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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得胜,蒋益澧拱手还礼,连声答道:“彼此,彼此!”

于是小张抢上一步,为双方正式引见:进入大厅,宾主东西平坐,少 不得先有一番寒暄。

胡雪岩先以浙江干绅的身分,向蒋益澧道谢;然后谈到东南兵燹,杭 州受祸最深。接下来便是为蒋益澧打算,而由恭维开始。

蒋益澧字芗泉,所以胡雪岩之称为“芗翁”;他说,“芗翁立这样一场 大功,将来更上层楼,巡抚两浙,是指日可待的事。”

“不见得,我亦不敢存这个妄想。”蒋益澧说:“曾九帅有个好哥哥;等 金陵一下,走马上任,我还是要拿‘手本’见他。”

浙江巡抚是曾国荃,一直未曾到任;现在是由左宗棠兼署。蒋益澧倒 有自知之明,不管从勋名、关系来说,要想取曾国荃而代之,是件不容易的 事。

但是胡雪岩另有看法:“曾九帅是大将,金陵攻了下来,朝廷自然另有 重用之处。至于浙江巡抚一席,看亦止于目前遥领;将来不会到任的。芗翁,

你不要泄气!”“噢?”蒋益澧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俯了一下,“倒要请教, 何以见得曾九帅将来不会到任?”

“这道理容易明白,第一,曾九帅跟浙江素无渊源,人地生疏,不大相 宜;第二,曾大帅为人谦虚,也最肯替人设想,浙江的局面是左大人定下来

的,他决不肯让他老弟来分左大人的地盘。”

“啊,啊!”蒋益澧精神一振,“雪翁见得很透彻。”“照我看,将来浙江 全省,特别是省城里的善后事宜,要靠芗翁一手主持。”胡雪岩停了一下,

看蒋益澧是聚精会神在倾听的神态,知道进言的时机已到;便用手势加强了 语气,很恳切地说:“杭州百姓的祸福,都在芗翁手里,目前多保存一分元

气,将来就省一分气力!”

“说的是,说的是!”蒋益澧搓着手,微显焦灼地,“请雪翁指教;只要 能保存元气,我无有不尽力的!”“芗翁有这样的话,真正是杭州百姓的救

星。”胡雪岩站起来就请了个安:“我替杭州百姓给芗翁道谢!”“真不敢当!” 蒋益澧急忙回礼;同时拍着胸说:“雪翁,你请说;保存劫后元气,应该从

哪里着手?”

“请恕我直言,芗翁只怕未必知道,各营弟兄,还难免有骚扰百姓的情 形。”

“这——。” 胡雪岩知道他有些为难。官军打仗,为求克敌制胜,少不得想到“重

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老古话,预先许下赏赐;但筹饷筹粮,尚且困难, 哪里还筹得出一笔巨款可作犒赏之用。这就不免慷他人之慨了;或者暗示、

或者默许,只要攻下一座城池,三日之内,可以不守两条军法:抢劫与奸淫。 蒋益澧可能亦曾有过这样计诺;这时候要他出告示禁止,变成主将食言,将

来就难带兵了。

因此,胡雪岩抢着打断了他的话:“芗翁,我还有下情上禀。”

“言重、言重!”蒋益澧怕他还有不中听的话说出来,搞得彼此尴尬,所 以招呼打在先,“雪翁的责备,自是义正辞严。我惟有惭愧而已。”

不说整饬军纪,只道惭愧;这话表面客气,暗中却已表示不受责备。 胡雪岩听他的语气,越觉得自己的打算是比较聪明的做法;而且话也不妨得 率直些。

“芗翁知道的,经商人。在商言商,讲究公平交易;俗语说的礼尚往来, 也无非讲究一个公平。弟兄们拼性命救杭州的百姓,劳苦功高,朝廷虽有奖

赏,地方上没有点意思表示,也就太不公平,太对不起弟兄了。”

蒋益澧听他这段话,颇为困惑,前面的话,说得很俗气;而后面又说 得很客气,到底主旨何在?要细想一想,才好答话。他心里在想,此人很漂

亮,但也很厉害;应付不得法,朋友变成冤家,其中的出入很大,不可不慎。 于是他细想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胡雪岩的意思;谦虚地答道:“雪翁

太夸奖了。为民除寇,份所当为,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

“芗翁这话才真是太客气了。彼此一见如故,我就直言了。”胡雪岩从从 容容地说:“敝处是出了名的所谓‘杭铁头’,最知道好歹,宫军有功,理当

犒劳。不过眼前十室九空,这两年也让长毛搜括净了;实在没有啥好劳军的。 好在杭州士绅逃难在外的,还有些人,我也大多可以联络得到。如今我斗胆

做个主,决定凑十万两银子,送到芗翁这里来,请代为谢谢弟兄们。”

这话让蒋益澧很难回答,颇有却之不恭,受之不可之感。因为胡雪岩 的意思是很显然的,十万两银子买个“秋毫无犯”,这就是他所说:“公平交

易”;“礼尚往来”。只是十万两银子听上去是个巨数,几万人一分,所得有 限,能不能“摆得平”,大成疑问。

见他踌躇的神气,胡雪岩自能猜知他的心事,若问一句:“莫非嫌少?” 未免太不客气;如果自动增加,又显得讨价还价地小气相。考虑下来,只有

侧面再许他一点好处。“至于对芗翁的敬意,自然另有筹划——”

“不,不!”蒋益澧打断他的话,“不要把我算在里头。等局势稍为平定 了,贵省士绅写京信的时候,能够说一句我蒋某人对得起浙江,就承情不尽 了。”

“那何消说得?芗翁,你对得起浙江,浙江也一定对得起你!”

“好,这话痛快!”蒋益澧毅然决然地说:“雪翁的厚爱,我就代弟兄们 一并致谢了。”接着便喊一声:“来啊!请刘大老爷!”

“刘大老爷”举人出身,捐出州县班子;蒋益澧倚为智囊,也当他是文 案委员。请了他来,是要商议出告示,整饬军纪,严禁骚扰。

这是蒋益澧的事,胡雪岩可以不管;他现在要动脑筋的是,如何实践 自己的诺言,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解交藩库,供蒋益澧分赏弟兄?

一想到藩库,胡雪岩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暗夜迷路而发现了灯光一样, 虽然一闪即灭,但他确信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生的错觉,一定能够找出一条 路来。

果然,息心静虑想了一会,大致有了成算;便等蒋益澧与他的智囊谈 得告一段落时,开口问道:“芗翁的粮台在哪里?”

“浙江的总粮台,跟着左大帅在余杭;我有个小粮台在瓶窑。喏,”蒋益 澧指着小张说,“他也是管粮台的委员。”“那末,藩库呢?”

“藩库?”蒋益澧笑道,“藩司衙门都还不知道在不在;哪里谈得到藩 库?”

“藩库掌一省的收支,顶顶要紧;要尽快恢复起来。藩库的牌子一挂出 去,自有解款的人上门。不然,就好象俗语说,‘提着猪头,寻不着庙门。’ 岂不耽误库收?”

蒋益澧也不知道这时候会有什么人来解款?只觉得胡雪岩的忠告极有 道理,藩库应该赶快恢复;可是该如何恢复,应派什么人管库办事?却是茫 无所知。

于是胡雪岩为他讲解钱庄代理公库的例规与好处。阜康从前代理浙江 藩库,如今仍愿效力;不过以前人欠欠人犹待清理,为了划清界限起见,他

想另立一爿钱庄,叫做“阜丰”。

“阜丰就是阜康,不过多挂一块招牌。外面有区分,内部是一样的,叫 阜丰,叫阜康都可以。芗翁!”胡雪岩说,“我这样做法,完全是为了公家;

阜康收进旧欠,解交阜丰,也就是解交芗翁。至于以前藩库欠人家的,看情 形该付的付,该缓的缓,急公缓私,岂非大有伸缩的余地?”

“好,好!准定委托雪翁。”蒋益澧大为欣喜,“阜丰也好,阜康也好, 我只认雪翁。”

“既蒙委任,我一定尽心尽力。”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说:“应该解缴的十 万银子,我去筹划;看目前在杭州能凑多少现银?不足之数归我垫;为了省

事,我想划一笔帐;这一来粮台、藩库彼此方便。”

“这,这笔帐怎么划法?” 是这样,譬如说现在能凑出一半现银,我就先解了上来;另外一半,

我打一张票子交到粮台,随时可以在我上海的阜丰兑现。倘或交通不便,一 时不能去提现,那也不要紧,阜丰代理藩库,一切代垫,就等于缴了现银;

藩库跟粮台划一笔帐就可以了。垫多少扣多少;按月结帐。”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蒋益澧只觉得振振有词,到底这笔帐怎么算,还 得要细想一想,才能明白。

想是想明白了,却有疑问:“藩库的收入呢?是不是先还你的垫款?” 这,怎么可以?”胡雪岩的身子蓦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断摇

头;似乎觉得他所问的这句话,太出乎常情似的。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使得蒋益澧死心塌地了。他觉得胡雪岩不但诚实, 而且心好,真能拿别人的利害当自己的祸福。不过太好了反不易使人相信;

他深信是自己有所误会,还是问清楚的好。

“雪翁,”他很谨慎地措词,“你的意思是,在你开给粮台的银票数目之 内,你替藩库代垫;就算是你陆续兑现。至于藩库的收入,你还是照缴。是 不是这话?”

“是!就是这话。”胡雪岩紧接着说,“哪怕划帐已经清楚了,阜丰既然 代理浙江藩库,当然要顾浙江藩司的面子,还是照垫不误。”

这一下,蒋益澧不但倾倒,简直有些感激了,拱拱手说:“一切仰仗雪 翁,就请宝号代理藩库;要不要备公事给老兄?”“芗翁是朝廷的监司大员,

说出一句话,自然算数;有没有公事,在我都是无所谓的。不过为了取信于 人,阜丰代理藩库,要请一张告示。”

“那方便得很!我马上叫他们办。”

“我也马上叫他们连夜预备;明天就拿告示贴出去。不过,”胡雪岩略略 放低了声音,“什么款该付,什么款不该付,实在不该付,阜丰听命而行。

请芗翁给个暗号,以便遵循。”

“给个暗号?”蒋益澧搔搔头,显得很为难似的。这倒是小张比他内行 了,“大人!”他是“做此官,行此礼”,将“大人”二字叫得非常自然;等

蒋益澧转脸相看时,他才又往下说:“做当家人很难,有时候要粮与饷,明 知道不能给,却又不便驳,只好批示照发;粮台上也当然遵办。但实在无银

无饷,就只好婉言情商。胡观察的意思,就是怕大人为难,先约定暗号,知 道了大人的意思,就好想办法敷衍了。”

“啊,啊!”蒋益澧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一直就为这件事伤脑筋。都 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是欠了他们的饷;你说,拿了‘印领’来叫我批,

我好不批照发吗?批归批,粮台上受得了、受不了,又是另外一回事。结果 呢,往往该给的没有给;不该给的,倒领了去了。粮台不知有多少回跟我诉

苦,甚至跳脚。我亦无可奈何。现在有这样一个‘好人’我做,‘坏人’别 人去做的办法,那是太好了。该用什么暗号,请雪翁吩咐。”

“不敢当!”胡雪岩答道,“暗号要常常变换,才不会让人识透。现在我 先定个简单的办法,芗翁具衔只批一个‘澧’字,阜丰全数照付;写台甫‘益

澧’二字,付一半;若是尊姓大名一起写在上头,就是‘不准’的意思,阜 丰自会想办法塘塞。”

“那太好了!”蒋益澧拍着手说:“‘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 宾主相视大笑,真有莫逆于心之感。文情到此,胡雪岩觉得有些事,

大可不必保留了;因而向小张使个眼色,只轻轻说了一个字:“米!”然后微 一努嘴。

小张也是玲珑剔透的一颗心,察言辨色,完全领会,斜欠着身子,当 即开口向蒋益澧说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禀,那几百石米,已经请张千总

跟胡观察的令亲在起卸了。暂时存仓,听候支用。这几百石米,我先前未说 来源;如今应该说明了,就是胡观察运来的。数目远不止这些。”“喔,有多

少?”蒋益澧异常关切地说。

“总有上万石。”胡雪岩说道:“这批米,我是专为接济官军与杭州百姓 的。照道理说,应该解缴芗翁,才是正办。不过,我也有些苦衷;好不好请

芗翁赏我一个面子,这批米算是暂时责成我保管;等我见了左制军,横竖还

是要交给芗翁来作主公派的。只不过日子晚一两天而已。” 蒋益澧大出意外。军兴以外,特别是浙江,饿死人不足为奇;如今忽

有一万石米出现,真如从天而降,怎不令人惊喜交集。

“雪翁你这一万石米,岂止雪中送炭?简直是大旱甘霖!这样,我一面 派兵保护,就请张委员从中联络襄助;一面我派妥当的人,送老兄到余杭去

见左大帅。不过,我希望老兄速去速回,这里还有多少大事,要请老兄帮忙。”

“是!我尽快赶回来。”

“那末,老兄预备什么时候动身?今天晚上总来不及了吧?”

“是的!明天一早动身。” 蒋益澧点点头,随即又找中军,又找文案;将该为胡雪岩做的事,—

—分派停当。护送他到余杭的军官,派的是一名都司,姓何,是蒋益澧的表 侄;也是他的心腹。

于是胡雪岩殷殷向何都司道谢,很敷衍了一番,约定第二天一早在小 张家相会,陪同出发。

到了张家;张秀才对胡雪岩自然有一番尽释前嫌、推心置腹的话说。 只是奉如上宾,只有在礼貌上尽心,没有什么酒食款待。而胡雪岩亦根本无

心饮食,草草果腹以后,趁这一夜功夫,还有许多大事要交待;苦恨人手不 足,只好拿小张也当作心腹了。

胡雪岩没有功夫跟他们从容研商;只是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第一件大事,请小张费心跟你老太爷商量,能找到几位地方上提得起 的人物,大家谈一谈,想法子凑现银给蒋方伯送了去,作为我阜丰暂借。要

请大家明白,这是救地方,也是救自己;十万银子的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将来大家肯分担最好,不然,也就是我一个人认了。不过,此刻没有办法从

上海调款子过来,要请大家帮我的忙。”

“好的。”小张连连点头,“这件事交给我们父子好了。胡先生仁至义尽, 大家感激得很;只要有现银,一定肯借出来的。”

“其次,阜康马上要复业,阜丰的牌子要挂出去。这件事我想请三爷主 内,小张主外。”胡雪岩看着刘不才说,“先说内部,第一看看阜康原来的房

子怎么样?如果能用,马上找人收拾,再写两张梅红笺,一张是‘阜康不日 复业’;一张是‘阜丰代理藩库’,立刻贴了出去。”

“藩司衙门的告示呢?”

“到复业那天再贴。”胡雪岩又说,“第二,准备一两千现银;顶要紧的 是,弄几十袋米摆在那里。然后贴出一张红纸:‘阜康旧友,即请回店。’来

了以后,每人先发十两银子五斗米。我们这台戏,就可以唱起来了。”

“那末,”小张抢着说道,“胡先生,我有句话声明在先,您老看得起我, 汤里来,火里去,惟命是从。不过,我也要估计估计我自己的力量,钱庄我

是外行;功夫又怕抽不出来,不要误了胡先生的大事。那时候胡先生不肯责 备我,我自己也交代不过去。”

“不要紧。我晓得你很忙,只请你量力而为。”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我 为什么要代理藩库?为的是要做牌子。阜康是金字招牌,固然不错;可是只

有老杭州才晓得。现在我要吸收一批新的存户,非要另外想个号召的办法不 可。代理藩库,就是最好的号召,浙江全省的公款,都信托得过我,还有啥

靠不住的?只要那批新存户有这样一个想法,阜丰的存款就会源源不绝而 来;应该解蒋方伯的犒赏银两和代理藩库要垫的款子,就都有了。”

看着事情都交代妥当了,刘不才有句话要跟胡雪岩私下谈;使个眼色, 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跟蒋芗泉搞得很好,没有用;我今听到一个

消息,颇为可靠,左制军要跟你算帐,已经发话下来了,弄得不好,会指名 严参。”“你不要担心!”胡雪岩夷然不以为意,“我亦没有啥算不算清的帐。

外面的话听不得。”

刘不才见他是极有把握的样子,也就放心了。小张却还有话问。

“胡先生的算计真好。不过,说了半天,到底是怎样的新存户呢?”

“长毛!”胡雪岩说,“长毛投降了;这两年搜括的银子带不走,非要找 个地方去存不可!”

胡雪岩所要吸收的新存户,竟是长毛!小张和刘不才都觉得是做梦亦 想不到的事;同时亦都觉得他的想法超人,但麻烦亦可能很多。

那种目瞪口呆的带些困惑的表情,是说明了他们内心有些什么疑问, 胡雪岩完全了解;但是,这时候不是从容辩理的时候,所以他只能用比较武

断的态度:“事情决不会错!你们两位尽管照我的活去动脑筋。动啥脑筋, 就是怎么样让他们死心塌地拿私蓄存到阜丰来?两位明白了吧?”“我明

白。不过——。”刘不才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明白。杭州的情形我比较熟; 找几个人去拉这些存户,一定不会空手而回。不过,在拉这些客户以前,人

家一定要问,钱存到阜丰会不会泡汤?这话我该怎么说?”小张这样问说。

“你告诉他:决不会泡汤。不过朝廷的王法,也是要紧的,如果他自己 觉得这笔存款可能有一天会让官方查扣,那就请他自己考虑。”胡雪岩停一

下又说:“总而言之一句话:通融方便可以;违犯法条不可以。户头我们不 必强求,我们要做气派,做信用。信用有了;哪怕连存折不给人家;只凭一

句话,照样会有人上门。”

刘不才和小张都觉得他的话一时还想不透;好象有点前后不符。不过 此刻无法细问;而且也不是很急的事,无须在这时候追根究底去辨清楚。因

此,两人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决定稍后再谈。

“做事容易做人难!”胡雪岩在片刻沉默以后,突如其来地以这么一句牢 骚之语发端,作了很重要的一个揭示;也是一个警告:“从今天起,我们有

许多很辛苦,不过也很划算的事要做;做起来顺利不顺利,全看我们做人怎 么样?小张,你倒说说看,现在做人要怎么样做?”

小张想了一会,微微笑道,“做人无非讲个信义。现在既然是帮左制军, 就要咬定牙关帮到底。”

“我们现在帮左制军,既然打算帮忙到底,就要堂堂正正站出来。不过 这一下得罪的人会很多。”刘不才说。“面面讨好,面面不讨好!惟有摸摸胸

口,如果觉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问心无愧,哪就什么都不必怕。时 候不早了,上床吧!”

这一夜大家都睡不着;因为可想的事太多。除此以外,更多的是情绪 上的激动。上海、杭州都已拿下来,金陵之围的收缘结果,也就不远了。那

时是怎样的一种局面?散兵游勇该怎么料理,遣散还是留用,处处都是疑问, 实在令人困惑之至!

忽然,胡雪岩发觉墙外有人在敲锣打梆子,这是在打更。久困之城, 刚刚光复,一切还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居然而有巡夜的更夫;听着那自远

而近“笃、笃、镗;笃、笃、镗”的梆锣之声,胡雪岩有着空谷足音的喜悦 的感激。而心境也就变过了,眼前的一切都抛在九霄云外;回忆着少年时候,

寒夜拥衾,遥听由西北风中传来的“寒冬腊月,火烛小心!”的吆喝,真有 无比恬适之感。

那是太平时世的声音。如今又听到了!胡雪岩陡觉精神一振,再也无 法留在床上。三个人是睡一房,他怕惊扰了刘不才和小张。悄悄下地;可是

小张已经发觉了。“胡先生,你要作啥?”

“你没有睡着?”

“没有。”小张问道:“胡先生呢?”

“我也没有。”

“彼此一样。”刘不才在帐子中接口,“我一直在听,外面倒不安静;蒋 藩司言而有信,约束部下,已经有效验了。”“这是胡先生积的阴德。”小张

也突然受了鼓舞,一跃下床,“这两天的事情做不完,哪里有睡觉的功夫?” 等他们一起床,张家的厨房里也就有灯光了。洗完脸,先喝茶,小张以为胡

雪岩会谈未曾谈完的正事,而他却好整以暇地问道:“刚才你们听到打更的 梆子没有?”“听到。”小张答道:“杭州城什么都变过了,只有这个更夫老

周没有变;每夜打更,从没有断过一天。”胡雪岩肃然动容,“难得!真难得!” 他问,“这老周多大年纪?”

“六十多岁了。身子倒还健旺;不过,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他没有饿死,而且每天能打更,看来这个人的禀赋,倒是得天独厚。 可惜,”刘不才说,“只是打更!”“三爷,话不是这么说。世界上有许多事,

本来是用不着才干的,人人能做;只看你是不是肯做,是不是一本正经去做? 能够这样,就是个了不起的人。”胡雪岩说,“小张,我托你,问问那老周看,

愿意不愿意改行?”

“改行?”小张问道,“胡先生,你是不是要提拔他?”“是啊!我要提 拔他;也可以说是借重他。现在我们人手不够,象这种尽忠职守的人,不可

以放过。我打算邀他来帮忙。”

“我想他一定肯的。就怕他做不来啥。”

“我派他管仓库。他做不来,再派人帮他的忙;只要他象打更那样,那 时候去巡查就是。”

说到这里,张家的男佣来摆桌子开早饭。只不过拿剩下的饭煮一锅饭 泡粥;佐粥的只有一样咸菜,可是“饥者易为食”,尤其是在半夜休息以后,

胃口大开,吃得格外香甜。“我多少年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了!”胡雪岩 很满意地说,“刘三爷说得不错,‘用得着就好’!泡饭咸菜,今日之下比山

珍海味还要贵重。”

这使得小张又深有领悟,用人之道,不拘一格;能因时因地制宜,就 是用人的诀窍。他深深点头,知道从什么地方去为胡雪岩物色人才了。

何都司是天亮来到张家的,带来两个马弁;另外带了一匹马来;“提起 此马来头大”,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所送,蒋益澧派人细心喂养,专为左宗

棠预备的坐骑,现在特借给胡雪岩乘用。

何都司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余杭城内的长毛,亦在昨天弃城向湖 州一带逃去。左宗棠亲自领兵追剿;如今是在瓶窑以北的安溪关前驻扎。要

去看他,得冒锋镝之危,问胡雪岩的意思如何?

“死生有命,左大帅能去,我当然也能去。用不着怕!”“不过,路很远, 一天赶不到,中途没有住宿的地方,也很麻烦。”

“尽力赶!赶不到也没有办法;好在有你老兄在,我放心得很。”

这本是随口一句对答之词,而在何都司听来,是极其恳切的信任。因 而很用心地为他筹划,好一会方始问道:“胡大人,你能不能骑快马?”

“勉强可以。”

“贵管家呢?”

“他恐怕不行。”

“那就不必带贵管家一起走了。现成四个弟兄在这里,有什么差遣,尽 管让他们去做。”何都司又说,“我们可以用骚递的办法,换马走;反而来得 快。”

紧急骚递的办法是到一站换一匹马;由于一匹马只走一站路,不妨尽 全力驰驱,因而比一匹马到底要快得多。僧王的这匹名驹虽好,也只得走一

站,换马时如果错失了找不回来,反是个麻烦,因此胡雪岩表示另外找一匹 马。“这容易,我们先到马号去换就是。”

于是胡雪岩辞别张家,临走时交代,第三天早晨一定赶回来。然后与 何都司同行,先到藩司行台的马号里换了马,出武林门,疾驰到拱宸桥;何

都司找着相熟的军营,换了好马,再往西北方向行进。

一路当然有盘查、有阻碍、也有惊险,但都安然而返。下午三点钟到 了瓶窑,方始打尖休息,同时探听左宗棠的行踪:是在往北十八里外的安溪 关。

“这是条山路,很不好走。”何都司恳切相劝。“胡大人,我说实话,你 老是南边人,‘南人行船,北人骑马’。你的马骑得不怎么好。为求稳当,还

是歇一夜再走。你看怎么样?”

胡雪岩心想,人地生疏,勉强不得;就算赶到安溪,当夜也无法谒见 左宗棠,因而点头同意,不过提出要求:“明天天一亮就要走。”

“当然。不会耽误你老的功夫。” 既然如此,不妨从容休息。瓶窑由于久为官军驻扎,市面相当兴盛,

饭摊子更多;胡雪岩向来不摆官架子,亲邀四名马弁,一起喝酒。而那四名 弟兄却深感局促,最后还是让他们另桌而坐。他自己便跟何都司对酌,听他

谈左宗棠的一切。

“我们这位大帅,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不过,他发脾气的时候, 你不能怕;越怕越糟糕。”

“这是吃硬不吃软的脾气。”胡雪岩说:“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是的。可也不能硬过他头!最好是不理他,听他骂完,说完,再讲自 己的道理,他就另眼相看了。”

胡雪岩觉得这两句话,受益不浅;便举杯相敬;同时问说:“老兄,你 跟蒋方伯多少年了?”

“我们至亲,我一直跟他。”

“我有句冒昧的话要请教,左大帅对蒋方伯怎么样?是不是当他是自己 的替手?”

“不见得!”何都司答说,‘左大帅是何等样人?当自己诸葛亮;哪个能 替代他?”

这两句闲谈,在旁人听来,不关紧要;而在胡雪岩却由此而作成了一 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对于自己今后的出处,以及重整旗鼓,再创事业的倚傍奥援,一直 萦回脑际,本来觉得蒋益澧为人倒还憨厚,如果结交得深了,便是第二个王

有龄,将来言听计从,亲如手足;那就比伺候脾气大出名的左宗棠,痛快得 多了。

现在听何都司一说,憬然有悟,左宗棠之对蒋益澧,不可能象何桂清 之对王有龄那样,提携惟恐不力。一省的巡抚毕竟是个非同小可的职位,除

非曾国荃另有适当的安排;蒋益澧本身够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来 浙江巡抚的大印,不会落在蒋益澧手里。

既然如此,惟有死心塌地,专走左宗堂这条路子了。半夜起身,黎明 上路。十八里山道,走了三个钟头才到。左宗棠的行辕,设在一座关帝庙里。

虽是戎马倥偬之际,他的总督派头,还是不小;庙前摆着一顶绿呢大轿;照 墙下有好几块朱红“高脚牌”,泥金仿宋体写着官衔荣典,一块是“钦命督

办浙江军务;”一块是“兼署浙江巡抚”;一块是“头品顶戴兵部尚书兼都察 院右都御史闽浙总督部堂”;一块是“赏戴花翎”;再一块就不大光彩,也是

左宗棠平生的恨事,科名只是“道光十二年壬夺辰科湖南乡试中式”,不过 一名举人。

再往庙里看,两行带刀的亲兵,从大门口一直站到大殿关平、周仓的 神像前;蓝顶子的武官亦有好几个。胡雪岩见此光景,不肯冒犯左宗棠的威

风;牵马在旁,取出“手本”,拜托何都司代为递了进去。

隔了好久,才看见出来一个“武巡捕”,手里拿着胡雪岩的手本;明明 已经看到本人,依然拉起官腔问道:“哪位是杭州来的胡道台?”

胡雪岩点点头,也摆出官派,踱着四方步子,上前答道:“我就是。”

“大帅传见。”

“是的。请引路。” 进门不进殿,由西边角门口进去,有个小小的院落,也是站满了亲兵,

另外有个穿灰布袍的听差,倒还客气,揭开门帘,示意胡雪岩入内。 进门一看,一个矫胖老头,左手捏一管旱烟袋;右手提着笔,在窗前

一张方桌上挥毫如飞。听得脚步声,浑似不觉;胡雪岩只好等着,等他放下 笔,方捞起衣襟请安,同时报名。

“浙江候补道胡光墉,参见大人。”

“喔,你就是胡光墉!”左宗棠那双眼睛,颇具威严,光芒四射似的,将 他从头望到底,“我闻名已久了。”这不是一句好话,胡雪岩觉得无须谦虚;

只说:“大人建了不世之功,特为来给大人道喜!”

“喔,你倒是得风气之先!怪不得王中丞在世之日,你有能员之名。” 话中带着讥讽,胡雪岩自然听得出来,一时也不必细辨;眼前第一件

事是,要能坐了下来——左宗棠不会不懂官场规矩,文官见督抚,品秩再低, 也得有个座位;此刻故意不说“请坐”,是有意给人难堪,先得想个办法应

付。

念头转到,办法便即有了;捞起衣襟,又请一个安;同时说道:“不光 是为大人道喜;还要跟大人道谢。两浙主灵倒悬,多亏大人解救。”

都说左宗棠是“湖南骡子”的脾气;而连番多礼,到底将他的骡脾气 拧过来了,“不敢当!”他的语声虽还是淡淡的,有那不受奉承的意味;但亦

终于以礼相待了,“贵道请坐!”

听差是早捧着茶盘等在那里的,只为客人不曾落座,不好奉茶;此时 便将一碗盖碗茶摆在他身旁的茶几上。胡雪岩欠一欠身,舒一口气;心里在

想:只要面子上不难看,话就好说了。

“这两年我在浙江,很听人谈起贵道。”左宗棠面无笑容地说,“听说你 很阔啊!”

“不敢!”胡雪岩欠身问道:“请大人明示所谓‘阔’是指什么?”

“说你起居享用,俨如王侯;这也许是过甚之词。然而也可以想象得知 了。”

“是!我不瞒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补人员来,我算是很舒服的。” 他坦然承认,而不说舒服的原因,反倒象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

下,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接到好些禀帖,说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尽属

子虚,我要查办;果真属实,为了整饬吏治,我不能不指名严参!”

“是!如果光墉有什么不法之事,大人指名严参,光墉亦甘愿领罪。不 过,自问还不敢为非作歹;亦不敢营私舞弊。只为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誓共

生死,当时处事不避劳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不是为非作歹,营私舞弊,犹待考查。至于你说与王中丞誓共生死, 这话就令人难信了。王中丞已经殉难,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如果大人责光墉不能追随王中丞于地下,我没有话说;倘或以为殉忠、 殉节,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轻如鸿毛,为君子所不取,那末,光墉倒有几 句辩白。”

“你说。”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难;紧要关头,我一个 人走了,所谓‘誓共生死’,成了骗人的话?”“是啊!”左宗棠逼视着问:“足

下何词以解?倒要请教!”“我先请教大人,当时杭州被围,王中丞苦苦撑持, 眼睛里所流的不是泪水,而是血,盼的是什么?”

“自然是援军。”

“是!”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当时有李元度一军在衙州,千方百计 想催他来,始终不到。这一来,就不能不作坚守的打算;请问大人,危城坚 守靠什么?”

“自然是靠粮食。‘民以食为天’。”

“‘民以食为天’固然不错;如果罗掘俱穷,亦无非易子而食。但是,士 兵没有粮食,会出什么乱子?不必我说;大人比我清楚得多。当时王中丞跟

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办米。”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王中丞虽是捐班 出身,也读过书的;他跟我讲史记上赵氏孤儿的故事,他说,守城守不住,

不过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办米就跟‘立孤’一样比较难。他要我做保全 赵氏孤儿的程婴。这当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话;不过,大人请想,他是巡抚,

守土有责,即使他有办法办得到米,也不能离开杭州。所以,到上海办米这 件事,只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

“嗯,嗯!”左宗棠问道:“后来呢?你米办到了没有?”“当然办到。可 是——,”胡雪岩黯然低语:“无济于事!”

接着,他将如何办米来到了杭州城外的钱塘江中,如何想尽办法,不 能打通粮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将那批米接济了宁波。只是不

说在宁波生一场大病,几乎送命;因为那近乎表功的味道,说来反成蛇足了。 左宗棠听得很仔细;仰脸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却是胡雪岩再也想 不到的。

“你也很读了些书啊!” 胡雪岩一楞,随即想到了;这半天与左宗棠对答,话好象显得很文雅,

又谈到史记上的故事,必是他以为预先请教过高人,想好一套话来的。 这多少也是实情;见了左宗棠该如何说法,他曾一再打过腹稿。但如

说是有意说好听的假话,他却不能承认,所以这样答道:“哪里敢说读过书? 光墉只不过还知道敬重读书人而已!”

“这也难得了。”左宗棠说,“人家告你的那些话,我要查一查。果真象 你所说的那样子,自然另当别论。”“不然。领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

公款虽不是从大人手上领的;可是大人现任本省长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 向大人交代。”

“喔,你来交代公事。是那笔公款吗?”左宗棠问,“当时领了多少?”

“领了两万两银子。如今面缴大人。”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袋来, 当面奉上。

左宗棠不肯接红封袋,“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说,“请你跟粮 台打交道。”

当时便唤了粮台上管出纳的委员前来,收取了胡雪岩的粮票,开收据, 盖上大印,看来是了却了一件公事,却不知胡雪岩还有话说。

“大人,我还要交代。当初奉令采办的是米,不能拿米办到,就不能算 交差。”

“这——?”左宗棠相当困扰;对他的话,颇有不知所云之感,因而也 就无法作何表示。

“说实话,这一批米不能办到,我就是对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灵。现在, 总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岩平静地说,“我有一万石米,就在杭州城外

江面上,请大人派员验收。”此言一出,左宗棠越发困惑,“你说的什么?” 他问:“有一万石米在?”

“是!”

“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是!”胡雪岩答说,“已有几百石,先拨了给蒋方伯,充作军粮了。” 左宗棠听得这话便左右问道:“护送胡大人来的是谁?”“是何都司”。

于是找了何都司来,左宗棠第一句话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几百石

军粮从钱塘江上运到城里?”

“回大帅的话,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从上海运来的。”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听差吩咐:“请胡大人升炕!”礼数顿时不 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对坐,片刻之间,荣枯大不相同;胡雪岩既感慨,

又得意,当然对应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等听差将盖碗茶移到炕几上,胡雪岩道谢坐下;左宗棠徐徐说道:“有 这一万石米,不但杭州的百姓得救;肃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

举,出人意表,功德无量。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一个人。”

“大人言重了。”

“这是实话。不过我也要说实话。”左宗棠说,“一万石米,时价要值五 六万银子;粮台上一时还付不起那么多。因为刚打了一个大胜仗,犒赏弟兄

是现银子。我想,你先把你缴来的那笔款子领了回去;余数我们倒商量一下, 怎么样个付法?”

“大人不必操心了。这一万石米,完全由光墉报。”“报效?”左宗棠怕 自己是听错了。

“是!光墉报效。”

“这,未免太破费了。”左宗棠问道:“老兄有什么企图,不妨实说。”

“毫无企图。第一,为了王中丞;第二,为了杭州百姓;第三,为了大 人。”

“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说,“我马上出奏,请朝廷褒奖。”

“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过,有句不识抬举的话,好比骨鲠在喉; 吐出来请大人不要动气。”

“言重,言重!”左宗棠一叠连声地说,“尽管请说。”“我的报效这批米, 决不是为朝廷褒奖。光墉是生意人,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好一个只会做事,不会做官!”这一句话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着炕 几,大声地说;赞赏之意,真个溢于言表了。“我在想,大人也是只晓得做

事,从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的人。”胡雪岩说,“照我看,跟现在一位大人 物,性情正好相反。”

前半段话,恭维得恰到好处;对于后面一句话,左宗棠自然特感关切, 探身说道:“请教!”

“大人跟江苏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会做官;大人会做事。”胡雪岩又 说:“大人也不是不会做官,只不过不屑于做官而已。”

“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着脸,摇着头说;是一副遇见了知音的神 情。

胡雪岩见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谦虚一句:“我是信口胡说。 在大人面前放肆。”

“老兄,”左宗棠正色说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满朝朱紫贵,及 得上老兄识见的。实在不多。你大号是哪两个字?”

“草字雪岩。风雪的雪,岩壑的岩。”

“雪岩兄,”左宗棠说,“你这几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为,必 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这,”胡雪岩问道,“比哪一方面?”

“比比我们的成就。”

“是!”胡雪岩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复苏州,当然是一大功;不过, 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军奋战,来得难能可贵。”

“这,总算是一句公道话。”左宗棠说,“我吃亏的有两种,第一是地方 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才不如他多。”“是的。”胡雪岩深深点头,“李中丞也

算会用人的。”“那末,我有句很冒昧的话请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 那里的业绩,他倒没有起延揽之意?”

“有过的。我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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