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白衣庵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说为了修行,诚如萧家骥所说:“这里,哪是祝发修行的地方?”倘 使不是为了修行,那末非杨即墨,阿巧姐便是另一个了尘。这一层不先弄明
白,不能有所决定;这一层要弄明白,却又不知如何着手。
终于是胡雪岩作了一个决定:“了尘师太,我请这位萧老弟先跟敝眷见 一面。不知道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这样最好。不过,我得先问一问她。”由于了尘赞成萧家 骥跟阿巧姐见面,因而可以猜想得到,所谓“问一问她”,其实是劝一劝她。
反正只要了尘肯帮忙,一定能够见得着面,胡雪岩和萧家骥就都无话说,愿 意静等。等了尘一走,萧家骥问道:“胡先生,见了阿巧姐,我怎么说?”
“我只奇怪,”胡雪岩答非所问:“这里是怎样一处地方,莫非那个什么 阿金一点都不晓得?”
“现在没有功夫去追究这个疑问。胡先生,你只说我见了阿巧姐该怎么 样?”
“什么都不必说,只问问她,到底作何打算?问清楚了,回去跟你师娘 商量。”
跟阿巧姐见面的地方,是当家老师太养静的那座院子;陈设比不上了 尘的屋子,但亦比其他的尼姑庵来得精致,见得白衣庵相当富庶,如果不是
有大笔不动产,可以按期坐收租息,便是有丰富的香金收入。
阿巧姐容颜憔悴,见了萧家骥眼圈都红了;招呼过后,她开门见山地
问:“阿巧姐,你怎么想了想,跑到这地方来了?”“我老早想来了。做人无 味,修修来世。”
这是说,她的本意是要出家;萧家骤便问:“这里你以前来过没有?”
“没有。” 怕隔墙有耳,萧家骥话不能明说;想了一下,记起胡雪岩的疑问,随
即问道:“阿金呢?她来过没有?”这意思是问,阿金如果来过,当然知道 这里的情形,莫非不曾跟你说过?”阿巧姐摇摇头:“也没有。”
“那就难怪了!” 话只能说这一句;而阿巧姐似乎是了解的,幽幽地叹了口无声的气,
仿佛也是有好些话无法畅所欲言似的。
“现在怎么样呢?”萧家骥问道:“你总有个打算。”“我——,”阿巧姐 说,“我先住在这里。慢慢打算。”
“也好。”萧家骥说,“明天,我师娘会来看你。”
“不要!”阿巧姐断然决然地说:“请她不要来。” 这很奇怪!能见一个象自己这样渊源不深的男客,倒不愿见和向交好
的七姑奶奶,而且语气决绝,其中必有缘故。 他的思路很快,想得既宽且深;所以在这些地方,格外谨慎,想了一
下说:“阿巧且,我晓得你跟我师娘、感情一向很好;你这话,我回去是不 是照实说?”
“为什么不能照实说?”
“那末,我师娘问我:为啥她不要我去?我怎么答复她?”问到这话, 阿巧姐脸上出现了一种怨恨的表情;“我俗家的亲戚朋友都断了!”她说,“所
以不要她来看我;来了我也不见。”
语气越发决绝,加上她那种脸色,竟似跟七姑奶奶有不解之仇。萧家 骥大为惊骇;可是说话却更谨慎了。“阿巧姐,”他旁敲侧击地探索真相:“我 不也俗家人吗?”
这一问算是捉住她话中一个无法辩解的漏洞。她脸上阴晴不定地好半 天,终于有了答复:“萧少爷,说实话,我是怕你师娘。她手段厉害;我弄
不过她。再说句实话,做人无味,教人灰心,也就是为了这一点;自以为是 心换心的好朋友,哪知道两面三刀,帮着别人来算计我。真正心都凉透了!
萧少爷,这话你一定奇怪,一定不相信;行过,你也要想想,我三十多岁的 人,各种各样的世面也见识过,总还不致于连人好人坏都看不出,无缘无故
冤枉你师娘。你师娘啊,真正是——。”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这番话,在萧家骥简直是震动了!他实在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她对七 姑奶奶这样严酷的批评,楞了好一会才说:“阿巧姐到底为了啥?我实在想
不通!请你说给我听听看。如果是师娘不对,我们做晚辈的,当然不敢说什 么;不过肚子里的是非是有的。”
“如果,萧少爷,你肯当着菩萨起誓,什么话只摆在肚子里;我就说给 你听。”
“你是说,你的话不能告诉我师父,师娘?”
“对了。”
“好!我起誓:如果阿巧姐对我说的话,我告诉了我师父师娘,叫我天 打雷劈。”
阿巧姐点头表示满意;然后说道:“你师娘真叫‘又做师娘又做鬼’—
—。” 用这句苟刻的批评开头,阿巧且将七姑奶奶几次劝她的话“夹叙夹议”
地从头细诉,照她的看法,完全是七姑奶奶有意要拆散她跟胡雪岩的姻缘, 七姑奶奶劝她委屈,入门见礼正正式式做胡家的偏房,看似好意,其实是虚
情,因为明知也决不愿这么做,就尽不妨这么说,好逼得不能不下堂求去。 对胡雪岩,七姑奶奶在她面前一再说他“滑头”,“没常性,见一个爱
一个”;听来是骂胡雪岩而其实是帮他。“萧少爷你想,你这位师娘开口‘小 爷叔’,闭口“小爷叔”,敬得他来象菩萨。就算他真的‘滑头’、‘没常性’,
又怎好去说他?”阿巧姐说到这里很激动了,’我先倒也当她生来爽直,真 的是为我抱不平,所以有啥说啥。后来越想越不对,前前后后,想了又想,
才晓得她的意思,无非说胡某人怎么样不是人,犯不着再跟他而已!” 听她对七姑奶奶的指责,实在不无道理。但越觉得她有道理,越觉得
心里难过;因为萧家骥对他的这位师娘,有如幼弟之于长姐,既敬且爱。多 少年来存在心目中的一个伉爽、正直、热心、慷慨的完美印象,此时似乎发
现了裂良,怎不教人痛心?
因此,他竟没有一句话说。这一方面是感到对阿巧姐安慰,或为七姑 奶奶辩护都不甚合适;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沮丧得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一见萧家骥的脸色,胡雪岩吓一大跳;他倒象害了一场病似的。何以 跟阿巧姐见了一次,有这样的似乎受了极大刺激的神情?令人惊疑莫释,而
又苦于不便深问;只问得一句:“见过面了?”
“见过了。我们谢谢了尘师太,告辞吧!” 了尘又变得很沉着了,她也不提阿巧姐,只殷勤地请胡雪岩与萧家骥
再来“随喜”。居姑庵中何以请男施主来随喜?这话听来便令人有异样之感;
只是无暇去分辨她的言外之意。 不过,胡雪岩对人情应酬上的过节,一向不会忽略,想到有件事该做,
随即说了出来:“请问,缘簿在哪里?”“不必客气了!” 胡雪岩已经发现,黄色封面的缘簿,就挂在墙壁上,便随手摘下,文
给萧家骥说:“请你写一写,写一百两银子。”“太多了!”了尘接口说道:’ 如果说是为了宝眷住在我们这里,要写这么多,那也用不着!出家人受十方
供养,也供养十方;不必胡施主费心。”
“那是两回事。”萧家骥越出他的范围,代为回答:“各人尽各人的心意。” 接着,萧家骥便用现成的笔砚,写了缘簿;胡雪岩取一张一百两的银
两,夹在缘簿中一起放在桌上,随即告辞出庵。 回营谢过朱管带,仍旧由原来护送的人送回上海。一路奔驰,无暇交
谈,到了闹区,萧家骥才勒住马说道:“胡先生,到你府上去细谈。” 于是遣走了那名马弁,一起到胡雪岩与阿巧姐双栖之处。粉奁犹香,
明镜如昨;但却别有一股凄凉的意味;胡雪岩换了一个地方,在他书房中闭 门深浅。
听萧家骥转述了阿巧姐的愤慨之词,胡雪岩才知道他为何有那样的痛 苦的神态。当然,在胡雪岩也很难过;自他认识七姑奶奶以来,从未听见有
人对她有这样严苛的批评,如今为了自己,使她在阿巧姐口中落了个阴险小 人的名声,想想实在对不起七姑奶奶。
“胡先生,”萧家骥将一路上不断在想的一句话,问了出来:“我师娘是 不是真的象阿巧姐所说的那样,是有意耍手段?”
“是的。”胡雪岩点点头,“这是她过于热心之故。阿巧姐的话,大致都 对;只有一点她弄错了。你师娘这样做,实实在在是为她打算。”
接着胡雪岩便为七姑奶奶解释,她是真正替阿巧姐的终身打算,既然 不愿做偏房,不如分手,择人而事。他虽不知道七姑奶奶有意为阿巧姐与张
郎中撮合,但他相信,以七姑奶奶的热心待人,一定会替阿巧姐觅个妥当的 归宿。
这番解释,萧家骥完全能够接受;甚至可以说,他所希望的,就是这 样一番能为七姑奶奶洗刷恶名的解释。因此神态顿时不同;轻快欣慰,仿佛
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似的。“原说呢,我师娘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如果听说阿 巧姐是这样深的误会,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对了!”胡雪岩矍然惊觉:“阿巧姐的话,绝对不能跟她说。”
“不说又怎么交代?” 于是两个人商量如何搪塞七姑奶奶?说没有找到,她会再托阿金去找;
说是已经祝发,决不肯再回家,她一定亦不会死心,自己找到白衣庵去碰钉 子。想来想去没有妥当的办法。
丢下这层不谈,萧家骥问道:“胡先生,那末你对阿巧姐,究竟作何打 算呢?”
这话也使得胡雪岩很难回答;心里转了好半天的念头,付之一叹:“我 只有挨骂了!”
“这是说,决定割舍?”
“不割舍又如何?”
“那就这样,索性置之不理。”萧家骥说:“心肠要硬就硬到底!”
“是我自己良心上的事。”胡雪岩说,“置之不理,似乎也不是办法。”
“怎么才是办法?”萧家骥说,“要阿巧姐心甘情愿地分手,是办不到的 事。”
“不求她心甘情愿,只望她咽得下那口气。”胡雪岩作了决定:“我想这 样子办——。”
他的办法是一方面用缓兵之计,隐住七姑奶奶,只说阿巧姐由白衣庵 的当家师太介绍,已远赴他乡,目前正派人追下去劝驾了;一方面要拜托怡
情老二转托阿金:第一、帮着瞒谎,不能在七姑奶奶面前道破真相;第二、 请她跟阿巧姐去见一面,转达一句话,不管阿巧姐要干什么,祝发也好,从
良也好,乃至于步了尘的后尘也好,胡雪岩都不会干预,而且预备送她一大 笔钱。
说完了他的打算,胡雪岩自己亦有如释重负之感;因为牵缠多日,终 于有了快刀斩乱麻的处置。而在萧家骥,虽并不以为这是一个好办法;只是
除此以外,别无善策,而况毕竟事不干己,要想使劲出力也用不上,只有点 点头表示赞成。“事不宜迟,你师娘还在等回音;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晚
上还要辛苦你。”
“胡先生的事就等于我师父的事,”萧家骥想了一下说,“我们先去看怡 情老二。”
到了怡情老二那里,灯红酒绿,夜正未央。不过她是“本家”,另有自 己的“小房子”;好在相去不远,“相帮”领着,片刻就到。入门之时,正听
得客厅里的自鸣钟打十二下;怡情老二虽不曾睡,却已上楼回卧室了。
听得小大姐一报,她请客人上楼。端午将近的天气,相当闷热;她穿
一件家常绸夹袄对客,袖管很大也很短,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一只手膀上 戴一支金镯,一只手腕上戴一支翠镯,丰容盛髻、一副福相;这使得萧家骥
又生感触,相形之下,越觉得阿巧姐憔悴可怜。
由于胡、萧十分是初次光临,怡情老二少不得有一番周旋,倒茶摆果 碟子,还要“开灯”请客人“躺一息”。主要殷勤,客人当然也要故作闲豫,
先说些不相干的话,然后谈入正题。
萧家骥刚说得一句“阿巧姐果然在白衣庵”,小大姐端着托盘进房;于 是小酌宵夜,一面继谈此行经过。萧家骥话完;胡雪岩接着开口,拜托怡情 老二从中斡旋。
一直静听不语的怡情老二,不即置答;事情太离奇了,她竟一时摸不 清头绪。眨着眼想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说:“胡老爷,我看事情不是这么做法。
这件事少不得七姑奶奶!”
接着,她谈到张郎中;认为七姑奶奶的做法是正办。至于阿巧姐有所 误会,无论如何是解释得清楚的。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将阿巧姐劝了回来;
化解误会,消除怨恨,归嫁张宅,这一切只要大家同心协心花功夫下去,一 定可以有圆满的结局。
“阿金不必让她插手了;决绝的话,更不可以说。现在阿巧姐的心思想 偏了,要耐心拿它慢慢扭过来。七姑奶奶脾气虽毛糙,倒是最肯体恤人、最
肯顾大局;阿巧姐的误会,她肯原谅的,也肯委屈的。不过话可以跟她说明 白;犯不着让她一白衣庵去碰钉了。我看,胡老爷——。”
她有意不再说下去,是希望胡雪岩有所意会,自动作一个表示。而胡 雪岩的心思很乱,不耐细想,率直问道:“二阿姐,你要说啥?”
“我说,胡老爷,你委屈一点,明天再亲自到白衣庵去一趟,陪个笑脸, 说两句好话,拿阿巧姐先劝了回来再说。”
这个要求,胡雪岩答应不下。三番两次,牵缠不清,以致于搁下好多 正事不能办;他心里实在也厌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快刀斩乱麻的措施,
却又不能实行;反转要跟阿巧姐去陪笑脸,说好话,不但有些于心不甘,也 怕她以为自己回心转意,觉得少不得她,越发牵缠得紧,岂不是更招麻烦?
看他面难色,怡情老二颇为着急说:“胡老爷,”她说:“别样见识,我 万万不及你们做官的老爷们;只有这件事上,我有把握。为啥呢?女人的心
思,只有女人晓得;再说,阿巧姐跟我相处也不止一年,她的性情,我当然
摸得透。胡老爷,我说的是好话,你不听会懊悔!” 胡雪岩本对怡情老二有些成见,觉得她未免有所袒护,再听她这番话,
成见自然加深,所以一时并无表示,只作个沉吟的样了,当作不以为然的答 复。
萧家骥旁观者清,一方面觉得怡情老二的话虽说得率直了些,而做法 是高明的;另一方面又知道胡雪岩的心境,这时不便固劝,越劝越坏。好在
巧姐的下落明了,在白衣庵多住些日子亦不要紧。为了避免造成僵局,只有 照“事缓则圆”这句话去做。
“胡先生也有胡先生的难处;不过你的宗旨是对的!”他加重了语气,同 时对怡情老二使个眼色,“慢慢来,迟早要拿事情办通的。”
“也好。请萧少爷劝劝胡老爷!”
“我知道,我知道。”萧家骥连声答应,“明天我给你回话。今天不早了, 走吧!”
辞别出门,胡雪岩步履蹒跚,真有心力交瘁之感。萧家骥当然亦不便 多说,只问一句:“胡先生,你今在歇在哪里?我送你去。”
“我到钱庄里去睡。”胡雪岩说道:“你今天还要不要去见你师娘。”
“今天就不必去了。这么晚!”
“好的。”。胡雪岩沉吟了一会,皱眉摇头,显得不胜其烦似的,“等一两 天再说吧!
我真的脑筋都笨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拉拉扯扯,弄不清爽的麻烦!”
“那末,”萧家骥低声下气地,倒像自己惹上了麻烦,向人求教那样:“明 天见了我师娘,我应当怎么说?”这一次胡雪岩答得非常爽脆:“只要不伤
你师娘的心,怎么说都可以。”
回到钱庄,只为心里懊恼,胡雪岩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市声渐起, 方始朦胧睡去。
正好梦方酣之时,突然被人推醒;睁开涩重的睡眼,只见萧家骥笑嘻 嘻地站在床前,“胡先生,”他说,“宝眷都到了!”
胡雪岩睡意全消,一骨碌地翻身而起,一面掀被,一面问道:“在哪 里?”
“先到我师娘那里,一番皇历,恰好是宜于进屋的好日子,决定此刻就 回新居。师娘着我来通知胡先生。”
于是胡家母子夫妇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呜咽不止;还有 七姑奶奶在一旁陪着掉泪。好不容易一个个止住了哭声,细叙别后光景,谈
到悲痛之处,少不得又淌眼泪;就这样谈了哭、哭了谈;一直到第三天上, 胡老太太与胡雪岩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
这三天之中,最忙的自然是七姑奶奶;胡家初到上海,一切陌生,处 处要她指点照料。
但是只要稍微静了下来,她就会想到阿巧姐;中年弃妇,栖身尼寺, 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不知生趣何在?
因此,她不时会自惊:不要阿巧姐寻了短见了?这种不安,与日俱增; 不能不找刘不才去商量了。
“不要紧!”刘不才答说,“我跟萧家骥去一趟,看情形再说。” 于是找到萧家骥,轻车熟路,到了白庆庵;一叩禅关,来应门的仍旧
是小音。
“喔,萧施主,”小音还认得他,“阿巧姐到了宁波去了!”这个消息太突 兀了,“她到宁波去做什么?”萧家骥问。“我师父会告诉你。小音答说,“我
师父说过,萧施主一定还会来,果然不错。请进,请进。”
于是两人被延入萧家骥上次到过的那座精舍中;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了尘飘然出现,刘不才眼睛一亮,不由得含笑起立。
“了尘师太,”萧家骥为刘不才介绍,“这位姓刘,是胡家的长亲。”
“喔,请坐!”了尘开门见山地说,“两位想必是来劝阿巧姐回去的。”
“是的。听小师太说,她到宁波去了?可有这话?”“前天走的。去觅归 宿去了。”
萧家骥大为惊喜,“了尘师太,”他问,“关于阿巧姐的身世,想来完全 知道?”
“不错!就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才劝她到宁波去的。”“原来是了尘 师太的法力无边,劝得她回了头!”刘不才合十在胸,闭着眼喃喃说道:“大
功德,大功德!” 模样有点滑稽,了尘不由得抿嘴一笑;对刘不才仿佛很感兴味似的。
“的确是一场大功德!”萧家骥问道:“了尘师太开示她的话,能不能告 诉我们听听?”
“无非拿‘因缘’二字来打动她。我劝她,跟胡施主的缘分尽了,不必 强求。当初种那个因,如今结这个果,是一定的。至于张郎中那面,种了新
因,依旧会结果;此生不结,来世再结。尘世轮回,就是这样一番不断的因 果;倒不如今世了掉这番因缘,来世没有宿业,就不会受苦,才是大彻大悟
的大智慧人。”了尘接着又说:“在我养静的地方,对榻而谈,整整劝了她三 天,毕竟把她劝醒了!”
“了不起!了不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刘不才说。“不是大智慧人 遇着大智慧人,不会有这场圆满的功德。”“刘施主倒真是辩才无碍。”了尘
微笑着说,眼睛一瞟,低头无缘无故地微微笑着。
“了尘师太太夸奖我了。不过,佛经我亦稍稍涉猎过,几时得求了尘师 太好好开示。”
“刘施主果真向善心虔,随时请过来。”
“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刘不才张目四顾,不胜欣赏地,“这样的洞天 福地,得与师太对榻参禅;这份清福真不知几时修到?”
了尘仍是报以矜持的微笑;萧家骥怕刘不才还要噜苏,赶紧抢着开口:
“请问了尘师父,阿巧姐去了还回不回来?”“不回来了!”
“那末她的行李呢?也都带到了宁波?”
“不!她一个人先去。张郎中随后会派人来取。”“张郎中派的人来了, 能不能请了尘师太带句话给他,务必到阜康钱庄来一趟。”
“不必了!”了尘答说:“一了百了,请萧施主回去,也转告胡施主,缘 分已尽,不必再自寻烦恼了。”
“善哉!善哉!”刘不才高声念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 人!’”
见此光景,萧骥心里不免来气;刘不才简直是在开搅。一赌气之下, 别的话也不问了,起身说道:“多谢了尘师父,我们告辞了。”
刘不才犹有恋恋不舍之意,萧家骥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一回到家,细说经过,古应春夫妇喜出望外;不过七姑奶奶犹有怏怏
不乐之意,“欠还应该问详细点!”好略有怨言。这一下正好触动萧家骥的怨 气,“师娘,”他指着刘不才说,“刘三爷跟了尘眉来眼去吊膀子,哪里有我
开口的份?”接着将刘不才的语言动作,描画了一遍。
古应春夫妇大笑;七姑奶奶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刘不才等他们笑 停了说:“现在该我说话了吧?”
“说,说!”七姑奶奶笑着答应,“刘三叔,你说。”“家骥沉不住气,这 有啥好急的?明天我要跟了尘去‘参禅’,有多少话不好问她?”
“对啊!刘三叔,请你问问她,越详细越好。”古应春当时不曾开口;过 后对刘不才说:“你的话不错,‘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小爷
叔跟阿巧姐这段孽缘,能够有这样一个结果,真正好极!不必再多事了。刘 三叔,我还劝你一句,不要去参什么禅!”
“我原是说说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