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第一、李中丞对王公有成见,我还为他所用,也太没有志气了。”
“好!”左宗棠接着问:“第二呢?”
“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为浙江出力;何况我还有王中丞委托我未了 的公事,就是这笔买米的款子,总要有个交代。”“难得,难得,雪岩兄,你
真有信用。”左宗棠说到这里,喊一声:“来呀!留胡大人吃便饭。”
照官场中的规矩,长官对属下有这样的表示,听差便得做两件事,第 一件是请客人更换便衣;第二件是准备将客人移到花厅甚至“上房”中去。
在正常的情况之下,胡雪岩去拜客,自然带着跟班;跟班手中捧着衣 包,视需要随时伺候主人更换。但此时只有胡雪岩一个人,当然亦不会有便
衣;左宗棠便吩咐听差,取他自己的薄棉袍来为“胡大人”更换。左宗棠矮
胖;胡雪岩瘦长,这件棉袍穿上身,大袖郎当,下摆吊起一大截,露出一大 截沾满了黄泥的靴帮子,形容不但不雅,而且有些可笑。但这份情意是可感
的。所以胡雪岩觉得穿在身上很舒服。
至于移向花厅,当然也办不到了。一座小关帝庙里,哪里来的空闲房 屋,闽浙总督的官厅,签押房与卧室,都在那里了。不过,庙后倒有一座土
山,山上有座茅亭,亦算可供登临眺望的一景;左宗棠为了避免将领请谒的 纷扰,吩咐就在茅亭中置酒。
酒当然是好酒。绍兴早经克复,供应一省长官的,自然是历经兵燹而 无恙的窑藏陈酿;菜是湖南口味,虽只两个人对酌,依然大盘长筷,最后厨
子戴着红缨帽,亲自来上菜,打开食盒,只是一小盘湖南腊肉。不知何以郑 重如此?“这是内子亲手调制的,间关万里,从湖南送到这里,已经不中吃
了。只不过我自己提醒我,不要忘记内子当年委曲绸缪的一番苦心而已。”
胡雪岩也听说过,左宗棠的周夫人,是富室之女;初嫔左家时,夫婿 是个寒士。但是周夫人却深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左宗棠,才气纵横,
虽然会试屡屡落弟,终有破壁飞去的一日;所以鼓励慰藉,无怕不至。以后 左宗棠移居岳家,而周家大族,不会看得起这个脾气的穷姑爷。周夫人一方
面怕夫婿一怒而去,一方面又要为夫家做面,左右调停,心力交痤,如今到 底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这对胡雪岩又是一种启示。左宗棠如今尊重周夫人,报恩的成分,多 于一切,足见得是不会负人,不肯负人而深具性情者,这比起李鸿章以利禄
权术驾驭部下来,宁愿倾心结交此人。
因此,当左宗棠有所询问时,他越发不作保留,从杭州的善后谈到筹 饷,他都有一套办法拿出来,滔滔不绝,言无不尽。宾主之间,很快地已接
近脱略形迹,无所不谈的境地了。
一顿酒喝了两个时辰方罢。左宗棠忽然叹口气说:“雪岩兄,我倒有些 发愁了。不知应该借重你在哪方面给我帮忙?当务之急是地方善后,可是每
个月二十五、六万的饷银,尚无的款,又必得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无术! 雪岩兄,请你自己说一说,愿意做些什么?”
“筹饷是件大事,不过只要有办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干得。” 胡雪岩歉然地说,“光墉稍微存一点私心,想为本乡本土尽几力。”
“这哪里是私心!正见得你一副侠心义肠。军兴以来,杭州被祸最惨, 善后事宜,经纬万端,我兼摄无篆,责无旁贷,有你老兄这样大才,而且肯
任劳任怨,又是为桑梓效力的人帮我的忙,实在太好了。”左宗棠说到这里, 问道:“跟蒋芗泉想来见面了?”
“是!”
“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们谈得很投机。”
“好极,好极!”左宗棠欣然问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后,总也谈过了?”
“还不曾深谈。不过承蒋方伯看得起,委托我的一个小小钱庄,为他代 理藩库;眼前急需的支出,我总尽力维持。”“那更好了。万事莫如赈济急;
如今有一万石米,在军需民食,能维持一两个月,后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宝 号代为支应藩库的一切开销,扶伤恤死,亦不愁无款可垫。然则杭州的赈济
事宜,应当马上动手。我想,设一善后局,雪岩兄,请你当总办,如何?”
“是!”胡雪岩肃然答说:“于公于私,义不容辞。”“我就代杭州百姓致
谢了。”左宗棠拱拱手说,“公事我马上叫他们预备,交蒋芗泉转送。” 这样处置,正符合胡雪岩的希望。因为他为人处世,一向奉“不招忌”
三字为座右铭;自己的身分与蒋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只算一 个客卿,如果形迹太密甚至越过蒋益澧这一关,直接听命于左宗棠,设身处
地为人想一想,心里也会不舒服。现在当着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却要交 由蒋益澧转发,便是尊重藩司的职权;也是无形中为他拉拢蒋益澧,仅不过
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续,便有许多讲究;只见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想着,他对左宗棠又加了几分钦佩之心;因而厚意替他多做一点
事,至少也得为他多策划几个好主意。心念刚动,左宗棠正好又谈起筹饷,
他决定献上一条妙计。这一计,他筹之已熟;本来的打算是“货卖识家”, 不妨“待价而沽”。这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相当的酬庸,他是不肯轻易吐露
的;此刻对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倾囊而出了。
“筹饷之道多端,大致不外两途,第一是办厘金,这要靠市面兴旺,无 法强求;第二是劝捐,这几年捐得起的都捐过了,‘劝’起来也很吃力。如
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们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这一路人头上,打 个主意。”“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吗?”左宗棠急急问道:“是哪一 路人?”
“是长毛!”胡雪岩说,“长毛盘踞东南十几年,搜括得很不少;现在要 他们捐几文,不是天经地义?”
这一说,左宗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请你再说下去。” 于是胡雪岩为他指出,这十几年中,颇有些见机而作的长毛,发了财
退藏于密;洪杨一旦平定,从逆的当然要依国法治罪。可是叛逆虽罪在不赦,
而被裹胁从逆的人很多,办不胜办。株连过众,扰攘不安,亦非大乱之后的 休养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处置办法是,网开一面,予人自新之路。
只是一概既往不咎,亦未免太便宜了此辈;应该略施薄惩。愿打愿罚, 各听其便。
“大人晓得的,人之常情,总是愿罚不愿打;除非罚不起。”胡雪岩说,
“据我知道,罚得起的人很多。他们大都躲在夷场上,倚仗洋人的势力,官 府一时无奈其何,可是终究是个出不了头的‘黑人’,如果动以利害,晓以
大义;反正手头也是不义之财,舍了一笔,换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何乐不为?”
“说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辈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来做人,只怕还要站 出来做官。”
“正是这话。”胡雪岩撮起两指一伸,“象这种人,要捐他两笔。”
“怎么呢?”
“一笔是做人;另外一笔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吗?”左宗棠失笑了,“我 倒弄糊涂了!”他说,“照此看来,我得赶快向部里领几千张空白捐照来。”
“是!大人尽管动公事去领。”
“领是领了。雪岩兄,”左宗棠故意问道:“交给谁去用呢?”胡雪岩不 作声,停了一会方说:“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荐。”
“我看你也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为其难吧!”“这怕——。”
“不,不!”左宗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推辞了!雪岩兄,你遇 见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张。这话好象蛮不讲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
我已深知。不要说就这两件事,再多兼几个差使,你也能够应付裕如。我想, 你手下总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尽管开单子来,我关照蒋芗泉,一律照委。你
往来沪杭两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使胡雪岩想起王有龄在围城中常说的两句话说:“鞠
躬尽痤,死而后已。”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认为我干得了,我就试一试看。”
“不用试,包你成功!”左宗棠说,“我希望你两件事兼筹并顾。浙江的 军务,正在紧要关头上,千万不能有‘闹饷’的活把戏弄出来。”
“是。我尽力而为。”胡雪岩说,“如今要请示的是,这个捐的名目。我 想叫‘罚捐’。”
“罚捐倒也名副其实。不过——。”他沉吟着,好久未说下去。 这当然是有顾忌;胡雪岩也可以想象得到,开办“罚捐”可能会惹起
浮议,指作“包庇逆党”。这是很重的一个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 节而定;与予人自新之路,是似是而非的两回事。
他心里这样在想,口头却保持沉默;而且很注意左宗棠的表情,要看 他是不是有担当?
左宗棠自然是有担当的;而且这正也是他平时自负之处。他所考虑的 改换名目;想了好一会,竟找不出适当的字眼,便次定暂进先用了再说。
接着,又有疑问:“这个罚捐,要不要出奏?”他问,“你意下如何?”
“出奏呢,怕有人反对,办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将来部里打官腔, 或者‘都老爷’参上一本。”胡雪岩说,“利弊参见,全在大人作主。”
“办是一定要办;不过我虽不怕事,却犯不上无缘无故背个黑锅,你倒 再想想,有什么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为自己留下退步的办法。”
“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一定会有退步。我想,开办之先,不必出奏; 办得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数目,以后直接咨部备案,作为将来报销的根 据。”
“好!准定这样办。”左宗棠大为赞赏:“‘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必有退 步。’这话说得太好了。不过,你所说的‘成效’也很要紧;国家原有上千
万的银子,经常封存内库,就为的是供大征伐之用。这笔巨款,为赛尚阿之 流的那班旗下大爷挥霍一空;所以‘皇帝不差饿兵’那句俗语,不适用了!
如今朝廷不但差的是饿兵,要各省自己筹饷;而且要协解‘京饷’。如果说, 我们办得有成效的税捐,不准再办;那好,请朝廷照数指拨一笔的款好了。”
这番话说到尽头了;胡雪岩对左宗棠的处境、想法、因应之道亦由这 番话中有了更深的了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任何筹饷的办法,都可以得到 他的同意。
胡雪岩在左宗棠行辕中盘桓了两天,才回杭州。归来的这番风光,与 去时大不相同;左宗棠派亲兵小队护送,自不在话下,最使他惊异的是,到
了武林门外,发现有一班很体面的人在迎接,一大半是杭州的绅干,包括张 秀才在内;其余的都穿了官服,胡雪岩却一个都不认识。此外,还有一顶绿
呢大轿,放在城门洞里;更不知作何用处?
胡雪岩颇为困惑,“是接我的吗?”他问何都司。 不用何都司回答,看到刘不才和小张;胡雪岩知道接自己是不错的了。
果然,小张笑容满面地奔了上来。一把拉住马头上的嚼环,高声说道:“这 里前天晚上就得消息了!盼望大驾真如火旱之望云霓!”
是何消息?盼望他回来又为何如此殷切?胡雪岩正待动问,却不待他 开口;首先是一名武巡捕在马前打躬,同时说道:“请胡大人下马,换大轿 吧!”
“是这样的,”小张赶紧代为解释,“这是蒋方伯派来的差官;绿呢大轿 是蒋方伯自己用的,特为来伺候。”“是!”那名武巡捕打开拜匣,将蒋益澧
的一份名帖与一份请柬递了上来,“敝上派我来伺候胡大人;特为交代,本 来要亲自来迎接,只为有几件紧要公事,立等结果,分不开身。敝上又说:
“请胡大人一到就会个面,有好些事等着商量。”这一说胡雪岩明白了,小 张所说的“消息”,是指他奉委为善后局总办一事;大家如此殷切盼望,以
及蒋益澧立等会面,当然是因为“万事莫如赈济急”,一切善后事宜,都待 他来作了决定,方能动手兴办。
领会及此,他觉得不宜先跟蒋益澧见面。但此刻的蒋益澧。”等于一省 长官,这样殷勤相待,如果不领他的情,是件很失礼的事;必得找一个很好
的借口才能敷衍得过去。他的心思很快,下马之顷,已想好一套说词,“拜 烦回复贵上,”他说:“我也急于要进见,有好些公事请示。不过,这几天来
回奔波,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这样子去见长官,太不恭敬。等我稍为抹一抹 身子,换一套干净衣服,马上就去。贵上的绿呢大轿,不是我该坐的;不过
却之不恭,请你关照轿班,空轿子跟着我去好了。”
于是先到张家暂息,将善后应办的大事,以及要求蒋益澧支持的事项, 写了个大概,方始应约赴宴。
相见欢然,蒋益澧当面递了委札;胡雪岩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递 了过去,上面写的是:“善后急要事项”,一共七条:
第一、掩埋尸体,限半个月完竣。大兵之后大疫,此不仅为安亡魂, 亦防疫疠。
第二、办理施粥,以半年为期。公家拨给米粮,交地方公正绅士监督 办理。
第三、凡粮食、衣着、砖瓦、木料等民生必需品类,招商贩运,免除 厘税,以广招徕。
第四、访查殉难忠烈,采访事迹,奏请建立昭忠祠。 第五、贼营拔出妇女,访查其家,派妥人送回。
第六、春耕关乎今年秋冬生计,应尽全力筹办。第七、恢复书院,优
待士子。
“应该,应该!”蒋益澧说,“我无不同意。至于要人,或者要下委札, 动公事,请雪翁告诉我,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如命。”
“多谢芗翁成全浙江百姓。不过眼前有件事,无论如何要请芗翁格外支 持。”胡雪岩率直说道:“弟兄们的纪律一定要维持。”
蒋益澧脸一红,他也知道他部下的纪律不好;不过,他亦有所辩解:“说 实话,弟兄们亦是饿得久了——。”“芗翁,”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饷,我
负责;军纪,请芗翁负责。”
蒋益澧心想,胡雪岩现在直接可以见左宗棠,而且据说言听计从;倘 或拿此事跟上面一说,再交下来,面子就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下 决心来办。
于是他决定了两个办法:一是出告示重申军纪,违者就地正法;二是 他从第二天开始,整天坐镇杭州城中心的官巷口,亲自执行军法。
这一来,纪律果然好得多了。善后事宜,亦就比较容易着手;只是苦 了胡雪岩,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身上掉了好几斤的肉,不过始终精神奕奕, 毫无倦容。
左宗棠是三月初二到省城的;一下了轿,约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胡雪岩。
“惨得很!”左宗棠脸上很少有那样沮丧的颜色,“军兴以来,我也到过 好些地方;从没有见过杭州这样子遭劫的!以前杭州有多少人?”
“八十一万。”胡雪岩答说。
“现在呢?”
“七万多。”
“七万多?”左宗棠嗟叹着;忽然抬眼问道:“雪翁,不说八万,不说六 万,独说七万多;请问何所据而云然?”“这是大概的估计。不过,亦不是
空口瞎说。”胡雪岩答道:“是从各处施粥厂、平粜处发出的‘筹子’算出来 的。”“好极!”左示棠大为嘉许,“雪翁真正才大心细。照你看,现在办善后,
当务之急是哪几样?”
“当务之急,自然是振兴市面;市面要兴旺,全靠有人肯来做生意;做 生意的人胆子小,如果大人有办法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到杭州来,市面就会浴
量,百姓有了生路,公家的厘金税收,亦会增加。于公于私,都有莫大的好 处。”“这无非在整饬纪律四个字,格外下功夫,你叫商人不要怕,尽管到杭
州来做生意。如果吃了亏,准他们直接到我衙门来投诉;我一定严办。”
“有大人这句话,他们就敢来了。”胡雪岩又问,“善后事宜,千头万绪, 包罗太广;目前以赈抚为主,善后局是否可以改为赈抚局。”
“不错!这个意见很好。”左宗棠随即下条子照办;一切如旧,只是换了 个名字。
赈抚局的公事,麻烦而琐碎,占去了胡雪岩许多的功夫;以致想见一 次左宗棠,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间。
这样迁延了半个月,专折奏报克复杭州的折差,已由京里回到杭州, 为左宗棠个人带来一个好消息,“内阁奉口谕:闽浙总督左宗棠自督办浙江
军务以来,连克各府州县城池。兹复将杭州省城、余杭县城攻拔,实属调度 有方。着加恩赏太子少保衔;并赏穿黄马褂。”此外,蒋益澧亦赏穿黄马褂;
“所有在事出力将士,着左宗棠查明,择优保奉。” 消息一传,全城文武官员,够得上资格见总督的无不肃具衣冠,到总
督行辕去叩圆。左宗棠穿上簇新的黄马褂,分班接见,慰勉有加;看到胡雪 岩随着候补道员同班磕头,特为嘱咐戈什哈等在二堂门口,将他留了下来。
等宾僚散尽,左宗棠在花厅与胡雪岩以便服相见。一见少不得再次致 贺;左宗棠自道受恩深重,对朝廷益难报称,紧接着又向胡雪岩致歉,总克
复杭州有功人员报奖,奏稿已经办好,即将拜发;其中并无胡雪岩的名字, 因为第一次保案,只限于破城将士,以后奏保办理地方善后人员,一定将他
列为首位。 胡雪岩自然要道谢,同时简单扼要地报告办理善后的进展,奉“以工
代赈,振兴市面”八个字为宗旨,这样一方面办了赈济;一方面做了复旧的 工作。左宗棠不断点头,表示满意。然后问起胡雪岩有何困难?
“困难当然很多,言不胜言,也不敢麻烦大人;只要力所能及,我自会 料理,请大人放心。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已经三月下旬了,转
眼‘五荒六月”;家家要应付眼前。青黄不接的当口,能够过得过去,都因 为有个指望;指望秋天的收成,还了债好过年,大人,今年只怕难了!”一
句话提醒了左宗棠,悚然而惊,搓着手说:“是啊!秋收全靠春耕。目前正 是插秧的时候,如果耽误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大人说这话,两浙的百姓有救了。”
“你不要看得太容易,这件事着实要好好商量。雪翁,你看,劝农这件 事,该怎么样做法?”
“大人古书读得多,历朝历代,都有大乱;大乱之后,怎么帮乡下人下 田生产,想来总记得明明白白?”“啊,啊,言之有理。”左宗棠说,“我有,
这方面是汉初办得好,薄太后的黄老之学,清静无为,才是真是与民休息。
就不知道当今两宫太后,能否象薄太后那样?” 胡雪岩不懂黄老之学,用于政务,便是无为而治;也不知道薄太后就
是汉文帝的生母。 不过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这两句成语是听得懂,便紧接着他的话说:“真
正再明白不过是大人!要荒了的田地有生气,办法也很简单。三个字:不骚 扰!大人威望如山,令出必行,只要下一道命令,百姓受惠无穷。”
“当然,这道命令是一定要下的。雪翁,你且说一说,命令中要禁止些 什么?”
“是!”胡雪岩想了一下答说:“第一、军饷的来源是厘金、是殷实大户 的捐献,与种田的老百姓无干。今年的钱粮,想来大人总要奏请豁免的;就
怕各县的‘户书’假名追征旧欠。那一来,老百姓就吓得不敢下田了!”
“那怎么行?”左宗棠神色凛然地,“若有此事,简直毫无心肝了,杀无 赦!”
“第二、怕弟兄们抓差拉夫。”
“这也不会。我早就下令严禁;征差要给价。如今我可以重申前令,农 忙季节,一律不准骚扰,而且还要保护。”左宗棠问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怕弟兄们杀耕牛!”
“那也不会,谁杀耕牛,我就杀他。”
“大人肯这样卫护百姓,今年秋收有望了。至于种籽、农具,我去备办; 将来是由公家贷放,还是平价现卖,请大人定章程。好在不管怎么样,东西
早预备在那里,总是不错的!”“不错,不错。请你去预备,也要请你垫款。” 左宗棠说道,“除了钱以外,我这里什么都好商量。”
“是!”胡雪岩答道:“我是除了钱以外,什么事都要跟大人商量,请大 人做我的靠山。”
“那还用说,要人要公事,你尽管开口。”
“有件事要跟大人商量。湖州府属的丝,是浙北的命脉;养蚕又是件极 麻烦的事,以蚕叫‘蚕宝宝’,娇嫩得很,家家关门闭户,轮流守夜,按时
喂食,生客上门都不接待的。如今蒋方伯正带兵攻打湖州,大军到处,可能 连茶水饭食都不预备;可是这一来,蚕就不能养了。还有,养蚕全靠桑叶,
倘或弟兄们砍了桑树当柴烧,蚕宝宝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噢!”左宗棠很 注意他,“我平日对经济实用之学,亦颇肯留意;倒不知道养蚕有这么多讲
究。照你所说,关系极重;我得赶紧通知蒋芗泉,格外保护。除了不准弟兄 骚扰以外,最要防备湖州城里的长毛突围乱窜,扰害养蚕人家。”“大人这么
下令,事情就不要紧了!”胡雪岩欣慰地说,“江南是四月里一个月最吃重, 唱山歌的话:‘做天难做四月天’,因为插秧、养蚕都在四月里,一个要雨,
一个要晴。托朝廷的鸿福,大人的威望,下个月风调雨顺,军务顺手,让这 一个月平平安安过去,浙江就可以苦出头了!”“我知道了,总想法子如大家
的愿就是。”说到这里,左宗棠眉心打了个结,“倒是有件事,雪翁,我要跟
你商量;看看你有没有高招,治那一班蠹吏!”
“蠹吏”二字,胡雪岩没有听懂,瞠然不知所答。及至左宗棠作了进一 步的解释,才知道指的是京里户部与兵部的书办。
“户部与兵部的书办,盼望肃清长毛之心,比谁都殷切;在他们看,平 了洪杨,就是他们发财的机会到了。正月廿一,曾老九克了天保城,金陵合
围,洪秀全已如釜底游魂。李少荃的淮军,攻克常州,亦是指顾间事;常州 一下,淮军长驱西进,会合苦守镇江的冯子材,经丹阳驰援曾九,看起来可
以在江宁吃粽子了。”
“没有那么快!”胡雪岩接口便答。 这一答,使得左宗棠错愕而不悦:“何以见得?”他问。 胡雪岩知道自己答得大率直了。左宗棠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莫非论
兵我还不如你?因而很见机地改口:“大人用兵,妙算如神,我何敢瞎议论。 不过,我在上海那两年,听到看到,关于李中丞的性情,自以为摸得很透。
常州如果攻了下来,他未必肯带兵西进;因为,他不会那么傻,去分曾九帅 一心想独得的大功。”
“啊!”左宗棠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也是这么想?”
“只怕我想得不对。”
“不会错!”左宗棠叹口气,“我一直也是这么在想,不过不肯承认我自 己的想法;我总觉得李少荃总算也是个翰林,肚子里的货色,虽只不过温熟
了一部诗经,忠君爱国的道理总也懂的,而况受恩深重,又何忍辜负君父灭 此大盗,以安四海的至意?如今你跟我的看法不约而同,就见得彼此的想法
都不错。论少荃的为人,倒还不致巴结曾九;只为他老师节制五省军务,圣 眷正隆,不免功名心热,屈己从人。至于他对曾九,虽不便明助,睹底下却
要帮忙,助饷助械,尽力而为;所以金陵克复的日子,仍旧不会远。”
“是的。这是明摆在那里的事;江宁合围,外援断绝,城里的存粮一完, 长毛也就完了。照我看,总在夏秋之交,一定可以成功。”
“那时候就有麻烦了。你先看着这个——。” 说着左宗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厚甸甸地,总有十来张信笺;他检
视了一下,抽出其中的两张,递了给胡雪岩。这两张信笺中,谈的是一件事; 也就是报告一个消息。说兵部与户部的书办,眼看洪杨肃清在即;军务告峻,
要办军费报销,无不额手相庆。但以湘淮两军,起自田间,将领不谙规制, 必不知军费应如何报销?因而有人出头,邀约户兵两部的书办,商定了包揽
的办法,多雇书手,备办笔墨纸张;专程南下,就地为湘淮两军代办报销。 一切不用费心,只照例奉送“部费”即可。在他们看,这是利人利己
的两全之计,必为湘淮两军乐予接纳,所以不但已有成议,而且已经筹集了 两万银子,作为“本钱”,光是办购置造报销的连史纸,就将琉璃几家纸店
的存货都搜空了。
“这个花样倒不错!”胡雪岩有意出以轻松的姿态,“不过这笔‘部费’ 可观。我替殉节的王中丞经手过,至少要百分之二。”
“就是这话罗!”左宗棠说,“我要跟你商量的就是这件事。我前后用过 七千万的银子,如果照例致送,就得二十万银子。哪里来这笔闲钱,且不去
说它;就有这笔闲钱,我也不愿意塞狗洞。你倒想个法子看,怎么样打消了 它!”“打消是容易,放句话出去挡驾就是。可是以后呢?恐怕不胜其烦了!
军费报销是最噜苏的事,一案核销,有几年不结的。大人倒仔细想一想,宝
贵的精神,犯得着犯不着花在跟这些人打交道上头?”
“不!”左宗棠大不以为然,“我的意思是,根本不要办报销。军费报销, 在乾隆年间最认真;部里书办的花样也最多。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
‘在人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如今我又何必低头?户部也没有资格跟我要 帐!”
这话说得太霸道了些。诚然,湘军和淮军的军费,都是在地方自筹, 户部并没有支付过;但在地方自筹,不管是厘金、捐募,总是公款,何致于
户部连要个帐都没有资格?胡雪岩不以左宗棠的话为然,因而沉默未答。
“雪翁,”左宗棠催问着,“有何高见,请指教!”这就不能不回答了,胡 雪岩想了一下答道:“那不是大人一个人的事。”
“是啊!不过事情来了,我可是脱不了麻烦。”“就有麻烦,也不致于比 两江来得大。”
这一说,左宗棠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策动曾相去顶?”他问。 这是指曾国藩,他以协办大学士兼领两江总督,也算入阁拜相,所以
称之为“曾相”;胡雪岩正是此意,点点头答说:“似乎以曾相出面去争,比 较容易见效。”
“我也想到过,没有用。曾相忧谗畏讥,胆小如鼠;最近还有密折,请 朝廷另简亲信大臣,分任重责。你想,他怎么肯不避嫌疑,奏请免办报销?
何况时机亦还未到可以上折的时候?”
“难处就在这里。”胡雪岩说,“军务究竟尚未告竣,贸然奏请免办报销, 反会节外生枝,惹起无谓的麻烦。”“可是消弭隐患,此刻就得着手。倘或部
里书办勾结司员;然后说动堂官;再进而由军机奏闻两宫,一经定案,要打 消就难了。”
胡雪岩觉得这番顾虑,决不能说是多余;而且由他的“书办勾结司员” 这句话,触机而有灵感,不暇思索地答说:“既然如此,不妨在第一关上就
拿书办挡了回去。”“喂,喂!”左宗棠一面想,一面说,“你这话很有意味。 然而,是如何个挡法呢?”
“这等大事,书办不能做主;就如大人所说的,得要勾结司官。司官给 他们来盆冷水,迎头一浇;或者表面上敷衍,到紧要关头,挺身出来讲话,
只要有理,户部堂官亦不能不听。”“话是有理。难在哪里去找这么一位明大 体、有胆识的户部司官?”
“不一定要明大体、有胆识。”胡雪岩答说,“只要这位司官,觉得这么 做于他有利;自然就会挺身而出。”“着!”左宗棠又是猛拍自己的大腿,“雪
翁,你的看法,确是高人一筹,足以破惑。”略停一下,他又说道:“听你的 口气,似乎胸有成竹;已经想到有这么一个人了。”“是的。就是杭州人。”
“杭州人,”左宗棠偏着头想,“在户部当司官的是谁?我倒想不起来 了。”
“这个人是咸丰二年的进士,分发户部,由主事做起,现在是掌印郎中 了。他叫王文韶;大人听说过此人没有?”左宗棠凝神了一会,想起来了:
“似乎听人提起过。”他问,“他的号,是叫夔石吗?”
“正是。王夔石。”
“此人怎么样?很能干吧?”
“很能干,也很圆滑;人缘不错。加以户部左侍郎沈桂芬是他乡试的座 师,很照应这个门生,所以王夔石在户部很红。”“既然人很圆滑,只怕不肯
出头去争!”左宗棠说,“这种事,只有性情比较耿直的人才肯做。”
“大人见得是。不过,我的意思不是鼓动王夔石出头去力争,是托他暗 底下疏通。我想,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是肯效劳的。”
“何以见得?雷翁,请道其详。” 照胡雪岩的看法,做京官若说不靠关系靠自己,所可凭借者,不是学
问,便是才干。当翰林靠学问;当司官就要靠才干。这才干是干济之才,不 在乎腹有经纶,而是在政务上遇到难题,能有切切实实的办法拿出来。至少
也要能搪塞得过去。王文韶之所长,正就是在此。
可是,做京官凭才干,实在不如凭学问。因为凭学问做京官,循资推 转,处处得以显其所长;翰林做到兼日讲起注官,进而“开坊”升任京堂,
都可以专折言事,更是卖弄学问的时候。也许一道奏疏,上结天知,就此飞 黄腾达,三数年间便能戴上红顶子。而凭才干做官。就没有这样便宜了!“为
啥呢?因为英雄要有用武之地。做部里司官,每天公事经手,该准该驳,权 柄很大;准有准的道理,驳有驳的缘故,只要说得对,自然显的的才干。可
是司官不能做一辈子;象王夔石,郎中做了好多年了,如果升做四品京堂, 那些鸿胪寺、通政司,都是‘聋子的耳朵’,没有它不象样子,有了它毫无
用处。王夔石就有天大的本事,无奈冷衙门无事可做,也是枉然。”胡雪岩 略停一下又说:“司官推转,还有一条出路就是考御史;当御史更是只要做
文章的差使,王夔石搞不来。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铁面无情的人;平时惟恐跟 人结怨,哪里好当什么都老爷?”
“我懂了!”左宗棠说,“王夔石是不愿做京官,只想外放?”“是的。外 放做知府;做得好,三两年就可以升道员。”胡雪岩笑笑说道:“做外官,就
要靠督抚了!”这一下,左宗棠一心领神会,彻底明了。因为做外官靠督抚, 没有比他更清楚的。清朝的督抚权重,京官外转府道;督抚如果不喜此人,
从前可以“才不胜任”的理由,奏请“请京任用”,等于推翻朝旨。乾隆初 年,虽曾下诏切责,不准再有这样的事例;可是督抚仍旧有办法可以不使此
人到任,或者奏请调职。至于未经指明缺分,只分省候补任用的,补缺的迟 早;缺分的优瘠,其权更操之督抚。
因此可以想象得到,王文韶如果志在外官,就必得与督抚结缘;而能 够设法搞成免办平洪杨的军费报销,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机。因为这一条,
湘港将领,无不感戴;而天下督抚,就眼前来说,两江曾国藩、闽浙是左宗 棠自己、江苏李鸿章、直隶刘长佑、四川路秉章、湖广官文、河南张之万、
江西沈荷桢、湖北严树森、广东郭嵩焘,哪一个都花过大把银子的军费;能 够免办报销,个人要见王文韶的情,等他分发到省,岂有不格外照应之理?
想到这里,左宗棠心头的一个疙瘩,消减了一半,“王夔石果然是能干 的,就得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普结天下督抚之缘。”他又回想了一下胡雪岩
的话,发现有件事令人惊异,便即问道:“雪翁,你到京里去过没有?”
“还不曾过去。”
“那就怪了!你没有上过京,又是半官半商,何以倒对京官的推迁升转, 如此熟悉?”
“我本来也不懂。前年跟王夔石在上海见面,长谈了好几夜;都是听他 说的。”
“原来如此!不过能说得清源流,也很难得的了。”左宗棠又问:“你跟 王夔石很熟?”
“是的。”胡雪岩又说,“不过并无深交。”
“看你们谈得倒很深。”
“有利害关系,谈得就深了;交情又另是一回事。王夔石没有什么才气, 也没有什么大志,做人太圆滑,未免欠诚恳。我不喜欢这个人。”
左宗棠觉得胡雪岩这几句话,颇对自己的胃口;同时对他的本性,也 更为了解,确是个可以论大事、共患难的人。因而不断点头,表示心许。
“大人的意思是,”胡雪岩问道:“让我写封信给王夔石,请他从中尽 力?”
“是的。我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怕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四处去瞎撞 木钟,搞得满城风雨,无益有害。”“他一个的力量,诚然不够;不过事情的
轻重,他是识得的。他的本性也是谨慎小心一路,决不致于飞扬浮躁,到处 瞎说。大人这样说,我信上格外关照,叫他秘密就是。”“能这样最好。”说
到这里,左宗棠向左右吩咐:“拿‘缙绅’来!”
缙绅是京师书坊刻的一部职官录,全名叫做“大清缙绅全书”。由“宗 人府”开始,一直到各省的佐杂官儿,从亲王到未入流,凡是有职衔的,无
不有简历记载。左宗棠索取缙绅,是要查户部的职官。
翻到“户部衙门”这一栏,头一行是“文渊阁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倭 仁”。左宗棠顿时喜孜孜地说:“行了!此事可望有成。”
“喔,”胡雪岩问道:“大人参透了什么消息?”“这倭相辊蒙古人。他家 一直驻防开封;所以跟河南人没有什么两样。河南是讲理学的地方,这倭相
国规行矩步,虽然有点迂,倒是不折不扣的道学先生;先帝对此人颇为看重, 所以两宫太后亦很尊敬他,能得此老出头说话,事无不成之理。”
“那末,”胡雪岩问道:“这话可以不可以跟王夔石说?”“这些情形,王 夔石比我们清楚得多。说亦可、不说亦可。”左宗棠又说,“这倭相国与曾相
会试同榜;想来他亦肯帮帮老同年的忙的。”
“既然如此,何不由大人写封信给曾相;结结实实托一托倭中堂?”
“这也是一法。我怕曾相亦在道学气,未见得肯写这样的信。”
“是!”胡雪岩口里答应着,心中另有盘算。兹事体大,而不与自己相干。 甚至左宗棠亦不必太关切;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曾氏弟兄所支销的军费比左
宗棠所经手的,多过好几倍;要办军费报销,曾氏弟兄,首当其冲,自然会 设法疏通化解。如今自己替左宗棠出主意,不须太起劲;不求有功,先求无 过,最为上策。
这样转念,步子便踏得更稳了,“为求妥当,我看莫如这么办,先写信 透露给王夔石,问问他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做得到?要做,如何着手;请他 写个节略来!”
“这样做再好都没有。可是,“左宗棠怀疑地问,“他肯吗?”“一定肯! 我有交情放给他。”
“你不是说:你们没有深交吗?”
“放交情”是句江湖上的话,与深交有别,左宗棠不懂这句话,胡雪岩 便只好解释:“我是说,王夔石欠下我一个人情在那里;所以我托他点事,
他一定不会怕麻烦。”“那就是了。此事能办成功,与你也有好处;曾相、李 少荃都要见你的情。”说罢,左宗棠哈哈一笑。
这一笑便有些莫测高深了。胡雪岩心想,大家都说此公好作英雄欺人 之谈;当然也喜欢用权术。他说这话,又打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哈哈,莫非
有什么试探之意在内?继而转念,不管他是不是试探?自己正不妨借此机 会,表明心迹,因而正色说道:“大人!我跟王夔石不同,王夔石是想做官
上头飞黄腾达;我是想做大生意。因为自己照照镜子,不象做官的材料。所 以曾相跟李中函见不见我的情,我毫不在乎;他们见我的情,我亦不会去巴
结他们的。如今,我倒是只巴结一个人!”谈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下来,要 看左宗棠是何反应?
左宗棠当然要问;而且是很关切地问:“巴结谁?”“还有谁?自然是 大人。”胡雪岩说,“我巴结大人,不是想做官,是报答。第一、大人是我们
浙江的救星,尤其是克复了杭州;饮水思源,想到我今天能回家乡;王雪公 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不能不感激大人。第二、承蒙大人看得起我,一见就
赏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巴结大人巴结谁?”“言重,言重!你老哥 太捧我了。”左宗棠笑容满面地回答。
“这是我的真心话。大人想来看得出来。”胡雪岩又说,“除此以外,我 当然也有我的打算,很想做一番事业,一个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一半靠本
事;一半靠机会。遇见大人就是我的一个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你的话很老实,我就是觉得象你这路性情最投缘。你倒说与我听听, 你想做的是什么事业?”
这一问,很容易回答;容易得使人会觉得这一问根本多余。但照实而 言,质直无味;胡雪岩虽不善于词令,却以交了嵇鹤龄这个朋友,学到了一
种迂回的说法,有时便觉俗中带雅。好在他的心思快,敏捷可济腹笥的不足; 此时想到一个掌故,大可借来一用。
“大人总晓得乾隆皇帝南巡,在镇江金山寺的一个故事?” 左宗棠笑了。笑的原因很复杂,笑的意味,自己亦不甚分明。不称“高
宗”或者“纯庙”,而说“乾隆皇帝”是一可笑;乾隆六次南巡,在左宗棠 的记忆中,每次都驻驾金山寺,故事不少,却不知指的是哪一个?是二可笑;