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身,张胖子还保持着多年的习惯,提着鸟笼上茶店;有时候经 过魏老板那里,因为同行的缘故,也打个招呼。魏老板克勤克俭,从来不上
茶店;但张胖子这天非邀他去吃茶不可,因为做媒的事,当着阿巧不便谈。 踏进店堂,开门见山道明来意,魏老板颇有突然之感;因而便有辞谢
之意。就在这时候,阿巧替她父亲来送早点,一碗豆腐浆,一团粢米饭,看
到张老板甜甜地招呼:“张伯伯早!点心吃过没有?” 张胖子不即回答,将她从头看到脚,真有点相亲的味道;看得阿巧有
些发窘。但客人还未答话,不便掉身而去;只有将头扭了开去,避开张胖子 那双盯住了看的眼睛。“阿巧!”张胖子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七。”
“生日当然是七月初七。时辰呢?” 这下惊了阿巧!一早上门,来问时辰八字,不是替自己做媒是做啥?
这样转着念头,立刻想到阿祥;也立刻就着慌了!“那个要你来做啥断命的 媒?”她在心中自语;急急地奔到后面,寻着她母亲问道:“张胖子一早跑
来为啥?”“哪个张胖子?”
“还有哪个?不就是同行冤家的张胖子!”
“他来了?我不晓得啊!”
“娘!”阿巧扯着她的衣服说:“张胖子不晓得啥心思,又问生日,又问 时辰。我——,”她顿一顿足说:“我是不嫁的!用不着啥人来罗嗦。”
这一说,做母亲的倒是精神一振;不晓得张胖子替女儿做的媒,是个 何等样人?当时便说:“你先不要乱!等我来问问看。”
发觉母亲是颇感兴趣的神气,阿巧非常失望,也很着急。她心里在想,
此身已有所属,母亲是知道的,平时对阿祥的言语态度,隐隐然视之为“半 子”;那就不但知道自己属意于什么人,而且这个人也是她所中意的。既然
如此,何必又去“问问看”?岂不是不明事理的老糊涂了?
苦的是心里这番话说不出口;也无法用任何暗示提醒她。情急之下, 只有撒娇;拉住她母亲的衣服不放。“不要去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
啥好问的。”“问问也不要紧。你这样子做啥?”
母女俩拉拉扯扯,僵持着,也因循着;而魏老板却因为情面难却,接 受了张胖子的邀请,在外面提高了声音喊:“阿巧娘!你出来看店;我跟张 老板吃茶去了。”
这一下阿巧更为着急。原意是想母亲拿父亲叫进来,关照一句:如果 张胖子来做媒,不要理他。不想要紧话未曾说清楚,白白耽误了功夫。如今
一起去吃茶,当然是说媒;婚事虽说父母之命,而父亲可以做七分主,如果 在茶店里糊里糊涂听信了张胖子的花言巧语,那就是一辈子不甘心的恨事。
念头风驰电掣般快,转到此处,阿巧脱口喊道:“爹,你请进来,娘有要紧 话说。”
魏老板听这一说,便回了进来;他妻子问他:“张胖子是不是来替阿巧 做媒?”
魏老板还未答话,阿巧接口:“哪个要他来做啥媒?我是不嫁的。”
“咦!”魏老板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真有些莫名其妙了,“你们怎么 想到这上头去了?”
阿巧耳朵灵,心思快,立刻喜孜孜地问道:“那末,他来做啥呢?”
“他说要跟我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他妻子问道:“店里不好谈?”
“我也是这么说。他说他一早起来一定要吃茶,不然没有精神。我就陪 他去吃一回也不要紧。”
“好,好!”阿巧推一推她父亲,“你老人家请!不过,只好谈主意,不 好谈别的。”
这一去去了两个钟头还不回来;阿巧心里有嘀咕,叫小徒弟到张胖子 每天必到的那家茶店里去悄悄探望。须臾回转,张胖子跟魏老板都不在那里。
这就显得可疑了。等到日中,依然不见魏老板的影子,母女俩等了好 半天等不回来,只有先吃午饭。刚扶起筷子,魏老板回来了,满脸红光,也
满脸的笑容。 阿巧又是欣慰又是怨:“到哪里去了?”她埋怨着:“吃饭也不回来!”
“张胖子请我吃酒;这顿酒吃得开心。”
“啥开心?生意谈成功了?”阿巧问:“是啥生意?”“不但谈生意,还 谈了别样。是件大事!”魏老板坐下来笑道:“你们猜得不错,张胖子是来替
我们女儿做媒的。”
听到这里,阿巧手足发冷;一下扑到母亲肩上,浑身抖个不住。 魏老板夫妇俩无不既惊且毫!问她是怎么回事?却又似不肯明说;只
勉强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她父亲。到底知女莫若母,毕竟猜中了她的心事;
急急向丈夫说:“张胖子做媒,你不要乱答应人家。”
“为啥不答应?”
“你答应人家了!是怎么样的人家;新郎倌什么样子?”
“新郎倌什么样子,何用我说?你们天天看见的。”
提到每天看到的人,第一个想起的是间壁水果店的小伙计润生,做事 巴结,生得也还体面;他有一手“绝技”,客人上门买只生梨要扦皮,润生
手舞两把平头薄背的水果刀,旋转如飞,眼睛一霎的功夫,扦得干干净净, 梨皮成一长条。陈巧最爱看他这手功夫;他也最爱看阿巧含笑凝视的神情。
有一次看得出神失了手,自己削掉一小节指头;一条街上传为笑谈。以此话 柄为嫌,阿巧从此总是避着他;但彼此紧邻,无法不天天见面,润生颇得东
家的器重,当然是可能来求婚的。第二个想起的是对面香蜡店的小开,生得 倒是一表人才,而且门当户对,可惜终年揭不得帽子;因为是个癞痢。阿巧
想起来就腻味,赶紧抛开再想。
这一想就想到阿祥了;顿时面红心跳。要问问不出口,好在有她母亲,
“是哪个?”她问她丈夫。
“还有哪个,自然是阿祥!”
“祥”字刚刚出口,阿巧便霍地起身,躲了进去;脚步轻盈无比。魏老 板楞了一会,哈哈大笑。
“笑啥?快说!阿祥怎么会托张胖子来做媒?他怎么说?你怎么答复他? 从头讲给我们听。”
这一讲,连“听壁脚”的阿巧在内,无不心满意足;喜极欲涕,心里 都有句话:“阿祥命中有贵人;遇见胡道台这样的东家!”
然而胡道台此时却还管不到阿祥的事;正为另一个阿巧在伤脑筋。 阿巧姐昨夜通宵不归;一直到这天早晨九点钟才回家。问起她的行踪,
她说心中气闷,昨天在一个小姊妹家谈了一夜。 她的“小姊妹”也都三十开外了,不是从良;便是做了本家——老鸨。
如是从了良的“人家人”,不会容留她只身一个人过夜;一定在头天夜里就 派人送了她回来。这样看来,行踪就很有疑问了。
于是胡雪岩不动声色地派阿祥去打听。阿巧姐昨天出门虽不坐家里轿 子,但料想她也不会步行;所以阿祥承命去向弄堂口待雇的轿夫去探问。果
然问到了;阿巧姐昨天是去了宝善街北的兆荣里,那轿夫还记得她是在倒数 第二家,一座石库门前下的轿。
所谓“有里兆荣并兆富,近接公兴,都是平康路”,那一带的兆荣里、 兆富里、公兴里是有名的纸醉金迷之地;阿巧姐摒绝从人,私访平康,其意 何居?着实可疑。
要破这个疑团,除却七姑奶奶更无别人。胡雪岩算了一下,这天正是 她代为布置新居,约定去看的第四天;因而坐轿不到古家,直往画锦里而去。
果然,屋子已粉刷得焕然一新;七姑奶奶正亲自指挥下人,在安放簇 新的红木家具。三月底的天气,艳阳满院,相当燠热,七姑奶奶一张脸如中
了酒似的,而且额上见汗,头发起毛,足见劳累。 胡雪岩大不过意,兜头一揖,深深致谢;七姑奶奶答得漂亮:“小爷叔
用不着谢我,老太太,婶娘要来了;我们做小辈的,该当尽点孝心。” 说着,她便带领胡雪岩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去看;不但上房布置得井
井有条,连下房也不疏忽,应有尽有。费心如此,作主人的除了没口夸赞以 外,再不能置一词。
一个圈子兜下来,回到客厅喝茶休息,这时候胡雪岩方始开口,细诉 阿巧姐一夜的芳踪;向七姑奶奶讨主意。
事出突兀,她一时哪里有主意?将胡雪岩所说的话,前前后后细想了
一遍,觉得有几件事先要弄清楚。“小爷叔,”她问:“阿巧姐回来以后,对 你是啥样子?有没有发牢骚?”
“没有,样子很冷淡。”
“有没有啥收拾细软衣服,仿佛要搬出去的样子?”“也没有。”胡雪岩 答说,“坐在那里剥指甲想心事,好象根本没有看到我在那里似的。”
就问这两句话便够了。七姑奶奶慢慢点着头,自言自语似地说:“这就 对了!她一定是那么个主意!”由于刚才一问一答印证了回忆,胡雪岩亦已
有所意会;然而他宁愿自己猜得不对,“七姐,”他很痛苦地问:“莫非她跟 她小姊妹商量好了,还要抛头露面,自己去‘铺房间’?”“贱货!”脱口骂 了一句。
“小爷叔!这,我要替阿巧姐不服。”七姑奶奶的本性露出来了,义形于 色地说:“一个人总要寻个归宿。她宁愿做低服小,只为觉得自己出身不是
良家,一向自由惯了的,受不得大宅门的拘束,要在外头住;说起来也不算 过分。这一层既然办不到,只有另觅出路;哪里来的还到哪里去,不也是顺
理成间的事?就算是从良,总亦不能喊个媒波来说:‘我要嫁人了,你替我 寻个老公来!’她‘铺房间’自己不下水;遇见个知心合意的,自订终身, 倒是正办。”
听她一顿排揎,胡雪岩反倒心平气和了,笑笑说道:“其实她要这样子 做,倒应该先跟七姐来商量。”
“跟我没商量!我心里不反对她这样子做;口里没有赞成她再落火炕的 道理。阿巧姐是聪明人,怎么会露口风?我现在倒担心一件事;怕她心里恨
你,将来会有意塌你的台。”“怎么塌法?”胡雪岩苦笑着,“只要她再落水, 我的台就让她坍足了。”
“那还不算坍足。明天她挂上一块‘杭州胡寓’的牌子,那才好看呢!” 一句话说得胡雪岩发楞。他也听人说过,这一两年夷场“花市”,繁盛
异常,堂子里兴起一种专宰冤大头的花样,找个初涉花丛,目炫于珠围翠绕;
鼻醉于粉腻脂香;耳溺于嗷嘈弦管的土财主,筵前衾底,做足了宛转绸缪的 柔态痴情;到两情浓时,论及嫁娶,总说孤苦伶仃一个人,早已厌倦风生,
只为“身背浪向”有几多债务,只要替她完了债,她就是他家的人,除此别 无要求。
于是冤大头替她还债“卸牌子”,自此从良。到一做了良家妇女,渐渐 不安于室;百般需索,贪壑难填,稍不如意,就会变脸,三天一小吵,五天
一大吵,吵得这家人家的上上下下,六神不安。冤大头这才知道上了恶当; 然而悔之晚矣!少不得再花一笔钱,才能请她走路。
这个花样名为“氵忽浴”。如果洗清了一身债务,下堂求去,两不相干, 还算是有良心的;有些积年妖狐,心狠手辣,嫁而复出,还放不过冤大头,
顶着他的姓接纳生张熟魏;甚至当筵诉说她的嫁后光阴如何如何?或者这家 人家的阴私家丑,少不得又要花钱,才能无事。
不过,阿巧姐总不致于如此绝情。胡雪岩问道:“她这样子做,于她有 什么好处?她是理路极清楚的人;为啥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小爷叔这句话说得很实在;阿巧姐应该不是这种人。事情到了这步田 地,反倒好办了。小爷叔,你交给我,包你妥当。”七姑奶奶接着又说:“小
爷叔,你这两天不要回去!
住在我这里,还是住在钱庄里;随你的便,就是不要跟阿巧姐见面。”
胡雪岩实在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料知问亦无用;为今之计, 只有丢开不管,听凭她去料理了。
于是他说:“我住在钱庄里好了。我请了张胖子做档手;趁这两天功夫 陪他在店里谈谈以后的生意。”
“张胖子为人倒靠得住的。就这样好了!你去忙你的生意;有事我会到 阜康来接头。”
当天下午,七姑奶奶就去看一个人;是尤五的旧相知怡情老二。当年 因为松江漕帮正在倒霉的时候,弟兄们生计艰难;身为一帮当家的尤五,岂
可金屋藏娇?因而尽管怡情老二说之再三,尤五始终不肯为她“卸牌子”; 怡情老二一气之下,择人而事,嫁的是个破落的世家子弟,体弱多病,不到
两年呜呼哀哉。怡情老二没有替他守节的必要;事实上也不容于大妇,因而 重张艳帜。先是做“先生”;后来做“本家”,跟尤五藕继丝连,至今不绝。
阿巧姐原是怡情老二房间里的人;七姑奶奶去看怡情老二,一则是要 打听打听阿巧姐预备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则也是要利用她跟阿巧姐旧
日的情分,从中斡旋。不过自己一个良家妇女,为了古应春的声名,不便踏 入妓家;特意到相熟的一家番菜馆落脚,托西崽去请怡情老二来相会。
两个人有大半年不曾见面了。由于彼此的感情,一向很好,所以执手 殷勤,叙不尽的寒温。怡情老二问讯了七姑奶奶全家,与尤五以外,也问起
胡雪岩;这恰好给了她一个诉说的机会。
“我今天就是为我们这位小爷叔的事,要跟你商量。”七姑奶奶说:“阿 巧姐跟胡老爷要分手了。”
“为啥?”怡情老二讶然相问:“为啥合不来?”“其实也没有啥合不来
——。”七姑奶奶将家眷属脱困,将到上海;谈到阿巧姐的本心。语气中一 直强调,脱辐已成定局,姻缘无可挽救。
怡情老二凝神听完,面现困惑,“阿巧姐跟我,一两个月总要见一次面; 这样的大事,她怎么不来跟我谈?”她问:“她跟胡老爷分手以后怎么办?
苏州又回不去;而且乡下她也住不惯的。”
“是啊!”七姑奶奶接口说道:“不管她怎么样,我们大家的情分总在的; 就是胡老爷也很关心她。一个女流之辈,孤零零地,总要有个妥当的安顿之
处才好。她自己好象打定了主意;不过,这个主意照我看不大高明。二阿姐, 你晓不晓得她在兆富里有没有要好的小姊妹?”
怡情老二想了一下答说:“有的。她从前没有到我这里来之前,在心想 红老六那里帮忙;跟同房间的阿金很谈得来。阿金我也认识的,现在就住在
兆富里,养着个小白脸。”“这个阿金,现在做啥?”
“现在也是铺房间。”
“我猜得恐怕不错。”七姑奶奶将阿巧姐瞒着人私访兆富里的经过,细细 说了一遍,推断她是跟阿金在商量,也要走这条路。
“奇怪!她为什么不来跟我商量?”
“二阿姐,你问得对。不过,我倒要请问你,如果阿巧姐要走这条路, 你赞成不赞成?”
“我怎么会赞成?这碗饭能不吃最好不吃!”
“那就对了。她晓得你不会热心,何必来跟你商量?”“这话倒也是。” 怡情老二仍然困惑:“我就不懂。她为啥还要回头来‘触祭’这碗断命饭?”
七姑奶奶认为要商量的正就是这一点。猜测阿巧姐预备重堕风尘的动
机,不外三种:第一是为生计所逼;第二是报复胡雪岩;第三是借此为阅人 之地,要好好觅个可靠的人,为一世的归宿。
“我在想,”七姑奶奶分析过后,谈她自己的意见:“第一,她不必愁日 子不好过,她自己跟我说过,手里有两三万银子的私房;而况分手的时节,
胡老爷总还要送她一笔钱。至于说到报复,到底没有深仇切恨,要出人家的 丑,自己先糟蹋名声出了丑;她不是那种糊涂人。想来想去,只有这样子一
个理由:想挑个好客人嫁!”
“为了要嫁人,先去落水?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怡情老二大为摇头,
“除非象阿金那样,挑个小白脸养在小房子里;要挑好客人是挑不到的。” 这话可以分两方面来听,一方面听怡情老二始终是不信阿巧姐会出此
下策的语气;另一方面亦可以听出她不以阿巧姐此举为然。而无论从哪方面 来听,都能使七姑奶奶感到欣慰的。
“二阿姐,我亦不相信七阿巧姐会走上这条路。不过,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一面是帮我小爷叔的忙;一面也是为阿巧姐的好。二阿姐,这件事上头,
你要看我五哥的分上,帮一帮我的忙!”
怡情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七姑奶奶,说到这话,你该罚!你的 吩咐,我还有个不听?”她质问着,“为啥要搬到五少来?”
“是我的话说得不对,你不要动气。我们商量正经;我原有个主意——。” 七姑奶奶是打算着一条移花接木之计,特地托号子里的秦先生,写信
给宁波的张郎中,想撮合他与阿巧姐成就一头姻缘。这话说来又很长;怡情 老二从头听起,得知张郎中如何与阿巧姐结识,以及后来落花有意,流水无
情,怅然而返的经过,对此人倒深为同情。
“七姑奶奶,你这个主意,我赞成。不过,是不是能够成功,倒难说得 很。男女之间,完全靠缘分;看样子,阿巧姐好象跟他无缘。”
“不是!当初是因为我小爷叔横在中间,这面一片心都在他身上,张郎 中再好也不会中意;那面,看阿巧姐是有主儿的,知难而退。其实,照我看,
阿巧姐既然不愿意做人家的偏房,嫁张郎中就再好不过。第一,张郎中的太 太最近去世了,以他对阿巧姐那一片痴情来说,讨她回去做填房,也是肯的;
第二,张郎中年纪也不大。”七姑奶奶问道:“阿巧姐今年多少?”
“她属羊的。今年——,”怡情老二扳指头算了一下,失声惊呼:“今年 整四十了!”
“她生得后生,四十倒看不出。不过总是四十了!”七姑奶奶停了一下, 歉然地说:“二阿姐,我说一句你不要生气,四十岁的人,又是这样子的出
身;只怕要做人家的正室,不大容易!”
“岂止不大容易?打着灯笼去找都难。”怡情老二很郑重地问道:“七姑 奶奶,张郎中那里,你有几分把握?”“总有个六七分。”
“六七分是蛮有把握的了。我今天就去看阿巧姐,问她到底是啥意思? 如果没有这样的打算,自然最好;倘使有的,我一定要拦住她。总而言之,
不管她怎么样打算,我一定要做个媒。”
“你是女家的媒人,我是男家的。我们一定拿它做成功也是件好事。”
“当然是好事。不过,好象委屈了张郎中。” 提到这一层。七姑奶奶想起自己嫁古应春以前,由胡雪岩居间安排,
拜王有龄的老太太做义女的往事,顿时又有了灵感。
“二阿姐,既然你这样说,我们倒商量商量看,怎么样把阿巧姐的身分
抬一抬?” 七姑奶奶的安排是,请胡老太太收阿巧姐为义女;于是胡雪岩便是以
“舅爷”的身分唱一出“嫁妹”了。这原是古人常有之事,在此时此地来说, 特别显得情理周至,怡情老二自然赞成,也为阿巧姐高兴,认为这样子做,
她倒是“修成正果”了。
七姑奶奶也很得意于自己的这个打算;性子本来急,也正兴头的时候, 当时就要邀怡情老二一起去看阿巧姐,当面锣、对面鼓,彻底说个明白。倒
还是怡情老二比较持重,认为应该先跟阿金碰个头,打听清楚了邀她一起去 谈,更容易使阿巧姐受劝。
“那也好!”七姑奶奶问道:“我们就去看阿金。”“这——,”怡情老二知 道阿金因为养着小白脸,忌讳生客上门;但这话不便明说,所以掉个枪花:
“七姑奶奶,你的身分不便到她那里。我叫人去喊她来。” 于是她唤带来的小大姐,赶到兆富里去请阿金;特别叮嘱喊一乘“野
鸡马车”,坐催阿金一起坐了来。在这等候的当儿,少不得又聊家常。怡情
老二的话中,颇有厌倦风尘之意;但也不曾表示要挑个什么样的人从良,七 姑奶奶思路快,口也快,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要提出诤劝。
“二阿姐,你不要一门心思不转弯,那样也太痴了!你始终守着我五哥, 守到头发白也不会成功。这里头的原因,五哥想必跟你说过。他领一帮,做
事要叫人心服;弟兄穷得没饭吃,他还要多立一个门户,你想,这话怎么说 得过去?二阿姐,你死了这条心吧!”
怡情老二无词以对。默然泫然,惟有背人拭泪。七姑奶奶也觉得心里 酸酸地好不自在;倒有些懊悔,不该拿话说得这么直。
“说真的,”她没话找话,用以掩饰彼此都感到的不自然,“那位张郎中 倒是好人,家道也过得去;我就怎么没有想到,早应该替你做这个媒。”
“多谢你,七姑奶奶!命生得不好,吃了这碗断命饭;连想做小都不能 够,还说啥?”
话中依然是怨怼之意。使得一向擅于词令的七姑奶奶也无法往下接口 了。
幸好,兆富里离此不远;一辆马车很快地去而复回,载来了阿金。她 在路上便已听小大姐说过,所以一见七姑奶奶,不必怡情老二引见,很客气
地问道:“是尤家七姑奶奶?生得好体面!”
“不敢当!这位,”七姑奶奶问怡情老二,“想来就是阿金姐了?”
“是啊!”怡情老二做主人,先替阿金要了食物饮料;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七姑奶奶为了关心阿巧姐,特意请你来,想问问你;这两天阿巧姐是不是 到你那里去了?”“她常到我那里来的。”
“阿金姐,”七姑奶奶说,“我们是初会,二阿姐知道我的,心直口快。 我说话有不到的地方,请你不要见气。”
这是因为阿金跟怡情老二,谈到阿巧姐时,一上来便有针锋相对之势; 七姑奶奶深怕言事碰僵,不但于事无补,反倒伤了和气,所以特为先打招呼。
阿金也是久历风尘,熟透世故的人,自知一句“她常到我这里来的” 答语,语气生硬,隐含敌意,成为失言;所以歉然答道:“七姑奶奶你言重
了!我的嘴笨;二阿姐又是好姊妹,说话不用客气。你可千万不能多我的心!” 既然彼此都谦抑为怀,就无须再多作解释,反倒象真的生了意见。不
过,有些话,七姑奶奶因为彼此初交,到底不便深问;要由怡情老二来说,
比较合适。因而报以一笑之外,向旁边抛了个眼色示意。 怡情老二点点头,接下来便用平静的语气,向阿金说明原委:“阿巧姐
跟胡老爷生了意见。‘清官难断家务事’,谁是谁非也不必去说它;总而言之,
恐怕是要分手了。七姑奶奶跟阿巧姐的感情一向是好的;当初作成他们的姻 缘,又是七姑奶奶出过力的,不管怎么说,阿巧姐的事,她不能不关心。刚
刚特地寻了我来问我;我实在不晓得。阿巧姐好久没有碰过头了,听说这两 天到你那里去过,想必总跟你谈了,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喔,”阿金听完,不即回答,却转脸问七姑奶奶,“阿巧姐跟胡老爷的 感情,到底怎么样?”
“不坏啊!”
“那就奇怪了!”阿金困惑地,“她每次来,总怨自己命苦。我问她:胡 老爷待你好不好?她总是摇头不肯说。看样子——。”
下面那句话,她虽不说,亦可以猜想得到。这一下,却是轮到七姑奶 奶有所困惑了;“阿巧姐为啥有这样的表示?”她问,“他们要分手,也是最
近的事;只为胡老爷的家眷要到上海来了,大太太不容老爷在外面另立门户, 阿巧且又不肯进她家的门,以致于弄成僵局。要说以前,看不出来他们有啥
不和的地方!”
阿金点点头,“这也不去说它了。”她的脸色阴沉了,“也许要怪我不 好。我有个堂房姑婆,现在是法华镇白衣庵的当家师太;一到上海,总要来
看我,有时候跟阿巧姐遇见,两个人谈得很起劲。我们那位老师太,说来说 去无非‘前世不修今世苦’,劝她修修来世。这也不过出家人的老生常谈;
哪知道阿巧姐倒有些入迷的样子。”
一口气说到这里,七姑奶奶才发觉自己的猜想完全错了!照这段话听 来,阿巧姐去看阿金,或者与那位师太有关;不是为了想铺房间。因而急急
问道:“怎样子的入迷?”“说起来真教人想不到。她那天来问我白衣庵的地 址,我告诉了她;又问她打听地址何用?她先不肯说,后天被逼不过,才说
实话:要到白衣庵去出家!”
七姑奶奶大惊失色:“做尼姑?”
“哪个晓得呢?”阿金忧郁地答道:“我劝了她一夜,她始终也没有一句 确实的话;是不是回心转意了,哪个也猜不透。”“我猜不会的。”怡情老二
却有泰然的神情,“阿巧姐这许多年,吃惯用惯从没有过过苦日子。尼姑庵 里那种清苦,她一天也过不来。照我看——。”她不肯再说下去;说下去话 就刻薄了。
照七姑奶奶想,阿巧姐亦未必会走到这条路上去。自宽自慰之余,却 又另外上了心事;她不愿重堕风尘,固然可以令人松一口气,但这种决绝的
样子,实在也是抓住胡雪岩不放的表示。看起来麻烦还有的是。
“现在怎么办呢?”七姑奶奶叹口气说,“我都没有招数了。” 怡情老二跟她交往有年,从未见她有这样束手无策的神情。一半是为
她,一半为阿巧姐,自觉义不容辞地,在此时要出一番力。
“阿巧姐落发做尼姑是不会的,无非灰心而已!我们大家为她好,要替 她想条路走!”怡情老二向阿金说:“她今年整四十岁了,这把年纪,还有啥
世面好混?七姑奶奶预备替她做个媒——。”
听她谈完张郎中,阿金亦颇为兴奋:“有这样的收缘结果,还做啥尼 姑!”她说,“难得七姑奶奶热心;我们跟阿巧姐是小姊妹,更加应该着力。
这头媒做成功,实在是你阴功积德的好事。我看我们在这里空谈无用,不如 此刻就去看她,我不相信三张嘴说不过也一个。
由于怡情老二与阿金很起劲,七姑奶奶的信心也恢复了,略想一想问 道:“阿金姐,二阿姐,你们是不是决心要帮阿巧姐的忙?”
“自然。”怡情老二说,“只要帮得上。”
“好的!那么两位听我说一句。凡事事缓则圆;又道是只要功夫深,铁 杵磨成针,从今天起。索性叫胡老爷不必再跟阿巧姐见面;我们先把她的心
思引开来,让她忘记有姓胡的这个人。这当然不是三天两天的事,所以我要 先问一问两位;真要帮她的忙,一定要花功夫下去。从今天起,我们三个嬲
住她,看戏听书吃大菜,坐马车兜风,看外国马戏,凡是好玩的地方,都陪 她去;好不肯去,就说我们要玩。人总是重情面的,她决计不好意思推辞;
也不好意思哭丧了脸扫大家的兴。到夜里我们分班陪着她住在一起,一面是 看住她;一面是跟她谈天解闷。这样有半个月二十天下来,她的心境就不同
了;到那时候再跟她提到张郎中,事情就容易成功!至于这些日子在外头玩 儿的花费,我说句狂话,我还用得起,统通归我!”
“二阿姐!”阿金深深透口气,“七姑有奶这样子的血性;话说到头了, 我们只有依她。不过,也不好七姑奶奶一个人破费。”
“当然。”怡情老二向七姑奶奶说:“什么都依你,只有这上头,请你不 要争,大家轮着做东;今天是我。我们走吧,邀她出来看‘杨猴子’。”
于是由怡情老二结了帐,侍者将帐单送了来,她在上面用笔画了一个 只有她自己认得的花押。这原是西洋规矩,名为“签字”,表示承认有这笔
帐;本来要写名字,如果不识字的,随意涂一笔也可以,应到规矩就行了。 三个人都带着小大姐,挤上两辆“野鸡马车”,直放阿巧姐寓处:下车
一看,便觉有异,大门开了一半,却无人应门。 七姑奶奶便提高了声音喊道:“阿祥、阿福!” 阿祥、阿福都不见,楼梯上匆匆奔下来一个人,晃荡着长辫子,满脸
惊惶;是阿巧姐的丫头素香。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七姑奶奶遇到这种情形,却
很沉着,反安慰她说:“素香,你不要急!有话慢慢说。”
“奶奶不见了!”素香用带哭的声音说,“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叫她慢慢说,她说得还是没头没脑,七姑奶奶只好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不见了?她什么时候出的门?”“老爷一走,没有多少时候,她叫我
到香粉弄去买丝线;又差阿祥去叫米叫柴。等到我跟阿祥回来,她已经不知 道什么时候出门了;连门上都不知道,再看后门;是半开在那里。一直到下
半天三点钟都不见回来;我进房去一看,一只小首饰箱不见了,替换衣服也 少了好些。这——这——!”素香着急地,不知如何表达她的想法。
这不用说,自然是到老师太那里去了。七姑奶奶倒吸一口冷气,怔怔 地望着同伴;怡情老二便问:“素香,你们老爷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素香答说:“阿祥跟轿班去寻老爷去了。”“你们老爷在钱庄 里。”七姑奶奶说,“你看,轿班还有哪个在?赶快去通知;请你们老爷到这
里来,我有要紧话说。”
就在这时候,雪岩已经赶到;同来的还有萧家骥。胡雪岩跟怡情老二 熟识,与阿金却是初见,不过此时亦无暇细问,同时因为有生客在,要格外
镇静,免得“家丑”外扬,所以只点点头,平静地问:“你们两位怎么也来
了?”“我们是碰上的。”七姑奶奶答说,“有话到里面去说。” 进入客厅,她方为胡雪岩引见阿金。话要说到紧要地方了,却不宜让
素香与阿祥听到;所以她要求跟胡雪岩单独谈话。
“阿巧姐去的地方,我知道,在法华镇,一座尼姑庵里,事不宜迟,现 在就要去寻她。
我看,”七姑奶奶踌躇着说,“只好我跟阿金姐两个人去;你不宜跟她 见面。”胡雪岩大惑不解,“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何以你又知道她的行
踪?那位阿金姐,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没有办法细说。小爷叔,你只安排我们到法华好了。”
“法华一带都是安庆来的淮军。还不知道好走不好走呢!”“不要紧!”萧 家骥说,“我去一趟好了。”
“好极!你去最好。”七姑奶奶很高兴地说;因为萧家骥跟淮军首领很熟, 此去必定有许多方便。
“七姐,我想我还是应该去。”胡雪岩说,“不见面不要紧,至少让她知 道我不是不关心她。你看呢?”
“我是怕你们见了面吵起来,弄得局面很不好收场。既然小爷叔这么说, 去了也不要紧。”
到得法华镇,已经黄昏。萧家骥去找淮军大将程家启部下的一个营官, 姓朱;人很爽朗热心,问明来意,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然后命手下一个把总
将地保老胡找了来,说知究竟。
“好的,好的!我来领路。”老胡说道:“请三位跟我来。”于是迎着月色, 往东面去;走不多远,折进一条巷子,巷底有处人家,一带粉墙,墙内花木
繁盛,新月微光,影影绰绰;薰风过处,传来一阵浓郁的“夜来香”的香味, 每个人都觉得精神一振,而一颗心却无缘无故地飘荡不定,有着一种说不出
的胀满的感觉。
这份感觉以萧家骥为尤甚,不由得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地保答道:“就是白衣庵。晚上来,要走边门。” 边门是一道厚实的木板门,举手可及的上方,有个不为人所注意的扁
圆形铁环;地保一伸手拉了两下,只听“克啷、克啷”的响声。不久,听得 脚步声、然后门开一线,有人问道:“哪位?”
“小音,是我!”
“噢!”门内小音问道:“老胡,这辰光来做啥?”“你有没有看见客人?” 地保指着后面的人说,“你跟了尘师父去说,是我带来的人。”
门“呀”地一声开了。灯光照处,小音是个俗家打扮的垂发女郎;等 客人都进了门,将门关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穿过一条花径,越过两
条走廊,到了一处禅房,看样子是待客之处;她停了下去,看着地保老胡。 老胡略有些踌躇,“总爷!”他哈腰问:“是不是我陪着你老在这里坐一
坐?” 这何消说得?那把总自然照办。于是老胡跟小音悄悄说了几句;然后
示意胡雪岩跟着小音走。 穿过禅房,便是一个大院子:绕向西边的回廊,但见人影、花影一齐
映在雪白的粉墙上;还有一头猫的影子,弓起背,正在东面屋脊上“叫春”。 萧家骥用手肘轻轻将胡雪岩撞了一下,同时口中在念:“‘曲径通幽处,禅房
花木深’!”
胡雪岩也看出这白衣庵大有蹊跷。但萧家骥的行径,近乎佻亻达;不 是礼佛之道,便咳嗽一声,示意他检点。
于是默默地随着小音进入另一座院落,一庭树木,三楹精舍,檀香花 香,交杂飘送;萧家骥不由得失声赞道:“好雅致的地方!”
“请里面坐。”小音揭开门帘肃客,“我去请了尘师父来。”说完,她又管 自己走了。
两个人进屋一看,屋中上首供着一座白瓷观音;东面是一排本色的桧 木几椅;西面一张极大的木榻,上铺蜀锦棉垫。瓶花吐艳、炉香袅袅,配着
一张古琴,布置得精雅非凡;但这一切,都不及悬在木榻上方的一张横披, 更使得萧家骥注目。
“胡先生!”萧家骥显得有些兴奋,“你看!”横披上是三首诗;胡雪岩总 算念得断句:闲叩禅关访素娥,醮坛药院覆松萝,一庭桂子迎人落,满壁图
书献佛多;作赋我应惭宋玉,拈花卿合伴维摩。尘心到此都消尽,细味前缘 总是魔!
旧传奔月数嫦娥,今叩云房锁丝萝,才调玄机应不让,风怀孙绰扇区 我;谁参半分优婆塞?待悟三乘阿笈摩。何日伊蒲同设馔,清凉世界遣诗魔。
群花榜上笑良多,梓里云房此日过。君自怜才留好然,我曾击节听高 歌;清阴远托伽山竹,冶艳低牵茅屋萝。点缀秋光篱下菊,尽将游思付禅魔。
胡雪岩在文墨这方面,还不及萧家骥,不知道宋玉、孙绰是何许人? 也不知道玄机是指的唐朝女道士鱼玄机。佛经上的那些出典是莫名其妙。但
诗句中的语气不似对戒律森严的女僧,却是看得出来的。因而愕然相问:“这 是啥名堂?”“你看着好了。”萧家骥轻声答道:“这位了尘师父,不是嘉兴
人就是昆山;不然就是震泽、盛泽。” 昆山的尼姑有何异处,胡雪岩不知道;但嘉兴的尼庵是亲自领教过的。
震泽和盛泽的风俗,他在吴江同里的时候,也听人说过,这两处地方,盛产 丝绸,地方富庶,风俗奢靡。盛泽讲究在尼姑庵宴客,一桌素筵,比燕菜席
还要贵;据说是用肥鸡与上好的火腿熬汁调味,所以鲜美绝伦。震泽尼姑庵 的烹调,亦是有名的,荤素并行,不逊于无锡的船菜。当然,佳肴以外,还 有可餐的秀色。
这样回忆着,再又从初见老胡,说夜访白庆庵“没有啥不便”想起, 一直到眼前的情景,觉得无一处不是证实了萧家骥的看法,因而好奇大起,
渴望着看一看了尘是什么样子?萧家骥反显得比他沉着,“胡先生,”他说,
“只怕弄错了!阿巧姐不会在这里。”
“何以见得?”
“这里,哪是祝发修行的地方?” 胡雪岩正待答话,一眼瞥见玻璃窗外,一盏白纱灯笼冉冉而来,便住
口不言,同时起身等候;门帘启处,先见小音,次见了尘一若非预知,不会 相信所见的是个出家人。
她当然也不是纯俗家打扮,不曾“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发长齐肩, 穿的是一件圆领长袍;说它是僧袍固然可以,但僧袍不会用那种闪闪生光的
玄色软缎来做,更不会窄腰小袖,裁剪得那么称体。
看到脸上,更不象出家人,虽未敷粉,却曾施朱;她的皮肤本来就白, 亦无须敷粉。特别是那双眼睛,初看是剪水双瞳,再看才知别蕴春情。
是这样的人物,便不宜过于持重拘谨,胡雪岩笑嘻嘻地双掌合十,打
个问讯:“可是了尘师太?”
“我是了尘。施主尊姓?”
“我姑胡。这位姓萧。” 于是了尘——行礼,请“施主”落座;她自己盘腿坐在水榻上相陪,
动问来意。
“原是来见当家老师太的;听地保老胡说,宝庵其实是由了尘师太当家。 有点小事打听,请我这位萧老弟说吧!”萧家骥点点头,不谈来意却先问道:
“听了尘师太的口音是震泽?” 了尘脸上一红:“是的。”
“这三首诗,”萧家骥向她上方一指,“好得很!”“也是三位施主,一时 雅兴;疯言疯语的,无奈他何!”说着,了尘微微笑了,“萧施主在震泽住过?”
“是的。住过一年多;那时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意思是现在都 懂了?”
这样率直反问,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萧家骥自非弱者,不会艰于应 付,从容自若地答道:“也还不十分懂,改日再来领教。今天有件事,要请
了尘师太务必帮个忙。”“言重!
请吩咐,只怕帮不了什么忙。”
“只要肯帮忙,只是一句话的事”。萧家骥问道:“白衣庵今天可有一位 堂客;是来求当家老师太收容的。这位堂客是闹家务一时想不开,或许她跟
当家师太说过,为她瞒一瞒行迹。倘或如此,她就害了白衣庵了!”
了尘颜色一变,是受惊的神气;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终于点点头 说:“有的。可就是这位胡施主的宝眷?”
果然在这里,一旦证实了全力所追求的消息,反倒不知所措。萧家骤 与胡雪岩对望着、沉默着;交换的眼色中,提出了同样的疑问:阿巧姐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