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心急如焚,就像火光中逐渐由焦黑变成灰白的两具尸体……
我本想使用这个一语双关的句子。不过假如你足够幸运,并没有见证过太多死亡的话,你也许会觉得这是对往生者的不敬。我由衷地希望如此。
令人安心的火葬结束后,天色已经向晚,尼克认为走夜路翻越帽峰山并非明智之举。尽管找到莉莉他们刻不容缓,但我们只能推迟到翌日清晨出发。特里翁吉太太以生命展示了一旦家人陷入危险,无论平常多么温顺的人都有可能随时化为威胁。这让多内先生和斯布兰先生都放弃了劝阻我。
虽然已经没必要再找什么借口,但我还是计划先回一趟诊所。药草确实需要补充是一方面;而且我也坚信,那里肯定留有提示莉莉他们行踪的线索,只是尼克错过了而已。动身之前,安赫尔用刻着哈瓦蒂家族家徽的钥匙打开了安妮庄园的武器库。我和尼克各自拿了一副麂皮手套,以及一根结实的长棍。
“您真的不准备带上一柄剑吗?或者弓箭?”安赫尔担忧地问。
“不用不用,”尼克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既然知道了血液会传染,那就要尽量避免流血嘛。”
他说的当然没错,但那大大咧咧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安赫尔多半也有同感,于是他自告奋勇,直言希望参与对葆拉的搜索。
在危急关头,年轻的安赫尔可以成为靠得住的战力。迷雾桥的经历足以证明这一点。但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并指出安妮庄园的主人绝对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随意离开。当然,那并不是我不希望安赫尔跟来的真正原因。
越过安妮庄园北面的厩舍,是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一直延伸到帽峰山的脚下。帽峰山就像是一顶扣在千树森林上的帽子,生生拔地而起,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大概正因如此,哈瓦蒂家族认为从这里入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并未在庄园北边修筑围墙。两侧的围墙也只是从黑河延伸到山崖为止。
从厩舍继续北行,起初的一段路还随处可见牛马的粪便,散发出令人不喜的气味。但往后杂草逐渐茂密,几乎与我的肩膀齐高,我又不禁暗暗埋怨它们为什么不到这里饱餐一顿。在尼克之前,恐怕已经有许多年无人涉足此地。
严格来说,这里仍然属于安妮庄园的范围。我不希望被第三者听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因此一路保持着沉默。然而一旦开始登山,必须全神贯注于脚下踏出的每一步,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更没有半点交谈的余暇。一天前,尼克在耸立的峭壁之间找到了一条勉强可通行的路线。饶是如此,不讲理的弯角和落差还是迭出不穷,只得时刻依靠长棍支撑来保持平衡。
所幸的是帽峰山还算不上高不可攀。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山顶。山顶就和帽子的顶部一样平整。
“听着,伙计……呼……我得告诉你……哈啊……一件事。”
等不及让呼吸平复下来,我迫不及待地说出那句在心里憋了两天的话:
“尤里乌·哈瓦蒂……呼哧……是被谋杀的。”
尼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惊奇地看着我。他也许在想我是不是在攀爬中累坏了脑子。
“是的……”半晌他才回答道,“我听说他是被德拉甘队长刺杀的。”
“下手的是德拉甘没错。但杀害他的雇主……呼……对德拉甘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指使他的一定另有其人。”
“指使?”意识到我的语气十分严肃,治安官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不是因为哈瓦蒂被咬,德拉甘才刺杀他的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认为哈瓦蒂根本没有被咬。”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你应该不在现场……”
尼克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突然朝我抬起手掌,另一只手的食指架在嘴唇中央,示意我既不要出声也不要动弹。
“呼哧……呼哧……”
在连鸟鸣都听不见的寂静山顶(大概是因为南岸的大火,鸟儿都远远避开了),清晰地传来了某人喘着粗气的声音。不是我,也不是尼克,我们现在都已经缓过来了。而这名神秘的人物却仍然在为呼吸挣扎,那意味着……
我和尼克对视一眼,一同踮着脚尖,迈向我们刚刚走上来的山路。在离开山顶尚有一小段路程的地方,竟有一个人影正在往上攀爬。
尼克向我打了个手势,我们各自埋伏在一棵大树背后,准备让这位不请自来的跟踪者吃上一惊。另一方面,对方似乎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身形在山路上展露无遗。此人同样手持一根类似于长棍的木棒,身穿轻便的衬衣和夹克,远远望去很像是塞扎尔的打扮。不过从身高来看,那毫无疑问是一名成年人。
我不认为安赫尔会执意跟来,他也不会随便让其他人到武器库里取得长棍;帕杜里倒是能轻而易举地削出来一根,但木匠并没有这么高。这么一想,在安妮庄园里,符合以上条件的人物似乎只有一个。
“天哪,奥约格小姐!”我从大树的阴影中走出来,“您在这里干什么?”
此刻,克丽丝蒂娜·奥约格正在一块巨石面前一筹莫展。挡在山顶前的这块岩石和我差不多高,表面布满尖利的棱角,周围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她闻声仰起头来,对我盈盈一笑,把右手拿着的木棍高高举起。
我连忙走过去,从岩石顶上握住木棍的另一端。正如我猜测的那样,那是她担架的一部分,更早以前则是某把椅子的一条腿。木棍上传来拉扯的力量,克丽丝正在顺势往上攀爬。
“当心!”我不禁喊道。尼克也加入了进来,从岩石的另一侧伸出手去拉她一把,但克丽丝没有抓住。她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按在岩石锋锐的表面,四肢并用,不多时便登上了山顶。
“您的手不痛吗?”
在众多必须询问克丽丝的问题之中,尼克首先选择了这个。这为他招来了女裁缝恶狠狠的一瞪。
“这只手可是被针扎过无数遍了,区区一块石头又算得了什么。”克丽丝伸手撩开脸上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她今天戴着一副齐肘亚麻手套,比先前的丝绸制品厚实一些,但跟我和尼克手上的麂皮无法相提并论。
“那您的腿呢?”尼克的第二个问题也是我所关心的。
“多亏了布莱亚兹医生,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我正要责备这位不听话的病人,尼克那口不择言的毛病却又犯了:“还说不痛,拜托你去找面镜子照一照吧,你看你连嘴都痛得歪了。”
或许克丽丝的嘴原本不是歪的,但现在真的歪了——被气歪的。
“您怎么可以进行这么剧烈的运动?”我皱眉道,“伤口虽然愈合得不错,但很容易就会再次裂开的。”
“对不起,医生。”
克丽丝向我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但我并不买账。
“塞扎尔在搞什么?我明明叮嘱了他要照顾好您的。”
“噢,”克丽丝面露得色,“我派他去给哈瓦蒂先生送信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和你们在一起了。至于塞茜,随便把她支开一会儿并不困难。”
“她会哭得很伤心的,您知道吗?”
“嗯,之后我会好好跟她道歉的……”
“好了,小姐,”尼克以治安官的目光盯着犯人脸的口气说,“该说说了吧,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对戈德阿努这类坏蛋行之有效的那种审讯在女裁缝面前碰了个大钉子。克丽丝显然被惹恼了(也有可能是刚才的余怒兀自未消),因此她干脆用胡搅蛮缠的方式来对付尼克。
“那取决于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你们仍然声称是去拿药草,那么我就是去诊所看病的。毕竟我的嘴痛得都歪了呢。”
“不,我们不是,”尼克像扔掉一块泥土一样舍弃了这个蹩脚的借口,“我们要去找莉莉和孩子们。”
“明白了,那我也一样啊,”克丽丝狡黠地眨了眨眼,“作为葆拉的好朋友,我当然也要去找她。”
“什么?”
尼克向我投来征询的眼神,我只能回报以一个苦笑。
“你看,就是这么一回事。葆拉和我已经是多年的好朋友了,闺蜜,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当然布莱亚兹医生也知道这件事。要是你和葆拉足够熟悉,你就会发现她一直穿着我缝制的连衣裙。”
“我对女士的衣服不感兴趣,”尼克干巴巴地说,“玩笑也该开够了吧,你准备到哪里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未被治安官大人拘捕过,”克丽丝抗议道,“我在安妮庄园是受到邀请的客人,要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
“她说得对,”我提醒尼克,“她没有义务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或者为什么要去。”
“那现在怎么办?先把她送回去?那就相当于浪费了好几个小时。”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克丽丝跟踪我们的理由。即使现在能说服她返回安妮庄园,让她自行下山也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我们也实在耽误不起任何时间了。
“从这里开始,山顶都是这样平坦的吗?”我问尼克。
“喔,是啊,简直就像王都的广场。”
我点点头。现在只能相信直觉了。
“我并不赞同您的行为,奥约格小姐,”我对克丽丝说,“但我不会对病人关上诊所的门。假如您要来的话,好吧,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作为您的医生,我恳请您绝对不要再擅自行动了。”
“你确定吗,艾迪?”
尼克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的表情。
“没有其他选择。如果山顶都是平路,我想应该不至于加重她的伤势。下山时肯定会有些危险,要是伤口裂开了,至少我能在诊所给她治疗。”
只要能平安下山,在到达诊所之前应该不会遇上太多麻烦。感染者们都集中在微风桥和小母马河一带,在围墙内巡逻的佣兵(今天是布图和卡萨普)恰好是吸引他们的最佳诱饵。
“我明白了,”尼克叹了口气,“让我们先找到莉莉他们,之后再来谈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吧。”
“那件事,”克丽丝冷不丁地说道,“是指尤里乌先生是被谋杀的事吗?”
“你都听到了?”
“嗯,下手的是德拉甘队长,但指使他的另有其人。一字不漏。”
“好极了。”
尼克自暴自弃似的大踏步往前走去。然而克丽丝还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布莱亚兹医生为什么会得出那样的推论。”
“有趣极了,”尼克轻易地受到了挑衅,“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明白。也许您愿意指教一二?”
“乐意至极。我想,布莱亚兹医生会对尤里乌先生之死产生怀疑,是因为我的缘故。”
“哈?!因为你?”
“因为我没有被感染。假如尤里乌先生是在感染后才被刺中的,为什么我却没有被感染呢?”克丽丝说着转向我,“医生,您就是对这一点感到奇怪,所以才去跟那个逃回来的佣兵确认南岸的情形,没错吧?”
我在前天晚上的行动似乎没能逃过她的眼睛。那么,会不会也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并没有隐瞒的必要,我把拉斯洛的证言简单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尼克沉吟道,“德拉甘的剑首先刺杀了尤里乌,然后被扔进安妮庄园,某个笨家伙撞上去割伤了自己……”
“她当时是为了保护两个孩子。”
我把事实指出来后,尼克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句:“请您原谅。”
“没关系,治安官大人,”克丽丝话中依旧带刺,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如您所言,德拉甘掷进安妮庄园的长剑上还残留着血迹。被割伤后又接触到那些——该怎么说呢——被污染了的血,按理说我也应该遭到感染才对,但结果我并没有。这么一来就只可能有两种解释:剑刃上的血迹不是尤里乌的;或者,尤里乌被这柄剑刺中时并没有被感染,也就是说,德拉甘完全是在说谎。”
她说得没错,这就是我认为尤里乌·哈瓦蒂是被谋杀的理由。但马里厄斯治安官不会不加思考便接受这个结论。
“我明白了,你们的推理是建立在拉斯洛那家伙的证言的基础上。作为佣兵,此人却不止一次临阵脱逃,我得说他很难算得上是一个可靠的证人。虽然我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推翻他的证词就是了。不过,即使他说的是实话,真的就只有那两种解释吗?”
“你是什么意思?”
“被长剑割伤的时候,你应该流了相当多的血吧?剑刃上那些被污染的血还没来得及进入你的身体,就已经被流出来的血冲掉了,所以你才没有感染,”尼克转而向我问道,“艾迪,有那样的可能吗?”
“就现有的病例而言,即使只接触到极少量的污染源都会导致感染,”我谨慎地说,“我无法完全否定你的理论,但我认为这并不符合奥约格小姐的情况。因为立即进行了止血,她流的血对于这种程度的割伤来说并不算太多;在手术过程中,几乎可以肯定我手上的伤口也碰到了长剑上的血,而我也没有被感染。”
顺便一提,尽管克丽丝不属于该种情形,但在失血足够多的前提下,避免感染的可能性其实是存在的。我将在另一场悲剧中见证这一点,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除此以外,尤里乌被杀一事还存在着其他疑点。”
“咦,是吗?”
“首先,杀死尤里乌时,德拉甘用的是长剑。”
“佣兵队长用剑有什么问题吗?”
“我曾经警告过他们,血液很可能会导致传染,所以一定要避免受伤或沾上感染者的血液。德拉甘明明带着十字弩,假如尤里乌真的被感染了,他也可以从远处发射弩箭,为什么要冒险挥剑呢?”
“理由可以有很多啊,”尼克不信服地摇摇头,“最简单的,可能德拉甘从一开始就没拿你的话当一回事,或者他很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伤口……”
“不对。根据拉斯洛的叙述,德拉甘曾明确指示手下的佣兵注意不要受伤,而且当时队伍中也已经发生了感染。我不认为他会无视我的警告。”
“那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靠得很近,所以没有足够的距离射箭——德拉甘不是一直紧紧跟着尤里乌吗?再不然就是他的箭已经用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艾迪,你认为尤里乌没有被感染,所以德拉甘可以放心用剑。但要证明这一点,只要身为医生的你确信他扔进安妮庄园那柄剑上的血是——唔,干净的,那就已经足够了。其他证据都是多余的。”
“你说得对,”我承认道,“可是如果不把所有疑点都充分讨论一遍,搞不好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吧。我想说的是德拉甘不仅可以用剑,而且他非用剑不可。他必须把尤里乌一击毙命,以确保他没有机会向其他人呼救。”
“啊,知道了知道了,”尼克夸张地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真是的,莉莉怎么会忍受得了你这种认真的性格……好了,德拉甘用剑的原因很可能是尤里乌没被感染,但除非能让德拉甘来接受审讯,否则这只能是‘很可能’而已。德拉甘现在的状态也说不出话来,所以让我们到此为止吧。然后呢?还有什么必须讨论的吗?”
“是的,另外一个疑点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德拉甘的状态。他又是怎么被感染的呢?”
“怎么感染……不就是被咬到了吗?”
“奥约格小姐,您还记得前天傍晚发生在微风桥上的一幕吗?”
“您是指德拉甘咬伤那个佣兵的时候吗?”克丽丝苦笑道,“那个恐怖的画面,我倒是希望能够尽快忘掉。”
“是吗?我可看不出来……嗷!”
眼看尼克又要说些不该说的话,我连忙拿长棍往他的背心戳了一记。
“抱歉让您又回忆起来了。在那之前,德拉甘还做了什么?”
“在那之前……噢,他扯下了对方的头盔并扔进了小母马河——是为了能咬到那个人的脖子吧?”
“非常感谢。反过来说,戴着头盔就不会被咬到头部或脖子。而直至德拉甘发病为止,拉斯洛看到他仍然穿着全副盔甲。那样不说不可能,至少也是很难被咬伤的吧。”
“但是……”克丽丝疑惑道,“在微风桥的德拉甘并没有戴着头盔啊?”
“他自己脱下来了呗,”尼克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戴着头盔虽然不会被咬,但同样也不可能咬人啊。”
“嗯,我的猜测也是这样。”
“如果德拉甘没有被咬到,那唯一的原因就只能是他有伤口碰到了血……哇呀!”
潜心思考的克丽丝似乎没有注意脚下,一不留神踩在地上盘踞的一条灰蛇身上。在她的尖叫声中,那条倒霉的蛇刺溜一下钻进了草丛。
“你没事吧?”尼克问。克丽丝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正当我以为两人的关系终于得以缓和时,尼克马上又来了一句:“那就好。前面估计还会遇上更多这些长长的小可爱,你可千万不要吓着它们了……”
“尤里乌也刺伤了德拉甘。”
我大声地说,只希望把克丽丝的注意力拉回先前的话题。
“您说什么?”
似乎奏效了。于是我迅速作出解释:
“根据拉斯洛的说法,在尤里乌倒下以后,德拉甘几乎是立即出现了症状。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在其他地方受到感染的时间。据我观察,尤里乌只携带了一柄长剑;而在此之前,他也亲自动手杀掉了一两名感染者。”
“啊!所以尤里乌的剑上已经沾上了感染者的血。”
“完全正确。在被德拉甘偷袭的时候,尤里乌用尽最后的力量进行了还击。当然,这一击没能造成任何严重的伤害,却切实地让德拉甘受了伤。这个伤口碰到尤里乌剑上的血,最终导致了感染的发生。”
“原来如此,”尼克点点头,“好吧,我同意这是造成德拉甘感染的原因。但即使这样,也无法证明德拉甘不是因为尤里乌被咬了,不得已才动手的。德拉甘剑上的血是否受到了污染才是决定性的证据。”
“要证明这个也一点不难啊,”克丽丝阴恻恻地一笑,“那柄剑还在安妮庄园。你只要用它在手上划个口子,然后让所有人看到你不会被感染就行了。”
“那其实是个不赖的主意,”尼克坦然道,“我完全信任艾迪的判断。连同你的血在内,沾在那柄剑上的血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就算我有伤口碰到了那些血,我也不会变成僵尸……”
“咳,是感染者。”我立刻予以纠正。
“好啦,艾迪,别这么死板。你不是说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传染病吗?”
“我只能说,我从没见过有关类似疾病的记载……”
“行了,行了。总而言之,这个病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吧?既然如此,把它叫作‘僵尸病’又有什么问题呢?你老是绕来绕去说‘感染者’‘污染的血’什么的,人们直接就被你弄晕了,根本就不会有人认真听你的话……噢,我们走到翡翠池了。”
正如尼克所言,前方的婆娑树影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池碧绿的湖水。再往前行几十步,四周便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翡翠池呈现出比以往更深邃的绿色。奶油色的芦苇在湖畔迎风招展,沿岸长满了茂密得简直让人无法插足的杂草。从这边可以直接望见对岸,但在到达那里之前必须绕湖半圈。尼克走在最前面,不时用长棍击打草丛,把隐藏其中的长长的小可爱们提前赶跑。
“不过很抱歉,我暂时还不打算做那个实验,以免打草惊蛇。”
尼克甩着长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可是,治安官先生坚持讲求证据,好像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德拉甘是受人指使的吧?”
“确实没有。严格地说,就连德拉甘刺死了尤里乌这件事,都只是拉斯洛的一面之词而已。但没有人提出过异议,也就是说大多数人已经默认了这是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这两人之间存在什么龃龉,不管多么微小,我想我们早就已经从佣兵或安妮庄园的其他人那里有所耳闻了。既然没有这类传言,那就只能认为艾迪说中了,德拉甘没有杀害尤里乌的动机,他更不会平白无故地砸掉自己的饭碗。虽然没有证据,但德拉甘是受人指使的可能性非常高,我当然不希望被那个人察觉有人对尤里乌之死产生了怀疑。”
“你怀疑指使德拉甘行凶的人就在安妮庄园?”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就没必要明知故问了吧,”尼克有些不满地说,“可能怀有杀害尤里乌的动机,同时又有可能让德拉甘乖乖听命的,无非就只有两个人而已:伊琳卡·哈瓦蒂和安赫尔·哈瓦蒂。”
翡翠池大致呈圆形,只在南面突出一角,一直延伸到悬崖边上,湖水沿着岩石的缝隙潺潺流下,在山下重新汇聚形成小母马河。但在每年六月前后的雨季,满溢的湖水一举冲破山崖的阻挡,以蔚为壮观的瀑布之姿倾泻而下。因为一年间大约只会出现一个月,“六月瀑布”的名字由此而来。此时小麦成熟,也是哈瓦蒂家族向佃户收取佃租的时节,因此“瀑布鸣泣之时,他们就连最后一颗黑麦都要拿走”的说法也在南岸广为流传。
如今筹措佃租大概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顾虑了,如果它还算得上一项顾虑的话。站在翡翠池的北侧南望,大半个渡林镇尽收眼底。南岸的大火已经基本熄灭——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烧得精光。房屋、街道、田地,全部化作了一片焦土。废墟中仍有丝丝黑烟冒出,也许会拿走最后一颗黑麦的大地主现在就躺在那片废墟的某个角落。
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的僵尸(是的,尼克说服了我)挤在废墟和黑河之间,另外一些则走上了水滴桥;北岸也有这些蠕动着的黑点,但如我所料只是集中在微风桥和小母马河一带。由于角度的关系,从这里看不到东西两边的寒霜桥和迷雾桥(难怪尼克之前还不知道迷雾桥倒塌的事),因此尚不能掉以轻心。
“也就是说,艾迪比较怀疑伊琳卡,而克丽丝则认为是安赫尔干的。嘿,这可真有意思。”
尼克吹了一声口哨,似乎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艾迪想让伊琳卡来当凶手的心情不难理解,毕竟葆拉和安赫尔好像关系不错,谁都不希望将来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人导演了亲生父亲的死亡。可你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想法呢?因为哈瓦蒂夫人是一位大客户吗?”
“在得知丈夫的死讯以后,”克丽丝说,“她看起来也不怎么伤心吧。”
“嗯,一直都有各种流言——不,等等,你那不是反过来了吗?”
“让我说完。伊琳卡并不爱尤里乌,嫁给他只是贪恋哈瓦蒂家族的财产和权势,我倾向于相信这些流言是真的。既然如此,害死尤里乌对她显然没有任何好处。安赫尔将毫无争议地取得继承权。搞不好她还会变得一无所有。”
“也许她爱上了其他人,为了那个人她甘愿放弃一切,尤里乌就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了。”
“噢,这个男人是谁呢?”
“是谁都不重要吧,你就当是我好了。”
克丽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又能给德拉甘提供什么好处,足以让他背叛尤里乌呢?”
“譬如说一大堆银币?”
“不对,”克丽丝摇摇头,“因为有安赫尔在,就算把尤里乌干掉伊琳卡也得不到多少财产。她的承诺对于德拉甘来说并没有保障。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不会连钱袋子拿在谁的手里都看不清楚。假如德拉甘想要赚上一笔,他反而应该立即向尤里乌揭露伊琳卡的阴谋。这样尤里乌不但会感激他的忠诚,恐怕也得为了哈瓦蒂家族的面子而让他保守秘密,自然不会吝啬区区一点儿银币的。”
“好吧,这有道理。谢谢你替我洗清了嫌疑。那么,如果德拉甘就是伊琳卡的情人呢?”
“不,那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尤里乌毕竟要比德拉甘英俊得多啊,伊琳卡有什么理由会看上他呢?”
这次轮到尼克翻起了白眼。
“喂喂,你该不会是光凭这个就说伊琳卡是无辜的吧?仅仅是以貌取人?”
“要是人们停止对美貌的追求,我们这些当裁缝的可就有大麻烦了,”克丽丝理直气壮地说,“那你自己呢,尼克,你觉得是谁想要除掉尤里乌?”
“这个,不好说啊。还是先收集更多证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人已经在用昵称互称了。听着他们的争论,我竟感觉莫名安心。如果不是有这两个人在,我恐怕早已陷于对莉莉他们的担忧中无法自拔,这段旅程一定会如炼狱般难熬吧。
我赞同克丽丝的观察。伊琳卡并不爱尤里乌,但拥有继承权的一直都是安赫尔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知道哈瓦蒂家族的野心并不限于安妮庄园,他们从一开始就有计划要把帽峰山建造成城堡山(就地理条件而言确实非常适合:山顶平整的地形便于建筑,四周的峭壁则易守难攻;万一被来犯之敌围城,翡翠池也能确保城内的水源可以支撑等待援军)。当然,一介平民富商假如作出这等僭越举动,无疑会被王都视为谋逆,因此这必须等到安赫尔正式获得册封以后。尤里乌也曾多番前往王都疏通(其中一次他在剧场里遇见了伊琳卡并把她娶了回来),以确保安赫尔会得到骑士的头衔。
或许尼克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在现阶段,任何关于凶手身份的推理都只是不负责任的猜测。
这个话题在下山的时候告一段落。我们不得不停止交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克丽丝走得非常吃力,但她仍然拒绝尼克的援手。山下的北岸一片死寂,没有人,也看不见僵尸。沿途本应经过克丽丝的裁缝店,但接近那条街的时候,隐约似乎传来了某些奇怪的声响,尼克极度警觉,立即拐弯绕了一个大圈。
于是我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诊所。阔别数日的院子一如往昔,莉莉种下的一茬洋甘菊散发着令人沉静的清香。风吹动信箱的门轻轻张合,四周阒寂无声,这咔嗒咔嗒的节奏便显得分外清晰。然而邮差已经不会再来把它打开了。
我踏上屋子门前的台阶。眼前掠过一抹绚烂的红色。
“你回来啦。”
莉莉微笑着把门推开;与此同时,另一个变成了僵尸的莉莉则张牙舞爪地扑向我,滴滴鲜血从她的嘴角滑落。我夹在两种幻象之间,一边冒出不切实际的期待,一边却又跌落恐惧的深渊。而理智还在徒劳地诉说门后根本什么人都没有。
“你没事吧,艾迪?”
尼克从后面走上来,慢慢拉开虚掩着的门。
除了一丝清冷的过堂风以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尼克将长棍挡在身前,迈着谨慎的步子走进室内,连同病房在内,把每间屋子都仔细察看了一遍。
“安全,”他给出可以进入的手势,“在我上次离开这里以后,好像还没有人进来过。”
我把克丽丝让进屋内,立刻回头把大门锁上。无比熟悉的门和锁,失去了女主人的房子却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莉莉并不会总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眼前的凌乱显然已经超过了合理的界限:壁炉顶上的烛台掉到了地上,几把椅子横七竖八地挡在房间中央,到处散落着各种垃圾……
克丽丝突然抢上前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染花碎布。
“这是我常用的布料,”她小声地比画着说,“这里是袖子的一部分,我想是从葆拉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对于从地上拾起来的东西来说,这块布还算干净,至少没有染上血污。但这没能阻止我的心直往下沉。我越过尼克走进病房,原本靠墙摆放的一张病床明显往外移动了一段距离,洁白的亚麻床单上留有如旋涡般的褶皱。
“曾经有一个僵尸躺在这里……”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先前的推理。一旦有人发病,首先就会被送来诊所。葆拉一定是依我的吩咐,想让病人住进病房。但这个病人显然并不安分,挣扎弄皱了床单,甚至造成了病床的移位,也许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把他或她按在床上。通常的做法是从两侧按住病人的肩膀,这样一来,稍有不慎就会被病人扭头咬到自己的手。
“毫无根据的猜测,”尼克倔强地说,“床单上没有血迹,就算有僵尸进入过这个房子,莉莉他们也一定成功逃出去了。你给我冷静点,艾迪,寻找线索的事就交给我吧。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你最好先替克丽丝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于是尼克退到了外面,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克丽丝两个人。我让她躺到另一张病床上去。幸运的是,伤口的缝线并未因为长途跋涉而断裂。
病房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但必要的药草和器具仍然齐备。我如鱼得水,一边熟练地给克丽丝的伤口清洁上药,一边问道:
“你不相信我吗?”
克丽丝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那并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
“被看穿了吗……”
“嗯。”
我擦干渗出来的血水,然后开始包扎。尽管如此,床单还是被弄脏了一片。尼克也许是对的,我默默地想。
“我……”克丽丝窘迫地说,“我是真心想要相信你的。只是……你看起来显然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尼克,我也明白你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关于尤里乌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艾德。”
这次轮到我浑身一凛。一直以来,会叫我作“艾德”的就只有莉莉一个人,但克丽丝自然不会知道这一点。她大概是觉得像尼克那样叫“艾迪”显得过于随便了。
“怎么了?”
“不,没事,”我在绷带上打了个结,借此掩饰了过去,“顺便说一句,欢迎初次光临一家诊所。”
我离开病房,留下克丽丝自行整理衣装。走出外间后没有看见尼克,正当我感到纳闷儿的时候,却发现他正趴在地上。
“嘿,你在干什么?”
尼克抬起头来,脸上的惶恐仍未消退。
“发现什么了吗?”我连忙追问。
“呃……不,那个……”尼克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在想……他们会不会躲进了下水道?”
“下水道?”
“整个渡林镇的地下,包括南岸,到处都有下水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下水道的建造和应用在医学领域也是一个重要事件。在那之后,因为公共卫生得到改善,肆虐了几个世纪的黑死病大流行才总算迎来了终结。“但我不认为我家有通往下水道的入口,至少没有能让人走进去的那种。”
“他们可能是先到了外面,然后才进入下水道。在这条街的拐角就有一个下水道的出入口。”
“既然已经到了外面,”我摇摇头,“干吗不直接去安妮庄园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尤里乌还没来得及发出撤离通知,僵尸就被当成病人送进来了。所以他们逃出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即便如此,下水道也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吧?”
“也许他们有足够好的理由这样做,谁知道呢?我敢说那天我已经找遍了整个北岸,很显然他们也不在帽峰山上。你有比下水道更好的猜测吗?难道他们进入了千树森林不成?”
“那正是我希望能在这里找到的答案……”
我瞥了一眼正从病房走出来的克丽丝,目光在中途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方向上只有厨房里的餐桌,我们每天都在那儿吃早饭和晚饭,葆拉用来沏茶的壶还摆在桌上。除此以外,就只有一本摊开了的书,不用看也知道是《草药大全》。
不,等一下……
在搞明白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之前,我已经走到了餐桌旁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本书。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存放药品的架子。
“也许。”
“什么?”
“也许他们真的去了千树森林。”
“艾迪,你在说什么……”
“当我出门的时候,我确信这本书是合上了的。之后出于某种原因,卢卡又打开了它。我一直认为他只是读着玩而已,但也有可能,他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来,你们看看这个。”
克丽丝和尼克一同围了过来,我指向翻开的那一页上的某个条目。
“毛地黄,紫红色指套状花,内有斑点……”克丽丝喃喃念道,“全株有毒,可致腹泻及呕吐,严重时可致死。有限剂量下可增强心脏,减慢心率……啊!”
“没错,”我点点头,“僵尸的症状之一——不,在医生看来,最危险的症状就是心跳过快,必须立即干预才有机会救人。没有什么东西比毛地黄更加对症下药,可是——”
我指向药品架。尼克会意,从上面取下来带有“毛地黄(毒)”标签的盒子,盒子里空空如也。
“毛地黄的存货已经不多,所以我把剩余的全部带去了梭机村。盖夫顿小姐有可能用得上它。当我不在诊所的时候,像这种有毒的药草绝对不会使用——除非,出现了非常危急,性命攸关的情况。”
“因为僵尸的心跳很快,然后卢卡就从书里查出来了这个吗?”尼克露出钦佩的表情,“那可真是了不起。但这跟森林又有什么关系呢?”
“继续念下去。”我对克丽丝说。她便依言念道:“生长于林间及山坡,少见于水边……啊,难道他们去采毛地黄了?”
“不……”冷静下来后,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再想一想,这或许只是卢卡单独的行动。莉莉绝对不会随便同意使用有毒的药草。就算真的要去采药,他们也不会全部离开而丢下病人不管。”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千树森林?”克丽丝惊讶地说,“卢卡今年才多大?”
“相信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书上写毛地黄生长在林间和山坡,我想卢卡会觉得去森林要比爬山容易一些——无论如何,我们确实也没有在山上遇见他。”
“但是……”克丽丝支吾着说,“都过去整整两天了,就算去森林里采药也早就应该回来了吧。”
我听得出来她不忍心直接说出口的话。假如那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小家伙真的去了千树森林,即使没发生什么意外,当他回到镇上时,也很可能会发现自己被一群僵尸给包围了。
“我们无法断言卢卡一定去了森林,”尼克说,“即使他真的去过,莉莉也很可能已经找到了他。他们现在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下水道,走吗?”
我没有理由反对。别说克丽丝还受着伤,就算她完全健康,只有三个人想要搜索千树森林也根本不现实。于是我把地上的烛台捡起来,重新装上几支蜡烛。尼克则拿了一盏提灯。坦白说,我还是想不出莉莉有任何进入下水道的理由,但尚未找过的地方就意味着希望。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在街角的那个下水道出入口前,这份希望突然富有戏剧性地增加了。
“活板门……”
我喃喃道,尼克正在用力把它拉开。
“活板门怎么了?”克丽丝不解地问。
“僵尸不会拉开一扇门。”
“真的吗?”克丽丝瞪大了眼睛,“等一下,这么说来,活板门一定都是拉开的,因为它下面就是梯子或者楼梯……”
“没错。”
“而下水道在地底下,它的所有出入口应该都是这种活板门……也就是说,僵尸无法进入下水道!”
正是如此。这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莉莉可能进入下水道的理由?问题在于在那种紧迫的环境下,她能发现僵尸的这个弱点吗?
“很好,”尼克倒没有显得非常兴奋,“我们进去吧。”
我们点亮了提灯和蜡烛,由尼克带头拾级而下。女士走在中间,我回头把活板门拉上后,我们手上的照明就成了唯一的光源。
楼梯比预计的要长。或许是因为镇上居民已经疏散了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恶臭,也没有一大群老鼠吱吱地在脚下窜来窜去。在楼梯底部穿过一个廊门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相当宽敞的管道里头;地面中央另有一条四五步宽的坑道,污水就从里面缓缓流过。
“真想不到,地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克丽丝抬头望向几乎连提灯都照不到的穹顶,不由得发出感慨。四周同时传来不明显的回声。
“据说是从小母马河引来部分河水,”尼克如向导一般讲解道,“将污水冲进地势更低的黑河。”
“了不起的设计,”她由衷地赞叹,“这些下水道一定有一百年了吧。”
“不止。渡林镇的下水道建成甚至比王都还要早几年。不得不说哈瓦蒂家族确实是在用心建设这座城镇。”
“你以前进来过吗?”我问尼克。
“就一次,为了逮捕一个从南岸来的窃贼。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专门偷一些小首饰,塞到烂掉的柿子里再扔进下水道——这样被抓住的时候也搜不出赃物——之后再伺机跑进来回收。不知道他在走上绞刑架的时候还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那么,”克丽丝说,“现在该往哪边走呢?”
仿佛走进了巨蛇的肚子,管道在两边不见首尾地延伸。朦胧的光线之下,隐约可见侧面还有好几处岔路。
“嗯……”
尼克低着头,来回绕着圈踱步,似乎仍然无法做出决定。我不太耐烦,正要指出模仿猎犬的样子也不会带来任何帮助时,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放大镜,直接蹲了下来。
“艾迪!克丽丝!来看这里!”
尼克急切地喊道,同时把提灯放到了地上。他显然忘记了克丽丝不能做这种幅度过大的动作。我快步走过去,蹲到他的身边。尼克把放大镜交给我,指向被灯光照亮的一小块地面。
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的,赫然竟是一根红色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