

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然后仅仅裂开了一条细缝。

安赫尔咒骂着,轻轻踹开那扇门,只露出约容一人通过的间隙。他首先把我让进小屋,接着自己也侧着身子倒退入内,最后才抽回握着长剑的左手。当老妇人发现那个一直挡着她的东西忽然不见了时,门已经再次锁上了。

但安赫尔并未就此罢休。他“噌”的一声抽出长剑,指向小屋阴暗的角落。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瑟缩着一个人。这人长着一小撮山羊胡子和满脸通红的粉刺,穿着和德拉甘队长差不多的盔甲,想必就是霍扎了。

“我向上帝发誓,”安赫尔把剑尖对准了那家伙的鼻子,“我会让德拉甘把你赶出渡林镇,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你将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我的好少爷,”霍扎摆出一脸苦相,一颗颗粉刺仿佛都要哭出来了,“外面那些可是僵尸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发音奇特的单词。在未来的许多年里,它将成为最常用的名词之一,但此刻我并没有把它记在心上。像霍扎这种胆小鬼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我自然不会认真去听他的托辞。

但安赫尔的一句话却令我极为在意。冲着霍扎发了一通脾气后,他悻悻地垂下了长剑。

“布莱亚兹医生,葆拉小姐没有和您在一起吗?”

“什么?!”

“您的女儿,先生,葆拉小姐,”安赫尔以为我没有听清楚,“她没有和您在一起吗?”

桥上的这间小屋在朝河的两侧各有一扇窗户,但无法照进充足的阳光。我在一片阴影之中发起抖来。

“你父亲刚才告诉我她就在安妮庄园,”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语气,“还有她的母亲和弟弟。”

“啊,原来您碰到父亲了?”

“是的!”显然我现在完全没有兴趣去谈论他的父亲,“葆拉怎么了?难道她不在这里吗?”

“请别着急,先生。既然父亲说葆拉小姐来了安妮庄园,那她肯定就在这里,”安赫尔试图解释,“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一直守在这座桥上,如果葆拉小姐走的是另一座桥——是的,她毫无疑问会走微风桥——那么我没能见到她也并不奇怪。”

我不在乎安赫尔有没有见到葆拉。按照他的说法,他应该没有见到从北岸来的任何人才对。所以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你会觉得她和我在一起?”

安赫尔忸怩地挠了挠脑袋,似乎为说了多余的话而深感懊悔。

“对不起,先生,”让我满意的是,他选择了实话实说,“昨天我原本约了葆拉小姐见面,但后来她捎信来说来不了,因为她要为您办事。所以我才会想,她是不是一直跟您在一起……”

我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儿。这么说,昨天葆拉打扮得花枝招展,原来就是为了去见这小子吗?莉莉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我对安赫尔的印象倒不算坏,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我要立刻去见他们。”

“当然,先生,”安赫尔殷勤地说,“我们安排从北岸来的客人在宴会厅里休息,我相信伊琳卡夫人也在那里。您觉得您现在能骑马吗?您可以骑我的马去。即使在安妮庄园的马厩里,它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一匹。”

我跟在安赫尔身后走出小屋,来到迷雾桥的另一端。一匹漂亮的白马就拴在桥头的柱子上。

“我真希望我能跟您一起去,但恐怕我还要跟那个下流胚再多待一会儿……”安赫尔一边朝小屋努了努嘴,一边把缰绳交到我的手里,“请代我向布莱亚兹夫人和葆拉小姐致意。”

我确实还能骑马,安赫尔的爱驹确实跑得很快,安妮庄园的宴会厅里也确实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当我以这副惨相闯进去的时候,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上前慰问,也有人露出了比先前更加惶恐不安的表情。

然而没有人尖叫着飞扑过来,给我一个足以令伤势加重的拥抱。

无须寻找我也知道,葆拉并不在这里,莉莉和卢卡也都不在。

围拢在我身前的人群自觉地退开一条通道。安妮庄园的女主人,伊琳卡·哈瓦蒂夫人迎上前来。在她身后,一名侍女手捧托盘,上面放着几片面包和满满一碗肉汤。

我没有半点胃口,甚至有想要呕吐的感觉。但作为医生,我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身体如此虚弱的人任性妄为。于是我感谢了她的好意,用面包蘸着肉汤,把这些珍贵的食物一扫而光。

年轻的伊琳卡夫人是尤里乌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如黑曜石般乌黑闪亮的秀发昭示了她和安赫尔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她并不是渡林镇人,我想她大概是出生在王都附近的某个小村庄。在她来到镇上的头两三年,她对这里的气候环境适应得不算太好,时常会犯些头痛之类的小毛病。尽管我曾多次访问安妮庄园为她治疗,但伊琳卡夫人应该没有亲自到过诊所,因此她也不认识莉莉。

“真的很对不起,布莱亚兹医生。我想我今天没有见过一位红头发的女士。”

当我向她询问时,伊琳卡夫人低着头,用谢罪般的语调回答道。仿佛她认为那是自己的过错。

我忽然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传闻,在嫁给尤里乌先生以前,她好像是王都某个剧场的女演员。

随着一阵节奏缓慢的笃笃声,上了年纪的多内先生拄着拐杖走过来。如今他的腿脚不太灵便,但精神依旧矍铄,仅凭灵巧的手指和锐利的目光,便足以把任何一小块金属疙瘩雕刻成栩栩如生的铃兰。

“艾德华,你不用担心,”这位受人尊敬的首饰工匠说话中气十足,“莉安娜可比你会照顾自己多了。”

我勉为其难地动了动嘴角。好吧,我知道多内先生说得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她不在这里?

“而且,”多内先生摸了摸他那棉花般的白胡子,“尼库拉也已经跑出去接他们了。”

“尼克?”

我这才注意到,尼克似乎也不在安妮庄园。

“唔。是尼库拉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并不完全是这个大厅。我们刚踏进安妮庄园,那小子说了一句‘我要去接莉莉’,就撇下我又跑了出去。也不想想莉安娜可能早就到了。”

听起来很像是尼克会干的事。莉莉再加上尼克,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他们对付不了的东西吧。

“相比这个,艾德华,你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没有和莉安娜在一起?”

我只好讲述了一遍在梭机村的经历,但有意略过了多内先生制作的胸针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这引来了不少人侧耳倾听。很显然,大部分人仍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的故事让宴会厅陷入了一片不安的沉默。相比起为梭机村的不幸感到难过,人们无疑更加担心渡林镇会不会步其后尘。

但其中有两个人是例外的。

“如此说来,盖夫顿小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盖夫顿小姐的间接继任者、温文尔雅的现任校长斯布兰先生沉痛地说,“天哪,她是如此受人爱戴……”

他把端在手里的一杯葡萄酒一口气喝掉了一半,哈瓦蒂家族对宾客的招待显然十分周到。

另一位是我并不认识的女性。伊琳卡夫人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

“布莱亚兹医生,我猜您还没有见过奥约格小姐?”

奥约格——我思索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站在美丽的伊琳卡夫人旁边,奥约格小姐的相貌或许不算突出,甚至可以挑剔她的嘴唇偶尔有那么一丝丝歪斜。但她的衣饰令人眼前一亮,刺绣的鸢尾花仿佛随时就要盛开,深浅紫色的搭配完美无瑕,再加上即使是我也能看出来的非常高超的剪裁。考虑到她应该与梭机村有颇为深厚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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