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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个晚上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15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0

塞茜丽娅的哭声响彻安妮庄园。

等一下。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谁是塞茜丽娅,有吗?

塞茜丽娅就是草地上的那个小女孩,她的哥哥是——你知道吗,我们很快就会讲到这个的。

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害怕,塞茜丽娅放声大哭。但谁也没有理会她,就连她的哥哥也不理她。唯一一个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顾得上去安慰她的人,现在已经倒在了地上。

鲜血浸润了克丽丝的裙子,然后在草地上积聚成一大摊血洼。如果放任不管,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她甚至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如果立刻替她止血,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如果我手上的伤口不慎沾到了一两滴她的血(那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我又会变成什么样?

好在我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我单膝跪在伤者的身边,就地取材,用裙子的碎片充当止血带,在伤口上方扎紧。考虑到德拉甘队长还有可能再次发动攻击,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可没有忘记他背上的那把十字弩。但手边没有担架,那些佣兵根本指望不上,附近就只有两个孩子。

“奥约格小姐,”我伸出双手,比出要把她拦腰抱起的姿势,“现在我需要把您移动到别的地方去。”

我原本期待她会顺从地点头。然而她柳眉轻蹙,露出分明是抗拒的神情。即使在受伤以后她也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但医生可不会因为病人闹别扭便放弃治疗。我把她抱起来时,发现她的身体比想象的要轻。

我不禁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她也在盯着我看。

这一下对视似乎让克丽丝改变了主意。她配合地伸出右手,轻轻勾住了我的脖子,使我可以更好地控制重心。于是我立即迈开大步往宴会厅走去。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孩子们也跟了上来。

挤在宴会厅门口的人们迅速让开。我高兴地看见了身材矮小的木匠帕杜里也在其中。

“您能就在这里给我造一副担架吗?”

“当然可以,医生,”满脸胡碴的木匠轻蔑地撇了撇嘴,“只要哈瓦蒂先生不介意损失几把贵重的椅子。”

我本希望征得伊琳卡夫人的同意,但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帕杜里把一个和自己身体一般大小的背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锯子和锤子,立刻喜滋滋地砸了起来。我指示几个男人把一张长餐桌搬到宴会厅角落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女主人因为看见血而感觉头晕,所以侍女扶她进房间休息了。

我不满地咂了咂舌头。其实伊琳卡夫人不在倒也无妨,但我确实需要她的侍女帮忙。就在这时,身旁有人问道:

“先生,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对于还抱着一个人的我来说低头并不容易。从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判断,是那个和卢卡年龄相仿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塞扎尔,先生。”

“这是你的妹妹吗?”小女孩好歹算是止住了哭泣,但还在吸着鼻涕。

“是的,先生,她叫塞茜丽娅。”

“很好,塞扎尔。你看见这张餐桌上面的桌布了吗?我要你把它拿下来展开,和塞茜丽娅一人拿着一头,挡在桌子前面。”

塞扎尔照我的吩咐做了。于是在宴会厅的角落分隔出来一个简易的手术间。我把克丽丝放在餐桌上躺平。

“谢谢。”

我打开药箱时,听见她虚弱地说。

“不急,”我头也不抬,“困难的部分还在后面。”

“您知道我的意思……”

药箱里还有少量能用的药草,但缺少缝合伤口用的针线。

“请等一下,我去找哈瓦蒂夫人借一些针线。”

“不用了,我有。”

对于我露出困惑的表情,躺着的女士气哼哼地表示抗议。

“怎么了?医生随身带着药箱,木匠带着锯子和锤子,别忘了我可是裁缝。”

好吧。不过她很快就将得意不起来了。

我向斯布兰先生要来了一杯葡萄酒,先喂克丽丝喝下一小半。再把曼陀罗花和罂粟果壳捣碎后让她含在嘴里。我稍等了一会儿让药物生效,然后把剩余的酒全部浇在伤口上。

“咿——”

我知道她在拼命忍耐,但在剧痛之下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以致我不得不用力把她按在桌上。过了一阵她不再动弹,我想她是昏厥了过去。

不过那样也挺好。随着帕杜里节奏流畅的敲击,我也可以迅速地把伤口缝合起来,而毋须顾忌她会感到针刺的疼痛。当她悠悠醒转的时候,一副结实的担架已经准备好了。

塞扎尔和塞茜丽娅把桌布叠起来垫在担架底部。在他们的协助下,我一边把克丽丝移进担架,一边不禁在想:

“结果她并没有被感染(我也没有),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有幸置身于安妮庄园的人们必须感谢尤里乌·哈瓦蒂先生。正是他的英明决定,让渡林镇在这场灾难彻底爆发的时候能够拥有一处避难所。

哈瓦蒂先生的计划是守住迷雾桥和微风桥以确保安妮庄园的安全。然而现在微风桥已经失守。就在我为克丽丝进行手术的时候,又有许多感染者通过微风桥,尝试进入安妮庄园未果后,就在拱门附近和小母马河畔徘徊。德拉甘队长似乎已经离开了那里,于是有些胆大的人便再次走出草地。他们陆续在栅栏围墙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身穿黑色常服的佩莱特神父缓慢地来回踱步,就和在教堂里无异;年轻的教师,负责教授天文学和几何学的大卫·特里翁吉先生;经营蔬菜的德勒古梅手握一大把芹菜,不时给其他感染者塞上一根,在集市里他可从来都不会这样大方。

这足以证明,北岸的居民中也已经出现了复数的感染者。

我心惊胆战地发问。不,没有人曾经见过一个红色头发的身影,在那些家伙之中也没有孩子。

另一方面,到了傍晚时分,孤立无援的安赫尔决定撤离迷雾桥。令人惊奇的是,霍扎居然也陪他一起坚守到了这一刻。当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宴会厅时,墙壁和天花板上已经燃起了油灯,长餐桌上那些精致的银制烛台也全都插满了点亮的蜡烛。

“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如果他们冲破小屋,我不可能抵挡得住,”安赫尔一口气灌下一杯啤酒,急匆匆地说道,“我需要更多人手。德拉甘队长在哪里?”

他随即注意到了逃回安妮庄园的几名佣兵。因为受到众人的鄙视,他们留在了宴会厅的外面。

“到处都是僵尸……”

被彻底无视的霍扎一边嘟哝着,一边挤破了一颗粉刺。从里面流出来黄色的脓液。即使离开了前线的小屋,这家伙还是照样哭丧着脸。

“桥上挤满了僵尸,对面河堤上也都是僵尸……整个南岸都在燃烧,僵尸全都冒了出来,因为僵尸最怕火……”

我从烛台上拔下一支蜡烛,用火焰去点他的山羊胡子。结果那家伙“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你也怕火,”我没好气地说,“不管南岸还是北岸,是人就会怕火。”

“等一下,”身为学者的斯布兰先生却产生了兴趣,“你刚才说的‘僵尸’是什么?”

“新大陆的巫术,先生。我真的到过那儿,曾经上过一条船当水手。那是一片被诅咒的陆地,净是些诡异古怪的事……”

霍扎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但斯布兰先生打断了他。

“所谓‘巫术’,就是像魔法一样的东西吧?”

“噢,是的,先生。黑魔法,邪恶极了。”

“假如真的存在魔法,”坐在校长旁边的青年突然对着霍扎伸出两根手指,“我现在就放个火球出来烧死你。”

话音未落,一绺黑烟从霍扎的胡子里冒出来。他发出比塞茜丽娅声音更尖的惊叫,慌忙连拍带拽地给弄灭了,还顺带着扯下来好几十根胡子。

当然,该为此负责的人是我——刚才蜡烛的火星飘进霍扎的胡子,过了一会儿才又燃烧起来。但霍扎满脸惊恐地望着那个阴鸷的青年,对方也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索林,别闹了。”

斯布兰先生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都知道索林突然发怒的理由——多年以前,尽管每个人都已经认识到,女巫审判不过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迫切需要维持权威的教会仍然最后一次在王都广场对三名女性施以火刑。这其中就包括了索林的母亲。“使用黑魔法及与魔鬼的门徒分享食物”是她被判处的罪名,而她只是不慎掉落了一块鱼干,被路过的黑猫叼走了而已。

据说是索林的父亲告发了自己的妻子,动机不明,不久后他便死于瘟疫。当时两名年轻的皇家学者,维克托·斯布兰和艾米尔·布莱亚兹(我的哥哥)收留了年幼的索林。后来斯布兰先生返回渡林镇(他在这里出生)履任教职,为了使孩子不必每天经过母亲被烧死的广场,他带着索林一起来到了这里。

我应该说那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渡林镇的人们对索林的遭遇深表同情,即使其长大后的行为举止多有逾轨之处——索林自制了一副弹弓,射击的目标包括树上的雀鸟、街上的猫狗、教堂的玻璃窗户,以及佩莱特神父或雅妲修女的脑袋——也不会引来什么严苛的指责。斯布兰先生让索林在学校里干些杂务,曾经也有家长对此表示担忧;但索林对孩子们不错,也颇受孩子们的喜爱(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一个拥有弹弓的人?),反对的声音逐渐就听不到了。

“那么,告诉我更多关于僵尸的事情吧。”

趁着索林还在思考自己是如何发出火球的时候,斯布兰先生再次鼓励霍扎。

“当然,先生。新大陆的巫医,他们对刚刚死去的人使用巫术,死人被埋葬几天后就会复活,变成僵尸,从坟墓里头爬出来。它们可以行走,可以吃喝,但是失去了所有记忆,也无法和人交谈。”

“既没有记忆也不能交谈,这种方式的复活又有什么意义呢?”斯布兰先生皱眉道,“我无法想象那样能给死者的家人带来一丝安慰。”

“家人?不对,不对,巫术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东西,那是恶毒的诅咒。他们才不会在自己的亲人或朋友身上施法呢,绝对不会。他们只对敌人或仇人施法,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报复。”

“报复?可敌人都已经死了啊。”

“噢,那还不够,先生。他们杀掉敌人,用巫术把他们变成僵尸,然后驱使它们去干苦力活,永远成为自己的奴隶。如果无法直接杀掉对方,还有人就干脆等到仇人死了,再把尸体偷出来施法……”

我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了。

“也就是说,要施行这个‘巫术’,尸体是必不可少的了?”

“是的呀,”霍扎以为我认可了他的无稽之谈,说得更加唾沫横飞,“为了防备敌人偷走尸体,新大陆的人甚至会在下葬时割断尸体的咽喉,这样死者就无法复活变成僵尸了。”

“既然如此,现在在安妮庄园外面的人,他们既没有死也没有被埋葬,又怎么会变成‘僵尸’?”

“您不明白,先生。僵尸会咬人,它们喜欢吃活人的血肉。被咬到的人很快就会死掉,然后再复活变成僵尸。”

“咦?马上就复活吗?不是需要等上几天的吗?”

“这个……”

霍扎顿时语塞。不出所料,这家伙的所有胡扯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有趣极了,”索林也来插上一嘴,好像已经放弃了火球术的研究,“那么当一个僵尸正在吃人的时候,这个人刚好复活了,当然,也变成了僵尸。前面的那个僵尸还会继续吃下去吗?它会对它的新伙伴说‘抱歉,朋友,我吃了你的胰脏’,还是‘嘿,来一根你的手指吗,它可新鲜了’?”

但霍扎显然没有听出来话里的讽刺。

“僵尸不会说话。”他说。

原本打算耍一通嘴皮子的索林,没想到被这个笨蛋模样的家伙一句话便顶了回来,因此急于想要找回场子。

“既然僵尸喜欢吃人,这些傻子巫医也是人,他们把僵尸弄出来,好让它们来吃掉自己吗?”

“噢,巫医们可不怕。他们可以用巫术控制那些僵尸,那样僵尸就不会吃人了……”

霍扎继续在那里胡说八道,但安赫尔一直没有呵斥他。他因为接到父亲遇袭去世的噩耗而大受打击。

向他报告的是那名一路逃过微风桥、连拱门的铁闸也顾不上关的佣兵。名字好像是拉斯洛。这让我重新审视这些佣兵或许并不是完全的废物。

“你们都是废物!”只听安赫尔悲愤地叫道,“我要把你们都驱逐出去!”

我和斯布兰先生同时劝阻了这个不理智的主意。

“如果你现在把他们逐出安妮庄园,”我试图让冲动的少年冷静下来,“那无异于直接让他们去死。”

“那正合我意!”安赫尔恨恨地说,“为什么我会在乎这些胆小鬼的死活?”

“你很可能是对的,他们都是胆小鬼。正因为是胆小鬼,他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别忘了他们也是受过训练的战士,我听你父亲说,是那位德拉甘队长亲自训练的他们。”

“而且他们一共有四柄剑,我们这边却只有你拿着剑,”斯布兰先生附和道,“现在马里厄斯治安官不在这里,布莱亚兹医生也受了伤。”

“我明白你的心情,安赫尔,”我双手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但正如你自己所说的,迷雾桥需要更多人手,而小母马河这边也不能不管。佣兵或许就剩下这四个人了,我们没有选择,只能接受任何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即使是霍扎——至少他没有逃跑——把他扔回迷雾桥的小屋里面去,也比让他在这里宣扬新大陆的巫术要强得多……”

我能感到安赫尔的肩膀在颤抖。这副肩膀要扛起哈瓦蒂家族家主的责任,还是略嫌瘦弱了一些。

但安赫尔随后安静了下来。他缓缓从我身边走过,用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声音宣布:

“拉斯洛,你擅自放弃了分派给你的任务;布图、卡萨普,你们被命令拼死守住微风桥,但你们不战而逃。我本该给予你们最严厉的惩罚。然而,斯布兰先生提出了一个公平的观点——给你们下达命令的是父亲,或者是代表父亲的德拉甘队长;当父亲倒下,德拉甘队长成为你们的敌人之时,这些命令就已经不再具有约束力。而你们违抗命令恰好是在此之后,因此我无权处罚你们。”

我和斯布兰先生面面相觑。刚才的那番话他当然半个字也没有提过,全部是安赫尔在短短一瞬间想出来的托辞。如此一来,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台阶可以下来。

“另一方面,鉴于你们是与父亲签订的契约,这份契约的效力同样已经终止。你们不再有义务听从哈瓦蒂家族的命令,”安赫尔继续道,“假如你们决定就此离开安妮庄园,作为对多年杰出贡献的奖赏,我将额外向每人支付五十枚银币;但如果根据你们本人的意志,仍然希望继续为哈瓦蒂家族提供服务的话……”

名叫布图的佣兵带头举起长剑,琥珀色的剑鞘在灯光下鲜艳夺目。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一同宣誓效忠于安赫尔·哈瓦蒂。不过很明显,无论是安赫尔还是他们自己,甚至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们,谁都没有把这个誓言当真。

“很好。我将记住你们没有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抛弃我们。接下来是我下达的第一项命令:我们需要确保迷雾桥和小母马河一带的防御足够坚固,不管是僵尸还是感染者,绝对不能让他们踏入安妮庄园一步。现在,喝干你们杯里的啤酒——拉斯洛、布图,你们跟我去迷雾桥;卡萨普、霍扎,你们沿着小母马河巡逻,发现任何异常状况立即向布莱亚兹医生报告。”

“请等一下,安赫尔,”我提出不同的意见,“我有些担心南岸的火势,我想亲自去迷雾桥看一看。”

“假如您如此坚持的话,”安赫尔点点头,“那么,霍扎,你带医生和拉斯洛去迷雾桥;布图,你和卡萨普跟我来。”

人员的安排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看得出来,安赫尔是铁了心想要摆脱霍扎。

有趣的是,另有计划的人还不止我一个。

“我倒是希望霍扎能留在这里,”斯布兰先生说,“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跟他讨论。”

“可是,只有布莱亚兹医生和拉斯洛的话……”

安赫尔显得有些为难。只有我和拉斯洛的话其实更好,我暗忖,但现在我不打算把真实想法表露出来。

“我认为最好加固一下迷雾桥上小屋的门窗,”我说,“或许帕杜里先生愿意跟我跑一趟……”

“随时为您效劳,”帕杜里兴奋地举起了锤子,“这里的仓库应该有不少备用的木板,我可不想破坏更多好家具了。”

“您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安赫尔拿出一大串刻着大树和河流的钥匙,从中挑了一把交给帕杜里,“布莱亚兹医生,请务必万事小心。还有霍扎,你将会如实地回答斯布兰先生的任何问题。在那之后,我要你沿着西面的围墙巡视一遍,并确保通往千树森林的侧门是好好锁着的。”

然后安赫尔终于有机会向宴会厅里的其他居民致意。在目前的状况下自然谁也不会有所微词,但哈瓦蒂家族绝不能容忍怠慢了自己的客人。

“各位,在事态得到控制之前,请放心暂时留在安妮庄园,”他发表了一通简短的演说,“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客房,晚饭后请自行前往休息。如果还有其他需求的话……”

有人举起了右手。丝质手套上沾染了血迹,但并没有被脱下来。

“啊!”安赫尔后知后觉地吃了一惊,连忙走过去慰问,“奥约格小姐,您受伤了?”

“多亏了布莱亚兹医生,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借一些布料。”

克丽丝苦笑着,指了指身上支离破碎的裙子。安赫尔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当……当然可以。您确定您不需要几套新衣服吗?”

“谢谢您,不过恐怕我的尺码比较特殊,”裁缝小姐婉言谢绝,“幸运的是,我的手并没有受伤。”

“我不是衣服方面的专家,”安赫尔承认道,“那就按您说的办吧……”

但既然提到了衣服,那就很难不注意到克丽丝身边的两个孩子。安赫尔不是专家,但也能一眼看出来他们并非来自北岸。

“你们是谁?你们的父母在哪里?”

塞扎尔嗫嚅着说出了兄妹两人的名字。

“父亲很早以前就死掉了,母亲几年前也死了。”

“为什么你们会来这里?”

“有很多人在到处咬人,很可怕,所以我们逃走了。”

“我不记得在迷雾桥见过你们,”安赫尔感到疑惑不解,“难道你们是绕到北岸,再从微风桥过来的吗?”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我猜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克丽丝指了指身下的担架,“您看,我现在只能被人抬着走。他们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吗?”

“那没必要——我们有足够的房间,他们可以住在您的隔壁,”安赫尔大方地说,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塞茜丽娅,“你确定你能抬起这副担架?”

“她可以的,先生,”塞扎尔抢着回答道,“她力气很大,女士很轻。”

又来到了我不喜欢的夜晚。但当帕杜里、拉斯洛和我前往迷雾桥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点起火把。对岸的冲天火光将整座安妮庄园照亮,又剥夺了红色以外的其他色彩。我并没有说谎,南岸的火势确实令我担忧,假如大火蔓延到了千树森林,那将是比大规模瘟疫可怕得多的事情。

但假如真的变成了那样,我显然也无能为力。所以这只是一个借口。我坚持要到迷雾桥来,是因为我有必须问拉斯洛的话。

不过,帕杜里对于小屋的门窗需要加固一事深信不疑。他请我们等一会儿,自己则绕道前往安妮庄园的仓库。这正好给了我盘问拉斯洛的机会。

“拉斯洛,你还记得今天自己是怎么跑进安妮庄园的吗?”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先生。当时我完全被吓坏了。我为此感到羞耻,”拉斯洛竟像是认真地在反省,“您去救那位女士的行为非常英勇,先生。”

“真正英勇的是那位女士才对,”我纠正了他,“当时,你一路在喊‘哈瓦蒂先生被咬了’,那么你是亲眼看见哈瓦蒂先生被咬到了吗?”

“呃,我没有目睹那个确切的瞬间,不过那时候我就在附近。我清楚地听到了哈瓦蒂先生的惨叫声和德拉甘队长的呼唤。我立刻赶过去,但哈瓦蒂先生已经倒下了。”

“我需要你从头告诉我当时的情形,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好的,先生。我们在南岸那些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子里,周围有好几间屋子烧着了,火势还在不断蔓延。到处都是霍扎说的‘僵尸’,它们攻击所有人,德拉甘队长警告大家注意不要受伤,但还是有好几个人被咬了。然后那几个人又转过头来要咬我们,无论是叫他们的名字还是喊他们住手都没有反应。迫不得已,我们只能放倒了他们。哈瓦蒂先生在出发前就已经准许了。”

杀人的准许。我点点头,拉斯洛讲述得很不错。“哈瓦蒂先生也亲自动手了吗?”我问。

“我想是的,突然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一个家伙,也许是两个。没错,先生,就是在那之后哈瓦蒂先生下命令说,不管是哪边的人,只要是想咬人的或是被咬了的,不要犹豫,全部直接杀掉。我敢打赌他没有想到这会应用在自己身上。”

“我不会跟你对赌。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很害怕,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死在自己人手里。僵尸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不要让它们的血沾到身上!’我听见德拉甘队长喊。但那怎么可能呢?我甚至不敢挥剑,只能尽量避开,很快大家都被冲散了。那些巷子乱七八糟的,到处都飘着灰烬,我马上就迷路了。周围变得越来越热,别说找其他人,我就连路都快要看不清了。这时我听见了惨叫声。”

“那是哈瓦蒂先生吗?”

“是的,先生,但我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其实惨叫声一直都没有断过,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僵尸发出来的。可是这次离得特别近,我觉得这声音很耳熟。然后我就听见德拉甘队长大叫:‘来人哪!哈瓦蒂先生被咬了!’我马上循着声音找过去,但在这种东拐西绕的巷子里也不容易,我差点儿就撞进了一间正在燃烧的屋子。等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哈瓦蒂先生已经倒在了地上,德拉甘队长正把剑从他身上拔出来。”

“他看见你了吗?”

“是的。他还跟我说‘拉斯洛,我没有办法……’但就是这么多了。他没说完这句话就拧成了一团,很显然他也被咬了。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朝我扑了过来,我的剑刚举起一半就被踢飞了。我并不以此为荣,但那时我能做的只有拼命逃跑。火已经烧得很厉害,我尽量向火势小的地方逃,不知道那些巷子是怎么转的,莫名其妙就到了寒霜桥。我当然马上过桥,队长也跟了过来,我只能再往微风桥去。哈瓦蒂先生派了四个人守在那里,布图和卡萨普马上决定撤退,但莫托奇兄弟留在了桥上,他们觉得自己能挡住德拉甘队长——唉,剩下的事您也看到了。”

帕杜里从仓库回来了,臂弯内夹着几块大约两倍于他身高的木板。

“我需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拉斯洛,”我迅速地说,“你看见哈瓦蒂先生倒在地上的时候,德拉甘队长是否戴着头盔?”

拉斯洛一愣,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帕杜里大步流星地转弯,甩过来的木板差一点儿就把他扇进了黑河。

“是的,先生,他是戴着的。”

帕杜里全然不知自己几乎杀了拉斯洛,对他说了什么更是毫不在意,只管一个劲儿地往上游的迷雾桥走去。我看着在他身后,像鱼尾巴那样摇摆着的木板,不自觉陷入了沉思。

头盔……

长剑……

铠甲……

十字弓……

轰隆!

好不容易在脑海中拼凑出的画面,被一声地裂山崩的巨响震得粉碎。

“哇!”

拉斯洛固然不在话下,就连帕杜里都不禁后退了两步,神色紧张地护着手里的木板。

“发……发生什么事了?”拉斯洛抽出长剑,“打……打雷了吗?”

他胡乱地挥舞着那个危险的武器,就好像它能在雷电中保护得了他似的。

而且那声巨响显然不是雷声。它突如其来,转瞬之间却又已经平息。我侧耳倾听:黑河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对岸的大火中不住传来细微的爆炸声,从头上掠过的一只夜枭在发出尖锐的警告。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慢着。

“真见鬼,就不能让人喘口气吗?”

拉斯洛咒骂着,此前的反省似乎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安静!”

我确实还听到了什么。隐约像是呜咽,又像是低沉的嘶吼。是千树森林里潜藏的野兽吗?但大火当前,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都只会远远避开。

“嘿,那是什么?”

帕杜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河水。他无法腾出手来指出具体的方位,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他所说的东西。一个西瓜般的圆形黑影浮在远处的河面上,正顺着水流迅速地漂过来,它被一个波浪卷进水底,再冒出来时便又接近了许多。

我突然意识到我曾经见过这一幕——就在同一天,就在这同一段河道上。唯一的区别在于,此刻河里的黑影正在朝我漂来,而不是离我远去。

“有人落水了!”

就在我如此大喊的时候,水中的圆形黑影逐渐清晰起来,呈现出一个人头部的轮廓。

和先前被安赫尔掀进河里的那名大汉不同,这个人的头上还长着头发,然而即使火光也无法照亮那张幽暗的脸。他或她挣扎着从水里伸出头来,却没有大呼“救命”,只是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怪叫,甚至也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便已经从我们面前漂了过去。

“不对!”拉斯洛惊骇地叫道,“那是僵尸!”

他说得太急了些,因此漏了在词尾加上复数。继续往下游漂去的落水者还没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上游的河道又再次出现了两个黑影。紧接着是四五个,到后来变成了几十个。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帕杜里疑惑道,“为什么河里会有那么多僵尸?”

“该不会是……”

是的,我想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吧——迷雾桥被踩塌了。和城镇中心的雨滴桥不同,迷雾桥从建造之初就没有打算让许多人行走通过,因此它无法承受太大的重量。霍扎曾抱怨桥上挤满了“僵尸”,到现在又经过了一段时间。持续重压之下,小屋和南岸之间的桥身终于因为不堪负荷而轰然崩塌,挤在桥上的感染者们也全部掉进了黑河。

小屋仍然屹立于黑河中央,它的正下方就是迷雾桥唯一的桥墩;从安妮庄园通往小屋的桥身也完好无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危险。但拉斯洛自告奋勇要留在桥头警戒。我也懒得揭穿,点燃了一支火把,和帕杜里一起往小屋走去。这一侧的木门上还好好地挂着门闩。我谨慎地打开门,首先将火把伸进屋内探视。屋内空无一人,四周与先前也没有什么两样,对侧的木门同样从里面闩上。如果就这样置身屋内,甚至可能察觉不到迷雾桥已经塌了一半。

帕杜里终于可以放下搬运了一路的木板。我静候了一阵,确认南侧的门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动静,这才慢慢把门打开——

面目全非的光景随即展现在眼前。我意外地发现,并非全部的桥面都在那声巨响中灰飞烟灭。一截残存的断桥依附在南岸,桥头部分剩下仅容两人并肩行走的宽度,之后变得更加狭窄,宛如野兽的尖牙刺向小屋。旁边的断面露出斑驳的花岗岩,似乎随时都会再次断裂。

而在小屋这侧,黑河的湍流就在我的脚尖底下奔腾而过。桥面仿佛被斧头削去一般,门外已经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掉进河里的感染者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正如霍扎所说,堤岸上还聚集了许多人。迷雾桥的崩塌好像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恐慌。一个有点儿驼背的年轻男人看见了我,立即毫不犹豫地走上断桥。拉斯洛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驼背男人一直走到断桥的末端才停下来。但即使在那里,与小屋还相隔着不可能跨越的一段距离。

“啊!是托普尔!”

帕杜里在我身后探出满脸胡碴的脑袋。我便从门边让开。

“您认识这个人吗?”

“他曾经是一名伐木工,”木匠点点头,又朝那个男人嚷道,“嘿!伙计!你在那里干什么?打算在我的脖子上咬一口吗?”

托普尔对这番挑衅毫无反应。倒是另外有几个感染者听见了,于是纷纷走上断桥。这断桥不摇不晃,出乎意料地坚固。

他们会被未受感染的人吸引,然后尽可能接近目标对象。但不会试图跨越明显无法越过的障碍。

我轻轻地关上门,重新放好门闩。

“我想没有必要再加固这里的门窗了。”我说。

“嗯……”

帕杜里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将双手食指举到鼻子跟前比画着,似乎是在衡量某个长度。

我顺着木匠的目光看去。在那个方向上,是靠墙放着的几块长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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