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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左宗棠从安徽进入浙江,也是稳扎稳打,先求不败;所以第一步肃清 衢州,作为他浙江巡抚在本省境内发号施令之地,这是同治元年六月初的事。

在衢州定了脚跟,左宗棠进一步规取龙游、兰溪、寿昌、淳安等地, 将新安江以南、信安江以西地区的长毛,都撵走了;然后在十一月下旬,攻

克了新安、信安两江交会的严州。 由此虎过山高水长的严子陵钓台,沿七里泷湖江北上,第二年二月间

进围杭州南面的富阳;距省城不足百里了。钱塘江南面,洋将德克碑的常捷 军;丢乐德克的常安军,在不欠以前,攻克绍兴,接着,太平军又退出萧山。

整个浙江的东西南三面,都已肃清;然而膏腴之地的浙北,也就是杭州以北, 太湖以南,包括海宁、嘉兴、湖州在内的这一片活土,仍旧在太平军手里。

这时,左宗棠升任闽浙总督;浙江巡抚由曾国荃补授,他人在金陵城 外,无法接事,仍由左宗棠兼署。为了报答朝廷,左宗棠全力反攻,谁都看

得出来,杭州克复是迟早间事。 那时攻富阳、窥杭州的主将是浙江藩司蒋益澧。左宗棠本人仍旧驻节

衢州,设厂督造战船;富阳之战,颇得舟师之力。但太平军在富阳的守将, 是有名骁勇的汪海洋,因而相持五月,蒋益澧仍无进展。左宗棠迫不得已,

只好借重洋将,札调常捷军二千五百人,由德碑率领,自萧绍渡江,会攻富 阳;八月初八终于克复。其时也正是李鸿章、刘铭传、郭松林合力攻克江阴;

李秀成与李世贤自天京经溧阳到苏州,想设法解围的时候。

浙江方面,蒋益澧与德克碑由富阳北上,进窥杭州;同时分兵攻杭州 西面的余杭。太平军由“朝将”汪海洋;“归王”邓光明;“听王”陈炳文,

连番抵御,却是杀一阵败一阵。

到十一月初,左宗棠亲临余杭督师,但杭州却仍在太平军苦守之中。 其时李鸿章已下苏州、无锡。按照他预定的步骤,不愿往东去占唾手

可得的常州,免得“挤”了曾国荃;却往浙北去“挤”左宗棠;一面派翰林 院侍讲面奏调到营的刘秉璋,由金山卫沿海而下,收复了浙北的平湖、乍浦、

海盐;一面派程学启由吴江经平望,南攻嘉兴。

收复了浙北各地,当然可以接收太平军的辎重,征粮收税;而且仿照 当年湖北巡抚胡林翼收复安徽边境的先例,以为左宗棠远在杭州以南,道理

隔阻,鞭长莫及,应该权宜代行职权,派员署理浙西收复各县的州县官。

这一下气得左宗棠暴跳如雷。李鸿章不但占地盘,而且江苏巡抚这个 官做到浙江来了,未免欺人太甚!但一时无奈其何,只好先全力收复了杭州 再说。

于是,胡雪岩开始计划,重回杭州;由刘不才打先锋;北去是要收服 一个张秀才,化敌为友,做个内应。这个张秀才本是“破靴党”,自以为衣

冠中人,可以走动官府,平日包揽讼事,说合是非,欺软怕硬,十分无赖。 王有龄当杭州知府时,深恶其人;久已想行文学官,革他的功名,只是一时

不得其便,隐忍在心。

这张秀才与各衙门的差役都有勾结——杭州各衙门的差役,有一项陋 规收入,凡是有人开设商铺,照例要向该管地方衙门的差役缴纳规费,看店

铺大小,定数目高下,缴清规费,方得开张,其名叫做“吃盐水”。王有龄 锐于任事,贴出告示,永远禁止;钱塘、仁和两县的差役,心存顾忌,一时

敛迹;巡抚、藩司两衙门,自觉靠山很硬,不买知府的帐,照收不误,不过 自己不便出面,指使张秀才去“吃盐水”,讲明三七分帐。

谁知运气不好,正在盐桥大街向一家刚要开张的估衣店讲斤头,讲不 下来的时候,遇到王有龄坐轿路过,发现其事,停轿询问,估衣店的老板,

照实陈述;王有龄大怒,决定拿张秀才“开刀”,立个榜样。

当时传到轿前,先申斥了一顿;疾言厉色警告,一定要革他的功名。 这一下张秀才慌了手脚,一革秀才,便成白丁,不但见了地方官要磕头,而

且可以拖翻在地打屁股;锁在衙门照墙边“枷号示众”。

想来想去只有去托王有龄言中计从的胡雪岩。带了老婆儿女到阜康钱 庄,见了胡雪岩便跪倒在地,苦苦哀示。胡雪岩一时大意,只当小事一件,

王有龄必肯依从,因而满口答应,包他无事。

哪知王有龄执意不从,说这件事与他的威信有关;他新兼署了督粮道, 又奉命办理团练,筹兵筹饷,号令极其重要,倘或这件为民除害的陋习不革,

号令不行,何以服众?

说之再三,王有龄算是让了一步。本来预备革掉张秀才的功名,打他 两百小板子,枷号三月;现在看胡雪岩的份上,免掉他的皮肉受苦,出乖露 丑,秀才却非革不可。

说实在的,胡雪岩已经帮了他的大忙;而他只当胡雪岩不肯尽力,塘 塞敷衍,从此怀恨在心,处处为难。到现在还不肯放过胡雪岩。

幸好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张秀才什么人不怕,除了官就 只怕他儿子。小张是个纨绔嫖赌吃着,一应俱全。张秀才弄来的几个造孽钱,

都供养了宝贝儿子。刘不才也是纨绔出身,论资格比小张深得多;所以胡雪 岩想了一套办法,用刘不才从小张身上下手。

收服了小张,不怕张秀才不就范。 到杭州的第二天,刘不才就进城去访小张——杭州的市面还萧条得很,

十室九空,只有上城清河坊、中城荐桥、下城盐桥大街,比较象个样子;但 是店家未到黄昏,就都上了排门,入夜一片沉寂,除掉巡逻的长毛,几乎看 不见一个百姓。

但是,有几条巷子里,却是别有天地;其中有一条在荐桥,因为中城 的善后局设在这里,一班地痞流氓,在张秀才指使之下,假维持地方供应长

毛为名,派捐征税,俨然官府;日常聚会之处,少不得有烟有赌有土娼。刘 不才心里在想,小张既是那样一个脚色,当然倚仗他老子的势力,在这种场

合中当“大少爷”;一定可以找到机会跟他接近。

去的时候是天刚断黑,只见门口两盏大灯笼,一群挺胸凸肚的闲汉在 大声说笑;刘不才踱了过去朝里一望,大门洞开,直到二厅,院子里是各种

卖零食的担子,厅上灯火闪耀照出黑压压的一群人,一望而知是个赌局。

是公开的赌局,就谁都可以进去;刘不才提脚跨上门槛,有个人喝一 声:“喂!”

刘不才站住脚,陪个不亢不卑的笑,“老兄叫我?”他问。“你来做 啥?”

“我来看小张。”

“小张!哪个小张?”

“张秀才的大少爷。”刘不才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跟他是老朋友。” 这下还真冒充得对了;因为张秀才得势的缘故,他儿子大为神气,除

非老朋友,没有人敢叫他小张。那个人听他言语合拢,挥挥放他进门。 进门到二厅,两桌赌摆在那里,一桌牌九一桌宝;牌九大概是霉庄,

所以场面比那桌宝热闹得多。刘不才知道赌场中最犯忌在人丛中乱钻,只悄 悄站在人背后,踮起脚看。

推庄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油光闪亮;身上穿一件缎面大毛袍 子,袖口又宽又大,显然的这件贵重衣服不是他本人所有。人多大概又输得

急了,但见他解开大襟衣纽,一大块毛茸茸的白狐皮翻了开来,斜挂在胸前, 还不住喊热,扭回头去向身后的人瞪眼,是怪他们不该围得这么密不通风,

害他热得透不过气来的神情。

“吴大炮!”上门一个少年说,“我看你可以歇歇了。宁与爷争,莫与牌 争!”

输了钱的人,最听不得这种话;然而那吴大炮似乎敢怒而不敢言,紧 闭着嘴,将两个肋帮子鼓得老高,那副生闷气的神情,教人好笑。

“好话不听,没有法子。”那少年问家:“你说推长庄,总也有个歇手的 时候;莫非一个人推到天亮?”

“是不是你要推庄?”吴大炮有些沉不住气了,从身上摸出一叠银票,“这 里二百两只多不少,输光了拉倒。”“银票!”少年顾左右而言,“这个时候用

银票?哪家钱庄开门,好去兑银子?”

“一大半是阜康的票子。”吴大炮说,“阜康上海有分号,为啥不好兑?”

“你倒蛮相信阜康的!不过要问问大家相信不相信?”少年扬脸回顾,“怎 么说?”

“银票不用,原是说明了的。”有人这样说,“不管阜康啥康,统通一样。 要赌就是现银子。”

“听见没有?”少年对吴大炮说,“你现银子只有二、三十两了,我在上 门打一记,赢了你再推下去;输了让位。好不好?”

吴大炮想了一下,咬一咬牙说:“好!” 开门掷骰,是个“五在首”,吴大炮抓起牌来就往桌上一番,是个天杠,

顿时面有得色。那少年却慢条斯理地先翻一张,是张三六;另外一张牌还在 摸,吴大炮却沉不住气了,哗啦一声,将所有的牌都翻了开来,一面检视,

一面说:“小牌九没有‘天九王’,你拿了天牌也没用。”

刘不才在牌上的眼光最锐利,一目了然,失声说道:“上门赢了,是张 红九。”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拿手一摸,喜孜孜地说:“真叫得着!” 翻开来看,果然是张红九,凑成一对;吴大炮气得连银子带牌往前一

推,起身就走。

“吴大炮。”那少年喊道,“我推庄,你怎么走了?”“没有钱赌什么?”

“你的银票不是钱?别家的我不要,阜康的票子,我不怕胡雪岩少!拿 来,我换给你。”

吴大炮听得这一说,却不过意似的,在原位上坐了下来。等那少年洗 牌时,便有人问道:“小张大爷,你推大的还是推小的?”

这小张大爷的称呼很特别;刘不才却是一喜,原来他就是张秀才的“宝 贝儿子”——市井中畏惧张秀才,都称他张大爷;如今小张必是子以父贵,

所以被称为小张大爷。这样想着,便整顿全神专注在小张身上。

小张倒不愧纨绔,做庄家从容得很,砌好牌才回答那个人的问话:“大 牌九‘和气’的时候多,经玩些。”

于是文文静静地赌大牌九。刘不才要找机会搭讪,便也下注;志不在 赌,输赢不大,所以只是就近押在上门。

这个庄推得很久,赌下风的去了来,来了去,长江后浪推前浪似的, 将刘不才从后面推到前面,由站着变为坐下。这一来,他越发只守着本门下 注了。

慢慢地,小张的庄变成霉庄;吴大炮扬眉吐气,大翻其本——下门一 直是“活门”,到后来打成“一条边”,唯一的例外,是刘不才的那一注,十

两银子孤零零摆在上门,格外显眼。

这有点独唱反调的意味,下风都颇讨厌;而庄家却有亲切之感,小张 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感动的神色。

刘不才心里在说:有点意思了!却更为沉着,静观不语。“上门那一注 归下门看!”吴大炮吼着。

“对不起!”小张答道:“讲明在先的,大家不动注码。”吴大炮无奈,只 好跟刘不才打交道:“喂!喂!上门这位老兄的注码,自己摆过来好不好?

配了我再贴你一半,十两赢十五两。”

刘不才冷冷问道:“输了呢?”

“呸!”吴大炮狠狠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活见鬼。”刘不才不作声;小张 却为他不平,“吴大炮!”他沉下脸来说,“赌有赌品,你赌不起不要来,人

家高兴赌人家的上门,关你鸟事!你这样子算啥一出?”

“好了,好了!”有人打岔解劝,“都离手!庄家要下骰子了。” 骰子一下,吴大炮一把抓住,放在他那毛茸茸的手中,咪着眼掀了几

掀,很快地分成两副,一前一后摆得整整齐齐。有人想看一下;手刚伸到牌 上,“叭哒”一声,挨了吴大炮一下。不问可知是副好牌,翻开来一比,天

门最大;其次下门;再次庄家;上门最小。照牌路来说,下门真是“活门”。 配完了下门,庄家才吃刘不才的十两银子;有些不胜歉疚地说:“我倒

情愿配你。”

“是啊!”刘不才平静地答道:“我也还望着‘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上门 会转运。现在——,”他踌躇了一会,摸出金表来,解表坠子问道:“拿这个

当押头,借五十两银子,可以不可以?”

这表坠子是一块碧绿的悲翠,琢成古钱式样,市价起码值二百两银子; 但小张却不是因为它值钱才肯借:“有啥不可以?我借五十两银子给你,要

啥押头?”“不!庄家手气有关系。”刘不才固执地,“如果不要押头,我就 不必借了。”

其实他身上有小张所信任的,阜康的银票;有意如此做作,是要铺个 进身之阶。等小张歇手,他五十两银子也输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请教住处,

说第二天拿银子来赎。“你贵姓?”小张问。

“敝姓刘。”

“那我就叫你老刘。”小张说,“我倒喜欢你这个朋友,东西你拿回去; 好在总有见面的时候,你随便哪一天带钱来还我就是。”说着又将那块悲翠

递了过来。

“你这样子说,我更不好收了。府上在哪里?我明天取了银子来赎。”

“说什么赎不赎?”小张有些踌躇;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 不在家,姓刘的“上门不见土地”,有何用处?如果为了等他,特意回家;

却又怕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行踪。

刘不才很机警,虽不知他心里怎么在想,反正他愿客人上门的意思, 却很明显。自己有意将表坠子留在他那里,原是要安排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不必一定到他家,还有更好的地方。

“小张大爷,”他想定了就说:“你如果不嫌弃,我们明天勺个地方见面, 好不好?”

“好啊!你说。”

“花牌楼的阿狗嫂,你总知道?” 小张怎么不知道?阿狗嫂是有名的一个老鸨;主持一家极大的“私门

头”,凡是富春江上“江山船”中投怀送抱的船娘,一上了岸都以阿狗嫂为 居停。小张跟她,亦很相熟;只是杭州被围,花事阑珊,乱后却还不曾见过。

因而小张又惊又喜地问;“阿狗嫂倒不曾饿杀!”

“她那里又热闹了。不过我住在她后面,很清静。”“好!明天下午我一 定来。”

刘不才的住处是阿狗嫂特地替他预备的,就在后面,单成院落,有一 道腰门,闩上门便与前面隔绝;另有出入的门户。”

“张兄,”刘不才改了称呼,“阜康的票子你要不要?”“喔,我倒忘记 了。”小张从身上掏出一个棉纸小包,递了过去,“东西在这里,你看一看!”

“不必看。”刘不才交了五十两一张庄票;银货两讫以后,拉开橱门说道:

“张兄,我有几样小意思送你。我们交个朋友。”那些“小意思”长短大小 不一,长的是一枝“司的克”;小的是一个金表;大的是一副吕宋烟;还有

短不及五寸,方楞折角的一包东西,就看不出来了——样子象书;小张却不 相信他会送自己一部书。而且给好赌的人送书,也嫌“触霉头”。

“你看这枝‘司的克’,防身的好东西。”刘不才举起来喝一声:“当心!” 接着便当头砸了下来。

小张当然拿手一格,捏住了尾端。也不知刘不才怎么一下,那根“司 的克”分成两截,握在刘不才手里的,是一枝雪亮的短剑。

“怎么搞的?”小张大感兴趣,“我看看,我看看。” 看那短剑,形制与中国的剑完全不同;三角形;尖端如针;剑身三面

血槽,确是可以致人于死的利器。“你看,这中间有机关。” 原来司的克中间有榫头,做得严丝合缝,极其精细;遇到有人袭击,

拿司的克砸过去,对方不抓不过挨一下打;若是想夺它就上当了,正好借势 一扭,抽出短剑刺过去,突出不意,必定得手。

了解了妙用,小张越发喜爱;防身固然得力;无事拿来献献宝,夸耀 于人,更是一乐。

所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里是几本洋书。” 果然是书!这就送得不对路了,小张拱拱手说:“老刘!好朋友说实话:

中国书我都不大看得懂;洋书更加‘赵大人看榜’,莫名其妙。”

“你看得懂的。”刘不才将交到他手里,“带回去一个人慢慢看。” 这句话中,奥妙无穷,小张就非当时拆开来看不可了。打开来一翻,

顿觉血脉贲张——是一部“洋春宫”。这一下就目不旁观了。刘不才悄悄端 了张椅子扶他坐下;自己远远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他眼珠凸出,不断咽

口水的穷形极相,心里越发泰然。

好不容易,小张才看完,“过瘾!”他略带些窘地笑道:‘老刘,你哪里 觅来的?”

“自然是上海夷场上。”

“去过上海的也很多,从没有看着他们带过这些东西回来。”小张不胜钦 服地说,“老刘,你真有办法!”“我也没办法。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哪里

去觅?是一个亲戚那里顺手牵来的。这话回头再说;你先看看这两样东西。” 这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小张倒都仔细看了。一面看,一面想,凭空受人

家这份礼,实在不好意思;不受呢,那支司的克和那部“洋书”真有些舍不 得放手。

想了半天,委决不下,只有说老实话;“老刘,我们初交,你这样够朋 友,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才好?不过,我真的不大好意思。”

“这你就见外了。老弟台,朋友不是交一天;要这样分彼此,以后我就 不敢高攀了。”

“我不分,我不分。”小张极力辩白,不过,“你总也要让我尽点心意才 好。”

看样子是收服了,那就不必多费功夫,打铁趁热,“我也说老实话,这 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我一个亲威托我带来的。”他接着又说:“你家老太爷,

对我这个亲戚有点误会;不但误会,简直有点冤枉。”

“喔,”小张问道:’令亲是哪一个?”

“阜康钱庄的胡雪岩。” 小张失声说道:“是他啊!”

“是他。怎么说你家老太爷对他的误会是冤枉的呢?话不说不明,我倒 晓得一点。”

小张很注意地在等他说下去,而刘不才却迟疑着不大愿意开口的样子; 这就令人奇怪了,“老刘!”小张问道:“你不是说晓得其中的内情吗?”

“是的,我完全晓得。王抚台由湖州府调杭州的时候,我是从湖州跟了 他来的,在他衙门里办庶务,所以十分清楚。不过,这件事谈起来若论是非;

你家老太爷也是我长辈。我不便说他。”

“那有什么关系?自己人讲讲不要紧。我们家‘老的’,名气大得很,不 晓得多少人说过他,我也听得多了,又何在乎你批评他?”

“我倒不是批评他老人家,是怪他太大意,太心急了。‘新官上任三把 火’,该当避他一避;偏偏‘吃盐水’让他撞见。告示就贴在那里浆糊都还

没有干,就有人拿他的话不当话,好比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人家到底是杭 州一府之首,管着好几县上百万的老百生;这一来他那个印把子怎么捏得牢?

老弟,‘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换了你是王抚台,要不要光 火?”

小张默然。倒不仅因为刘不才的话说得透彻;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交情 在那里,就什么话都容易听得进去了。“不错,雪岩当时没有能保得住你家

老太爷的秀才。不过,外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抚台动公事给学里老师, 革掉了秀才还要办人出气。这个上头,雪岩一定不答应,先软后硬,王抚台

才算勉强卖了个面子。”

“喔,”小张乱眨着眼说:“这我倒不晓。怎么叫‘先软后硬?’”

“软是下跪,硬是吵架。雪岩为了你家老太爷,要跟王抚台绝交;以后 倒反说他不够朋友不帮忙,你说冤枉不冤枉?”“照你这么说,倒真的是冤

枉了他?”小张紧接着说:“那末,他又为啥要送我这些东西。好人好到这 样子,也就出奇了。”

“一点不奇。他自然有事拜托你。”

“可以!”小张慨然答道:“胡老板我不熟,不过你够朋友。只要我做得 到,你说了我一定帮助。”

“说起来,不是我捧自己亲戚,胡雪岩实在是够朋友的;你家老太爷对 他虽有误会,他倒替你家老太爷伸好后脚,留好余地在那里了。”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小张不明所以;但话是好话,却总听得出来,“这 倒是谢谢他了。”他问,“不知道伸好一只什么后脚?”

“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刘不才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来,开了锁,取出一本“护书”,抽了一通公

文,送到小张手里。 小张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不过江苏巡抚部堂的紫泥大印,是看得懂的;

他父亲的名字也是认识的,此外由于公文套子转来转去,一时就弄不明白是 说些什么了。

“这件公事,千万不能说出去。一说出去,让长毛知道了不得了。”刘不 才故作郑重地嘱咐;然后换了副轻快的神情说:’你带回去,请老太爷密密

收藏;有一天官军克复杭州,拿出公文来看,不但没有助逆反叛之罪,还有 维持地方之功。

你说,胡雪岩帮你家老太爷这个忙,帮得大不大。”这一说,小张方始 有点明白;不解的是:“那末眼前呢?眼前做点啥?”

“眼前,当然该做啥就做啥。不是维持地方吗,照常维持好了。”

“喔,喔!”小张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脚踏两头船。”“对!脚踏两头 船。不过,现在所踏的这只船,早晚要翻身的;还是那只船要紧。”

“我懂。我懂。”

“你们老太爷呢?”

“我去跟他说,他一定很高兴。”小张答说:“明天就有回话。时候不早, 我也要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张上门,邀刘不才到家。张秀才早就煮酒在等了。 为了套交情,刘不才不但口称“老伯”;而且行了大礼,将张秀才喜得

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不敢当,不敢当!刘三哥,”他指着小张说,“我这个畜生从来不交正 经朋友;想不到交上了你刘三哥。真正我家门之幸。”

“老伯说得我不曾吃酒,脸就要红了。”

“对了,吃酒,吃酒!朋友交情,吃酒越吃越厚,赌钱越赌越薄。”他又 骂儿子,“这个畜生,就是喜欢赌;我到赌场里去,十次倒有九次遇见他。”

“你也不要说人家。”小张反唇相讥,“你去十次,九次遇见我;总还比 你少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张秀才气得两撇黄胡子乱动,“这个畜生说的话, 强词夺理。”

刘不才看他们父不父,子不子,实在好笑;“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这

位老弟一个。”他说,“从小宠惯了!”’“都是他娘宠的。家门不幸,叫你刘 三哥见笑。”“说哪里话!

我倒看我这位老弟,着实能干、漂亮。绝好的外场人物。” 一句话说到张秀才得意的地方,敛容答道:“刘三哥,玉不琢,不成器;

我这个畜生,鬼聪明是有的,不过要好好跟人去靡炼。回头我们细谈,先吃 酒。”

于是宾主三人,围炉小炊;少不得先有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谈到差不多,张秀才向他儿子呶一呶嘴;小张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

了一下,大声吩咐他家的男仆:“贵生,你去告诉门上;老爷今天身子不舒 服,不见客。问到我,说不在家。

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里去说。” 这便是摒绝闲杂,倾心谈秘密的先声,刘不才心里就有了预备,只待

张秀才发话。

“刘三哥,你跟雪岩至亲?” 话是泛泛之词,称呼却颇具意味;不叫“胡道台”而直呼其号,这就

是表示:一则很熟;二则平起平坐的朋友。刘不才再往深入细想一想,是张 秀才仿佛在暗示:他不念前嫌,有紧要话,尽说不妨。

如果自己猜得不错,那就是好征兆;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想起胡 雪岩的叮嘱:“逢人只说三分话”,所以很谨慎地答道:“是的,我们是亲 戚?”

“怎么称呼?”

“雪岩算是比我晚一辈。”

“啊呀呀,你是雪岩的长亲,我该称你老世叔才是。”张秀才说,“你又 跟小儿叙朋友,这样算起来,辈分排不清楚了。刘三哥。我们大家平叙最好!”

“不敢!不敢!我叫张大爷吧。”刘不才不愿在礼节上头,多费功夫,急 转直下地说:“雪岩也跟我提过,说有张大爷这么一位患难之交;嘱咐我这

趟回杭州,一定要来看看张大爷,替他说声好。”

“说患难之交,倒是一点不错。当初雪岩不曾得发的时候,我们在茶店 里是每天见面的。后来他有跟王抚台这番遇合,平步青云,眼孔就高了。一

班穷朋友不大在他眼里;我们也高攀不上。患难之交,变成了‘点头朋友’。”

这是一番牢骚,刘不才静静听他发完,自然要作解释:“雪岩后来忙了, 礼节疏漏的地方难免;不过说到待朋友,我不是回护亲戚,雪岩无论如何‘不

伤道’这三个字,总还做到了的。”

“是啊!他外场是漂亮的。”张秀才说:“承蒙他不弃,时世又是这个样 子,过去有啥难过,也该一笔勾销,大家重新做个朋友。”

“是!”刘不才答说,“雪岩也是这个意思。说来说去,大家都是本乡本 土的人,叶落归根,将来总要在一起。雪岩现在就是处处在留相见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是劝张秀才留个相见的余地,却一点不着痕迹; 使得内心原为帮长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张秀才,越发觉得该跟胡雪岩“重新

做个朋友”了。

“我也是这么想,年纪也都差不多了;时世又是如此。说真的,现在大 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过去,看看将来,不能再糊涂了。我有几句话!”张

秀才毅然说了出来:“要跟刘三哥请教。

听这一说,刘不才将自己的椅子拉一拉,凑近了张秀才;两眼紧紧望

着,是极其郑重、也极其诚恳的倾听之态。“明人不说暗话,雪岩的靠山是 王抚台;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军,听说‘泥菩萨过江,自

身难保’。既然这样子,我倒要请教刘三哥,雪岩还凭啥来混?”这话问在 要害上,刘不才不敢随便,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宁慢勿错。所以一面点头,

一面细想;如果随意编上一段关系,说胡雪岩跟京里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 省督抚又如何如何?话也可以编得很圆,无奈张秀才决不会相信;所以这是 个很笨的法子。

刘不才认为话说得超脱些,反而动听,因而这样答道:“靠山都是假的, 本事跟朋友才是真。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寻得着靠山。”他又补上一句:“张

大爷,我这两句话说得很狂。你老不要见气。”

“好!”张秀才倒是颇为倾心,“刘三哥,听你这两句话,也是好脚色!”

“不敢,我乱说。”

“刘三哥,我再请教你,”张秀才将声音放得极低:“你看大局怎么样?” 这话就不好轻易回答了;刘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张——小张会意,重重

点头;表示但说不妨。“我从前也跟张大爷一样,人好象闷在坛子里,黑漆 一团;这趟在上海住了几天,夷场上五方杂处,消息灵通。稍微听到些,大

家都在说:‘这个’不长的!” 一面说,一面做了个手势,指一指头发,意示“这个”是指长毛。张

秀才听罢不响,拿起水烟袋,噗噜噜、噗噜噜,抽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你倒说说看,为啥不长?”

“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 刘不才的口才很好,何况官军又实在打得很好;两好并一好,刘不才

分析局势,将张秀才说得死心塌地。他也知道他们父子的名声不好,必得做 一件惊世骇俗,大有功于乡邦的奇行伟举,才能遮掩得许多劣迹,令人刮目

相看。现在有胡雪岩这条路子,岂可轻易放过?

“刘三哥,我想明白了,拜托你回复雪岩,等官军一到,撵走长毛,光 复杭州,我做内应。到那时候,雪岩要帮我洗刷。”

“岂止于洗刷!”刘不才答说,“那时朝廷褒奖,授官补缺,这个从军功 上得来的官,比捐班还漂亮些!”

果然,等杭州克复,张秀才父子因为开城迎接藩司蒋益澧之功,使小 张获得了一张七品奖札,并被派为善后局委员。张秀才趁机进言,杭州的善

后,非把胡雪岩请回来主持不可。

蒋益澧深以为然。于是专程迎接胡雪岩的差使,便落到了小张身上。 到得上海,先在“仕宦行台”的长发客栈安顿下来;随即找出刘不才

留给他的地址,请客栈里派个小伙计去把刘不才请来。

“我算到你也该来了,果不其然。”刘不才再无闲话,开口就碰到小张的 心坎上,“我先带你去看舍亲,有啥话交代清楚;接下来就尽你玩了。”

“老刘,”小张答说,“我现在是浙江善后局的委员,七品官儿。这趟奉 蒋藩台委派,特地来请胡大人回杭州;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好!我晓得了。我们马上就走。” 于是小张将七品官服取出来,当着客人的面更衣;换好了不免面有窘

色,自觉有些沐猴而冠的味道。 刘不才倒没有笑他;只说:“请贵管家把衣包带去,省得再回来换便衣

了。”

小张带的一个长随张升,倒是一向“跟官”的,名帖、衣包,早就预 备好了,三个人一辆马车,径自来到阜康钱庄。

胡雪岩跟一班米商在谈生意,正到紧要关头;因为小张远道而来,又 是穿官服来拜访,只得告个罪,抛下前客,来迎后客。

小张是见过胡雪岩的,所以一等他踏进小客厅,不必刘不才引见,便 即喊一声:“胡老伯!”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不敢当,不敢当!世兄忒多

礼了。”胡雪岩赶紧亦跪了下去。

对磕过头,相扶而起,少不得不家几句寒暄;然后转入正题。等小张 道明来意,胡雪岩答说:“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已经在预备了。世兄在上

海玩几天,我们一起走。”“是!”

“好了!”刘不才插进来对小张说,“话交代清楚了;你换一换衣服,我 们好走了。”

于是刘不才带着小张观光五光十色的夷场;到晚来吃大菜、看京戏。 小张大开眼界,夜深入倦,兴犹未央;刘不才陪他住在长发客栈,临床夜语,

直到曙色将明,方始睡去。这时的胡雪岩却还未睡,因为他要运一万石米到 杭州,接头了几个米商,说得好好的,到头来却又变了封,迫不得已只好去

找尤五;半夜里方始寻着,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尤五对米生意本是内行,但松江漕帮公设的米行,早已歇业,隔膜已 久;而且数量甚巨,并非叱嗟可办。他这几年韬光隐晦,谨言慎行,做事越

发仔细;没把握的事,一时不敢答应。

“小爷叔,你的吩咐,我当然不敢说个‘不’字;不过,我的情形你也 晓得的,现在要办米,我还要现去找人。‘班底’不凑手,日子上就捏不住

了。从前你运米到杭州进不了城,改运宁波,不是他们答应过你的,一旦要 用,照数补米?”

这是当初杨坊为了接济他家乡,与胡雪岩有过这样的约定。只是杨坊 今非昔比,因为白齐文劫饷殴官一案受累,在李鸿章那里栽了大跟头,现在

撤职查办的处分未消,哪里有实践诺言的心情和力量。胡雪岩不肯乘人于危, 决定自己想办法。

听完他所讲的这番缘由,尤五赞叹着说:“小爷叔,你真够朋友;不过 人家姓杨的不象你。他靠常胜军,着实发了一笔财;李抚台饶不过他,亦是

如此。如今米虽不要他补,米款应当还你;当初二两多银子一石;现在涨到 快六两了,还不容易采办。莫非你仍旧照当初的价钱跟他结算?”“那当然

办不到的。要衣他照市价结给我。不然我跟他动公事,看他吃得消,吃不消?”

“钱是不愁了,”尤五点点头,“不过,小爷叔,你想办一万石米,实在 不容易。这两年江苏本来缺粮,靠湖广、江西贩来;去年李抚台办米运进京,

还采办了洋米,三万人办了两个月才凑齐;你此刻一个月当中要办一万石, 只怕办不到。”“不是一个月。一个月包括运到杭州的日子在内,最多二十天 就要办齐。”

“那更难了。只怕官府都办不到。”

“官府办不到,我们办得到,才算本事。” 这句话等于在掂尤五的斤两。说了两次难,不能再说第三次了;尤五

不作声,思前想后打算了好久,还是叹口气说:“只好大家来想办法。” 分头奔马,结果是七姑奶奶出马,找到大丰米行的老板娘“粉面虎”;

将应交的京米,以及存在怡和洋行的两千石洋米,都凑了给胡雪岩,一共是

八千五百石,余数由尤五设法,很快地凑足了万石之数。 米款跟杨坊办交涉,收回五万两银子;不足之数由胡雪岩在要凑还王

有龄遗族的十二万银子中,暂时挪用。一切顺利,只十三天的工夫,沙船已 经扬帆出海,照第一次的行程,由海宁经钱塘江到杭州望江门外。

小张打前站,先回杭州,照胡雪岩的主意,只说有几百石米要捐献官 府;再用一笔重礼,结交了守望江门的营官张千总,讲好接应的办法,然后

坐小船迎了上来复命,细谈杭州的情形,实在不大高明;胡雪岩听完,抑郁 地久久不语。

既是至亲,而且也算长辈,刘不才说话比较可以没有顾忌;他很坦率 地问道:“雪岩,你是不是在担心有人在暗算你?”“你是指有人在左制军那

里告我?那没有什么,他们暗算不到我的。”

“那末,你是担啥心事呢?”

“怎么不要担心事?来日大难,眼前可忧!” 这八个字说得很雅驯,不象胡雪岩平时的口吻,因而越使得刘不才和

小张奇怪。当然,刘不才对胡雪岩,要比小张了解得多,“来日大难,这句 话他懂,因为平时听胡雪岩谈过,光复以后,恤死救生,振兴市面善后之事,

头绪万端。可是,眼前又有何可忧呢?

“我没有想到,官军的纪律亦不比长毛好多少!”胡雪岩说,“刚才听小 张说起城里的情形,着实要担一番心事。白天总还好,只怕一到了夜里,放

抢放火,奸淫掳掠都来了!”

怪不得他这样子忧心忡忡,不管他是不是过甚其词;总不可不作预防。 小张家在城里,格外关切,失声问道:“胡先生!那,怎么办呢”

“办法是有一个。不过要见着‘当家人’才有用处。”整个杭州城现在是 蒋益澧当家;小张想了一下问道:“胡先生,我请你老人家的示,进了城是

先跟家父见见面呢?还是直接去看杭州的‘当家人’?”

“当然先看‘当家人’。”

“好的!”小张也很有决断,“老刘,我们分头办事;等到上了岸,卸米 的事,请你帮帮张千总的忙。现在秩序很乱,所谓帮忙,无非指挥指挥工人;

别的,请你不必插手。”

刘不才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不须负保管粮食之责;如果有散兵游勇, 强索软要;听凭张千总去处理,大可袖手旁观。“我知道了。我们约定事后

见面的地方好了。”“在我舍间。”小张答说,“回头我会拜托张千总,派人护 送你去。”

于是,胡雪岩打开小箱子,里面是一套半新旧的三品顶戴官服;等他 换穿停当,船也就到岸了。

虽说到岸,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因为沙船装米,吃水很深;而望江门 外的码头失修,近岸淤浅,如果沙船靠得太近,会有搁浅之虞。

好在重赏之下,自有勇夫,张千总颇为尽心,不但已找好一所荒废的 大房子,派兵打扫看守,备作仓库之用;而且也扣着小船,预备接驳。此时

相度情势,又改了主意,下令士兵在浅河滩涉水负载,更为简捷。小船只用 了一只,将胡雪岩、小张、刘不才和胡雪岩的跟班长贵送到岸下;交代明白,

胡、张二人就由挟着拜匣的长贵陪着,先进城了。望见城头上飘拂的旗帜, 胡雪岩感从中来,流涕不止,他是在想王有龄;如果今天凯旋入城的主帅,

不是蒋益澧而是王有龄,那有多好?今日之下,自然是以成败论英雄,但打

了胜仗的人不知道可会想到,王有龄当年苦守危城,岂仅心力交瘁,直是血 与泪俱;所吃的苦、所用的力,远比打胜仗的人要多得多?

这样想着,恨不得一进城先到王有龄殉节之处,放声痛哭一场。无奈 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实在没有功夫让他去泄痛愤,只好拭拭眼泪,挺起 胸膛往里走!

守城的已经换了班,是个四品都司;一见胡雪岩的服气,三品文官, 与蒋益澧相同,不敢怠慢,亲自迎上来行了礼问道:“大人的官衔是?”

“是胡大人。”小张代为解说,“从上海赶来的,有紧要公事跟蒋藩台接 头。”

这时长贵已经从拜匣里取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那都司不识字,接过 名帖,倒着看了一下,装模作样的说道:“原来胡大人要见蒋大人!请问, 要不要护送?”

“能护送再好不过!”小张说道,“顶要紧的是,能不能弄两匹马来?”

“马可没有。不过,胡大人可以坐轿子。” 城门旁边,就是一家轿行;居然还有两乘空轿子在,轿夫自然不会有,

那都司倒很热心,表示可以抓些百姓来抬轿。可是胡雪岩坚决辞谢——这时 候还要坐轿子,简直是毫无心肝了。

没有马,又不肯坐轿,自然还借重自家的一双腿。不过都司派兵护送, 一路通行无阻;很顺利又到了三元坊孙宅,蒋益澧的公馆,投帖进去,中门

大开;蒋益澧的中军来肃客入内。走近大厅,但见滴水檐前站着一个穿了黄 马褂的将官,料知便是蒋益澧;胡雪岩兜头长揖:“恭喜,恭喜!”这是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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