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位有名的裁缝,克丽丝蒂娜·奥约格小姐吗?我想我确实还没有那份荣幸。”
“您真是太客气了,”裁缝小姐伸出戴着丝质手套的右手跟我轻轻握了握,“很高兴认识您,布莱亚兹医生。”
“在我从事这项职业以来,您大概还是第一个跟我说‘很高兴认识您’的人。”我说了一个初次见面时惯用的玩笑话。伊琳卡夫人和奥约格小姐都掩嘴而笑,气氛显得轻松了一些。
因为丹的关系,我知道奥约格小姐时常会从梭机村购买布料。那么那里一定有不少她所关心的人。如今我更不敢妄下海口说还能把谁治好,因此我决定换一个话题。
“您知道吗,我的女儿是您最忠实的仰慕者之一,奥约格小姐。”
“我早就认识葆拉了,布莱亚兹医生,”她微微一笑,“顺便说一句,您可以跟她一样叫我克丽丝。”
“您认识葆拉?而且她还叫您克丽丝?”
“嗯,我们合作好几年了,她可是我最喜欢的广告模特儿。”
“广告……模特儿?”
“也就是说,有时我会为葆拉特别缝制一些衣服,请她穿着四处走动。任何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所吸引——女士们会想象自己穿上那件衣服以后的样子,男士们则会希望自己的妻子同样漂亮迷人。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的顾客来请我缝制服装。不过除了几件衣服以外我并没有额外支付葆拉报酬,希望您不会因此而起诉我。”
我哑口无言。那丫头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宴会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马嘶,我意识到,它来自我骑过来的安赫尔的那匹白马。而我也知道,一匹如此训练有素的骏马是不会随便嘶鸣的。
“也许是马里厄斯治安官回来了?”伊琳卡夫人天真地说。
但其他人显然并非如此乐观。男人们神色紧张地走出宴会厅查看状况,包括拄着拐杖的多内先生。我也立刻跟上,好在肉汤和面包已经让我的体力得到了一些恢复。
宴会厅外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可以直接望见稍远处的小母马河。河岸边筑起了两人多高的栅栏围墙,中间一座宏伟的拱门通向微风桥。这个宴会厅似乎是安妮庄园里离微风桥最近的建筑物,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安排北岸的居民在这里聚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卢卡站在草地上。那个男孩无论身高还是脑后的发型都与卢卡差不多,但我随即看出了衣着的不同。在他身边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右手紧紧地扯着男孩满是补丁的袖子。男孩便拍了拍女孩的头,安慰她不要害怕。两个孩子背向着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拱门和微风桥的方向。
事实上,现在所有人都是一样。
和迷雾桥不同,微风桥上没有一间充当门房的小屋,也没有设置任何通行的障碍。三名丢盔弃甲的佣兵正从桥上撤退,连滚带爬地冲进拱门。其中两个好歹还记得回头把拱门的铁闸关上;第三个却沿草地一路狂奔,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唤着:
“哈瓦蒂先生……被咬了……刺了他!队长!他也一样……都变成了……那东西!咬人!咬人!”
我判断这个家伙不值得理会,继续径直往拱门走去。一个佣兵紧紧握着一柄与众不同的长剑,连着琥珀色的剑鞘往同伴屁股上捅了一记;后者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把钥匙,颤巍巍地一番倒腾,总算是把铁闸给彻底锁上了。
雕刻着大树和河流的拱门之外,微风桥的骚乱仍在持续当中。远远望去,桥上现在还有三个人,装束几乎一模一样,显然也都是哈瓦蒂家族的佣兵。一个已经倒下,浑身剧烈抽搐,活像一尾从河里被甩到了桥上来的鱼。锁子甲和大理石桥面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余下两个人则仍然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披头散发,显然是并未佩戴头盔,不知道是否之前被打掉了。另外一个人高举长剑侧劈而下,两剑相碰,迸发出“叮”的一声巨响,一柄长剑飞到半空,转着圈儿掉进小母马河去了。
剩余的那柄剑握在那个没戴头盔的人手里,剑刃上鲜红的血渍兀自未干。
然而他并未挺剑刺出,却突然上前一步,屈肘撞向对方的咽喉。失去武器的佣兵无法格挡,顿时就被顶翻在地。他立刻扑过去,宛如一头扑入羊群的狮子,硬生生地把对方的头盔扯了下来,顺手又抛进了河里。当他俯身咬向对手脖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十字弩。
然后他抬起头来。我再次看到了左眼上那道扭曲的伤疤,只是跟如今笼罩在一团黑气之中的脸相比较,伤疤本身便显得没那么可怖了。
是德拉甘队长。
他从微风桥上走下来,仿佛走下角斗场的舞台,不紧不慢地靠近拱门。与此同时,之前倒在桥上的那名佣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刚刚战败的佣兵则像接力似的开始抽搐。
拱门毕竟是安妮庄园最重要的出入口,两边的柱子和中间的铁闸都修建得非常结实,这让德拉甘队长无计可施。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毫无杀气,但当它们转向我时,我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和面对费伦茨太太、丹,抑或伊万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我甚至无法谴责那些临阵脱逃的佣兵。
德拉甘队长开始沿着栅栏围墙巡逻,就像他平常所做的那样,似乎在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通过的缺口。讽刺的是,正是他以往一丝不苟的工作,让他自己现在无隙可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突然举起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作出投掷的姿势。
“危险!”
我厉声警告。然而为时已晚,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鲜红的轨迹,赫然朝着草地上的两个孩子飞来。
却见一个人影倏地闪出,护在孩子们的身前。漂亮的裙摆盖在如茵青草之上,就像忽然盛开的一片鸢尾花。
奥约格小姐。
我尚未来得及发出叫喊,长剑已经挟着破空之声急速下坠。眼看着克丽丝就要被穿心而过,只见寒光一闪,长剑斜斜钉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草地上,剑柄兀自嗡嗡地抖动个不停。
幸好距离足够遥远,德拉甘队长没能命中目标。
就在每个人都准备长吁一口气的时候,克丽丝蒂娜·奥约格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也许她是想要站起来,也许是之前事发紧急没有调整好姿势,只见她笨拙地晃了两下,竟像个醉汉似的往后摔倒,不偏不倚,恰好撞上了插入地面的长剑。
梭机村生产的布料毕竟不是铠甲。剑刃把她为自己精心缝制的裙子无情地撕裂,同时在她的大腿上拉出来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