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洋场的人,特别是经常在花天酒地中的,都有迟睡迟起的习惯; 古应春因为有生意要照料,起得还算早的,但也要九点钟才下床。这天八点
钟就有娘姨来敲房门;说号子里派了人来,有话要说。
“什么话?”古应春隔着窗子问。
“杭州有位刘三爷来。人在号子里。”
“哪个刘三爷?”睡眼惺松的古应春,一时想不起是谁。七姑奶奶在后 房却想到了,掀开帐子说道:“不是刘不才刘三爷吗?”
“是他?不会是他!”古应春说,“刘三爷也是自己人;一来,当然会到 这里来,跑到号子里去干什么?”“老板娘的话不错。”号子里的伙计在窗外
接口,“本来是要请刘三爷到家里来的。他说,他身上破破烂烂不好意思来。” 果然是刘不才!这个意外的消息,反替古应春带来了迷茫,竟忘了说
话。还是七姑奶奶的心思快,胡家的情形还不知道,也许有了什么不幸之事; 如果让胡雪岩知道了,一定立刻要见他,当面锣,对面鼓,什么话都瞒不住
他,大是不妥。 因此,她便替丈夫作主,吩咐伙计先回号子,说古应春马上去看他;
同时叮嘱下人,不准在胡雪岩面前透露刘不才已到上海的消息。
“想不到是他来了。”古应春说,“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他。”
“自然要罗!” 夫妇俩一辆马车赶到号子里;相见之下,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沉默
中,古应春夫妇将刘不才从头看到底,衣衫虽然褴褛,精神气色都还不错, 不象是快饿死了的样子。
“刘三叔!”终于是七姑奶奶先开口,“你好吧?”“还好,还好!”刘不 才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眨一眨眼说:“再世做人,又在一起了,自然还好!”
听得这话,古应春夫妇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胡家呢?”七姑奶奶问
道,“都好吧?”
“逃难苦一点,大大小小轮流生病,现在总算都好了。”“啊——!”七姑 奶奶长长舒口气,双手合掌,当胸顶礼:“谢天谢地。”然后又说:“不过我
倒又不懂了,杭州城里饿死的人无其数——。”说到这里,她咽口唾沫,将 最后那句话缩了回去。
那句话是个疑问:饿死的人既然无其数,何以胡家上下一个人都没有 饿死?刘不才懂她的意思,但不是一句话所能解释答得了的,“真正菩萨保
佑!要谈起来三天三夜说不尽。”他急转直下地问道:“听说雪岩运粮到过杭 州,不能进城又回上海。人呢?”
“他一场大病,还没有好。不过,不要紧了。”七姑奶奶歉意地说:“对 不起,刘三叔,你现在还不能跟他见面;等我们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王抚
台是不是真的殉节了?”“死得好,死得好!”凡事吊儿郎当,从没有什么事 可以教他认真的刘不才,大声赞叹,“死得有价值。王抚台的官声,说实在
的,没有啥好;这一来就只好不坏了,连长毛都佩服。”据刘不才说,杭州
城陷那天,“忠王”李秀成单骑直奔巡抚衙门,原意是料到王有龄会殉节, 想拦阻他不死;可是晚了一步,王有龄已朝服自缢于大堂右面的桂花树下。
李秀成敬他忠义,解下尸首,停放在东辕门彭亭左侧,觅来上好棺木盛殓; 王家上下老幼,自然置于保护之下。
“长毛总算也有点人心。”七姑奶奶问道:“不是说要拿王抚台的灵柩送 到上海来吗?”
“那倒没有听见说起。”
“满城呢?古应春问:“将军瑞昌,大概也殉节了?”“满城在三天以后 才破——。”
在这三天中,李秀成暂停进攻,派人招降,条件相当宽大,准许旗人 自由离去,准带随身细软以外,另发川资;同时将“天王”特赦杭州旗人的
“诏旨”送给瑞昌看,目的是想消除他们的疑虑,而效用适得其反。也许是 条件太宽大,反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败军之将归旗,亦必定治罪,难逃一
死;反倒失去了抚恤,甚至还褫籍,害得子孙不能抬头,无法生活,所以瑞 昌与部将约定,决不投降。
于是三天一过,李秀成下令攻击,驻防旗人,个个上阵,极力抵抗; 满城周围九里,有五道城门,城上有红衣大炮,轰死了长毛三千多人,到十
二月初一午后城破。将军瑞昌投荷花池而死;副都统杰纯、关福亦都自戕。 男女老小纵火自焚以及投西湖而死的,不计其数。
讲到这里,刘不才自我惊悸,面无人色;古应春赶紧叫人倒了热茶来, 让他缓一缓气,再问他个人的遭遇。“杭州吃紧的时候,我正在那里。雪岩
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围,总归一时回不去了;托我护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 逃难。从此一别,就没有再见过他;因为后来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
一步往里逃,真正菩萨保佑,逃到留下。”“留下”是个地名,在杭州西面; 据说当初宋高宗迁都杭州,相度地势,起造宫殿,此处亦曾中意,嘱咐“留
下”备选,所以叫做留下。其地多山,峰回泉绕,颇多隐秘之处,是逃难的 好去处。
“逃难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谈不到隐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 岩夫人说:“要逃得远,逃得深,越是荒凉穷苦的地方越好。雪岩夫人很有
眼光,说我的话对。我就找到一处深山,真正人迹不到之处;最好的是有一 道涧,有涧就有水,什么都不怕了。我雇人搭了一座茅棚,只有三尺高,下
面铺上水板;又运上去七八担米,一缸盐菜,十来条火腿。说起来不相信, 那时候杭州城里饿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们那里没有一天不吃干饭。”
“怪不得。刘三叔不象没饭吃的样子。”七姑奶奶说,“长毛倒没有寻到 你们那里?”
“差一点点。”刘不才说,“有一天我去赌钱——”“慢点。”七姑奶奶插 嘴问道:“逃难还有地方赌钱?”
“不但赌钱,还有卖唱的呢!市面热闹得很。” 市面是由逃难的人带来的。起先是有人搭个茅棚,卖些常用的杂物,
没有字号,通称“小店”;然后小店成为茶店,作为聚会打听消息的所在; 难中岁月,既愁且闷,少不得想个排遣之道,于是茶店又变成赌场。刘不才
先是不愿与世隔绝,每天走七八里路到那个应运而生的市集中去听听新闻, 到后来就专为去过赌瘾,牌九、做宝、掷骰子,什么都来;有庄做,就做庄
家,没有庄做就赌下风,成了那家赌场的台柱。
这天午后,刘不才摊庄赌小牌九,手气极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门也 翻蹩十,算起来还有钱赢。正赌得兴头时,突然有人喊道:“长毛来了!”
刘不才不大肯相信,因为他上过一回当;有一次也是听说“长毛来了”, 赌客仓皇走避,结果无事,但等回到赌场,台面上已空空如也。事后方知,
是有人故意捣乱,好抢台面;他疑心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 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赌注再说。
“刘三爷!”开赌场的过来警告:“真的是长毛来了。”这一说刘不才方始 着慌,匆匆将几十两银子塞入腰际,背起五六串铜钱,拔脚夺门而走。
然而已经晚了,有两个长毛穷追不舍。刘不才虽急不乱,心里在想, 自己衣服比别人穿得整齐;肩上又背着铜钱,长毛决不肯放过自己。这样一
逃一追,到头来岂不是“引鬼进门”?
念头转到此处,对付的办法也就有了;拉过一串铜钱来,将“串头绳” 上的活结,一下扯开,“哗哗”地将一千铜元落得满地;然后跑几步,如法
炮制。五六串铜钱撒完,肩上的重负全释,脚步就轻快了;然而还是不敢走 正路,怕引长毛发现住处,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到晚上才绕道到家。
“从那一次以后,胡老太太跟雪岩夫人就不准我再去赌了。其实,市面 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队长毛,误打误撞闯到了那里;人数太少,
不敢动手。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来了大队人马,奸淫掳掠外加一把火;难 民遭劫的不知多少?”刘不才说到这里,表情相当复杂,余悸余哀都犹在,
却又似乎欣慰得意,“亏得我见机!这一宝总算让我看准了。”
谈这样的生死大事,仍旧不脱赌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对他又佩服,又 好笑,但更多的是关切:“以后始终没有遇见长毛?”
“没有!不过好几次听见声音;提心吊胆的味道,只有尝过的人才晓得 真不好受!”
然而,此刻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并不算完全过去。长毛进城,由于李 秀成的约束,照例会有的烧、杀、奸、抢倒不甚厉害;但杭州人不肯从贼,
男的上吊、女的投井、阖家自尽的,不计其数。这也不尽是忠义之气使然, 而是生趣索然;其中又分成几类:怕受辱吃苦头的是一类;满目极人间未有
之惨,感情上承受不住,愿求解脱的,也是类;无衣无食,求苟延残喘而不 可得,以为迟早是死,不如早死的,又是一类;历尽浩劫,到头来仍不免一
场空,于心不甘,愤而自裁的,更是一类。
象胡家这样“跳出劫数外,不在五行中”的;只怕十万人家找不出一 家;然而现在却又在劫数中了。荒山茅棚,自然不能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
存粮已罄,不能不全家“出山”;城里尸臭不可向迩,如果不是严冬,瘟疫 早已流行,当然不能再住。好的是胡老太太本来信佛,自从胡雪岩平地一声
雷,发达起来,更认定是菩萨保佑,大小庙宇庵堂,只要和尚尼姑上门化缘, 必不会空手而回;三天竺是香火盛地,几座庙宇,无不相熟,找一处安顿下
来,倒也容易。苦恼的仍旧是粮食。整个杭州城,全靠李秀成从嘉兴运来两 万石米;如果不包括军食在内,倒也能维持一段时期,无奈先发军粮,再办
平粜,老百姓的实惠就有限了。
“现在全家大小,每天只吃一顿粥。我倒还好,就是上面老的,下小的, 不能不想法子。”
“这个法子总想得出。”古应春说,“不过,刘三叔,你有句话我不懂; 你一向胃口很好,每天吃一顿粥,倒能支持得住?还说‘还好’!”
刘不才笑笑,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会到长毛公馆里去打野食。” 七姑奶奶也笑了,“刘三叔,你真正是,老虎嘴里的食,也敢夺来吃。”
她说,“你怎么打法?”
“这就不好告诉你了。闲话少说,有句正经话,我要跟你们商量,有个 王八蛋来找雪岩的麻烦;如果不理他会出事。”刘不才口中的“王八蛋”叫
袁忠清,是钱塘县署理知县。此人原来是袁甲三部下的一个“勇目”,打仗 发了笔横财,活动袁甲三的一个幕友,在一次“保案”中将他添上了一个名
字,得了“六品蓝翎”的功名。后来犯了军令,袁甲三要杀他;吓得连夜开 了小差,逃回江西原籍。
那时的江西巡抚是何桂清的同年、穆彰阿的得意门生张芾;袁忠清假 报为六品蓝翎的县丞,又走了门路,投效在张芾那里。不久,长毛攻江西省
城,南昌老百姓,竭力助守,使得张芾大起好感;爱屋及乌,便宜了“忘八 蛋”,竟被委为制造局帮办军装。这是个极肥的差使,在袁忠清手里更是左
右逢源,得其所哉。
不久,由于宁国之捷,专案报奖,张芾倒很照顾袁忠清,特意嘱咐幕 友,为他加上很好的考语,保升县令。这原是一个大喜讯,在他人当然会高
兴不得了,而袁忠清不但愁眉苦脸,甚至坐卧不宁。
同事不免奇怪,少不得有人问他:“老袁,指日高升!上头格外照应你, 不是列个字的泛泛保举;你是十六个字的考语,京里一定照准。眼看就是‘百
里侯’;如何倒象如丧考妣似的。”
“说什么指日高升?不吃官司,只怕都要靠祖宗积德。”接着,又摇摇着:
“官司吃定了!祖宗积德也没用。”他那同事大为惊惑:“为什么?” 袁忠清先还不敢说,经不起那同事诚恳热心,拍胸脯担保,必定设法
为他分忧,袁忠清才吐露了心底的秘密。“实不相瞒,我这个‘六品蓝翎’, 货真价实;县丞是个‘西贝货’。你想这一保上去,怎么得了?”
“什么?你的县丞是假的!” 假的就不能见天日。江西的保案上去,吏部自然要查案;袁忠清因为
是县丞才能保知县,知则先要问他这个县丞是什么“班子”?一查无案可稽; 就要行文来问。试问袁忠清可拿得出“部照’或是捐过班的“实收”?
象这种假冒的事,不是没有;史部的书办十九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积年 滑吏,无弊不悉,只怕没有缝钻,一旦拿住了短处,予取予求勒索够了,怕
还是要办他个“假冒职官”的罪名,落个充军的下场。
他那同事,倒也言而有信,为他请教高人,想出一条路子,补捐一个 县丞。军兴以来,为了筹饷,大开捐例,各省都向吏部先领到大批空白收据;
即名为“实收”——捐班有各种花样,各种折扣,以实际捐纳银数,掣给收 据,就叫“实收”,将来据以换领正式部照;所以这倒容易,兑了银子,立
时可以办妥。但是,日期不符也不行;缴验“实收”,一看是保案以后所捐, 把戏立刻拆穿。
“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托人情。”
“托人情要钱,我知道。”袁忠清说,“我这个差使虽有点油水,平时都 结交了朋友;吃过用过,也就差不多了。如今,都在这里了!”
将枕头箱打开,里面银票倒是不少,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百把两 银子;象这种倒填年月的花样,担着极大的干系,少说说也得三百两,他那
朋友知道袁忠清是有意做作;事到如今,人家半吊子,自己不能做为德不卒
的事,只好替他添上五十两银子,跟“前途”好说歹说,将他这件事办了下 来。
但是,袁忠清“不够意思”的名声,却已转了出去;江西不能再混, 事实上也非走不可,因为保升了知县,不能在本省补缺,托人到部里打点, 分发浙江候补。
袁忠清原来是指望分发广东,却以所托的人,不甚实在,改了分发浙 江,万般无奈,只有“颤到”候补,那时浙江省城正当初陷收复以后,王有
龄全力缮修战备,构筑长壕,增设炮台,城上鳞次栉比的营房;架起极坚固 的吊车,安上轴辘,整天不停地储备枪械子药。放眼一望,旗帜鲜明,刀枪
雪亮,看样子是一定守得住了。
于是袁忠清精神复振,走了藩司麟趾的门路,竟得“挂牌”署理钱塘 县。杭州城内,钱塘仁和两县,而钱塘是首县。县官分更自不同。袁忠清工
于心计,只具“内才”;首县却是要“外才”的,讲究仪表出众、谈吐有趣、 服饰华丽、手段圆滑,最要紧的是出手大方、善于应酬,袁忠清本非其选。
但此时军情紧急,大员过境的绝少,送往迎来的差使不繁,正可发挥他的所 长。
袁忠清的长处就在搞钱;搞钱要有名目,而在这个万事莫如守在急的 时候,又何愁找不到名目?为了军需,摊派捐献,抓差征料,完全是一笔烂
帐;只要上面能够交差,下面不激出民变,从中捞多少都没有人会问的。
到了九月里杭州被围,家家绝粮,人人瘦瘠,只有袁忠清似乎精神还 很饱满;多疑心他私下藏着米粮,背人“吃独食”,然而事无佐证,莫可究
诘。这样的人,一旦破城,自然不会殉节——有人说他还是开城门放长毛进 城的人;这一点也无实据,不过李秀成进城的第二天他就受了伪职,却是丝
毫不假。他受的伪职,名为“钱塘监军”,而干的差使却是“老本行”,替长 毛备办军需。
长毛此时最迫切需要的是船,因为一方面掳掠而得的大批珠宝细软、 古董字画,要运到“天京”,进献天王;一方面要从包埠赶粮食到杭州,所
以袁忠清摔掉翎领,脱去补挂,换上红绸棉袄,用一块黄绸子裹领,打扮得 跟长毛一样,每天高举李秀成的令箭在江干封船。
城外难民无数,有姿色的妇女,遇到好色如命的袁忠清,就难保清白 了。
“这个王八蛋!”刘不才愤愤地说,“居然亲自到胡家,跟留守在那里的 人说:胡某人领了几万银子的公款,到上海去买米,怎么不回来?你们带信
给他,应该有多少米,赶快运到杭州来。不然,有他的罪受!你们想想看, 这不是有意找麻烦?”
这确是个麻烦。照袁忠清这样卑污的人品,毒辣的手段,如果不早作 铺排;说不定他就会打听到胡家眷属存身之处,凌辱老少妇孺,岂不可忧?
“顶教人担心的是,这是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说他拿胡家 大小弄了进去,托到人情,照数释放,倒也还不要紧。就怕他跟长毛一说,
人是抓进去了;要放,他可作不了主。这一来,要想走条路子,只怕比登天 还难。”
刘不才这番话,加上难得出现的沉重的脸色,使得七姑奶奶忧心忡忡, 也失去了平时惯有爽朗明快的词色。古应春当然也相当担心;但他一向深沉
冷静,一半也是受了胡雪岩的濡染,总觉得凡事只要不怕难,自然就不难。
眼前的难题,不止这一端;要说分出缓急,远在杭州的事,如果已生不测, 急也无用。倘或根本不会有何危险,则病不急而乱投医,反倒是自速其祸。
然而这番道理说给刘不才听,或许他能接受;在七姑奶奶却是怎么样 也听不进去的。因而他只有大包大揽地先一肩担承了下来,作为安慰妻子的
手段。
“不要紧!不要紧!”他拍一拍胸说,“我有办法;我有路子,我今天就 去办。眼前有件事,先要定个主意。”这件事就是要将杭州的消息,告诉胡
雪岩。家小陷贼,至交殒命,是他不堪承受的两大伤心之事;可是老母健在, 合家无恙,这个喜讯,也足以抵消得过,所以古应春赞成由刘不才去跟他面 谈。
七姑奶奶表示同意,刘不才当然依从,不过;他要求先去洗个澡—— 这是他多少天来,梦寐以思的一种欲望。“那容易。”七姑奶奶对古应春说:
“你先陪刘三叔到澡塘子去;我回家去收拾间屋子出来。”
“不必,不必!七姐,”刘不才说,“我还是住客栈,比较自由些。”
“刘三叔喜欢自由自在,你就让他去。”古应春附和着;他是另有用意, 想到或许有什么不便当着胡雪岩说的话,跟刘不才在客栈里接头,比较方便 些。
在新辟的“石路”上,买好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全套衣衫鞋帽;照 道理说,刘不才脱下来的那身既破且脏的旧衣服,可以丢进垃圾箱里去了。
但是,他却要留着。“从前,我真正是不知稼穑之艰难,虽然也有落魄,混 到吃了中饭不知夜饭在哪里的日子也有过,可是我从来不愁,从没有想过有
了钱要省俭些用。经过这一场灾难,我变过了。”刘不才说,“这身衣服我要 留起来,当作‘传家之宝’。这不是说笑话,我要子孙晓得,他们的祖宗吃
过这样子的苦头!”古应春相当惊异,“刘三叔,”他说,你有这样子的想法, 我倒没有想到。”
“我也是受了点刺激;想想一个人真要争气。”刘不才说,“从天竺进城, 伤心惨目,自不必说,不过什么东西可怕,都不如人心可怕。雪岩在地方上,
总算也很出过一番力的,哪知道现在说他好的,十个之中没有一个。我实在 不大服气。如果雪岩真的垮了下来,或者杭州也真的回不去了,那就冤屈一
辈子,坏名誉也不能洗刷。到有一天光复,雪岩依旧象从前那样神气,回到 杭州,我倒要看看那班人又是怎么个说法?”
这是一番牢骚,古应春颇有异样的感觉。从他认识刘不才以来,就难 得听他发牢骚;偶尔那么一两次,也总是出以冷隽嘲弄的口吻,象这样很认
真的愤激之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再将他话中的意思,好好咀嚼了一会,终于辨出一点味道来了;“刘三 叔,”他试探着问,“你好象还有什么话,藏在肚子里似的。”
“刘不才倏然抬眼,怔怔地望着古应春,好半晌才深深点头,“应春兄, 你猜对了。我是还有几句话,倒真应该跟你谈才是。雪岩的处境很不利——。”
听他谈了下去,才知道胡雪岩竟成众矢之的。有人说他借购米为名, 骗走了藩库的一笔公款,为数可观;有人说王有龄的宦囊所识,都由胡雪岩
替他营运,如今死无对证,已遭吞没。此外还有人说他如何假公济私;如何
虚有善名;将他形容成一个百分之百的奸恶小人。
“这都是平时妒嫉雪岩的人,或者在王雪公手里吃过亏的迁怒到他头上。 疯狗乱咬,避开就是;本来可以不必理他们,哪知长毛也看中了雪岩,这就
麻烦了。” 越说越奇,如何长毛又看中胡雪岩?古应春大感不解;不过一说破也
就无足为奇了;“雪岩向来喜欢出头做好事,我们凭良心说,一半他热心好 热闹;一半也是咕名钓誉。李秀成打听到了,想找雪岩出来替他办善后。这
一来就越发遭忌;原来有批人在搞,如果雪岩一出面,就没得那批人好搞的, 所以第一步由袁忠清那样的王八蛋来恐吓;这也还罢了,第二步手段真毒辣
了。据说,那批人在筹划鼓动京官要告雪岩,说他骗走浙江购米的公款,贻 误军需民食,请朝廷降旨查办。”听到这里,古应春大惊失色,“这,从何说
起?不是要害他家破亡吗?”他大摇其头,“不过我又不懂,果然降旨查办, 逼得小爷叔在上海存身不住,只好投到长毛那里,于他们又有何好处?”
“不要忙,还有话。”刘不才说,“他们又放出风声来了,说是胡雪岩不 回杭州便罢,一回杭州,要鸣锣聚众,跟他好好算帐。”
“算什么帐?”
“哪晓得他们算什么帐?这句话毒在‘鸣锣聚众’四个字上头;真的搞 成那样的局面,雪岩就变成过街老鼠了,人人喊打!”
古应春敲敲额角,“刘三叔,”他紧皱着眉着:“你的话拿我搞糊涂了, 一方面不准他回去;一方面又逼得他在上海不能住,非投长毛不可,那末他
们到底要怎么办呢?莫非真要逼人上吊,只怕没有那样容易吧?”
“当然。雪岩要让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还能成为胡雪岩?他们也知道这 是办不到的;目的是想逼出雪岩一句话;你们饶了我,我决不会来坏你们的
事。应春兄,你想雪岩肯不肯说这句话?”
“不肯也得肯,一家老少,关系太重了。”
“话是不错。但是另外又有一层难处。” 这层难处是个不解的结,李秀成的一个得力部下,实际上掌握浙江全
省政务的陈炳文,因为善后工作棘手,一定要胡雪岩出头来办事。据说已经 找到阜康钱庄的档手,嘱咐他转言。照刘不才判断,也就在这两三天之内,
会到上海。“照这样说,是瞒不住我这位小爷叔的了。”古应春觉得情势棘手, 问刘不才说:“你是身历其境的人,这几天总也想过,有什么解救之方?”
“我当然想过。要保全家老小,只有一条路:不过——。”刘不才摇摇头 说,“说出来你不会赞成。”
“说说何妨。”
“事情明摆在那里,只有一个字:去!说老实话,雪岩真的回杭州去了, 那班人拿他又有什么办法?”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但因刘不才言之在先,料他不会赞成;他倒不便 说什么责备的话了。
“刘三叔,”他慢吞吞地说:“眼前的急难要应付,将来的日子也不能不 想一想。我看,这件事,只有让小爷叔自己去定主意了。”
带来了全家无恙的喜讯,也就等于带来了王有龄殉难的噩耗;刘不才 不提王有龄,真所谓“尽在不言中”,胡雪岩双泪交流,但哀痛还能承受得
住,因为王有龄这样的下场,原在意中,一个多月前,钱塘江中一拜,遥别 也就是永诀;最伤心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王有龄的遗属呢?他想问,却又怕问出来一片悲惨的情形,有些不敢 开口。而七姑奶奶则是有意要谈能教人宽心的事,特意将胡家从老太太起,
一个个挨次问到;这就越发没有机会让胡雪岩开口了。
谈到吃晚饭,正好张医生回来,引见过后,同桌共饮;他们两人算是 开药店的开行,彼此都别有亲切之感,所以谈得很投机。饭后,古应春特为
又请张医生替胡雪岩去诊察;也许是因为有了喜讯的缘故,神旺气健,比上 午诊脉时又有了进境。
“还有件很伤脑筋的事要跟病人谈。”古应春悄悄问张医生,“不知道对 他的病势相宜不相宜?”
“伤脑筋的事,没有对病人相宜的。不过,他的为人与众不同,经得起 刺激,也就不要紧了。”
既然如此,古应春便不再瞒——要瞒住的倒是他妻子;所以等七姑奶 奶回卧房去看孩子时,他才跟刘不才将杭州对胡雪岩种种不利的情形,很委
婉地,但也很详细地说了出来。
胡雪岩很沉着,脸色当然也相当沉重。听完,叹口气:“乱世会坏心术。 也难怪,这个时候哪个要讲道理,讲义气,只有自己吃亏。不过,还可以讲 利害。”
听这口气,胡雪岩似乎已有办法,古应春随即问道:“小爷叔,事不宜 迟,不管定的什么主意,要做得快!”“不要紧,‘尽慢不动气’!”
到这时候,胡雪岩居然还有心思说这样轻松的俏皮话,古应春倒有点 不大服气了,“看样子,小爷叔倒真是不在乎!”他微带不满地说,“莫非真
的有什么神机妙算?”“不是啥神机妙算!事情摆明在那里,他们既然叫我 钱庄里的人来传话;当然要等有了回信,是好是歹,再作道理。现在人还没
有到,急什么?”
听得这一说,古应春实在不能不佩服;原是极浅的道理,只为方寸一 乱,看不真切。这一点功夫,说来容易,临事却不易做到;正就是胡雪岩过 人的长处。
“那好!”古应春笑道,“听小爷叔一说破,我也放心了。就慢慢商量吧。” 急人之急的义气,都在他这一张一弛的神态中表露无遗。这在胡雪岩
是个极大的安慰;也激起了更多的信心,因而语气就越发从容了。
“那个袁忠清,他的五脏六腑,我都看得见;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 难保’,绝不敢多事。别的人呢,都要仔细想一想,如果真的跟我家眷为难,
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胡雪岩说:“他们不会逼我的!逼急了我,于他们 没有好处:第一,我可以回杭州,长毛要我,就会听我的话,他们自己要想
想,斗得过我,斗不过我。第二,如果我不回杭州;他们总也有亲人至戚在 上海,防我要报复。第三——那就不必去说它了;是将来的话。”
古应春却偏要打听:“将来怎么样?”
“将来,总有见面的日子,要留个余地。为人不可太绝;就拿眼前来说, 现在大家都说我如何如何不好,如果他们为难我的家眷,就变成他们不对了。
有理变成无理,稍为聪明的人,不肯做这样的事。”
这一点古应春不能同意,留个相见余地的话,也未免太迂,不过仅是 前两点的理由也尽够了。古应春便催着他说:“小爷叔,你说你的办法!”
“我的办法是做一笔交易。他们不愿意我回杭州,可以;我不但不跟他 们去争,而且要放点交情给他们,有朝一日,官军光复杭州,我自有保护他
们的办法。不过,眼前他们要替我想办法;拿我的家眷送出杭州。”
这样的一笔交易是不是做得成?古应春颇为怀疑;因而默然不语,只 望着刘不才,想听他的意见。
刘不才却对他的话大感兴趣,“这倒是个办法。”他说,“照我看,那批 人又想吃羊肉,又怕羊骚臭;怕将来官军光复了,跟他们算帐。如果真的有
保护他们的把握,那批人肯照我们的办法做的。不过,空口说白话可不行。”
“现在当然只有空口说白话;话要动听,能够做得到,他们自然会相信。” 胡雪岩停了一下说:“三叔,这件事只有你辛苦,再去一趟:因为别人去说,
他们不大容易相信。”“这还用说?自然是我去。你说,跟他们怎么个讲法。”
“当然要吹点牛。”胡雪岩停了下来:“等我好好想一想。”这一想想了好多 时候,或者是暂且丢开此事;总而言之,不见他再谈起,尽自问着杭州的情
形,琐琐屑屑,无不关怀。雪岩的交游甚广,但问起熟人,不是殉难,就是 下落不明,存者十不得一。连不相干的古应春,都听得凄怆不止。
到得十点多种,刘不才一路车船劳顿,又是说话没有停过,再好的精 神也支持不住了。
古应春例劝他不必再住客栈,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刘不才依从,由古 家的丫头侍候着,上床休息。
胡雪岩的精神却还很好,“老古,”他招招手让古应春坐在床前,低声 说道:“我对人不用不光明的手段,这一次要做它一次一百零一回的买卖,
全家大小在那班王八蛋手里,不能不防他们一着。我现在要埋一条药线在那 里;好便好,搞得不好,我点上药线轰他娘的,教他们也不得安逸。话说明
了,你心里也有数了;要劳你的神,替我做一件公事。”
他是“话说明了”,古应春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小爷叔,”他皱 着眉说,“我还莫名其妙;什么药线,什么公事?”
“公事就是药线,药线就是公事。”胡雪岩说:“这件公事,是以我浙江 候补道兼团练局委员,奉王抚台委派,筹划浙江军需民食,以及地方赈济事
宜的身分,报给闽浙总督衙门庆制军。公事上要说明,王雪公生前就顾虑援 兵不到,杭州恐怕保不住,特意嘱咐我,他是决定城亡人亡,一死报答朝廷;
但是杭州的百姓,不可不顾,因为我不是地方官,并无守土之责,所以,万 一杭州沦陷,必得顾念家乡,想办法保护地方百姓。这是第一段。”
古应春很仔细地听着,已理会得胡雪岩入手的意思,并即说道:“第二 段当然是叙你运粮到杭州,不能进城的情形?”“对!不过转道宁波这一层
不必提。”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说,“现在要叙顶要紧的第三段,要这样说法: 我因为人在上海,不能回杭州,已经派人跟某某人、某某人联络,请他们保
护地方百姓,并且暗中布置,以便官军一到,可以相机策应。这批人都是地 方公正士绅,秉心忠义,目前身陷城中,不由自主;将来收复杭州,不但不
能论他们在长毛那里干过什么职司,而且要大大地奖励他们。”
“啊,啊!”古应春深深点头,“我懂了,我懂了,这就是替他们的将来 留个退步。”
“对了。这道公事要等庆制军的批示,他人在福州,一时办不到;所以 要来个变通办法,一方面呈报庆制军,一方面请江苏巡抚衙门代咨闽浙总督
衙门,同时给我个复文,拿我的原文都叙在里头,我好给他们看。”
“嗯、嗯!”古应春想了一下,记起一句话:“那么什么叫‘公事就是药 线’呢?”
“这你还不懂?”胡雪岩提醒他说:“你先从相机策应官军这句话上去 想,就懂了。”
真所谓“光棍一点就透”,古应春恍然大悟,如果那批人不肯就范,甚
至真个不利于胡家眷属;胡雪岩就可用这件公事作为报复,向长毛告密,说 这班人勾结清军,江苏巡抚衙门的回文,便是铁证。那一来,后果就可想而
知了。这一着实在狠。但原是为了报复,甚至可以作为防卫;如果那批人了 解到这道公事是是一根一点便可轰发火药,炸得粉身碎骨的药线,自然不敢 轻举妄动。
“小爷叔!”古应春赞叹着说“真正‘死棋肚子里出仙着’;这一着,亏 你怎么想出来的?”
“也不是我发明的。我不过拿人家用过的办法,变通一下子。说起来, 还要谢谢王雪公,他讲过一个故事给我听;这个故事出在他们家乡,康熙年
间有位李中堂,据说在福建名气大得很,他的同年陈翰林跟他有段生死不解 的仇——。”
王有龄告诉胡雪岩的故事如此:这位李中堂是福建安溪人,他的同年 陈翰林是福州人。
这年翰林散馆,两个人请假结伴回乡。不久就有三藩之乱,耿精忠响 应吴三桂,在福州也叛变了,开府设官,陈翰林被迫受了伪职。
李中堂见猎心喜,也想到福州讨个一官半职。而陈翰林却看出耿精忠 恐怕不成气候,便劝李中堂不必如此。而且两个人闭门密谈,定下一计,由
李中堂写下一道密疏,指陈方略,请朝廷速派大兵入闽。这道密疏封在蜡丸 之中,由李家派人取道江西入京,请同乡代为奏达御前。
“这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打算。”胡雪岩说:“李中堂与陈翰林约定, 如果朝廷大兵到福建,耿精忠垮台,李中堂当然就是大大的功臣,那时候他
就可以替陈翰林洗刷,说他投贼完全是为了要打探机密,策应官军——。”
“啊、啊,妙!如果耿精忠成了功,李中堂这首密疏,根本没有人知道;陈 翰林依旧可以保荐他成为新贵。是不是这样的打算?”
“一点不错。”
“那末后来呢?”古应春很感兴趣地问:“怎么说是成了生死不解的冤 家?”
“就为李中堂不是东西,出卖朋友。耿精忠垮台,朝廷收复福建,要办 叛逆的罪;李中堂自己得意了,竟不替他洗刷。害得陈翰林充军到关外。”
胡雪岩说,“我现在仿照他们的办法,但愿那批人很识相,我替他们留下的 这条洗刷的路子,将来一定有用。”
“对!小爷叔的意思,我完全懂了;这道公事我连夜替你预备起来。”
“不忙。明天动笔也不迟。”胡雪岩说,“我还有件事要先跟你商量。” 这件事是为王有龄身后打算,自不外名利两字。王有龄的宦囊虽不太
丰,却决不能说是一清如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许多收入象征粮 的“羡余”;漕粮折实,碎角子熔铸为五十两银子一个的“官宝”,照例要加
收的“火耗”,在雍正年间就已“化暗为明”,明定为地方官的“养廉银”。 此外“三节两寿”——过年、端午、中秋三节;本人及太太的两个生日,属
员必有馈敬,而且数目亦大致有定规,这都是朝廷所许的收入。
王有龄的积蓄,当然是交给胡雪岩营运;他现在要跟古应春商议的, 就因为经手的款子,要有个交代。“他们说王雪公有钱在我手里,这是当然
的。我跟死者的交情,当然也不会‘起黑心’。不过,”说到这里,他有点烦 躁,“这样的局面,放出去的款子;摆下去的本钱,一时哪里去回笼?真教
我不好交代。”
这确是极为难的事。古应春的想法比胡雪岩还要深,王有龄已经殉节, 遗属不少,眼前居家度日,将来男婚女嫁,不但在在要钱,而且有了钱也不
能坐吃山空。所以,他说:“你还不能只顾眼前的交代,要替王家筹个久长 之计才好。”“这倒没有什么好筹划的,反正只要胡雪岩一家有饭吃;决不会
让王家吃粥,我愁的是眼前!”胡雪岩说:“王雪公跟我的交情,可以说他就 是我,我就是他。他在天之灵,一定会谅解我的处境。不过王太太或者不晓
得我的心,他家的亲友更加隔膜,只知道有钱在我这里,不知道这笔钱一时 收不回来。现在外头既有这样的闲话,我如果不能拿白花花的现银子捧出来,
人家只当我欺侮孤儿寡妇。这个名声,你想想,我怎么吃得消?”
古应春觉得这个看法不错,他也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心里又有进一 步的想法:如果胡雪岩将王有龄名下的款子,如数交付,王家自然信任他,
继续托他营运,手里仍可活动。否则,王家反倒有些不大放心,会要求收回。 既然如此,就乐得做得漂亮些。
麻烦的是,杭州一陷,上海的生意又一时不能抽本,无法做得“漂亮”。 那就要靠大家帮忙了。
“小爷叔,”他问:“王雪公有多少款子在你手里?”“王太太手里有帐 的,大概有十万;另外还有两万在云南,不知道王太太知道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怎么在云南会有两万银子?”
“是这样子的,”胡雪岩说,“咸丰六年冬天,何根云交卸浙江巡抚,王 雪公在浙江的官,也没有什么做头了;事先安排,调补云南粮道。我替他先
汇了两万银子到云南。后来何根云调升两江,王雪公自然跟到江苏;云南的 两万银子始终未动,存在昆明钱庄是生息。王雪公始终不忘云南,生前跟我
说过,有机会很想做一任云南巡抚;能做到云贵总督,当然更好。这两万银 子在云南迟早有用处,不必去动它。现在,当然再也用不着了!”说到这里,
胡雪岩又生感触,泫然欲涕。
等他拭一拭眼睛,擤一擤鼻子,情绪略略平伏,古应春便接着话题顺:
“款子放在钱庄里,总有折子;折子在谁手里?”“麻烦就在这里。折子是 有一个,我交了给王雪公;大概是他弄掉了,也记不起这回事,反来问我。
这原是无所谓的事;跟他们再补一个就是。后来事多,一直搁着未办;如今 人已过世,倒麻烦了,只怕对方不肯承认。”
“你是原经手。”古应春说,“似乎跟王雪公在世还是故世,不生关系。 不过,钱庄的规矩,我也不大懂,不知道麻烦何在?”
“钱庄第一讲信用;第二讲关系;第三才讲交情。云南这家同业,信用 并不见得好;交情也谈不上;唯一讲得上的,就是关系。王雪公在日,现任
的巡抚,云南方面说得上话;我自己呢,阜康在上海的生意不算大,浙江已 经坐第一把交椅,云南有协饷之类的公款往来,我可以照应他们,论生意上
的关系也够。不过,现在不同了,他们未见得再肯买帐。”这番分析,极其 透彻。古应春听入心头,亦颇有感慨;如今做生意要想发展,似乎不是靠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