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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天

作者:雷钧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0

安赫尔站在一幅巨型肖像画前。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灿烂的金发上,一如他正在瞻仰的这位女士。倘若不是空气中那股无法忽略的焦臭味,这应该会是一个让人愉快的早晨。

画中的人物是安妮·哈瓦蒂——尤里乌的祖母,安赫尔的曾祖母。为了纪念他的母亲,老哈瓦蒂先生以她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庄园。

“早上好,布莱亚兹医生。”

安赫尔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我认为他是想用微笑强行压下内心的悲伤。憔悴的面容和眼角的血丝表明他很可能彻夜未眠。

“早上好,但你应该回去睡一觉。”我以职业的口吻指出。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安赫尔飞快地摇摇头,几乎不带停顿地说,“好消息是,千树森林一侧暂时没有出现感染者的踪迹。我想西边的围墙应该也足够稳固,它使我们多年以来免受野兽的侵扰——无论如何,我们在门上额外加了两道锁。所以现在只要担心东边的小母马河就好,但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显而易见,他已经精疲力竭,为了扮演这个因为意外而提前落到了他身上的角色。

“不要勉强自己,安赫尔,你干得很不错了。”

“父亲会期待得更多。”说这话时,安赫尔稍稍别过了脸。

“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有种感觉,你并不是想要达到你父亲的期待,你是在试图变成他。”

安赫尔愣了一下。

“也许是吧……”他承认道,“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做。”

我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看上去足够坦诚。是的,我从前就认为安赫尔是个正直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骑士。事实上,正是他昨天的英勇行为在迷雾桥救了我。

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是否正在影响我的判断力?

“你父亲曾是一位伟大的人,”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全因他的恩惠,我们现在才能在这里。”

安赫尔再次展现出微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吧?

“他总是能作出正确的决定。”他的儿子如此评价道。

唔——考虑到尤里乌的结局,恐怕我不得不持保留意见。

“你已经继承了他的勇气,但你没有必要变成你父亲,”我隐瞒了自己的真正想法,“尤里乌睿智而果断,那是来自岁月的积淀;但你不一样,你有一颗仁慈的心,这会使你获得人们的信赖。”

“我不知道,”安赫尔腼腆地说,“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此……”

“你应该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允许从南岸来的那两个孩子留在安妮庄园的时候,奥约格小姐脸上流露的喜悦之情?你也许不喜欢我这样说,但换作尤里乌在场的话,我很怀疑他是否会同意那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同样,尤里乌会在迷雾桥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老妇人,不管她嘴里有没有牙齿。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高兴你没有那样做。”

“我猜,她还是没能逃过迷雾桥崩塌的一刻。”

“也许她没有。但你会为迷雾桥的事故感到悲伤,这才是重点。要知道并不是很多人能做到这一点。”

对于迷雾桥的倒塌,大多数人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感染者们不可能再渡过黑河造成威胁,另一边还有让德拉甘队长也束手无策的拱门和栅栏围墙,如此一来安妮庄园便真正安全了。至于有多少人消失于黑夜的急流之中,他们在冰冷的河水中怎么痛苦挣扎,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们并不在乎。

“你珍视生命,即使是在这样一个灰暗的时刻。这是难能可贵的品德,安赫尔,我恳请你不要改变,”这番话将来或许会被证明很愚蠢,但我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现在,我知道没办法让你乖乖回去睡觉,那么你至少愿意陪我去吃一点早饭吧?”

除了安赫尔,几乎所有人都自发地出现在早餐的餐桌上。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很好的胃口,但谁也不愿意单独待着。在灾难降临的时候,人们总是更倾向于聚集在一起。

伊琳卡夫人的归来让宴会厅增色不少。她娴熟地指挥着仆人,确保客人得到足够的面包、熏肉、鸡蛋和奶酪。她的脸色苍白,但那不会是看见血的缘故。克丽丝身穿一袭朴素的靛蓝色长裙,将伤口遮盖得严严实实;手套换成了与之配套的款式,点缀以简单的纯白蕾丝花边,显然也是连夜亲手缝制的。她已经可以走下担架,端庄的坐姿严格来说不太利于伤口愈合,但我知道精神上的舒适对于病人也同样重要。

塞扎尔向我走来。满是破洞和补丁的罩衣换成了合身的衬衫和短袖夹克以后,男孩的眉宇间颇显出几分机灵。如果现在才碰上,大概没人会质疑他的出身了。在克丽丝身边,塞茜丽娅也忸怩地穿上了连衣裙和长筒袜。

“先生,女士让我把这些给您。”

正当我惊讶于克丽丝蒂娜·奥约格一晚上究竟能做出多少件衣服时,塞扎尔又递过来一堆东西。

“这些是……”

一件衬衫、一件立领斗篷、一条呢绒长裤,此外还有丝绸短裤。

“虽然只是目测的,”克丽丝开口道,“但我想尺码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真的不必如此费心,”我半是受宠若惊,半是责备地说,“您应该好好休息养伤才对。”

“医生不能在有人受伤的时候袖手旁观,那裁缝也一样,”她莞尔一笑,“也许您还没有意识到,布莱亚兹医生,昨天在这里衣冠不整的四个人,现在可就只剩下您自己了。”

我自然知道自己还穿着撕掉了一边袖子的上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莉莉给我准备的替换衣物落在马车上了。而且在危急关头,谁还顾得上外表的细枝末节。但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周围的人们全都穿戴得整整齐齐。昨天衣衫褴褛的兄妹俩,以及裙子被割破的克丽丝自己,现在都已浑身上下焕然一新。

“谢谢您把安赫尔带了过来,布莱亚兹医生,我正感到担心呢。”

穿着黑色丧服的伊琳卡夫人先看了一眼她的继子,然后对我说道。她当然也获悉了尤里乌遇难的消息。

“向您致以诚挚的慰问,夫人。”

拜那位裁缝小姐所赐,说这话时,我为自己不得体的衣着而深感羞愧。

“您能这样说真的是太好了。”

她微微低下了头。尽管如此,在我看来她似乎并没有非常难过——甚至不如她说没见过莉莉时的样子难过。

“我听说您的家人仍然行踪不明,愿主引领他们归来。”

仿佛洞悉了我的想法,伊琳卡夫人握紧手中的一条纯银十字架项链,静静闭目祈祷。但无论她想要祈求的内容是什么,上帝大概也听不到了。一声不屑的冷笑声突兀地打断了她。

会做出这种粗鲁举动的家伙只有一个。但就算人们平时如何放任,这次也太过分了。

“我希望你立即向哈瓦蒂夫人道歉,索林,”斯布兰先生以罕有的严厉语气说道,“无论你跟教会有什么过节,嘲笑他人的信仰都是不能容忍的,尤其当你还在别人家里受到热情招待的时候。”

“对不起,哈瓦蒂夫人,还有布莱亚兹医生,”索林乖乖地道歉,但那轻佻的态度丝毫未改,“可事实是,佩莱特‘神父’已经变成了——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僵尸’。如果‘主’无法保护自己的仆人,向他祈求让小卢卡平安无事不是太扯了吗?”

没人理睬索林,也许是因为这番话我们都无法驳斥。

“又是吃人的‘僵尸’吗?”最后安赫尔找到一个不错的角度,“所以你相信让人复活的黑魔法了?”

“像我这种人相信什么并不重要,哈瓦蒂大人。”索林愤世嫉俗地说。

“关于这一点,”斯布兰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倒是认为有必要详加讨论——这可能会对未来的行动方针造成影响。”

“该不会连您也把霍扎那家伙的话当真了吧?”安赫尔皱起了眉,仿佛从盘子里吃出一个苍蝇。

顺便说一句,霍扎此时并不在场,他正与拉斯洛在小母马河一带巡逻。

“如果我是在两天以前听到了这些故事,我会认真地把它们记录下来,加以整理后保存于皇家学会的图书馆——作为异国的民间传说,”斯布兰先生严肃地说,“然而,我们不能忽略的一个事实是,现在我们所面临的灾难,与传说中的内容极其相似。我们也必须承认,我们无法对灾难的起因给出更有效的解释,甚至是一无所知。基于以上理由,我认为不妨作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不管霍扎是在新大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听来的,这个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维克托,”多内先生一边致力于清理粘在胡子上的面包屑,一边咕哝道,“如果新大陆确实存在那样的传说,那么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但是啊,这也可能只是那个佣兵看见了这边发生的事情,然后才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没错!那家伙乱扯一通,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与无能罢了。”

安赫尔马上连连点头,多内先生的暗示无疑很对他的胃口。但斯布兰先生平静地反驳道:

“我必须说我不认同这个看法,哈瓦蒂先生。假设这些内容都是霍扎自己编出来的,即使他能凭空捏造出‘僵尸’这个单词,像‘下葬时割断尸体的咽喉以防止死者被敌人变成僵尸’这样的展开也未免过于详细了。难以想象这是在短短半天之内完成的。此外,我注意到霍扎特地提到了一点,‘僵尸喜欢吃活人的血肉’。但据我所知,渡林镇并没有任何人被吃掉。”

“这不是恰好证明了他只是在胡说八道吗?”

“并非如此。如果他想要编造故事,那就没有理由故意加入明显与事实不符的部分。但是,如果他只是把听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出现这样的差异就不足为奇了。”

“啊!您的意思是说,在新大陆的传说里面,确实包含有僵尸吃人的内容是吗?”

已经吃完早饭的克丽丝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她正在享用一杯香气四溢、充满异国风情的饮料。这种被称为咖啡的苦味饮品因为稀少而价格不菲,但在安妮庄园似乎有着充足的库存。

“这下我可就不明白啦,”多内先生结束了与面包屑的战斗,满意地捏了捏那蓬松的白胡子,“难道只有新大陆的僵尸喜欢吃人,而渡林镇的僵尸却对人肉不感兴趣吗?”

“不。前面我们之所以假设这些传说可能是真实的,是因为现实中也发生了相似的情形,”斯布兰先生站得笔挺,就如同在皇家学会发表演讲一般,“假如在新大陆曾经出现过‘僵尸’,它们理应与我们所观察到的行为模式具有一致性,否则这个假设就失去了基础。”

“哎,那就是说僵尸不吃人吗?”索林显得大失所望。

“我得承认,‘僵尸吃人的过程中对方变成了僵尸怎么办?’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所以我更愿意采用一种能回避你的悖论的推测,”斯布兰先生幽默地说,“当然,我们无法证明在新大陆是否有过‘僵尸吃人’的事例。重点是,如果从未发生此类事件,为什么在传说中出现了这样的偏差?”

“因为僵尸会咬人?”伊琳卡夫人提出见解。

“谢谢您,夫人,”校长先生风度翩翩地欠了欠身,“是的,那无疑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然而,我们昨天都不幸地目睹了有人被咬的悲剧,但我想应该没有谁曾经担心过那个可怜的家伙会被吃掉。”

“噢!确实如此。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仍然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感染者,布莱亚兹医生会这么说。人类通常不会同类相食,但怪物吃人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米诺陶洛斯和斯库拉,又或是刻耳柏洛斯。新大陆的传说明确记载了僵尸的起源——它们是被巫术复活的死者,也就是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一旦看见怪物咬人,即使没有人被真正吃掉了,人们也会因为恐惧而产生误解,这导致传说中掺杂了与事实并非完全相符的内容。”

“请原谅,”我不太自在地说,“但这些人确实只是感染者,我实在无法认同把他们称作怪物。”

“很抱歉让您感到不舒服,布莱亚兹医生,”斯布兰先生真诚地说,“我想所有人都会同意您的意见至关重要。您是否能够指出,您称为‘感染者’的这些人,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我只能说是某种传染性非常强的疾病。很遗憾,以我有限的知识无法给出更确切的判断。”

某个角落传来不满的咂嘴声。我不能说我受到了冒犯。即使我自己也对这样拖泥带水的回答深感沮丧。

“据我所知,阿库拉医生一直把您视作最出色的弟子。如果是连您也无法诊断出的疾病,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这些‘感染者’们其实已经死亡……”

“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像您这样的学者竟然会考虑这种无稽之谈,我真是相当吃惊。”

或许是因为愧对恩师的名字,我不太客气地打断了斯布兰先生的话,随即又为自己的无礼而感到后悔。但校长先生似乎不以为忤。

“所谓学者,不就是一些跟无稽之谈打交道的人吗?请别忘了,‘世界并非宇宙的中心,它围绕着太阳旋转’也曾经被认为是无稽之谈。那仅仅是不到一百年前的事情而已。而在一百五十或者两百年前,即使最高明的医生都还在使用放血疗法,结果导致了大量不必要的死亡。科学就是从许多无稽之谈中不断发展出来的。既然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倒地的人再次站起来的情景,又有新大陆的传说作为佐证,为什么不能以更开放的态度来看待‘死人复活’这件事呢?”

“我们如何看待都没关系,”我的语气仍然焦躁,“这些人并没有死,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为什么您会如此肯定呢?”

伊琳卡夫人问道。

我不禁凝望那双美丽的眼睛。是我多心了吗?还是她发问的时机确实突兀?在那清澈的瞳孔深处或许埋藏着某些秘密,但我看不出来。

“您大概还记得我的同事费伦茨太太。她被感染了,很可能是被盖夫顿小姐传染的,”我适时地移开了视线,“在那之后,我曾经亲自测量过她的脉搏。毫无疑问,她的心脏仍然在跳动着——除非您认为我的诊断有误。”

“没有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会怀疑您的诊断,”斯布兰先生坦然接受,“既然您说费伦茨太太的心跳正常……”

“呃,关于这个……”

直觉告诉我这样做会让事情朝我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刻意隐瞒事实。

“费伦茨太太的心跳并不正常。”

“您说什么?”

“她的心率非常高——达到了正常人的好几倍。”

斯布兰先生的表情愈发严峻起来。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抱着双臂陷入了苦思。

“别净说一些只有你们聪明人才听得懂的话啊,”索林歪着嘴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费伦茨太太的心脏跳动得很快,”我换了一种较易理解的说法,“你知道,每个人的心跳速度虽然有快有慢,也会根据身体状况和心情发生变化,但总的来说都不会相差太多。可是费伦茨太太不一样,她的心跳明显比正常人快了好几倍。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伊琳卡夫人、索林和多内先生不约而同地伸手按向自己的左胸。安赫尔则试图在手腕上寻找脉搏,结果徒劳无功。只有克丽丝不为所动,仍然在小口地品尝那杯咖啡。

“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眉头紧锁的斯布兰先生再次开口道,“费伦茨太太的高心率,不能单纯解释为疾病导致的结果?”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我特地强调了这个前提条件,“没有一种疾病会令病人的心率提升到那种程度。”

“那么,您是否知道某些疾病,可以使心率达到接近那样的程度?”

“没有……”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开始觉得,这是一场我注定不可能获胜的辩论。不出所料,斯布兰先生马上就提出了那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从您的专业角度来看,假如现在我的心脏跳得和费伦茨太太一样快,您认为会发生什么?”

“您很可能会立刻倒地死亡。”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宴会厅里顿时一片哗然。不知不觉之间,人们的注意力都聚集到我和斯布兰先生的对话上了。

“非常感谢,”斯布兰先生的声音里毫无胜利的喜悦,“也就是说,您相信费伦茨太太仍然活着的理由,是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另一方面,根据她心脏跳动的方式,您却不相信她能活下来。”

“恐怕我没办法反驳您,斯布兰先生。然而,无论这有多么不合理,事实就是如此。是的,我曾认为她会由于心脏衰竭而死亡,但那并没有发生。我承认,我的知识不足以解释费伦茨太太的症状。”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维持费伦茨太太心脏跳动的原因,或许并不是她的生命?”

“您是在暗示那也是巫术的效果吗?”克丽丝放下右手握着的咖啡杯,然后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假如巫术能操控死者的四肢,让他们重新站立甚至行走,那么让心脏再次跳动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您同意吗,女士?”

“如果有那么方便的巫术就好了,”克丽丝挥舞着右手,比画出穿针引线的动作,“您瞧,我能控制自己的四肢,却也控制不了心脏啊。”

“拜托,请不要站起来。”

在她得意忘形把伤口弄裂开之前,我严厉地提醒道。裁缝小姐于是冲我挤了个不满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坐着不动了。

“我还是不明白……嗝,为什么您会执着于巫术和僵尸这些东西?”安赫尔匆匆塞下半截面包,口齿不清地说,“就算霍扎那家伙没有说谎,就算巫术真的存在,那些懂得如何使用巫术的巫师也只是在遥远的另一片大陆之上。要说这里发生的事情是由巫术引起的,您不觉得太武断了吗?”

“我很高兴看到你在主动思考,哈瓦蒂先生,”斯布兰先生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仿佛这只是课堂上的一次教学问答,“不过,真的可以认为巫术只存在于新大陆吗?也许僵尸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国家出现过,但因为没有造成大规模的骚动,所以没有人意识到而已。”

“我猜,”克丽丝道,“您这么说一定是有具体的依据的吧?”

“是的,女士。在过去瘟疫肆虐的时期,就曾有死者被埋葬后又从坟墓中爬了出来——泥土被挖开,棺材里面空空如也,掀落一旁的棺盖内侧留有明显的血痕,只能认为是用指甲划出来的。请注意,这并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而是各地都在发生,皇家学会保存了明确的记载。”

“我好像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多内先生表示赞同。

克丽丝和安赫尔一起沉默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大概是前所未闻的信息。

“我也听说过,但我不同意这是僵尸复活的证据,”我说,“事情的真相非常简单——这些人被埋葬时尚未断气,只是陷入了昏迷;他们在遭到活埋后苏醒了过来,因此拼命从棺材里逃出生天。试想一下,为什么这些事件恰好发生在瘟疫时期?因为当时死者众多,殓尸的人根本来不及逐一确认就匆匆下葬;而且墓穴挖得很浅,棺盖也不会用钉子钉死,所以里面的人才有可能逃脱。”

“非常感谢,医生,”斯布兰先生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我想您的第二个论点无疑是正确的——如果被装进钉死的棺材里再深埋地下,即使僵尸复活了也逃不出来。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事件都发生在瘟疫时期。但我对您的第一个论点持有疑问——假如这些人是被活埋的,那么他们离开坟墓以后又去哪里了呢?从来没有任何一份报告指出,有人在被埋葬以后又自行回到了家中。”

“这些人一定是病入膏肓才会被误认为死亡,”克丽丝暗示道,“也许从坟墓里逃出来已经耗完了他们所剩无几的力气。”

“若是这样的话,人们应该会在墓穴旁边找到尸体才对。”

“也许他们没有立即死去,但被活埋的恐怖让这些本来就患有重病的可怜人失去了神志,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只能四处游荡,最终病发在路旁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被埋葬过一次。”

“‘忘记了自己是谁’,而霍扎对僵尸的描述则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它们听起来足够接近,不是吗?”

原来卢卡钟爱的反问句式是从斯布兰先生这里学来的啊。我恍惚地想着,耳边响起了多内先生浑厚的声音。

“在你们进行争论之前,我想先搞明白这些争论的意义——维克托,你刚才说这将对今后的行动造成影响,你介意详细说明一下吗?”

“嘿呀,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吗?”

抢在校长先生回答之前,索林发出了类似野猫嗥叫的一声怪笑。

“既然僵尸是死人复活变成的,那把它们再杀死一遍也没问题啊,”这家伙若无其事地说,“老师的想法就是这样吧?”

“斯布兰先生,”克丽丝的表情就像是杯中的咖啡一下子变酸了,“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本希望使用更谨慎的措辞……”斯布兰先生坚定不移地说,“不过就问题的本质而言,我不能说索林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

一阵比之前激烈得多的骚动随即在宴会厅里爆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霍地站起来,用相当恶毒的语言咒骂斯布兰先生。要不是旁边的人拉住了她,她很可能已经抄起盘子砸过来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大卫对你如此尊敬,而你竟然想要谋杀他?!”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点点唾沫从她干裂的嘴唇之间喷溅而出。塞茜丽娅连忙往克丽丝身边靠拢,就连塞扎尔也不自觉地后撤了一步。但斯布兰先生并未退缩。

“我理解您的心情,特里翁吉太太,”他温和地说,“毫无疑问,您的儿子是我共事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然而,假若大卫真的遭遇了不幸,与其任由他处于这种异常力量的控制之下,您不认为让他得到安息才是正确的吗?”

“大卫没有死!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在河边走来走去!就连医生也说他还活着!”特里翁吉太太的怒吼声仿佛要把宴会厅的屋顶整个儿掀起来,“理解?你怎么可能理解?!你这个连家庭都没有的怪人!”

我想你也会同意,到了这个时候,安妮庄园的主人可不能再坐视不理。

“特里翁吉太太,请您冷静一点儿,”安赫尔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您不是唯一一位有家庭成员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的人。布莱亚兹医生的家人至今下落不明,家父也在昨天的混乱中不幸离世。”

大卫·特里翁吉的母亲无言以对。她跌坐回椅子上,开始轻轻地啜泣,之后变成一种筋疲力尽的恸哭。

“无论我们面对的是传染病还是巫术,在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只能保护那些未受污染的人。即使父亲也不能例外。我毫不怀疑,是他利用仅存的一点神志,亲自向德拉甘队长下达了命令。”

安赫尔咬着下唇,以此压抑自己的感情。如果这是谎言,那这个金发男孩一定是比他的继母还要出色得多的演员。

“我不打算隐瞒,父亲确实曾考虑过杀掉所有出现了症状的人。他只是希望保护整个渡林镇,我并不认为这是件应当羞愧的事。然而,现在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只要安妮庄园不被侵扰,即使外面那些真的是被巫术操控的僵尸,我们也没有必要急于把他们送回坟墓里去。斯布兰先生,您同意吗?”

只要斯布兰先生轻轻一点头,便可以终止这场不体面的冲突。安赫尔无疑就是这么盘算的,但他显然还不太了解学者的固执。

“这里的每个人都理应对令尊心存感激。可是,哈瓦蒂先生,你认为躲藏在安妮庄园就是一个好主意吗?”

“您可以指责这是懦弱的行径,”安赫尔昂首说道,“但我认为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以昨天统计的人数计算,安妮庄园的存粮还能支撑一年以上,足够我们坚守到救援到来。”

“救援来自哪里呢?”

“当然是王都。不只是骑士团,您在皇家学会的同僚学者无疑也会同行。到时候便能搞清楚这些人到底是死后复活的僵尸,还是普通的传染病人。在那以后才是如何处置他们的问题。”

周围陆续响起了一些附和的声音,因为安赫尔的话十分合理。当梭机村遭逢异变,我的计划是返回渡林镇组织救援;而在渡林镇也沦陷了以后,能指望的救援就只能来自王都了。

“但是,假如王都也正处于危机之中呢?”

斯布兰先生的一句话,顿时让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渡林镇的骚动是昨天才爆发的,因此我们可能都忽略了更早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由王都驶来,本应在前天凌晨抵达渡林镇的交通船,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确实如此,”木匠帕杜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本来有一些图纸要送到王都的行会去,但伊万告诉我那艘船一整天都没来。”

“您的意思是,”克丽丝说,“因为王都也受到了‘僵尸’的侵袭,所以没能派出交通船?”

“目前尚无法证实这一点,但这样的可能性无疑存在,”斯布兰先生朝我瞥了一眼,“根据布莱亚兹医生所述,最迟在三天前的晚上,盖夫顿小姐已经出现了症状。可见渡林镇并不是本次事件的源头。要是王都在此之前就陷入了混乱也并不奇怪。”

“骑士团不会来救我们吗……”伊琳卡夫人忧心忡忡地说。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夫人。但我认为必须以此为前提考虑对策。”

“都是僵尸!通通杀掉!”索林忽然一声怪叫,“让我们看看,有谁自告奋勇去把那个什么队长干掉吗?”

安赫尔没让这段尴尬的沉默持续太久。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当德拉甘队长的对手。”

“噢,亲爱的,别说傻话了。”伊琳卡夫人看上去相当害怕。

就在少年准备争辩的时候,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响起了一个声音。

“愿意为您效劳,夫人。”

“帕……杜里先生?”

或许是因为回想木匠的名字占用了一点儿时间,伊琳卡夫人没来得及掩饰语气中的惊讶。

“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我不懂得怎么用剑,”帕杜里自嘲地说,“但要对付僵尸,除了正面交锋以外还有其他方法。”

斯布兰先生热切地催促他说下去。于是帕杜里描述了昨晚我们在迷雾桥看见的一幕。

“就算有人许诺付我一百枚银币,我也绝对不会踏上那段断桥。但那些僵尸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许是因为它们已经死了吧。很显然它们一心只想要咬人,所以一直走到断桥的尽头,无法继续前进才停下来。如果这时从小屋往断桥搭一块木板……”

“它们很可能会走上木板。”

“正是这样,”帕杜里点点头,“然后只要趁机抽走木板,不管那个佣兵队长再怎么厉害,也免不了掉进黑河被冲走……”

对于这种卑鄙的圈套,志向是成为骑士的少年表现出了露骨的厌恶。

“我宁愿被僵尸活活咬死……”

“安赫尔!”

伊琳卡夫人失声惊呼。与此同时,索林则啪啪鼓起掌来。

“多美妙的主意,帕杜里先生。如此一来,只要派一个人去为德拉甘队长带路,从南岸的大火中绕一圈到迷雾桥来,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帕杜里向索林怒目而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为昨晚随口要求帕杜里同行而深感后悔。在我们撤离迷雾桥之前,帕杜里曾认真地测量过带去的木板的长度,是否足以从小屋搭上南边的断桥。那时候他已经想到了可以在那里设下陷阱。然而,索林的讽刺直中要害:要用这种方法对付某个特定的对象,譬如德拉甘队长,成功率根本就没有保证。

也就是说,当时帕杜里考虑的并不是让谁掉落黑河,而是……

“帕杜里先生,”安赫尔冷冷地说,“您本来的打算,是想要淹死留在南岸的所有人吗?”

“啊啊,没错,”帕杜里爽快地承认道,“你老爹想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只是没能选对方法。但现在不同了,只要利用断掉的迷雾桥,不必冒生命危险也可以把那些僵尸逐一消灭。”

“请坐好,特里翁吉太太。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打算要杀掉任何人,”安赫尔急忙安抚眼看就要再次发难的特里翁吉太太,“父亲也没有。他不得不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渡林镇的人们……”

“保护渡林镇北岸的人们,”帕杜里嗤之以鼻,“但南岸的那些穷光蛋们?得了吧,我当学徒的时候就住在南岸,哈瓦蒂家族可不会在乎那里的人的死活。”

“我们从不忽视生命的价值,无论在哪里。”安赫尔不快地说。

“也许你不会,”帕杜里指着克丽丝身边的两个孩子说,“但我可以拿我的锯子打赌,如果昨天尤里乌在这里,这两个南岸来的小鬼早就被他逐出安妮庄园了。”

塞扎尔闻言垂下了头,我注意到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塞茜丽娅则浑身发起抖来,克丽丝连忙伸出右臂搂住了她。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有一艘从王都驶来的交通船,”安赫尔竭力摆出强硬的姿态,“在确定王都的现状之前,我不希望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要是准时从王都出发,这时候交通船应该已经到了,”斯布兰先生说,“如果他们试图靠岸,很可能会在毫无准备之下遭到袭击,所以我们更有理由离开安妮庄园去警告他们。”

渡林镇的码头在城镇的东侧边缘,交通船通常停靠于此。经过码头后,黑河随即往东流进千树森林。站在寒霜桥上,可以清楚看到位于下游的码头;但由于黑河流向的关系,从安妮庄园或迷雾桥都无法望见。

“只要看见南岸的大火,船长马上就能知道渡林镇发生了变故,”我试着从乐观一些的角度去分析,“他们应该会直接返回王都报告,即使我们现在赶去码头也没有意义……”

“不,艾迪,他们不会。”

一个此前并未参与讨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我从半夜开始就一直守在码头附近……不幸的是,今天并没有任何一艘船到来。”

声音来自宴会厅的入口。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集中到了那个方向。克丽丝发出了一声吃痛的呻吟,大概是扭转身子时拉扯了伤口。

站在那里的是渡林镇的治安官——尼库拉·马里厄斯。

对于我这一天的记忆而言,尼克在安妮庄园现身的这个瞬间,就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我清楚地记得早餐时每个人的发言,他们说话时的神态,以及我对他们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揣测。但在尼克出现以后,余下的记忆就变得像淤泥一般浑浊不堪。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件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除了尼克以外没有别人。于是我跳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咆哮道:“莉莉在哪里?!”

不,等一下。也许是尼克揪住了我的衣领,向我喝问才对?

我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莉莉和孩子们是跟尼克在一起,但尼克却以为他们已经先行抵达安妮庄园。当他在宴会厅里看见我的时候,他应该是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莉莉并不在我的身边。

又或者,我们是一同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啊,没错,我想更有可能是这样。之后尼克先松开了手。

“我到诊所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大概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但我听见的就只有“诊所”这个词。

诊所。

当有人出现了奇怪的症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病人送往诊所。在尤里乌的撤离通知到达之前,很可能已经有感染者找上了门来。当然,我所认识的莉莉绝不会轻易被咬到,但要是为了保护葆拉和卢卡的话……

葆拉本不应该在诊所里的,她明明就跟安赫尔有约会。与她的母亲截然不同,葆拉既优雅又柔弱,她无法在危急关头保护自己。如果不是我让她留下,只须照顾卢卡一个人的莉莉是否会更加游刃有余?

对于我在那一刻的心情,如今已经无法追溯丝毫痕迹。我故意把自己的记忆搞得乱七八糟,只为可以保持继续生活的勇气。不过,即使我还记得,也无法用文字描述出来。

让我想想,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我大概是像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要跑出去寻找莉莉和孩子们。尼克当然不会阻拦我。“我和你一起去!”他肯定会这样说。

“你给我留在这里,你已经证明了你并不善于找人。”

我把满腹怒气都撒在尼克身上。尼克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至少比你强,你从小玩捉迷藏就弱爆了。”

“我总是能找到你!”

“不,莉莉总是能找到我。你?你就是在那儿看着罢了。”

“那就是我先找到了莉莉!”

“好吧!不过你打算怎么走过微风桥呢?”

不,或许这段对话并没有发生过,或许我们当时扔向对方的是一些恶毒得多的语言。趁着我和尼克争吵的工夫,斯布兰先生和安赫尔——可能还有塞扎尔,我不太记得了,但他或许会察觉到克丽丝的意愿——一起把我拦了下来。

“艾德华,你先冷静一点儿,莉安娜那丫头绝对不会有事的。”

多内先生又再次老调重弹,但这回我可不会轻易买账。

“布莱亚兹医生,您可不能抛下您的病人不管,不是吗?”

斯布兰先生试图通过唤起我的职业精神以克服这一时冲动。这反倒提醒了我,于是我顺势争辩道:

“安妮庄园没有足够的药草,我必须回诊所一趟。”

这是事实。因为在梭机村丢失了许多,剩余的药草甚至不足以维持到让克丽丝痊愈,更不用说其他人也有生病受伤的可能。

但即使这么说,我也确实不可能走过微风桥。斯布兰先生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与我纠缠,转而向尼克问道:

“马里厄斯治安官,您是怎么进入安妮庄园的?您不是走的微风桥吧?”

“不,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另外一条路?可是迷雾桥已经倒塌了啊。”

“迷雾桥倒了?!”尼克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又露出释然的表情,“哦,原来昨晚的那声巨响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所以您是怎么……”

“从帽峰山。小母马河的源头是山上的翡翠池,只要从那里绕过来就可以了。”

尼克说得十分轻巧,这与事实相距甚远(很快我就将亲身体会到这一点)。纵然如此,所有人听见以后都不禁脸色遽变。

“要是这样的话,”震惊之下,安赫尔也顾不上避讳措辞了,“僵尸也有可能从山上侵入安妮庄园……”

“僵尸?”尼克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僵尸?”

我相信你不会对斯布兰先生如何解释什么是僵尸感兴趣吧。嗯,我也不打算赘述。倒是还有一件必须一提的事——那天晚些时候,死神初次造访了人类的避难所。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它还要不辞辛劳地走上许多趟。

我并没有目击事件发生的瞬间,但那应该不太重要。与后来(也包括早前)的一些死亡相比,特里翁吉太太以及霍扎之死就如水晶一般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神秘之处。唯一值得商榷的,大概只有特里翁吉太太被感染的原因。

普遍的看法是特里翁吉太太在小母马河畔偶然看见了她的儿子大卫,于是她靠近栅栏围墙,从缝隙间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结果不出意外被咬。但也有人认为特里翁吉太太早已失去了理智,她是主动被咬,以便跟那些宣判大卫已死的人们同归于尽。

负责巡逻的拉斯洛和霍扎只在意有没有感染者越过围墙,而从未想过危险会来自安妮庄园内部。因此当特里翁吉太太扑向他们的时候,两人的惊恐万状可想而知。霍扎在慌乱之下拔剑,将那可怜的女人劈成数截;但他自己也被血溅了一脸(脸上满是粉刺破裂留下的伤口),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下一个牺牲品。

有理由相信拉斯洛再次逃跑了。因为被感染后的霍扎没有攻击本应离他最近的拉斯洛,而是遭遇了伊琳卡夫人的侍女薇拉,她正在去为女主人挤牛奶的路上。总算拉斯洛没有对这名女孩见死不救,他偷偷折返,从背后一剑刺穿了霍扎的心脏。

我没有冒险触碰特里翁吉太太四分五裂的尸体。至于霍扎,我测量了他的脉搏,心跳已经完全停止。我把这一事实告诉了斯布兰先生。然而,这也可以被解读为诅咒被解除了,心脏不再受巫术操控而跳动。因此不会被认为感染者仍然具有生命的证据。

事实上,对于“僵尸”是否依然活着,现在人们已经不怎么在意——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就是极其恐怖的存在,如果不能及时消灭就会被杀。由特里翁吉太太引发的这幕惨剧,在渡林镇的居民之中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人类”和“僵尸”永远对立了起来,恐惧和仇恨已经无法逆转。

“得把这些尸体烧掉,”帕杜里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复活,到时候就麻烦了。”

对此我并无异议。无论如何,尸体就是感染源,留下来绝对没有好处。布图和卡萨普(颇不情愿地)抬起霍扎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避免沾上血(主要是特里翁吉太太的血,长剑仍然插在霍扎背后,他并没有流多少血),把他搬到空地上特里翁吉太太的碎块旁边;安赫尔往两人身上浇上灯油,然后用火把点燃。

朝着逐渐被烈焰吞噬的两具尸体,索林做了一个发射火球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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